据说绫音是在昨天搬出旅馆,住进这间屋里来的。她似乎并不打算搬回家里去住,草薙也能够理解她那种心情。
绫音把茶杯放到了草薙面前,他说了声“惶恐”。
“今天早上我去了趟家里。”说着,绫音在草薙对面坐了下来。
“回您自己家吗?”
她把手指放到茶杯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回家给花浇水的,可它们却已经全都蔫了。”
草薙皱起了眉头:“真是抱歉,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可我却总抽不出时间来替您去浇水……”
绫音连忙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当初也是我厚着脸皮麻烦草薙先生您帮忙的。我这话并不是在责怪您,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是我疏忽了,今后我会注意的。”
“不,真的不必了,今后我每天都会自己去浇水的。”
“是吗?没能帮上您的忙,实在是万分抱歉。那我最好还是把您家的钥匙还给您,您说呢?”
绫音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看着草薙的眼睛说道:“今后警方的人都不会再到我家去调査了吗? ”
“不,这还不好说。”
“既然如此,钥匙您还是拿着吧。你们要去家里调査的时候,我也不必专门跑一趟了。”
“好吧。我会负责替您保管好的。”草薙拍了拍左侧的胸膛。真柴家的钥匙就装在这边的内衣兜里。
“对了,那只浇水壶不会是草薙先生您买的吧?”
听到绫音的话,正把茶杯端到嘴边的草薙摸着头说道:“我也觉得您之前用的那个在空罐子上打洞的工具挺不错的,但我感觉还是浇水壶的效率更高一些……您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吧?”
绫音笑着摇了摇头:“我之前还不知道竟然有那么大的浇水壶卖呢。我试着用了一下,感觉非常方便,还想自己早先怎么都没想到呢?谢谢您。”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您喜欢以前那只空罐子呢。”
“我也没这么喜欢用那东西的。您是把它扔掉了吧?”
“啊……您要怪我吗?”
“哪儿的话,真是麻烦您了。”
就在绫音低头微笑的时候,放在架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说了句“失陪一下”,站起身拿起了听筒。
“您好,这里是‘杏黄小屋’……啊,大田女士…… 哎?……是的……啊,是吗?”
绫音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但草薙也能看出她的两颊有些僵硬。当她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忧郁了。
绫音说了句“抱歉“,回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草薙问道。绫音的眼角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是拼布教室的学员打来的,说是因为家里有事,今后都来不了了。她都坚持来学了三年了。”
“是吗?家庭主妇出来学习技艺,果然还是挺不容易的啊。”
听到草薙的话,绫音微微笑了笑:“从昨天起就不断有学员打电话来说不学了,刚才这位是第五个。”
“是因为案件的缘故吗?”
“或许也有这缘故吧。但我想最大的原因应该还是宏美的辞职。最近这一年里,一直都是宏美在担任讲师,这些学员实际上都是她的学生。”
“也就是说,师傅辞了职,学生也就不愿来了?”
“我想她应该也没那么大的号召力,或许是因为学员自己感觉到这里今后要走下坡路的缘故吧。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是很敏锐的。”
“嗯……”
草薙嘴上虽然模棱两可地附和着,心里却感觉有些难以理解。她们不是为了向绫音学艺才来的吗?如今能够接受绫音的直接教育,当学员的不是应该感到髙兴才对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内海薰的面孔,他心想,如果换作是那家伙的话,兴许就能理解这种感受了吧。
“估计今后还会有人打电话来,说要退学。这种事就像是连锁反应,不是吗?所以我想不如干脆暂时停业算了。”
绫音两手托腮说完,猛地挺直了背,“抱歉,净说些和草薙先生您无关的事。”
在她的注视之下,草薙不由得垂下了视线:“就现在这样子,估计您心里也不踏实吧。我们打算竭尽全力尽快侦破案件。这样的话,您这段时间就稍微放松放松怎么样?”
“是啊,或者我独自出门旅行一趟,收拾收拾心情?”
