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眼(二)
憨厚去拆庙的那天,没有敢肆无忌惮的抢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庙上的椽子油光锃亮,全是多年的柏木。他无意之中拿了一根,想回家后一锯两截,做两根锄匠,柏木做锄匠那是最好的东西,手握住凉荫荫的从来不出汗,只是柏木奇缺,唯独庙宇中才有。听到这一消息后他悄悄地拿了那根椽子偷偷地扔在了后梁。
三教归一,憨厚家不断发生的事让他总是疑疑惑惑,他早就想请个人来为自己家解破、解破。可是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做这一行的人愈来愈少,大部分会一点占卜的人也都改了行,没有相当扛硬的关系,人家都不敢出头露面,政治压力比任何压力都大,迷信这一行从此就仿佛销声匿迹了。
憨厚万般无奈,想起了远在四乡的妻叔。说远也不远,只相距百十里的路程,只是妻叔仲奎早已洗手不干,改行做了人医。不过他想来想去,还是得去,麻绳草绳好断,肉绳难断,人情难却呀,要么说亲情难割舍呢。
一路颠簸他就坚决要去四乡,去请他的妻叔父,在路上他又听人家说:旗里有一位工人也是在拆庙时拿回了不少喇嘛们坐的地毯,从此祸事也就不期而至。
先是妻子得了一种怪病,经过多方医治,求医问药、输液打针勉勉强强算是好了。继之大儿子又得了那种怪病,怎么治也治不好,一命呜呼,后来不得已请来了神官,神官说是惹动了神灵,是庙中的东西作祟,这位工人一气之下忍痛割爱,把那些东西全扔了,从此就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了。
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更坚定了憨厚求神的决心,他加快了步伐,翌日就来到了妻叔的家。
妻叔仲奎家的香火仍然不断,香是卫生香,神位是国家领导人,但他虔诚的信念却仍存在心里,他的信念仍然是——迷信、迷信,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最起码一点就是自己不去惹动神灵,不去残害它,不去招惹它,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仲医官虽然改成了人医,却在看病时常常使用一些迷信中的怪方。譬如药方里掺和一些香灰、黄裱:写方时使用朱砂红笔,念一些含糊其辞的咒语梵文等等。中医、中药,医药针剂各有所长各尽所能。
不过,效果还可以,方圆左近他看病的效应还小有名声。侄女女婿憨厚前来登门拜访,谈及了近日连续发生的事情,仲奎老汉也无奈,于是他急忙收拾了行囊,偷偷地星夜兼程去为女婿救急。
这一天晚上月色微明,憨厚同叔父仲奎还有孩子他姨夫仨,备好了一应器械,朝南渠的老坟走去,为了不让村院里的乡亲们发现和知晓,他们就故意把时间选在了夜半子时。
半夜里徐徐的风吹动着坟畔的蒿草,不时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夜里做事,人们都十分的谨慎,三个人的脚步也轻挪轻放,生怕惊动发出一丝的响声。坟地里,凉飕飕的风不时吹来,人人都恍似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冷不丁一只野山鸡‘扑楞楞!’地飞起,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叫声,仿佛身边扑腾起了从不动弹的石头,传来的声响犹如地动山摇。
仲奎老汉定了定神,全然当做没有那么回事情,不过跟在身后的憨厚和他连襟榆生已经已有了反应。乱石荒冡,夜半三更,谁人会来这里?他两故作镇定,紧随叔父仲奎身后,一步一个脚印。
坟前清明前后点下的纸扎和贡献食物早被野雀老鸹抛洒地乱七八糟了。冷瑟的风吹动着竹几和蒿草频频地朝着他们点头。假如在平素,他们会把这一切看成是招手致意或是向他们微笑,而此时此刻他们仨人都有些神经紧张,紧绷着脸,皮肉也似乎早已收缩紧,头皮紧紧的,手和腿脚还仿佛有些颤抖。
