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自己的事务所完成工作后,晚上客户出席了一场酒宴,而周日则是陪另外的客户打高尔夫球,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由希子回答说她一直都在家里周日她的母亲和妹妹来过。
这天夜里目,黑警署召开了搜查会议。警视厅一科的管理官首先做了陈述,说是本案存在极大的他杀嫌疑。他这番发言的最大依据,就是用过的咖啡粉里检测出含有剧毒的砒霜,如果死者是自杀,估计不大会把毒药混入咖啡中服下,而且就算要在咖啡里下毒,通常也是将毒药掺入到煮好的咖啡中才对。
那么,毒药究竟是怎样掺入的呢?鉴证科虽然在会上报告了之前的调查结果,但他的结论仍旧是“尚未确定”。
今天下午,鉴证科再次对真柴家进行了调查。此次调查的目的 ,就是对食材,调味品、饮料、药物等真柴义孝当时可能食用的所有物品进行毒性测试。针对餐饮器具也进行了同样的调查。搜查会议召开时,检测工作已经完成大约80%,但并未发现任何有毒物质。鉴证科负责人认为,从目前的情况看,恐怕剩下20%的物品中发现有毒物质的可能性也很小。
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将下毒的目标锁定在义孝先生饮用的咖啡上,其方法有两种,要么是预先下在咖啡粉、滤纸杯子等上面:要么是在煮咖啡时掺进去。凶手究竟用的哪种方法,还无法断定。因为目前不但未能在任何地方发现砒霜,也没有义孝煮咖啡时与谁在一起的证据。
对真柴家宅邸周边的询问结果也出来了,从结果上看,案发之前并没有人看到有人拜访,当然,因为地处行人稀少的僻静住宅区,周围的住户大多也是只要没有威胁到自己的生活,不会关心附近人家的事,所以,没人看到并不能说明当时无人拜访。
草薙也报告了他们询问真柴绫音以及猪饲夫妇的结果,但并未提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的关系。会议召开前间宫曾经向他下达暂时保密的指示。当然,间宫也已将此事报告给了管理层,高层领导认为,问题较为敏感性,在证实与案情确有关系之前,尽量控制知情人员的数目,或许他们也不希望媒体因此闻风而来吧。
会议结束后,草薙和内海薰被间宫叫到一旁。
“明天你们飞去礼幌。”间宫看着两人说道。
一听礼幌,草薙立刻察觉了目的所在。
“是要查正真柴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吗?”
“没错。如今死于非命的是一名有婚外情的男子,既然如此,对他的老婆和情妇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已确定情妇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老婆那边的情况如何?上头指示我们能查清楚的尽快查清楚。先跟你是说清楚当天来回,我会安排当地警力协助你们。”
“他太太说,她是在温泉接到警方通知的。我想我必须去温泉一趟了。”
“是定山温泉吧?从站乘车的话,一个小时多一点,他太太的娘家在市西区。你们俩分头行动的话,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工作。”
草薙只得抓抓头发,说了句“确实如此”。看来间宫并不打算给部下送一份在温泉住一晚的惊喜。
“怎么,内海,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啊?”间宫问。
草薙看了看身旁内海薰的,只见她抿紧了嘴唇,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
这时,她翕动着嘴唇说:“当真就只用调查一下她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吗?”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间宫问。
“真柴太太周六早上离开东京,周一早晨回来,我是问您,只用查证她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吗?”
“你觉得还不够吗?”
“我也不大清楚,我只不过觉得,如今既然连下毒手法和时机都不清楚,就算她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就这样把她从嫌疑对象里排除掉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呢?”
“方法姑且不论,但时机已经很清楚了”草薙说,“周日早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两人还曾经一起喝过咖啡,当时的咖啡并没有任何异状,毒应该是在那之后下的。”
“这样就下结论会不会不妥?”