“这主意不错。”
“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旅行过了。想当年我还曾经独自到海外去过呢。”
“听说您以前曾到英国留过学? ”
“您是听家父家母说的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绫音低一低头,立刻又抬起来说道,“对了,我有件事想求草薙先生您帮忙,不知您是否愿意呢?”
“什么事?”草薙喝了口红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看这面墙,感觉是不是乏味了点?”绫音抬头看着身旁的墙说道。
墙上确实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残留着不久前还挂过什么的长方形痕迹。
“之前挂过一幅挂毯,但因为那挂毯是宏美替我做的,所以我就送给她了。结果现在就成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所以我想再挂点什么来装饰一下。”
“是吗?那您决定好挂什么了吗?”
“嗯,今天从家里带过来了。”绫音站起身来,把放在角落的一个纸袋拿了过来,纸袋里大概是装了些布之类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草薙问道。
“是挂在卧室里的那张挂毯,那边已经用不上了。”
“原来如此。”草薙站起身来,“那就赶快动手把它挂上去吧。”
绫音应了声“是”,伸手就要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可她的手又立刻停住了。
“啊,在这之前,我还是先听听草薙先生您的来意吧?您今天不是为了找我谈事才过来的吗?”
“先帮您挂上再说也没关系。”
绫音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草薙先生您是为了工作而来的,首先还是把工作的事给办妥吧。”
草薙苦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手册。等他再次望着绫音时,他的嘴角已经收紧了:“那我就来请教您几个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可能会令您感到不愉快,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调査,还望您谅解。”
绫音回答说“好的”。
“我们己经査明您丈夫在和您相遇前曾经交往过的那位女性的名字,她名叫津久井润子。您是否听说过这名字?”
“津久……”
“津久井润子,写成汉字就是这样。”草薙让绫音看了下随身手册上所写的名字。
绫音直视着草薙回答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名字。”
“那么您以前是否听您丈夫提起过绘本作家呢?再怎样琐碎的事都可以。”
“绘本作家?“绫音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
“津久井润子女士以前是画绘本的,所以我们觉得, 您丈夫有可能在说往事时和您提起过这样一位朋友。”
绫音让目光斜望着地面,喝了口红茶:“很抱歉,我记得我丈夫生前没有提过绘本或者绘本作家之类。如果他提过的话,我想我应该会有印象的,毕竟那是个和他最最无缘的世界。”
“是吗?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办法了。”
“请问……这个人与案件有什么关联吗?”绫音主动提问道。
“这一点还不清楚,目前正在调査中。”
“是吗?”她垂下了眼皮。她每次眨眼,长长的睫毛都会簌簌而动。
“还有一件事,不知可否向您请教。或许这事本不该问您的,但毕竟两位当事人都巳不在人世了。”
“两位当事人?”绫音抬起了头。
“对,其实那位津久井润子女士也早在两年前去世了。”
绫音“哎“了一声,睁大了双眼。
“那么我就来问您了。因为当时您丈夫看样子是对身边的人隐瞒了他和津久井润子女士之间的关系,令我们在调査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而您丈夫开始与您交往的时候,是否也曾经这样瞒着别人呢? ”
绫音双手捧着茶杯想了一会儿,之后侧着头开口说道:“当时我丈夫倒没向周围的人隐瞒我和他的关系,因为我和他初次相识的时候,他最要好的朋友猪饲先生也在场。”
“嗯,这倒也是。”
“不过如果当时猪饲先生不在场的话,或许我丈夫也会尽可能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人知道的话,日后即使分手了,也不必顾忌身边的人说三道四,不是吗?”
“也就是说,他心里时常都在打分手的主意吗? ”
“与其这么说,还不如说他是时常做好对方不能替他生孩子的准备更贴切。这种时候赶紧一刀两断,就是他的做法。对他而言,最为理想的婚姻模式就是世人常说的那种‘奉子成婚’了。 ”
“也就是说,生孩子就是他结婚的唯一目的?但他和您之间最后却也未能以这种形式结合到一起,不是吗? ”
听到草薙的话,绫音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她的目光里透出一种之前不常见的、像是有所企图的芒辉。
“原因很简单,当时我拒绝如此。我要求过他,在正式结婚之前,希望能够做好避孕的措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和津久并润子女士交往期间,您丈夫并没有做过任何避孕措施,对吧?”虽然这问题说来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但草薙还是决定豁出去了。
“我估计是这样的吧。所以那女子最后才会被他抛弃了。”
“抛弃?”