一俟到了坟地,仲奎让他俩各自收拾好一块空地,将那块空地作为他们行法施术的方位誊开,东西南北中各个方位,各放了一些灰包和弓弩箭簇等器物,把桃木护符和小桃木人儿一一钉在了犯忌的方位,只见仲奎顿时口中念念有辞,手中挥起早已准备好的大刀长矛,冲着天、地、鬼、神各个方向,不断地挥舞,又不时地迎风劈去。
就在此时,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好似一位妙龄女子蓦然间从坟塚处冲出,身着一身白衣,银装素裹,白的瘆人。可是看上去还分外妖娆。只见那白衣女子手执一柄银光闪闪的宝剑,冲着仲奎老汉一个泰山压顶就俯冲了下来。高声地喊到:“你们是些什么人竟敢在我这里施行法术,还不给我快滚!”声音尖利有力,仿佛在训斥和喊骂小孩,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时他们几人才茅塞顿开。
说时迟、那时快,仲奎早有准备,一个箭步迎了上去,只听得“咔嚓!”一声,顿时火星四溅。那女子又好似一股风,眨眼的功夫就绕在了老汉的身后,幸亏仲奎老汉眼疾手快,掉转头来,赶忙又是一剑招架上去。
站在一旁的憨厚和榆生,只急得抓耳挠腮、惊魂未定,只得悄悄地躲在一旁,静观其变。眼见得战了好几个回合,未见胜负,仲奎老汉原本已有了一把年纪,打起来还算有几分精彩,刀光剑影处,两个人闪跳腾挪犹似两枚流星、两面旗帜,一白一黑,只见地下尘土飞扬,天上繁星朦胧。原本那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上风,几个回合下来,渐渐朝向仲奎老汉逼近,老汉看看力不从心、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仲奎老汉连忙将站在一旁呆看的憨厚和榆生喊道:“快!快!扔灰包!快扔扔灰包!”两人忙不迭地朝向那白衣女子将灰包扔去,灰飞四溅,烟尘滚滚,他们两个忙不迭地连同脚下的砖头和石子一起投掷出去,一起掷向那山谷,掷向那个似人非人的妖魔鬼怪,只听得山谷都发出震颤出‘噼里啪啦!轰隆!轰隆!’的余音。
各种器械、物件、连同石头砖头瓦块都扔了个殆尽,却丝毫都没能沾上那女子幽灵般的躯体,那女子愈战愈勇,凄厉的尖叫声让人害怕,让人断魂。三个人早已是毛发倒竖,毛骨悚然,只是鉴于活命的本能,不得已在挣扎,在拼命,虽然他们已经丢盔卸甲,可他们毕竟是三个大男人,男人难道还怕个女人?
时间却在飞逝,四个人战在一起已有些个时辰,仲奎老汉看看不是那女子的对手,早就想着应该尽快撤出,或者立即逃之夭夭。仲奎老汉便招呼憨厚和榆生且战且退。快要接近后梁的村舍,就听得一声悲切的鸡鸣,忽而一股嶂岚雾气狂风卷起,迷朦了他们的视线,几个人赶忙乘着雾霭向村里跑去,俨然已经是狼狈不堪了。
烟消云散后,一切都化作一团泡影,哪里去寻觅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那个女子子早已销声匿迹。他们三个人也被吓魂不附体,悄无声息地遁回村去,还只能是权作没有那么一回事情,装作镇定而已。
余飞夜半学拉胡琴没有得到真传,却是看到了一些人间不解的迷团,令他琢磨不透,令他费解。大队的箱龛、憨厚家的六畜不宁、豹子的托梦、李大仙的听山,一桩桩、一件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大年卅十晚上他从墓地里归来,他的胆子好像是被吓破,常常心惊胆颤,魂不守舍。过去他对死人从来没有一丝胆怯,如今却总是有些毛骨悚然,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他都疑神疑鬼。人怕人是心里怕,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每当夜晚他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就总感到身边有风吹草动的声音伴随,有“咯衬、咯衬”的声音在他的身边作响,尤其是自从破‘四旧’拆了小庙以后,更是让他心里种下了一片疑团。