“不妥?那依你说,凶手是什么时候下毒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
“你的意思是,若山宏美在撒谎?”间宫说,“这样一来情妇和妻子就成同谋,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草薙高声叫起来,“有了周六到周日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就算只有周日的不在场证明,也能够证明他太太的清白,你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吗?”
内海薰摇摇头:“不是,我不觉得这想法不妥,但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下毒方法了吗?比如说设下什么圈套,让义孝先生自己把毒药掺进咖啡里……”
草薙皱起了眉头:“设法让他自杀?”
“不是的,而是并不告诉义孝先生那是毒药。不说毒药,只说是能让咖啡更加美味的秘方之类的。”
“秘方?”
“咖啡里不是也有一种叫Garam Masala的东西吗?据说那种调料在食用之前稍稍撒上一些,就能增加咖啡里的香气和味道,如果把毒药说成那种东西的咖啡版,交给义孝先生,而义孝先生虽然和若山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使用,但等到他独自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就拿来加了一点进去……这么说或许有些牵强。”
“岂止牵强,根本就是胡扯。”草薙恨恨的道。
“是吗?”
“我可从没听说有什么粉末掺进咖啡里就能提味的,而且我也不觉得真柴义孝会相信这种谎话,如果他真的相信了应该早跟若山宏美说了吧?当时义孝曾经和她谈论过怎样冲咖啡才会更好喝,而且如果真的是义孝自己下毒的话,也应该会留下痕迹,砒霜可是粉末状的,只能装在袋子里或用纸包起来才能拿来拿去,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沾毒的袋子和纸,这一点你作何解释呢?”
听完草薙连珠炮似的反驳,内海薰轻轻点了点头,说:“很遗憾,我无法回答您任何问题,我认为草薙先生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办法能做到。”
草薙转过脸不看她,叹了口气:“你是说,让我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我可没这么说,但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
“等等,”间宫一脸无奈地插嘴了,“讨论可以,但是别把话题的水准降低了。内海,你是觉得他太太很可疑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
草薙很想堵她一句“又是直觉”但还是忍住了。
“你的根据呢?”间宫问。
内海薰深吸了一口气,说:“香槟酒杯。”
“香槟酒杯?那玩意儿怎么了?”
“我们赶到现场时,厨房里放着洗过的香槟酒杯,数量是五只,”她转过头来对草薙说,“这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是周五晚上开家庭派对时用过的。”
“那些香槟酒杯平常收在起居室的杯橱里,所以我们去的时候,杯橱里的相应位置是空着的。”
“因此……”间宫接口说,“大概是我脑子不够灵光吧,我没感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草薙也有同感,他盯着内海薰表情坚毅的侧脸看。
“为什么他太太没把这些酒杯收起来再走呢?”
听完草薙“哎”了一声,后间宫也跟着“啊”了一句。
“就算放着没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草薙说。
“但我觉得平常肯定是会收起来的,当时您也看到那只橱了吧,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空着的地方是摆香槟酒杯的。他太太应该是那种不把贵重餐具收在应该收的地方就不会安心的那种性格,然而她却偏偏没把那几只香槟酒杯放回去,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或许只是忘了?”
听了草薙的话,内海薰坚定地摇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或许有这种可能,但当时他太太是准备离家一段时间的,因此难以想象她会放着那些香槟酒杯不管。”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看到间宫一脸惊愕,心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也一样,内海薰提出的疑问,之前甚至掠都掠没过他的脑海。
“他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的原因,我认为就只有一种,”这位年轻的女刑警接着说,“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家太久,因此没有必要急着把香槟酒杯收起来。”
间宫把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胸前,抬头望着草薙说:“听听你这位前辈的反驳吧。”
草薙抓了抓眉毛,他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相反,他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你到现场后就开始起疑了,对吗?”