“因为我丈夫他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简直如同在谈论什么令人开心的话题一样。
草薙把随身手册收了起来。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合作。”
“您问完了?”
“问完了。很抱歉,向您提了些不愉快的问题。”
“没关系的。我和我丈夫相遇之前,也曾经和其他男子交往过的。”
“是吗?”草薙接着由衷地说道,“那我就来帮您把挂毯挂上吧。”
绫音应了声“好的“,把手伸进了刚才的那个纸袋里,可她又像是打消了这念头似的,马上把手抽了出来。“今天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这面墙都还没擦干净呢。还是等擦干净了之后,我自己来挂吧。”
“这样啊。如果挂到这里的话,一定会很漂亮的。需要帮忙的话,您就说一声。”绫音向他点头致谢。
离开“杏黄小屋“之后,草薙在脑中反刍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来,同时进一步确认了一下自已在面对她的回答时,应答是否得当。
“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软弱的刑警,你是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扭曲信念的。”
汤川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来。
24
广播里传来了即将抵达广岛的通知。薰从耳朵上摘下连接着ipod的耳机塞进包里,站起身来。
走出站台,她确认了一下随身手册上记的住址。津久井润子老家在广岛市东高屋町,最近的车站是西高屋站。今天会到访的事已经告知对方。或许是因为之前草薙也询问过润子自杀时的情况,润子的母亲、津久井洋子接到电话时似乎有些困惑。她一定是感到惊讶,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警视厅的警官又会关心起这件事来。
到广岛站之后,她在小卖店买了瓶矿泉水,接着换乘山阳本线。距离西高屋还有九站,大约得花上四十分钟。薰再次从包里掏出ipod,听着福山雅治的歌,喝喝矿泉水。从标签上来看是一瓶软水,但她却早已把之前汤川告诉她的适合哪种菜肴的那番理论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到水的话——
汤川似乎确信被下了砒霜的就是净水器。尽管确信如此,可他就是不肯向薰,还有草薙说明下毒手法。据草薙说,“因为要证明没有运用那种手法是不可能的”,汤川是害怕因为自己的推理而造成冤假错案。
他所设想的究竟又是怎样一种手法呢?薰回忆起了汤川此前所说的一些话。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却无法实现——这便是他刚想到这手法时所作出的评价。后来,在蕙向他汇报根据他的指示进行一番调査后得出的结果时,他也曾说过“这是绝对是不可能的“。
光从字面上来理解,汤川所设想的手法似乎是与现实有着相当大的脱节,但与此同时,他又认为这种手法确曾被实施的可能性很大。
虽然汤川并没有把具体手法告诉薰,但却给了她一些指示。他首先让她重新彻查净水器,确认里面是否有可疑之处,还建议她最好拿到spring 8去检测是否有毒,最后再去调査净水器的序列号。
虽然眼下spring 8那边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其他情况她已经告知了汤川。据鉴证科的分析,真柴家的净水器并无任何疑点。虽然距上一次更换巳经过了大约一年时间,但过滤器的污浊程度也大致相当,且并无丝毫动过手脚的痕迹,序列号也是正规存在的。
汤川听过报告后,就只答复了一句“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说完,不等薰反应过来,便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虽然她也希望他至少能给点提示,但对那位物理学者抱这种期待,也只能是白费心机。
薰其实更在意汤川之前对草薙说的那番话。据说汤川建议草薙不要光把目光盯在案发前后一段时间,最好追溯过去,尽可能调査所有情况。他对津久井润子也是服用砒霜自杀这一点表现出极大关心。
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不是也觉得真柴绫音就是凶手吗?假如绫音就是凶手,那么理应只用调査一下案发前后的经过就行了。即便过去的确有过一些纠纷瓜葛,但按理说,汤川并不是一个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不知不觉间,ipod里存的福山雅治专辑已经放完,开始播放其他歌手的曲子了。就在她努力回想曲名的时候, 电车抵达了西高屋站。