那天从小庙里归来他就得了一场病,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病,一阵儿是烧,一阵儿是凉,眼前的幻影就如放电影般的在他的面前闪现:生前的、过去的、活人、死人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上演,见过的没见过的、想过的没想过的,真如科幻小说。连续几个昼夜,打针、吃药折腾了好几天,那几天的难熬,真好像那一千零一夜。
正当他的心里想到祈祷、忏悔的那一刻,冷不丁那疾病却犹如手捻,疏忽间就飘忽得无影无踪了,他的精气神轻快了许多。打那以后,他总是想着去见远方的叔叔,看见这里的一切都厌恶、害怕,就好像得了要走的病。
后来李大仙回忆说,那是跟上鬼了,鬼摧着呢。
仲奎老汉自打从后梁的坟墓上回来,自认不是人家的对手,早早地告退了。临行给侄女婿做了一番安定,家里院里、畜棚草舍都下了震物,洒了五谷,写了祭贴。总算是尽了心、竭了力。
老汉人走后,憨厚对连襟榆生说:“鸡子叫鸣总不能全杀了,你拿上一只兴许换了环境会好一些,假如也不行,你就把它杀的吃了,也算一种报酬吧。”
余飞早已坐卧不安,时时刻刻想到要出门,看见外边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他拿定了主意,一旦有外出民工或者是搞副业,他就决计要走,恍似得了走的邪门儿。
第一次他是去掏根子,营生虽然苦一点,但是收入还算说的过去,可是他总是坐卧不安,嫌这嫌那,心里总也不满足。后来又被招募成了工厂的工人,按理说应该满足了。那个时代两极分化严重,农民和工人的差别很大,一旦当上了工人,就像有了铁饭碗。众人见他去当工人,还十分地羡慕,伸出了大拇指夸赞说:“甚不甚这小子还落了个好结果。”那成想不到半年他就跑回来了,说死说活他也不干了,说城里不自由、太苦重,生活也很清贫等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没过多久,他又执意要看他的叔父,就真的走了。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说他去了浙江,去那里玩水淹死了。后来人们综合了各种说法,有的说中了邪了,有的说惹动神灵了,有的说这一切都是天的旨意、人的报应。谁知道天神究竟有没有呢?
苍天有眼(三)
榆生捉上了连襟那只叫鸣的老母鸡,心里总是疑疑惑惑的,他一路思忖,真的有说价吗?一生都心里光明磊落的他,只知晓书本上的教育和知识,谁相信那难以费解的迷信和事实。回到了家,鸡子自然放归了鸡笼。谁还把一只鸡儿当成一回事儿。
半个月将过,时间如风,带着忙碌,带着生活。人们早忘了身边发生过的事情。前梁的庄稼旱得要命,自留地的禾苗亟待要锄,天长日大,晴空万里,点雨未滴。人的心情也如这久不下雨的天气,心里慌慌,咽痛舌干,饥餐渴饮、甚至感到了就要到来的是饥寒交迫。
一打早,榆生和爱莲就跑进了自留地里,希望总是在前头。刨闹、刨闹,生活所迫,一步一个脚印的刨闹。小俩口的日子渐渐刨闹的有了一些眉目。三岁的女儿迎梅还在憨睡,小梅梅长的俊俏,口齿伶俐,生性活泼。每每大人们去劳动她总是十分乖觉,不跟着闹着去玩耍,还一个劲儿地抚慰她的父母:“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劳动去吧,梅梅听话,乖乖地在家耍儿。”
榆生和爱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喜在眉梢。自己骨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孩子懂事,让他们省了不少的心,心里觉得对自己的孩子有些亏欠,对不住心爱的孩子,眼前的一切都是由于生活贫穷而造成。
吃罢了早饭,该是上大田劳动的紧张时候了,小俩口忙不迭地放下碗筷,连碗盏都没顾及洗涮,榆生挎上了粪筐,爱莲扛起了锄头,风也似地出了门,刚跨出门坎,就听得女儿梅梅的叫声:“妈妈,我也想去地里,看一看庄稼,我想去!能不能引上我?”三番五次地央求,忙不迭地追了上来,像一个跟屁虫似地紧随其后。母亲爱莲心疼孩子,一边规劝,一边喝斥、恫吓,“不行,前梁有马屋子,怕人,不能去!快回去吧,跟你奶奶爷爷在家里玩耍。嗯,听话!妈妈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噢!和妈妈说再见!再见!”