她歪着脑袋,露出了少有的羞涩笑容:“当时我觉得您可能会让我不要整天拘泥于细节,而且我想,如果他太太就是凶手的话,迟早会在别的地方露出马脚的,真是不好意思。”
间宫重重呼了口气,再次望着草薙说:“看来我们也得改变一下态度了,上头难得安排了一名女刑警,我们要是搞得人家不敢发言啊,就不像话了。”
“不,我绝不是这意思……”
间宫抬手阻止了内海薰的辩解:“今后有什么想说的,不必有顾虑,不用管什么男的女的,前辈后辈,你刚才的意见,我也会向上头报告的只不过,不管着眼点如何精妙,都不能陷得太深。他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这一点,的确不自然,但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我们目的是找出足以证明事态的证据。而且,刚才我对你们下的命令,是让你们去证实他太太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该怎样处置此事,你就不必考虑了,明白了吗?”
内海薰垂下眼皮眨了好几下眼后,望着上司点点头:“明白了。”
7
听到手机铃声,宏美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双眼躺在床上而已,她早已估计到今晚也会像昨夜一样彻夜难眠,她有义孝以前给她的安眠药,但她不敢吃。
她抬起了沉重的身体,感到有些头痛,她连伸手拿手机都嫌累。这么晚了,谁打来的呢?看看表,快十点了。
但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便如同被人泼了桶冷水般地清醒过来,是绫音,她赶紧按下接听健。
“喂?我是宏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抱歉,是我,你已经睡了?”
“还没,只是躺着罢了,那个……今天早上实在是抱歉了,没能到您那边去。”
“没事,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老师您一定很累了吧?”宏美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她担心那些刑警已经把她和义孝的婚外情告诉了绫音。
“确实有点累,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一点,宏美也是一样,感觉就像是在不停地做恶梦,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能理解”。
“宏美,你的身体真的已经没事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估计明天就能上班了。”
“上班的事不着急,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您是说……现在吗?”不安在她心里骤然蔓延开来,“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谈谈,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如果你觉得太累, 我去找你也行。”
宏美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摇了摇头:“不,还是我上您家去吧。我这就准备,估计一个小时后到。”
“我现在住在酒店。”
“啊……这样啊?”
“因为警方说要再调查一下家里,所以我决定今晚先在酒店住一晚,只是换了几件从礼幌带回来的行李箱里的衣服而已。”
绫音住的是一家位于品川站旁的酒店。宏美说了句“我立刻出发”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在收拾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心中一直在猜测绫音找她到底有什么事。绫音嘴上说得好像很关心宏美身体似的,但语气却恨不得马上杀到。她只能认为她是着急要事,急得不容拖延。
在乘坐电车前往品川的路上,宏美满脑子都在猜测绫音要谈的内容。难道刑警已经把自己和义孝的关系告诉她了?虽然在刚才电话里感觉不到她语气里面的凶狠,但或许她只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感情,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宏美实在想象不出,如果绫音知道了丈夫和弟子之间有私情,她会作何反应,宏美之前从没见过她大发雷霆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可能没有愤怒这种情感。
宏美根本无法想象平常娴静文雅,从不把激烈情感表露在外的绫音,究竟会以怎样的一副面孔面对一个与她丈夫有染的女人。而正是因为无法想象,令宏美感到无比的惧怕和惊恐。但她早已下定决心,一旦受到质问,就不要蹩脚的隐瞒。她只有诚心诚意地道歉。绫音可能不会原谅她,甚至还有可能把她逐出师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如今必须做个了断。
到酒店后,她打电话给绫音,绫音让她直接上房间里来。
绫音换了一身驼色的家庭服在等着她。“抱歉,这么累还把你叫出来。”
“没事,您要和我说的是……”
“好了,先作下吧。”绫音示意她在屋里摆放的两只单人沙发的其中一只坐下。
宏美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室内,这是一间双人房,床边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就她所见,里边像是塞了相当多的衣服。或许绫音早已做好了在这里长住的心理准备了。
“喝点什么吗?”