津久井家位于距离车站徒步大约五分钟的地方,是一栋两层楼的西式洋房,建在一道斜坡上,背靠郁郁苍苍的树林。薰心想,这样的宅邸对一个独居女人来说,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呢?之前她在电话里听说津久井润子的父亲已经过世,家里的长子结婚后搬到广岛市内去住了。
她按下了门铃呼叫器,电话中听过的声音应了门。或许是因为提前通知过到访时间的缘故,对方并没有显露丝毫的迟疑。
津久井洋子是位年纪约摸六十过半、身形瘦小的女性。她见薰独自一人前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放松,或许她以为还会有一名令人望而生畏的男刑警一同来吧。
津久府的外观虽然是西式的,内部却是标准的日式房间,薰跟着女主人来到的房间也是一间约有十二叠大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矮脚饭桌,壁龛旁则放着神坛。
“远道而来,真是辛苦您了。”洋子一边用茶壶往茶碗里倒水一边说。
“不,是我多有打搅,不好意思了。事到如今又来这样那样地向您请教有关润子女士的事,想必您一定觉得有些奇怪吧?”
“是啊,我一直以为那事已经了结了呢。”
洋子说了句“请用”,把茶碗递到了薰面前。
“从当时的记录来看,自杀的原因并无定论,对这一点,您至今也没有什么异议吗?”
听了薰的问题,洋子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歪着头说道:“毕竟当时也没什么像样的线索,就连那些和她有往来的人也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到底还是太过寂寞的缘故吧。”
“太寂寞?”
“那孩子生来喜好両画,后来说要做一名绘本作家才上东京去的。可那孩子原本是个老实木讷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生活,想当个绘本作家也挺不容易的。当时她已经三十四了,估计也开始为自己的将来担忧了。如果她身边能有个人帮她出出主意的话,她或者就不会落到那个地步了。”
看来洋子直到今天,都并不知道她女儿曾谈过恋爱。
“润子女士听说在去世前,还曾回来过一趟?”薰向她确认当时的报告内容道。
“是的。当时我看她是有些无精打采的,没想到她竟然会想到了死……”洋子眨了眨眼,她是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吧。
“也就是说,当时她也没有跟您说什么反常的话吗?”
“是的。我问她身体还好吗,她应了我一句‘还好’。”洋子深深地耷拉下了脑袋。
薰的脑海中浮现出身在老家的母亲的面庞。她心想, 如果换作自己,下定决心一死后,回家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话,又会怎样去面对母亲呢?或许会觉得无颜面对,也或许会像润子一样,表现得和往常并无差别。
“请问……“洋子抬起头来说道,“润子的自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应该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但目前还不能把搜査的详细内容告诉她。
“因为我们在调査其他案件时发现,或许与这事有些关联,不过我们手上还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所以想把您说的情况拿来作参考。”
“啊,是吗?“洋子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
“其实是有关毒药的事。”
听到薰的话,洋子的眉毛微微扯动了一下。
“您说的毒药是……”
“我们听说润子女士是服毒自杀的,请问您还记得当时她服的是什么毒吗?”
这个问题让洋子沉默了,她表现出一脸的困惑。薰把它解释作是她遗忘了,于是说了句“是砒霜”。
“前两天我们那边一个姓草薙的人向您询问时,您告诉他是服安眠药自杀的,但记录上写的却是服用砒霜致死,您难道不知道这事吗?”
“啊……这个嘛……”不知为何,洋子脸上露出了狼狈的神色。之后她又结结巴巴地接着说,“这事,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呃,之前我胡乱应了句安眠药这事……”
薰感到很奇怪。
“您是明知您女儿并非服用安眠药致死,却还如此回答的吗? ”
洋子的脸痛苦地抽动起来,之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想这事都己经过去了,她是怎样自杀的也无关紧要了,所以才这么回答的。”
“您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用砒霜致死,才这么回答的吗?”