妈妈退了几步,试图逼回孩子,小梅梅也退了几步,步步为营。今天是咋了?这么累人。人忙你也忙,母亲顾不了那么许多,逼着孩子进了门,连忙拔腿就跑,头也不回,似乎觉得眼不见心不烦。刚刚迈出十多步,来到房前二老婆家跟前,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见孩子小梅梅俨然已经尾随其后,不差毫厘。一切似乎都是无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那花开花又落。
作为母亲的爱莲她心痛再见的孩子,谁不知道那久旱无雨的大地,那赤日炎炎似火烧,田间禾苗半枯焦的天气,如果把她领上在那无遮无栏,烈日当空的大地里整整晒上一个上午,就连大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只有几岁的女孩子,他真的不愿意让她受这个洋罪。小迎梅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小辈,一家人都把她视为掌上明珠。
头一天晚上,夜深人静了,劳动了一天的榆生和爱莲早早地入睡了。夜半天空刮起了大风,窗棂子也被风刮的抖动,窗户纸‘撕拉、撕拉’的响,院子里的柴草和吊在檐头的扁担也‘得令、的啦’的响,蓦地,家门‘呼啦被拉开,一个黑影一闪,探头探脑地钻进了半颗脑袋,用她那略带嘶哑是声音悄悄地问道:“又人吗。谁在家里?”睡在屋子里的爱莲正巧醒悟,正欲起来答话,猛地一个劈雷闪电照亮了世界的一切,瞬间里里外外早已是通明一片,屋里屋外的人都心有余悸,爱莲连忙推醒了睡梦里的榆生,悄悄告诉他说:“我看见了一个黑影刚刚就在咱们的门上,还探头探脑的蠕动进头来卯暸,快、快起来看看?”
随着那一声雷鸣闪电,那个黑影也似乎看见了屋子里的一切,那个屋子里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孩子,人们常常传说;上了十八岁的男人女人都已经魂全了,唯独小孩子魂还没有长全,这一切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在那天半夜里,爱莲看见的那是一个人,一个真真确确的人,她认为那全是真的,一个黑影、好像是一个女人,一个就在她们家附近住的那个女人,虽然没有抓住她的真凭实据,她却把那个女人的形影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夜半三更她究竟想干什么?无非就是想偷,想称人熟睡偷摸一点东西,听说那个女人常常有偷偷摸摸的毛病。如果那个黑影真的是那个女人,那他就不是什么鬼,那个晚上爱莲再也没有睡着,心里一直疑疑惑惑。
爱莲有些无奈和气愤,今天这个不懂事不听话的孩子,没待她打骂和怒斥,孩子就泪眼婆娑,哭得痛不欲生。终于向她的母亲告别,她那满眼的眼花,娇嗔地退守在前边二老婆家的附近,看上去似乎有些害怕,但两只明澈的眸子仍在张望,泪珠里闪烁着希望和无奈的光芒。
红彤彤的阳婆,从一个羞涩的小姑娘一直变成了一团灼热的炉火。挥汗如雨的大田里,农民们正摩拳擦掌地耕耘着一年的希望。从地东头到一直到西头,一拢拢带着希冀的禾苗拼地在迎风招展。似乎在应对着前来为它们松绑、解渴的农人们露出了和颜悦色的笑脸,还不时地将她那娇嫩、且又站立不稳的身子摇来晃去,和农人们说着亲热,说着自己无奈的语言。仿佛是再向人们求救,呐喊:“快来给我松绑呀,我将是你们的希望。”农人们早已看出了这一切,每天顶着红庚庚的阳婆把那辛劳的汗水洒在了这一片片希望的田野上。