“不,不必了。”
“我还是先给你倒一杯,想喝的时候再喝吧。”绫音往两只玻璃杯里倒上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乌龙茶。
宏美低声点头道谢,立刻伸手拿起了杯子,其实她早已觉得口干舌燥。
“那些刑警找你问了些什么?”绫音用和往常毫无区别的温柔语词开口问。
宏美放下杯子,舔舔了舔嘴唇:“问我发现真柴先生时候的情形,还有就是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线索这个问题的呢?”
宏美在胸前摆了摆手,说:“我不知道什么线索,当时我也是这么跟刑警说的。”
“是吗,除此之外,他们还问过些什么?”
“其他的倒没问过什么……就只问了这些。”宏美低着头,她实在无法把他们问过她和义孝两人共饮咖啡的事说出来。
绫音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乌龙茶后,把杯子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在给有些发热的脸降温一样。
“宏美,”绫音叫了她的名字。“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宏美一惊,抬起头来,目光和绫音对上了。开始她感觉绫音是在瞪着她,但紧接着变成另外一种感觉。绫音眼中并没有憎恶和愤怒,而是一种悲伤与空虚交织的感觉,看她嘴角含着浅笑,那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他跟我说,要和我分手。”绫音的语词没有抑扬。
宏美垂下了眼睛,或许她应该表现出惊讶,但她没有这份心力。她连看看绫音的表情都做不到。
“是周五那天,猪饲先生他们到家里来之前,他在房间里宣告的。说是跟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结婚,一点意思都没有。”
宏美只能垂着头听她讲。虽然她知道义孝已经向绫音提出离婚,但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说的。
“还有,他说他已经找到人了,不过他没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宏美一阵心悸,感觉绫音并非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感觉她正打算用淡然的述说来对自己苦苦相逼。
“但我觉得他是在撒谎。对方应该是我认识的女性,而且还很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你说呢?”
听着绫音的述说,宏美心中越来越苦闷。她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了头,双眼溢满泪水。
绫音看到她这副样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她依旧浮起充斥着虚无感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道:“宏美,那个人就是你吧?”语气就如同是在温柔地责问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
宏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为了强忍住呜咽,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任凭泪水顺脸颊流下。
“那个人……就是你吧?”
这种情况之下,已经无法否认,宏美轻轻点了点头。
绫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果然。”
“老师,我……”
“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在他宣告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应该说,稍早之前我就有所察觉更贴切吧。只不过我不想承认罢了……我每天都在他身边,会察觉到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先不说你,他那人其实并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擅长撒谎和做戏。”
“老师,你生我气了吧?”
绫音歪着头说:“怎么说呢。大概是生气了吧。我猜是他主动引诱你的,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拒绝。但是我并不觉得是你把我丈夫给夺走的,真的。因为他并没有花心。我认为,首先是他对我的感情冷却了,之后他才把目光转移到你身上去的,我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把他的心牢牢拴住。”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最终还是没能经受住真柴先生的再三诱惑……”
“别再说下去了。”绫音说,声音和刚才不同,令人感觉到尖锐和冷漠。“再听你说下去,我会记恨你的。你是怎样被他勾引的,你觉得我会想听吗?”
她说的很对,宏美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
“我们结婚时曾约定过,”绫音的语词再次恢复了温柔,“一年后,如果不能有孩子的话,就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我们两人都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对吧,所以我们并未考虑接受耗时费力的不孕不育治疗。虽然你就是他的新欢这一点,说实话,让我大受打击,但在他来说,或许只是感觉行了婚前约定罢了。”
“这件事我听他说过几次。”宏美低着头说。
她在周六和义孝见面是也听他这么说过,他当时用了“游戏规则”这个词,他说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所以绫音会答应的——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当时觉得无法理解,但听了绫音刚才的那一番话,她感觉实际上绫音是想得很开的。
“我这次回礼幌,为的就是收拾自己的心情,已经被宣告分手了,还继续在那个家里住下去,感觉也实在太悲惨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为的就是切断对他的思念,我已经估计到,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俩一定会见面。反正你们都会见面,不如干脆把钥匙交给你,我自己也落得一身轻松。”
回忆起她把钥匙交给自己时的情景,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反而为自己深受她的信任而感到沾沾自喜。一想到当时绫音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不疑有他地接过钥匙的,她就越感到无地自容了。
“你和那些警察说过你们之间的事吗?”
