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我们又聚在一处,开始分析祖父一生的“失误”案件。所谓失误,并不一定是完全的错误,而是在办案过程之中颇费周折,绕了许多弯路的案件。这次赵颖带来的资料,总计才有十几个案件,也是赵颖费尽心力才找到的。据赵颖所讲,祖父一生经手的案件,绝大多数均是一接手便即找到重要线索,然后势如破竹,迅速破案,像这样绕过圈子的案件,实在不多。看来祖父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侦缉高手。
这十几个案件,资料并不是很多,我们仅仅用了两个多小时就看完了。案件往往是这样,破案人员感觉扑朔迷离,而一旦破案讲出前因后果,听者觉得也不过如此。看罢卷宗,我们在一起分析了前后一个多小时时间,大家达到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根据祖父一生的刑侦经验,祖父在这件事上开始的分析和方向,应该是没有错误,换句话说,整个神秘事件,应该绝对不是鬼神的力量在起作用。但毛病到底出在哪里,我们一时还无法找到。
我们又把卷宗看了一遍,试图再一次寻找祖父破案时常会出现的惯性思维方面的习惯错误,这又花去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再一次看罢案件资料,高阳合上手中卷宗,说道:“这十几个案子,开始都是扑朔迷离,毫无章法可循,而且最初能够找到的章法,也往往是只能起到向错误方向诱导的作用,比如说东北导弹基地资料失窃这个案子,有谁会想到被窃资料是被用作上厕所的手纸?”
高阳说的是发生在六十年代初我东北某导弹基地的一个导弹资料被窃要案。当时位于东北某山区的我国秘密导弹研究基地一间办公室神秘被窃,丢失物品中最为重要的是一份导弹弹道计算资料,写在一本记事本中被撕走。此案立即惊动中央,被定性为严重军事机密泄露事件,怀疑对象直指苏联间谍,周总理甚至亲自下达指示,立即封锁全部边境出入口,限时七天破案。但经过了三天严密侦察后,案情一无进展,甚至毫无头绪可言。不得已,第四天经过公安部最高领导特批,专案组用专机把祖父从南方农村牛棚接回(当时祖父正在下放农村),协助侦破此案。
祖父不愧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刑侦专家,到达现场后仅仅用了一个昼夜就将案情侦破。答案说出来的时候,所有的办案人员全部楞在当场,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做案的是研究所附近村里一个少年,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少年因为吃不饱肚子,翻墙到研究所想偷点值钱东西变卖。他偷走了一些闹钟之类的小玩意儿,临走时由于内急,随手从桌上一个笔记本中撕去几页纸用来方便。当天下午,小偷被抓获,几页资料也在附近树林找到。结案的时候,祖父对办案人员讲述了整个刑侦过程:
头一天时间,经过了仔细勘察现场,祖父也没有找到任何头绪,当天晚上,排除了一切干扰因素,甚至包括苏联间谍这样先入为主的概念以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记事本中导弹计算资料一共沸沸扬扬写了几十页纸,但被盗走部分,仅是其中五页,而且不是头也不是尾,甚至不是最重要部分?祖父苦思一夜不得其解,清晨起身上厕所时候突然开朗、茅塞顿开,案子因此而告破!
听了高阳的分析,赵颖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情节。”高阳问道:“什么情节?”。赵颖道:“小时候看电影《李四光》,中间有一处情节:李四光带领地质队寻找中国石油矿藏,费尽数年一无所获,周总理接见他的时候,讲了一番话,李四光大受启发,回去之后不久,就找到了中国第一处油田。”
“总理当时说的是什么?”我不禁好奇地问道问道。赵颖道:“总理虽不懂地质科学,但他是一个哲学家,所以当时总理运用哲学原理开导李四光,他说道:‘你有没有看过拧毛巾?’李四光听了总理这句问话一愣,点点头。总理又道:‘拧毛巾的时候,往往在最费力拧的地方,并不出水!’。”
我们听完了这番话,也是一怔,愣了半晌儿,我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赵颖使劲点了点头,道:“不错,费尽心力探寻的地方,很可能不在事物的本质上。”我用手搔搔头,迷惑道:“可是这和这件案件有什么关系?”赵颖道:“有很大的关系,放在这件事情上,就是最应该受到怀疑的人,很可能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怀疑的人!”
赵颖这句话让我更加困惑,问道:“你指的是谁?”赵颖笑了笑,似乎胸有成竹的说道:“你想一想,整个神秘事件中,我们三人,还有祖父,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的人是谁?”我搔了搔脑袋,答道:“很多!比如山上的其他兄弟,崔二胯子、崔大胯子,哦,对了,还有崔大胯子的儿子崔振阳,甚至是祖父自己,总不会是翠儿祖孙两人吧?!”