早晨,撕裂开女儿央求的爱莲的心,始终在自己的心头有一块难以搁舍的包袱。她不时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拢拢青苗,眼前却仍然抹不掉前来追逐的孩子的身影。不知道迎梅迄今玩得可好?回没回去她奶奶的家?心里记挂着为她买好吃的谎话,不知如何才能兑现。
这一片茫茫的大田里去哪里买好东西?何况还有摆在面前这么多的农活儿。她的心沉甸甸的,记挂着孩子的愿望。母亲的心从来都是向下长着的,宁可自己当牛做马也不愿孩子们受到丝毫的熬煎。
大队部在一片广袤的平坦上扎起了一座篱笆院,院里绿草青青,树苗茁壮。为了营造大队的这一方净土,院里打了井、栽了树、修了田梗、种上了苗木。为了防止牲畜的破坏,扎起了铁丝篱笆墙围。
爱莲一家人就住在篱笆墙的北边,只有一界之隔。径直不过几十步远,不过绕行篱笆墙的门口过,还得费点周折,至少也得多走几百步远。从篱笆院门口进去不远,有一口大井,井上常安放着一架辘辘滑车,俨然是大队部为浇灌树木而设置的一部吊水的新式工具。
原本风尘尘儿不动的天,自爱莲和女儿撕心裂肺的告别后,一缕无情的风凭空从大地中卷起,卷起了大地上的无根蓬草、沙尘以及褴褛的垃圾,象一尾尾巨龙,仿佛一束束巨大的扫帚,涤荡在这片平坦的大地上,刹那间就吹开了母女的情感,吹远了俩人的距离。孩子迎梅似乎有些害怕了,竟然不知所措,哭哭啼啼地喊起“妈!妈!爷爷!奶奶!”一路跌跌撞撞,不辩了西东,朝向回家的路上跑去。母亲爱莲也被这狂风吹走,恍似一束皮鞭在她的身后抽打,一只豺狼在无情地追逐,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就这阵狂风一鞭子将这母女抽的各奔了东西。
无情的狂风,无情的鬼旋风,让爱莲产生了疑窦,她回过头来看了看,紧随其后的风柱,“呸、呸、呸!”地唾了几口,唯恐沾上这鬼旋风的邪气。
霎时间,两壁厢都有了反应,女儿被风吹倒,母亲疑是被邪风搜了身,心中总觉得空荡荡的,心不在焉。风柱似乎得意洋洋,摇摇晃晃卷着尘埃向高空飞去,大摇大摆地完成了它的使命,一溜烟儿地走得无踪无影。
万籁俱寂的大地俨然复归了平静。当奶奶发现了孙女不见了踪影,追去屋外寻找的瞬间,孩子迎梅早醒来爬起,跑在了房前邻居二老婆儿家的附近,不知是在躲避狂风,还是迷失了方向,俨然是就近找了个避风的港湾,把自己躲藏了起来,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奶奶爷爷总以为孩子跟了母亲,也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奶奶忙不迭地喊了几声:“迎梅!迎梅!噢呕儿!”声音震彻了方圆左近,也可谓之大声的吼叫了,房前的墙壁竟然震颤回了几声嗡嗡声,难道这是二老婆儿那嘶哑的声音,奶奶也疑疑惑惑,想必二老婆儿一定不会把孩子迎梅藏匿起来。除此以外再也无有丝毫的反应了,足迹一直是朝前的,踪影却被风吹的模模糊糊,梁里梁外一片空寂,眼望着宁谧里有一种神秘的气氛。
爷爷终于放下手中正在做的针线活的营生,“叮呤、咣啷”地执起了挂在墙角,立在当院的扁担和铁桶,一阵儿的响动,总算是打开了前阵儿的思忖,进入另一个时空,让一阵阵的脚步声画上了句号。
平时凭着老花眼镜熬着做针缝活儿的迎梅的爷爷,揣摸透了身边的距离。他一个人去挑水、上厕所、打扫房前屋后,到大队、来学校、接孩子,乃致待人接物都对身边的距离有了分寸。虽然眼睛不好使,却干什么都干得有条不紊。甚至还有一定的规矩,从来不乱方寸。