宏美轻轻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我只能告诉他们实话。”
“这样啊,不过说来也是。你当时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跑到家里去,这一点不论怎么想,感觉都不自然,这么说,那些刑警其实已经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了,他们一个字也没告诉我。”
“是吗?”
“他们大概是打算佯装不知,暗中观察我吧,他们可能已经怀疑上我了。”
“哎?”宏美惊讶地望着绫音,“怀疑……老师您?”
“照一般人的想法,我是有动机的不是?我有遭到丈夫背叛的这一杀人动机。”
的确如此,但宏美丝毫没有怀疑过,因为义孝被杀害的时候绫音人在礼幌,而且她对义孝说的他们已经顺利分手的话也深信不疑。
“不过就算被警察怀疑也无所谓,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绫音把手提包拖到身旁,从包里拿出了手帕。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下方,“重要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宏美,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当时我和他一起喝过咖啡,所以刑警就这一点问了我很多问题。”
“是吗?”绫音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后又望着宏美说,“你没对刑警隐瞒什么吧?你已经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们了吧?”
“应该是全部告诉他们了。”
“那就好,如果你有什么遗漏的话,最好和他们说清楚,或许他们也会怀疑你的。”
“或许他们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毕竟周六周日两天和真柴先生见过面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这样啊,警察都是从这些地方开始怀疑上的。”
“那个……我是不是也该把今天来见您的事告诉警察呢?”
听了宏美的问题,绫音把手贴在额头上说:“这个嘛……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无所谓。欲盖弥彰,只会加深他们的猜疑。”
“好的。”
绫音舒了口气,嘴角松弛下来,她说:“说来也真是奇怪呢,一个被丈夫甩掉的女人,竟然会和丈夫的情妇坐在同一间屋交谈,两人之间还没有争执,只是都感觉走投无路,我们俩之所以没掐起来,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吧。”
宏美没搭腔,但她的想法是一样的。对她来说,如果义孝能够死而复生,她甘愿接受绫音的任何责骂。她也确信当时当刻的丧失感,绫音恐怕比她大得多,至于她这确信的依据,此刻她实在无法说出口。
8
真柴绫音的娘家位于一片规划得极为干净漂亮的住宅区内,楼房建造得方方正正,玄关在楼梯的上方。一楼是停车场,但住户拿它作地下层。也就是说,虽然外表看来是栋三层的楼房,但产权证上是写的却是地上两层加地下一层。
“这样的人家在这附近很多的。”三田和宣切着煎饼说,“一到冬天,这里的积雪很厚,所以不能把玄关造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原来如此。”草薙点点头,伸手拿起茶碗,端茶来的人是绫音的母亲登纪子,此刻她跪坐在和宣身旁,膝上放着她端来的茶盘。
“话说回来,这次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没想到真柴居然会遇上这种事,听说既不是事故也不是生病啥的,我就觉得纳闷了,果然没一会儿,警察就到家里搜查了。”和宣把略显花白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目前还无法断定是他杀。”草薙这样告诉他们。
和宣皱着眉头,或许也因为消瘦的缘故,皱纹显得更深了。
“看来他生前树敌太多,精明能干的经营者,大都差不了多少,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说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说直到五年前,和宣一直都在本地的一家信用金库工作,估计见过不少经营者。
“请问……”登纪子抬起头,“绫音她怎么样啊?电话里她倒是说自己没事……”
身为母亲,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女儿。
“您女儿她很好,当然,打击是不小,但她还是很好地协助了我们的搜查行动。”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说是这么说,但不安的神色却没有在她脸上消失。
“听说,绫音太太是周六回来的,说是因为父亲身体不适,”草薙望着和宣的脸,切入正正题。和宣虽然消瘦且脸色不好,但也不像是整天受病痛折磨的样子。
“我的胰腺不太好。三年前患过胰腺炎,从那以后,情况就一直不乐观。一会儿发烧,一会儿肚子痛背痛得动弹不得,如今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吧。”
“这次倒也未必让绫音太太回来帮忙不可吧?”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吧?”和宣向登纪子征求同意。
“周五傍晚,那孩子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来这边,还说很担心她爸的病,结婚之后还一次都没回来过什么的。”
“除此之外,您是否还听她说过什么其他原因呢?”