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薰察觉到其中似乎有些特别的原因。
“津久井女士。”
“对不起。“洋子突然往后退了退,双手拄在榻榻米上,低下头说道,“实在是万分抱歉,当时我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薰感到不知所措:“请您快把头抬起来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知道些什么?”
洋子缓缓地抬起了头,不停地眨着眼睛:“那些砷原本是我家里的。”
薰不由得“哎”了 一声:“可是报告上不是写着‘来路不明’吗?”
“我实在是说不出口。记得当时那些砷……不对, 砒霜是吧?当时刑警先生问我知不知道那些砒霜是从哪儿来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告诉他们其实她是从家里拿去的, 所以就说了我不知道。因为后来也没有再追问,所以我就……实在是抱歉。”
“请等一下,您刚才说那些砒霜原本是您家里的,此话当真? ”
“我想应该不会有错的。是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找朋友要来毒老鼠用的,之前一直都收在杂物间里。”
“那您能确定润子女士把那些砒霜拿走了吗?”
洋子点了点头:“当时我听刑警先生提起砒霜后,就检査了一下杂物间,发现之前肯定放在里边的袋子不见了。直到那时候,我才察觉那孩子原来是为了拿那东西才回家来的。”
薰大惊失色,连做笔录都忘了。她赶忙拿起笔把刚才的话记在随身手册上。
“我实在是说不出口,那孩子难得回来一趟,我却非但没有察觉到她打算自杀的念头,反而被她悄悄地把毒药给拿走了,所以就撒了谎……如果这事给你们造成了麻烦的话,我实在是都不知怎么道歉好了。我甘愿向你们公开道歉,去哪里道歉都行。”
洋子不停地点头致歉。
“能让我看看杂物间吗?”薰问道。
“您要看杂物间吗?可以啊。”
薰站起身来,说了句“那就有劳您了”。
杂物间位于后院一角,虽然是用铁皮搭成的简易屋棚,但里面也有大约两叠大的面积,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旧家电以及纸箱之类。一踏进屋内,就能闻到一股霉灰气。
“那些砒霜原本是放哪儿的?”薰问道。
“记得是那儿。”洋子指了指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放着的一只空罐子,“我记得装砒霜的塑料袋是放那儿的。”
“润子女士拿走的量有多少呢?”
“整整一袋全都不见了,估计得有这么多吧。”洋子用双手比划出一捧的大小。
“量可真够多的啊。”薰说道。
“是啊,估计至少得有满满一大碗。”
“自杀估计用不了那么多吧?而且记录上也没说在现场发现了那么多的砒霜。”
洋子想了想,说道:“您说得没错,我也一直在纳闷呢……该不会是被润子扔了吧?”
薰觉得不大可能,因为要自杀的人是不会去思考该怎样处理剩下的毒药这种问题的。
“您平日常来杂物间吗?”
“不,如今我几乎都没用它,很长时间都没打开过了。”
“那您平日会把这里锁起来吗?”
“上锁吗?嗯,我大致还是会锁起来的。”
“那就请您从今天起把它锁起来吧,今后我们或许还会来调査的。”
洋子睁大了眼睛:“调査这杂物间吗?”
“我们会尽可能不给您添麻烦的,拜托您了。”
薰一个劲地说着,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杀害真柴义孝所用的砒霜依然来路不明,但假如其成分与润子从这里拿走的一致的话,那么整个案件全貌将会彻底改观。
话虽如此,但此处已经没有实物,所以也只能期待杂物间里有砒霜微粒残留了,她想着等回东京之后找间宫商量。
“对了,听说您也收到了一封润子女士的遗书,是邮寄的?”
“啊……是的,我确实收到了。”
“请问能让我看看吗?”
