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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七月三日

作者:淡漠游走 当前章节:5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08

七月三日

昨天没吃晚饭,早上格外地饿,我囫囵地梳洗完毕便兴冲冲地奔往楼下餐厅。刚到客厅就惊喜地发现了吴惜,他穿着一件深兰色外套,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浏览不知什么时候的报纸,都说蓝色是静谧雅致的颜色,让我想到了维纳斯。他发觉到我后,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脸上又绽放出那迷人的笑容。

“我来很久了,见你还没起床,所以在这里等。”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昨天忙了一天,今天终于有时间来看看你还习不习惯。”

他见我没出声,似乎以为自己太唐突了,一丝不经意的尴尬迅速闪过他一如湖水般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其实我根本没有介意,甚至觉得很欣喜,可是我并没有急着说什么,因为他那因为不好意思而产生的微妙表情是那么的可爱。。

“你吃完早餐要不要出去散散心呢?”

“好的。”我喜出望外,但尽量让自己不失女性的矜持。

为了不让吴惜等太久,我又一次牺牲了细细品尝美食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地把早点解决掉了。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悠然地在荫林草陌间游走,看沧海桑田,听莺歌燕语,享受着这份远离人间烟火的原始风情。

一路上,他没有多说话,但我们并不觉得尴尬,因为在这样美妙的意境中更需要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海边,白浪、涛声让人心驰神往,我突然驻足向大海的方向看去,海天相交的地平线是那么地神秘。无垠的天和无际的海都在那一条细长的绳上找到了终点。

“在想什么呢?”

吴惜用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态看着和我同一方向的远方,问道。

“在想人从哪来,又到哪去?”

“这个问题很深奥,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你怎么认为呢?”

“人是从那儿来的。”我伸手指向海天交接的地方,”当你从地平线上出现时,哪怕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但已经注定你来到了我的世界。而当你最终离开时,也将消失在那根细小的线上。”

“恩,你的答案很有意思,比那些科学定论抽象,又比那些哲学言辞生动。”

“所以我很想周游世界,去找寻生命的溯源。”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但并不为这份默契而感到尴尬。

“听说你是读完研究生后才回来当村长的。你读的什么专业呢?”

“考古。”

我略微有些惊讶,那些腐朽的烂骨残石似乎和眼前这位称得上玉树临风的男子不怎么相配。

“我还以为你应该读文学或者艺术之类的呢?”

“在一般人眼中,每天面对着一些古物和文献反复研究或许会很枯燥,但换个角度看,也正是这写看似单调的东西让我们领略到了历史的宏博与精彩,帝王们君临天下,指点江山:将士们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文人们挥毫泼墨,抒写春秋。每一块石头,每一段文字都有可能承载着一个异彩纷呈的故事。”

我被他这一番**的言辞感染了,我能感受到他对考古,对历史的强烈热爱,随之也牵出了另一个有些沉重的话题。

“那你现在为了这个小村子而放弃了理想不觉得可惜吗?”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唯一的愿望,我也无从选择。”

我从他惋惜无奈的眼神中可以想象的出当时他做出这一决定的痛苦。

我无话可说,只能陪着他一同沉默,一同缅怀那曾经的梦想。

很快又近饷午,我必须回到那座诡秘压抑的”大坟墓”中去了。在返回的途中我尽量地放慢脚步,我还有很多话想对吴惜说,但是却无从说起,关于那些奇怪的梦,那张自己会动的摇椅,还有那个荒芜的港口……。太多、太多需要宣泄的东西一起涌到嘴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很抱歉刚才勾起他心灵深处最隐痛的无奈,而我现在又怎么能为一己之私把这么多希奇古怪的事告诉他呢?

正在神不守舍之季,突然听到吴惜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怎么在这里?”

我抬头向四周探寻,在一块斑驳的断壁后面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只见他鬼鬼祟祟地似乎在和石壁后的某人说话,我和吴惜疑惑地对望了一眼。

突然那个人慌张地冲了出来迎面和我们碰个正着,还是那双小眼睛,但已完全没有了昨晚的猥琐和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惧和恐慌。

“表哥,你怎么了?”