“没再说什么其他原因。”
“她说过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吗?”
“这倒没具体说……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东京,她只说还没决定。”
从他们两人所说的情况看,绫音似乎并不需要火速回乡,那她为什么要赶回娘家呢?
已婚女性采取这种行动,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丈夫发生了什么矛盾。
“呃,刑警先生,”和宣略带犹豫地开口,“您似乎挺关心绫音回家这件事的,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虽说他已经退休了,但他毕竟曾经与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筌过合同,有关这位从东京过来的刑警的目的,他无疑在脑子里进行过多种想象。
“如果此次的事件确属他杀的话,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瞅准了绫音太太回娘家的时候下手的。”草薙用一种缓慢的语调说道,“这样,问题就转到凶手是怎样得知绫音太太的行踪的。所以,接下来我特向两位了解一些细节,失礼之处请多原谅,这也是搜查的一个环节,还请见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不清楚和宣心里是否真的理解,但他还是点头了。
“绫音太太那几天在这边是怎样度过的呢?”草薙轮流看了看这对老夫妇的脸,问道。
“刚回来那天,她一直待在家里。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寿司店。那孩子以前就很喜欢去那家店。”登纪子回答。
“请问店名叫什么?”
草薙一问,登纪子的脸上便浮出讶异的表情,和宣也是一样。
“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后哪个线索会变得重要起来,所以我希望确定所有的细节,请放心,我们不会总这样来打扰的。”
登纪子虽然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但还是告诉了那家寿司店的店名,说是叫做“福寿司”。
“听说周日的时候,她和朋友去了温泉,是吧?”
“那是她上中学起就认识的朋友,名叫‘佐贵’。她的娘家离这儿很近,走路过去五分钟。如今她已经嫁了人,搬到南区去了,周六晚上,绫音好像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一起去定山溪。”
草薙看着手册,点了点头,间宫之前已经从绫音口中打听到,这位朋友叫元冈佐贵子。内海薰去完定山溪温泉,会去拜访这位女士。
“绫音太太她这次据说还是婚后头一次回娘家,她有没有跟您二位谈起过真柴先生呢?”
登纪子侧着头回忆说:“倒是说过他工作依旧很忙,但又整天跑去打高尔夫球之类的。”
“也就是说,当时她并没有提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提过,说起来,那孩子问的更多的还是我们的情况,什么爸爸身体还好吗,弟弟还好吗之类的,啊,她还有个弟弟,现在因为工作关系,被派到美国去了。”
“既然绫音太太她之前从未回过娘家,那您二位估计也没见过真柴先生几次吧?”