洋子表现出稍加考虑的样子后,点头道:“好的。”
两人再次回到了屋里,洋子这回带着薰来到了润子生前的房间。这是一间八叠大的西式房间,屋里依旧摆放着润子当年的书桌和床。
“孩子以前用过的东西我全都收集整理到这间屋子里了,虽然总有一天要稍微整理掉一些。”洋子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上边的一个信封说,“就是这封了。”
薰说了句“请借我看看“,接过了信封。
遗书的内容和之前听草薙所说的没多少差别,里面只字未提她自杀的动机,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了一种对尘世的厌倦和失望。
“我至今依旧觉得当时其实我应该能够替她做点什么的。要是我再稍微留点神,或许就能察觉到那孩子心中的烦恼了。”洋子的声音在颤抖。
薰也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正打算默默地把遗书放回抽屉时,才发现里面还装有另外的几封书信。
“这些是?”
“是那孩子写回家来的信。因为我不会发邮件,所以她偶尔会写封信回来告知近况。”
“可以让我看看吗?”
“嗯,请看吧。我去给您沏茶。”说罢,洋子走出了房间。
薰把椅子拉到身旁坐了下来,开始读信。信的内容几乎全都是目前在画什么绘本,或者眼下在做什么工作之类的报告,可以说完全看不到有没有男朋友和她处理人际关系的描述。
就在薰认为信件无法提供参考,打算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明信片上。上面印着一辆红色的双层大巴。看过明信片背面用蓝笔写下的一段话后,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段话的内容是——
您还好吗?我现在已经到伦敦了。在这里结识了一个日本女孩子。她说她是北海道人,现在是在英国留学。明天她会带我上街去逛逛。
25
“据津久井洋子女士说,润子在大学毕业后曾经上过班,于三年后辞职,为了学习绘画而到巴黎留学了两年。那张明信片似乎就是在那段期间寄出的。”
草薙盯着兴奋地述说着其发现的内海薰,心中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懊丧。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内心的一个角落确实不大想对她的这一发现表示赞赏。
间宫身体背靠在椅背上,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说,津久井润子和真柴绫音是朋友? ”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明信片邮截上的日期也和真柴太太在伦敦留学的时间一致。而且又是北海道人,我想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你确定吗?”草薙说道,“我倒觉得这种程度的巧合也不无可能。你以为伦敦有多少日本留学生吗?可不是一百两百能数得过来的。”
“好了好了。”间宫摆摆手,出面调停。
“假设她们俩确实是朋友,那你认为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呢?”股长向内海薰发问道。
“虽然目前还只是处于推论阶段,但也不可否认润子自杀用剩的砒霜后来落到绫音手中的可能性。”
“这一点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鉴证科,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否能够确认。不过内海,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推论的那样,死者太太就是与自杀了的朋友的前男友结婚了啊。”
“是这样的。”
“你难道不觉得说不通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和朋友的前男友交往的女子,这世上可多了去了, 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这样的。有些女的甚至还强调说,就因为已经从朋友那里得知相当多的信息,所以才有利于自己事先对对方有更多的了解呢。”
“即便这朋友后来自杀了也是一样吗? ”草薙插嘴问道,“自杀的原因可说不定就在这男的身上啊。”
“那也只是说不定,而并非肯定。”
“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绫音太太和真柴先生是在一场派对上认识的。你是要说,她就是那么巧在那种场合碰到了朋友的前男友?”