他六神无主地看着我,然后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便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我一头雾水,之前的怪事一件都没有解决,现在又遇到在一夜之间就近乎疯狂的表哥。到底这一切是怎么了?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和吴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块块被青藤蔓延的断壁。

我不由自主地拉着吴惜的衣袖提心吊胆地朝石壁后走去。

当我看到那扣人心弦的答案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原来那后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座爬满枯蒿的坟,墓碑上模糊的字迹依稀渗发出无尽的沧桑和悲凉。

他竟然是在和一座坟墓说话,这个事实反复扣击着我原本就不坚强的心灵,我在顷刻间陷入了恐惧的深渊。

“别怕,没事的,一座坟而已,乡下随处可见的。”

“不,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说不定和那个梦,还有…。。还有那一系列怪事都有联系。”我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就在此时,吴惜毫不犹豫地用他有力的大手扶住我的双肩无比坚定地看着我:

“殷月,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这两天精神不太好,这样就很容易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眼前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座乡下比比皆是的土坟而已。”

“可是……他……”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茫然地看着刚才表哥逃走的方向。

“你有所不知,殷奇,也就是你表哥…。。”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但最终还是说了,”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败家子,吃喝**赌,无恶不作,而且他一直都在吸毒,刚才我们看到的很可能是他吸食了迷幻药以后的反映,所以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胡思乱想!”

听完吴惜的分析,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这的确是对事情的最合理解释,是我过于紧张而把问题复杂化了。

在吴惜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反复回想着他对表哥的评价,心中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迷团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表哥到底是不是曾姑母的亲孙子呢?为什么她不把财产传给他呢?”

“殷奇自幼就父母双亡,一直都是和殷老夫相依为命,也正由于此,老夫人对他格外娇纵,从而形成了如今这种浪荡不羁的性格。或许老夫人是不想殷家这么多年来的基业毁于一旦吧”

“那她为什么又要千里迢迢地传给我这个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呢?”

吴惜似乎并不想对别人的家事做过多的猜测,于是他委婉地对我说:”殷月,我是个外人,实在是不了解你们的家事,但是我能了解你现在的心情,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知道各中原由的话就只能去问一个人。”

“谁?”我迫不及待地问。

“寿伯。”

那张一尘不变如干尸般的脸赫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他在殷家度过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殷家的盛衰荣辱,我想只有他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我未置可否,但心里却很认同吴惜的看法,寿伯是一直陪在曾姑母身边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知道她临终前怎么想的人。但是对他的恐惧却让我实在是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去问他。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来到了殷家大宅,这一上午我充满了对吴惜的抱歉和感激,离别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对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说了很多类似”不要胡思乱想”的话,我感动地点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地和他道别了。看到他远去的背影,我竟然感到了一种小小的幸福。

为我开门的是寿伯,他木然地鞠躬问好,然后带我去餐厅吃中餐,我再一次仔细观察他的背影,真的和梦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只是眼前的他走动起来就像一架年老失修的机器,更加渗人。

我走进餐厅,发现饭菜早已备好,贞娘和寿伯还是一如既往地像雕塑一般站在一边,奢华的20人椭圆形刻画大餐桌边就只静静地坐着表哥一个人,他若无其事地低着头,无视我的存在。我就近坐下,凝神打量着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一,他从我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这显然和昨晚滔滔不绝,自命不凡的他判若两人。

第二,无论他刚才是不是吸食了迷幻药,但那种近乎疯狂的惊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平复了呢?