譬如:按时起床、洗漱、洒扫庭除,尽着自己的兴头、时序,每到早晨这一应的活计从来不用人督促,甚至一到这个时间里,大家都得停下手来,等待着他如一阵风似地猛烈愤怒狂躁而无序的做完了这些营生。这一阵风一旦刮起,总是大敞开门,风烟滚滚,喷雾满屋,尘埃呛鼻。每当尘埃即将落定,他心情好时,才会拿起水桶挑上一担水,兴许是大家饶恕了他的愤怒,他才兴高采烈地走出门去,做起了自己情愿做的事情。
就在那天上午,又有一个影子活动在大队部的伙房附近,影影绰绰穿行在树林里,队部的大师傅和二老婆儿来往密切且又神神秘密,无论是白天黑夜两个人总是蝇营狗苟,常来挑水的人才能够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偏巧就在这天,那个大师傅和二老婆儿又窜入了林子里,显现的神秘兮兮又鬼鬼祟祟。这个秘密对于挑水的老裁缝,迎梅的爷爷来说并没有把这一切放在心里,他一个人总是循规蹈矩地按照自己的线路颤悠悠地挑了一担水。
这一切都让二老婆儿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她和大师傅在伙房树林里的行踪,其实有很多人已经人所共知,开始她们还仍然把它当成秘密,她们俩个鬼鬼祟祟悄没声息地躲过裁缝老汉挑水的线路,故意地绕道也从家里也挑了一担空桶,大模大样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大队部的篱笆井和迎梅的家,呈一条直线,家的圆心对应在大队部的正方形篱笆墙入口处,要想挑水就必须要绕行几个九十度。距离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大约在几百步之内,说是百步穿杨那是径直,绕起篱笆墙来,还真得走一段路程。
“吱扭吱扭”的扁担挑水声从二老婆家房后拐了一个九十度走向了大队的入口,迎梅听惯了这熟悉的声响,悄然跟在了后面。四道篱笆围栏挡住了二老婆儿的去路,却没有阻碍住迎梅那小巧玲珑的身体,她从二老婆家一出来就走了捷径,一个个清晰的小脚印儿真真楷楷印在了那条缠绵的小路上,甚至连越过围栏和篱笆墙都没有停步。兴许只需要那个小身体低下一点头,就可从容地钻了进去。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爱莲一去了地畔就落在了人后,她并不甘心,挥起了锄头,快疾如风,不怕慢就怕站,一锄一锄土工营生,早让她滴下了汗水,她一边揩擦,一边仍不停手中的活计儿,追赶、逐鹿、挺进。眼见得快要赶上前边的人群了,可是人已经是汗流浃背,两颊通红。一针多长的地头,路漫漫其修远兮。红庚庚的阳婆,微风风不动,树稍稍不摇。身边的尘土被一滴滴汗水浸透,扶直了的禾苗屹立在酥松的土壤里,一行行绿油油的禾苗给了她欣慰,这就是农人的希望,一年的指望全在这片大地里禾苗里。
终于收了工,爱莲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坐上了针毡,急忙忙地扛起锄头就往回赶,心头的一块肉始终是悬着的。三步并作两步,走路如同小跑,一路走一路仍在盘算,给孩子买好吃的许诺又成了谎言和水飘儿,不过她总是想着还这个愿的,只是今天不行了,只得向孩子诚恳的解释,下次一定,妈妈决不会负了孩子的。
一跨进门槛,第一要务自然是搂柴打炭,生火做饭,其次就是喂猪喂鸡,安顿好鸡零狗碎免得四邻不安。这一切总算安妥停当,她去了隔壁孩子的奶奶家问道:“妈,迎梅呢?”