“假如两个人都还是单身,也没什么稀奇的。”
“之后又碰巧成了恋爱关系?这故事可编得够便当的。”
“这一点或许并非碰巧。”
“你这话什么意思? ” 听到草薙的询问,内海薰盯着他说道:“或许绫音太太一开始就是冲着真柴先生去的。她在真柴先生还在与津久井润子交往时就看上了他,而后又以润子的自杀为契机,开始接近他,甚至就连他们两人在相亲派对上的相识,也有可能并非偶然。”
“你这根本就是在瞎扯,”草薙恨恨地说道,“她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
“那她是怎样的女人呢?草薙前辈,您又真的了解那位太太吗? ”
间宫站起来吼了一句“都给我住嘴 ”。
“内海,虽然我也承认你的直觉很敏锐,但你这次却有些猜疑过头了。在说出你的推论之前,你还是先收集一些有力的物证来吧。还有你,草薙,你也别整天每句都和人抬杠,先听人把话说完行不行?有时真相就是在相互交换意见的过程中显露出真面目来的。你平常不是挺会听人说话的吗?现在这样子可一点都不像你哦。”
内海薰说了声“抱歉“,低下了头,而草薙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间宫重新坐回椅子上说道:“内海的话听起来有点意思,但根据有失薄弱。而且如果绫音太太确实是凶手的话,毒药的来路倒是能解释清了,可除此之外还看不出任何与本案相关的地方。还是说,”他把双肘撑到桌上,望着内海薰,“你这回又打算假设绫音太太是为了替自杀的朋友报仇,才故意接近真柴义孝的? ”
“不,这倒不至于。我无法想象会有人以复仇为目的而结婚。”
“既然如此,那你的想象游戏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等鉴证科调査过津久井家的杂物间后再说吧。”间宫做出了总结道。
在草薙回到自己久违的家里时,日期已经悄悄地向前跳了一格。虽然他也很想冲个澡,但刚脱下上衣,就倒在了床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淸楚,他是身体累了,还是精神投降了。
“草薙前辈,您又真的了解那位太太吗?” 内海薰的话依旧萦绕在他耳畔。
他心想,我对绫音确实是一无所知。他以为交谈几句、认识了外表,就算是了解了她的内在。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她是一个能够若无其事地与自己自杀的朋友的前男友结婚的女人。即便其自杀与真柴义孝并无半点关系,她的心中恐怕也会觉得有愧于朋友的。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草薙坐起身子,松了松领带,目光停留在身旁桌上随意扔着的两本绘本上。那是他从“栎出版 ”带回来的津久井润子的作品。
他再次躺回床上,随手翻了几页。绘本的书名叫做《雪人摔倒了》,讲的是一个原本待在雪国的雪人,某天为了寻找温暖的国度而出门旅行的故事。虽然故事里的雪人还想再往南走,但却遇上了再继续前进身体就会融化的两难局面。雪人中止了旅行,准备回到原先的寒冷国度去。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了一户人家,透过窗户朝屋里一看,只见一家人正围着暧炉,满脸幸福地谈天说地。而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正是唯有屋外一片冰天雪地,才能感受到屋里温暖的可贵。
看了一眼这页上的画后,草薙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雪人探头窥伺的那户人家的墙上,挂着一幅他曾经见过的东西!
深褐色的背景上,如同万花筒中看到的一般,有规律地散落着各种颜色的花瓣。
草薙至今还能淸晰地回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图案时的那一份感动,而且同样记得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是在真柴家的卧室。这图案正是挂在他家卧室墙上的那幅挂毯的图案。
白天,绫音原本还打算请草薙帮忙把那幅挂毯挂到墙上去,但她后来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今天还是先不挂了。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听到了津久井润子这个名字。恐怕她是因为知道绘本里有过那幅挂毯,所以才故意不想让草薙看到的吧。 草薙双手抱住了头。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他听到了耳鸣声。
第二天清晨,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了草薙。看看钟,是上午八点多。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眼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只玻璃杯,杯里还剩半杯酒。
他回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最后不得不喝酒助眠的一幕。而令他无法入眠的原因,根本不必去回想。
他撑起沉重的身体,伸手拿起了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内海。
“喂,是我。”
“我是内海,抱歉这么早就打搅您。因为我有件急事无论如何要尽早通知您。”
“究竟什么事?”