第三,……。我一时也说不出具体所在,但总觉得他看起来怪怪的,他后背有力地挺得笔直,而头却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油垢的头发在昏暗的吊顶灯光完全挡住了他的脸…。。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来,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珠似乎随时可以涨裂那条狭窄的眼缝。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来。

“吃吧,都快凉了。”贞娘蜡黄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赶紧坐下拿起碗筷快速地扒饭,故意将碗举得很高,以此来挡住坐在对面的表哥。死寂的豪宅里只能听到我一个人不停地扒饭声,终于吃完了,其实这根本称不上吃饭,只能算完成任务似的把饭塞进嘴里。我急速放下碗筷准备回房,却发现对面的表哥一直死命地盯着我,他一支手机械地重复往自己碗里夹菜,但什么也没吃。那双如即将要爆发的火山般的眼睛无神但充斥着愤怒。

我不愿久留,慌慌张张地上楼,表哥今天的怪异行为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否和曾姑母的死,或者是那份遗产有关系呢?空寂的房间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静默。不行,我再也无法忍受,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一切。

我顾不得自己的害怕,勇敢的把寿伯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寿伯,你在殷家多少年了?”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尽量避免和他对视。

“52年”

“那你对殷家的大小事项都应该略有所知吧?”

他未置可否。

“我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希望你今天能给我答案。曾姑母为什么不把遗产传给表哥?”

“那是因为殷家的祖训。”

“什么祖训?”

他一直直视前方的右眼珠突然僵硬地转向了我。吓得我赶紧看向别的地方。

“殷家的财产规定传女不传男。当年你爷爷也是因为这个而愤然离开,一去不回的。”

传女不传男,就是这条奇怪的祖训让曾姑母宁愿千里迢迢把遗产给我也不给她一直跟在身边的亲孙子。而爷爷之所以带着年幼的父亲离乡背井,至死都不愿再提起有关老家的点滴也正是因此。

“小姐,我可以走了吗?”寿伯沙哑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我点头示意,但思想仍然沉浸在那个来之不易的答案中。

这一下午,我反复思考着这一系列问题,虽然有难题得解的舒畅,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可名状的隐忧和遗憾。

特别是关于爷爷的离家出走,或许我并不了解事实的全部,但我永远也不会认同有什么东西可以胜过感情,为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财产而抛弃自己的亲人,这实在是让我无法接受。

我努力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想点别的吧,再这样想下去非疯了不可。”

于是上午和吴惜在一起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他好象没有再叫我”殷小姐”,而是直呼名讳了,还有他抓着我的肩那副紧张的神情,这代表什么呢?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微微的热浪滑过,随即绽放出一朵红晕的花儿来,我闭上眼抱了枕头倒在床上。

真的像一场梦呀……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可殷宅却始终那么昏黑不明,我没有下楼去吃饭,我不想看到表哥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与此相比我似乎情愿面对昨天那只脱毛鸡了。

贞娘把我的晚餐拿到了我的房里,是传统的三菜一汤,有鱼有肉,还算丰盛,我终于可以把那些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事情放在一边,好好地享受一回晚餐了。

当贞娘把狼籍的杯盘拿出去时,我已经饱得不想动了,但为了保持身材,我还是得起来活动一会儿,我走到窗边又情不自禁地向楼下那个港口看去,草木依旧繁盛,只是在月亮的清辉下抹上了几许忧伤,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出冷峻的光,我依稀看见在那破败不堪的港口处停了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全身都用一件黑色大蓬衣包裹着的人,从体形上看大概是个男人,在好奇心的趋势下我打开窗户,伸出头去张望,却看见岸边有一个扎着两支辫子的小女孩正向小船走去,白色配黄色的条纹上衣,大红色的长裤在灰黑的夜色中分外打眼。

他们是谁?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些关于回魂港的传闻,背脊阵阵发凉。这里的确和那个洗衣少女描叙的回魂港十分相似,我之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为了不破坏那个故事的唯美性所以我并没有去追究。可眼下的情景却让我心中的疑团又一次升级了。

只见那少女不紧不慢地向着小船走去,虽然看不清楚,但从僵硬的动作上可以想象出她失魂落魄的面容。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登上了小船,黑衣男人转身开始划浆,小船缓缓地开动了。我很想大喊一声叫住他们,但是我怎么也开不了口,就只能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们慢慢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夜色中……。。

这一夜我又注定无眠了,天旋地转的噩梦中反复回荡着那首歌谣:

回魂港,夜回魂,魂归殷家村,村里有坟没有人,没胆赶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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