“是的,他们俩结婚前一阵子,我们去过一次真柴家,但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机会好好和他谈谈了。真柴先生倒也说过随时欢迎我们过去,但我们家这口子身体不大好,结果后来就一次都没去过了。”
“我们大概就只见过他四次吧?”和宣回忆道。
“听说好像是闪电结婚啊。”
“就是啊,当时绫音也已经三十了,也是时候找个人了,我们这头正为这事闹心呢,她就突然打电话回来说她准备结婚了。”登纪子嘟着嘴说道。
听这对老夫妇说,绫音是在八年前离开家到东京去的。但在此之前,她也并非一直就待在礼幌。大专毕业之后,她还到英国去留学了一段时间。拚布是她高中就有的爱好,从那时起就曾经在许多比赛上获得过很高的评价。而知名度的一下提高,据说因为从英国留学归来之后出版的一本书在拚布迷中间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
“当时她整天就知道工作,问她打算啥时候结婚,她也只会说她没工夫做别人太太,她自己倒还想找个太太来帮忙呢。”
“是这样啊。”草薙听了登纪子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我看她倒是挺擅长做家务的。”
听他这么一说,和宣撅起下唇,摆了摆手:“她是擅长手工艺,但并不说明也会做其它家务事,她还住这儿的时候,从来没帮家里做过一桩家务。她在东京独居的那阵子,听说连个菜都烧不好。”
“咦?真的吗?”
“那是。”登纪子说道,“我们曾经去那孩子住的地方看过几次的,根本就不像自己做饭的样儿,她好像是要么出去外边吃,要么就是上便利店买便当,整天就吃那些玩意儿。”
“可我听真柴先生的朋友说,他们频频举办家庭派对,而且都是由绫音太太下厨……”
“我们也听绫音说过这事。她在结婚之前跑去上了个厨艺培训班,手艺好像长进了不少。我们当时还说,为了能让心爱的人吃上自己亲手烧的菜,那孩子倒也挺努力的呢。”
“而如今她那宝贝夫婿却遇上了这种事,估计她情绪也很低落吧。”和宣再次想到了女儿现在的心境,一脸心痛地垂下了眼睛。
“请问,我们可以去见见那孩子吗?我们也想帮帮她的忙,把丧事给办了。”
“这当然没问题,但我们无法准确地告知家属,何时能交还遗体。”
“这样啊。”
“过会儿你给绫音打个电话吧。”和宣对妻子说道。
目的大致已经达成,草薙决定起身告辞。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用拚布做成的上衣。下摆很长,寻常的成年人穿上的话,都可以把膝头给盖住了。
“这衣服是那孩子几年前给做的。”登纪子说,“说是冬天出门拿报纸和邮件的时候,让她爸给披上。”
“我觉得她没必要做得这么花里胡哨的。”和宣虽然这么说,看起来还是蛮开心的。
“他娘冬天出门去的时候滑过一跤,结果就把腰给摔折了。绫音看来还记得那件事,所以还专门在衣服的腰部给垫上了软垫呢。”登纪子一边把上衣内侧翻出来给草薙看,一边说道。
草薙心想,这很像她,心思细密。
离开三田家之后,他去了“福寿司”,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大厨正在里面忙着准备做菜用的食材。这位约莫年近五十、剃了个板寸的大厨还记得绫音一家。
“很久没见小绫了,所以我也是使出了浑身的本事。他们那天大概是十点钟左右回去的吧。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出啥事了吗?”
草薙不可能告诉他人详情,所以敷衍了两句就离开了这家店。
他和内海薰约好在礼幌站旁的一家宾馆的大堂汇合。
到达时,她正在写东西“有收获吗?”草薙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问道。
“绫音太太确实到定山溪的旅馆住了一晚,我也问过女招待了当时她和朋友玩得挺开心的。”
“她的那个朋友元冈佐贵子那里……”
“见过了。”
“她说的和绫音的口供有什么不吻合的地方吗?”
内海薰垂了垂眼皮,摇头道:“没有,与绫音的口供基本吻合。”
“想来也是。我这边也一样,她当时根本没有到东京跑个来回的时间。”
“元冈女士说,从周日上午起就和真柴太太在一起了,而且到深夜真柴太太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这一点似乎也属实。”
“那就完美了。”草薙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后辈女刑警的脸说道,“真柴绫音不是凶手。不可能是,你心里可能还很不服气,但你总要看看客观事实吧。”
内海薰想透透气,就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她再次用她的大眼睛看着草薙说道:“元冈太太的话里,有几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怎么?”