一句问话,四目相对,几束探询的目光,炕上地下,院里院外,人的影儿也不见。“啊,迎梅不是你引去了地里?一直跟你追到了前村二老婆家吗?”奶奶和爷爷异口同声,吃惊地回答,大眼瞪小眼,问号对问号,惊奇的目光直射。
孩子,一个仅有四岁的孩子,会上哪儿去呢?一家人都放下手中的营生,找!找!找!寻问,打听,一家又一家,前村到后村,哪怕是有丝毫的珠丝马迹。真可谓之天涯海角、大江南北,方圆左近都问了个遍,柴草圐圙翻了个底朝天。就是那场狂风、那阵鬼旋风像扫地一般,把孩子的踪迹也刮的模模糊糊,把人心和人的记忆和责任也搅的稀里糊涂。
人们开始往好处想,末了又往坏处想,狼虫虎豹早已绝迹,人贩子诈骗犯的劣迹早已除尽,莫非是……井,这个可怕的两横两竖;井,这个倒立在人间的巨口,是否会呑噬人?这里会有极大的危险,不可不防啊。对!很有可能。掉在井里,孩子可能会掉入井中。前村一眼井,大队一眼井,快!快!快!赶早不赶晚,迟不如早,早不如快!快!也许还会有点儿盼头。人忙总是无智,怎么把井忘得一干二净。
一溜儿小小的脚印,模模糊糊地从篱笆处显现,看上去似乎是欢快地、从容不迫地径直向大队的辘辘井上跑去……
就在大家忙忙碌碌地寻找迎梅的那阵儿,人们蓦地想起了二老婆儿挑水的事,有人说那个孩子先期还躲藏在二老婆家附近,还跟随老婆去挑水。可是无论怎么找寻也就不见了老婆的踪影,这个人那里去了?仿佛就在那个火烧眉毛的关键时刻,两个人同时失踪了。
悔之晚矣。当爱莲担水去了篱笆井,井底似乎有一个隐隐绰绰的漂浮物在作崇,一缕散淡的光迷蒙着前来吊水人的视线,绳子出溜下去后,总也不像往日那样顺溜快捷地打满水桶,斗子一翻就被一个东西隔住,阻挡、搁浅。爱莲似乎觉得今天这是怎么了,天公亦不作美,人愈是忙,愈是鬼打搅。她恨劲儿地把斗绳翻来翻去,才得以如愿以偿。只觉得井底有一个物体在警示自己,提醒自己,和自己的感觉连成了一线,冥冥之中有一个不好的预兆在自己的头顶萦绕,仿佛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息息相关。
爱莲放下了水桶,连忙就去寻找,那个时间他就觉得时间有一点六神无主了,到那里找呢?前村后村前梁后梁、各家各户、房前房后、菜地树园。她几乎问遍了所有的人家,所有的人,回答她的总是那么一句话;没见!
此时此刻的爱莲早已是心灰意懒了,她感到神思惶惑,六神无主,一个不祥的预兆袭上了她的心头,孩子肯定没了肯定出了事情。当她围着村子寻找了三遍正望回返的时候,看见大队的井台边围满了人。
事后,她的脑海里一直在萦绕、悔恨、埋怨、忏悔,悔之晚矣!当初为何不把孩子领上,去到那大田里,让她尽情地玩耍、歌唱;悔之晚矣,给孩子许诺下买的东西,总也没有实现,早知如此,何不当初……悔之晚矣,为什么千里迢迢把那只打鸣的母鸡抱来,引火烧身,铸成大祸;悔之晚矣,可亲可爱、活泼可爱的迎梅的每一个影像,在每个亲人的心上时映时现……
哭泣声像撕开了天幕,无遮无拦,像决了口的河流,飞流直下。爱莲几次昏厥过去,榆生一家人的悲泣早已不成体统。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一个个悲痛欲绝。
当远征从井中把孩子捞出,跨出井台第一步时,他也泣不成声地瘫软在那里。人世间莫过于失去自己的亲人最悲痛,在那些朝夕相处、欢欢乐乐的时光里,似乎不觉得某个人存在的重要,而一旦失去了,才感到了它的份量。有时这种情感就在人们的头脑中潜移默化,铸就在时光里,失去了才觉得它的珍贵和令人痛惜。
就如伟大的母亲,她仿佛就是人的故乡,是游子的根据地,是远航者避风的港湾,是艰辛劳作者的休憩地,是每个起飞者的羽翼和翅膀,是铁骨铮铮汉子们的力量和养份。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无法弥补和挽回。
榆生一刀下去宰杀了那只叫鸣的母鸡,一鼓作气掩埋了那口令人伤心和痛苦的――井,但心中的痛楚却始终难以掩埋,难以忘怀,只有时光在慢慢地冲刷掉她们的记忆。
这里的一切始终是个谜,令人费解令人猜测令人伤心。可是苍天有眼,苍天会给她们一个好结果的,好人就会有好报的!
榆生和爱莲总觉得那个地方常常给她们带来的是伤心和痛苦,于是她们决计要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她们终于走了,她们在那个新的地方开创了自己的新天地……
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其乐融融,苍天有眼总是照料着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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