“结果出来了。Spring 8那边来报告了,据说确实从净水器上检测出了砒霜。”
26
猪饲事务所位于距离惠比寿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占据了整栋六层楼建筑的整个四楼楼面,前台坐着一名看样子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穿灰色西装。
虽然事先已经预约过,但草薙还是被带到了会客室里等候。说是会客室,其实也不过是一间放了一张小桌子和几把钢管椅的小房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间这样的房间, 从这一点看来,这里的律师似乎不止一个。草薙也终于明白猪饲能够抽出手参与真柴义孝公司的经营管理的原因了。
十五分钟后,猪饲才在草薙面前现身。尽管如此,他却没有半句道歉的话,只是点头说了句“你好 ”。他或许是在怪草薙不该来打扰他工作吧。
“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倒没听绫音太太说起什么啊。”猪饲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进展,不过我们确实査明了―些新的情况。遗憾的是,目前还不能把详细情况告诉您。”
猪饲苦笑道:“没关系。我可不敢打探任何情报, 也没那个闲功夫。再说真柴的公司也终于从一时的混乱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我就是期盼案件能顺利解决罢了。好了,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吧?通过之前的往来,我想您应该也了解了,我对真柴的私生活可是并不怎么了解的。”他看着表说道,意思是让草薙有话快说吧。
“今天我是来向您请教一件您非常清楚的事情,不, 也许应该说是只有您才知道更贴切些。”
猪饲一脸意外地问道:“只有我才知道?有这样的事吗?”
“是有关真柴义孝先生与绫音太太相遇的事。您当时应该也在场,上次问您的时候,听您说是这样的。”
“又是这事? ”猪饲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样子。
“能向您请教一下他们两人在那场派对上的具体言行吗?首先,请问他们当时是怎样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猪饲一脸惊诧地皱起了眉头:“这事和案件有什么联系吗?”
草薙不接腔,浮起一脸苦笑。
见他这样,猪饲叹了口气:“搜査机密吗?不过挺让人纳闷哪。那事都过去很久了,感觉和案件没什么关联啊。”
“我们也还不清楚这事与案件是否有关联。您就把我们这种行为当作是瞎蒙好了。”
“看您的样子,感觉不像是在瞎蒙啊。嗯,也罢,那我要怎么讲好呢? ”
“上次听您说,好像是一场所谓的相亲派对,是吧? 我听说那种场合,会安排不少方便那些素昧平生的男女相互交谈的节目,不知这一点是否属实?比方说,让参加者依次做一下自我介绍之类的……”
猪饲连连摆手道:“没这回事,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冷餐会罢了。如果安排了什么奇怪的节目的话,我也不会陪他去参加了。”
草薙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那么,绫音太太也参加了那场派对,是吧?当时她有没有带什么朋友呢?”
“没有,她好像是一个人来的,也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鸡尾酒。”
“那么当时他们俩是谁先搭话的呢?”
“是真柴。”猪饲立刻回答道。
“是真柴先生?”“我们当时也坐在吧台前喝酒,和她只隔着两个座位。真柴突然夸奖了她的手机袋。”
草薙停下了手中的笔。
“手机袋……是吗?”
“她当时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手机袋是用拼布做成的,液晶屏的部分还开了个小窗以便査看。当时真柴是说漂亮还是少见了,我忘了,总而言之就是他先开的腔。听到他这话之后,绫音也微笑着告诉他说是自己做的,之后他们俩就开始越谈越投机了。 ”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初次相遇了吗?”
“是的,当时我也没想到,他们俩后来竟然还结婚了。 ”草薙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种形式的派对,您就只陪真柴先生出席过那一次吗? ”
“当然,就那一次。”
“那真柴先生本人又如何呢?他是否经常主动与陌生女子搭讪呢? ”
猪饲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怎么说呢——虽然他那人,在面对陌生女子说话的确从不怯场,但上学的时候, 也不是整天就知道泡妞的那种类型。他以前常说,女性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涵。我认为这不是他在故作姿态,估计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也就是说,当时在派对上主动和绫音太太搭讪这事,对真柴先生而言也算是个特例了?”
“是的。当时连我都感觉有些吃惊。不过这或许就是俗话说的‘来电’吧。我的解释是,估计彼此心里都有了感觉,所以最后两个人就结合了。”
“那当时他们俩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再怎么琐碎的事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