“元冈太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真柴太太见面了,说是至少结婚之后就一直没见过。”
“她父母是这么说的。”
“说是感觉她变了。听说她以前更活泼一些的,但这次感觉成熟了不少,看上去也没精打采的。”
“那又怎样?”草薙说,“已经察觉到丈夫搞婚外恋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而且这次回乡或许是她的一场伤心之旅。但是那又怎么样?股长不不也跟你说过吗,我们这趟的目的就是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而现在我们也已经确认这一点毫无疑问,完美无缺,这不就行了吗?”
“还有一点。”内海薰面不改色地说道,“说是看到绫音太太当时曾经多次开手机,每次开机都看是否有短信和未接来电,看完之后,她就又立刻把手机给关掉。”
“是为了节约电吧,这也不算稀罕啊。”
“当真如此吗?”
“除此之后还有什么可能?”
“或许她当时早就知道有人会联系她吧。但她想要避免直接接听电话。先靠录音来预先掌握情况之后,再由自己主动联系。这就是她把手机给关掉的原因。”
草薙摇摇头,他觉得眼前这名年轻刑警虽然脑袋挺灵光的,但却似乎有意气用事的毛病。
他看了看表,站起来说道:“走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9
走进大楼,脚底感到一阵凉意,明明穿的是旅行鞋,但脚步声却大得出奇。简直就像是整栋楼里空无一人似的。
她走上了楼梯,半途总算和人擦肩而过。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看到内海薰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或许很少会有陌生女性进这栋大楼吧。
她上次到这里来是在几个月之前,当时她才刚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当时她为了完成某个案件的搜查,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开其中的物理手法,就跑来这里寻求帮助,她凭借着当时的记忆,走到要前往的房间门前。
第十三研究室就在记忆中的位置。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门口贴着一块去向板,告知此房间的使用者此刻身在何处。“汤川”旁边,一块红色吸铁石牢牢地粘在“在室”的地方。她看了如释重负,看来对方并没打算放她鸽子,助手和学生像是全都去上课了,这一点也让她放心。因为她希望尽可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她伸手敲了敲门,屋里传出“来了”的应门声,于是她站在门口等,可过了许久却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很不巧,这门不是自动的。”屋里再次传出了说话声。
薰自己动手打开门,看到屋里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短袖衬衫的背影,他对面放着一台大型的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大小球体组合。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按一下水池旁边的那台咖啡机的开关上水和咖啡已经都转好了。”背影的主人说道。
水池就在一进门的右手边,旁边确实放着一台咖啡机,看起来还很新。按下了开关,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冒蒸气的声音。
“我听说您是更喜欢喝速溶咖啡的呀。”薰说。
“这咖啡机是我参加羽毛球大赛拿到冠军时的奖品。很难得,我就试用了一下,还挺方便的,而且每一杯的成本也低。”
“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没试试,是吧?”
“不,没这回事,因为这玩意儿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
“这玩意儿煮不出速溶咖啡的味道来。”边说边敲打了一阵健盘之后,这间屋子的主人汤川把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薰说道:“习惯搜查一科的工作了吗?”
“一点点。”
“是吗,我是不是该说那就好呢?可我向来的观点是,习惯刑警工作这一点,就等于正在逐渐渐丧失人性。”
“同样的话你对草薙先生也说过吗?”
“说过无数次,可他丝毫不为所动。”汤川把目光转回到电脑显示器上,握住了鼠标。
“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吗?是模型化的铁酸盐晶体结构。”
“铁酸盐……磁铁的?”
听到薰的反问,物理学者睁大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虽然准确来说是磁性体,但已经算了不起了。”
“以前看过几本书,说是用在磁头上的。”
“真希望草薙能来听听啊。”汤川关调显示器,再次望着薰说道:“好了,就麻烦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你来这里的事,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对草薙保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