赵颖笑了笑,对我说道:“你想得太多了,还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在破案的时候,所指的最不应该受怀疑的人一定是和案件有关联的人,你再想想,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是谁?”我迷惑道:“那就只有崔二胯子兄弟,还有崔大胯子的儿子,他也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情。”赵颖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最后还活着的人里,和诅咒有关的就只有三个人,那就是军师、崔二胯子和崔振阳,如果凶手不在他们三人之中,为什么会只剩他们三人还活着,如果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为什么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难道凶手就在崔二胯子和崔振阳之间?”高阳突然惊叫道,愣了一会儿,马上拼命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是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赵颖也摇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件事情的原因一定是在常理之外,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原因。”赵颖最后一句话听得我和高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里隐隐浮起一股凉意,愣了片刻,我才问道:“你这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说不上什么道理,我只感觉,以祖父这么强的刑侦能力,按理说没有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你们可能还不了解,在这个行业里,肖剑南这三字几乎就是万能的代名词,他一生从未有过侦破不出的案件。对于破案来讲,有一个结果就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原因,因为罪犯作案一定有动机,即是再厉害、拥有反侦察方面的经验的罪犯,都会有蛛丝马迹,所以一定有作案的动机可以查到,除非他作案根本没有原因,也就是根本没有犯罪动机的作案,也就无据可查!”
“你说什么?!”听了赵颖最后一句话,我突然大吼一声,两人被我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赵颖疑惑地看了看我,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次听完这句话,我心里陡地一震,一下想到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甚至是从来没有想过的细节。瞬时间,我口唇发干、呼吸急促、脸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流淌下来。我并不敢确认我所想到的是否是整个事件的结果,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结果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怕了!
赵颖两人也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忙问我到底怎么了,问了好几句,我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忙道:“没什么,没有什么!”我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他们我心中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匪所思议,在没有足够充足的证据证明它以前,我不能讲,什么也不能讲!
又是几乎一宿未眠,第二天一早,我向公司请了假,直接去拜访一个老同学高豪。高豪和我以及开影楼的老三都是同学,自幼受他父亲影响,酷爱医学,中学毕业以后考入协和系科大学,主攻神经外科,在心理学上也颇有造诣。
早上我给他打了电话,正好他这天没有上午的门诊,巡视完病房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十点整我来到了他工作的医院——积水潭医院。医院就在后海旁边,周围风景秀丽。我们从医院出来,在湖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他问我这么急急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望着远处的湖水,心里七上八下,思索着如何向他开口,过了一会儿,我才缓缓问高豪道:“你能告诉我,做梦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情?”高豪一愣,过了半晌儿才答道:“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简单说吧,因为人一般都是白天工作晚上睡觉。工作时大脑皮层大部分处于兴奋状态,而睡眠时大脑皮层则会因为疲劳而进入抑制状态。所以在熟睡状态下,外界轻微刺激和很小的声音如走动、说话等,都不能传入大脑,无法引起人的反应。但在刚要入睡还没有完全睡熟,或刚要醒来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大脑皮层只处于局部抑制状态,另一部分大脑皮层仍保持着兴奋状态,周围环境和身体内部的刺激还是能传到大脑,因此就会做起梦来。”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的身体内部刺激指的是什么?” 高豪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的产生大多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回忆和想象刺激人的大脑皮层某些部分并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就是内部刺激。当大脑皮层这些部分在人的睡眠中还保持着兴奋状态时,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就活跃起来,引起了梦。”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做梦有没有可能会做一些和我们平时思考方向完全相反的梦境?比如一个平时极其善良的人会梦到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恶人?”高豪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完全有可能,人在半睡眠状态时,那部分还处在兴奋状态的大脑,活跃程度要远远在我们平时所能达到的几倍甚至几十倍以上,因为这时候一切精神约束都将不起作用。”
“精神约束?”我问道。高豪笑了笑,道:“在很大程度上,精神约束指的是社会规范和社会道德,举个例子吧,比如说很多人会在梦里梦到乱伦。”我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只听高豪继续说道:“因此,没有了诸多约束,人在这时候所做的梦往往会非常具有创造性,有的科学家所发现的定理,就是在梦中完成的。除此以外,我们在睡眠时不仅会做梦,有时还会说梦话,这同样是睡着的人大脑皮层中主管言语的部分没有完全抑制的表现。当大脑皮层的兴奋力量比较强烈时,人不仅会在睡着时乱说话,还会手舞足蹈的乱动作、磨牙等,有的人甚至还会起床走起路来,也就是我们常讲的梦游。”
终于听到高豪讲到“梦游”这两个字,我浑身一颤,高豪并没有察觉,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人们在睡梦时走动其实不十分常见,但梦游这一特别行为其实并无神秘之处。睡眠可以使我们疲劳的身体器官和细胞得到休息和恢复,尽管到现在为止医学界还无法确切解释人为什么睡觉和如何睡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人的大脑之中有一个所谓的‘睡眠中心’,用来调控身体的睡和醒。睡眠中心启动时有两项工作,第一,部分阻断大脑,因而我们在睡眠的时候不再想干什么,也不再有知觉,所以我们把它称之为‘大脑睡眠’。第二点,睡眠中心会阻断脑干中的一些神经,使我们的内脏和四肢都进入休眠,我们把它称之为‘躯体睡眠’。一般来说,这两种反应,或者两种睡眠是相互联系的。但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它们可能是分离的。大脑在休眠而身体却醒着。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在神经系统反应异常的人身上。所以有人会在大脑休眠的情况下起床走动。大脑睡眠和躯体睡眠相分离,使这些人成为梦游者。”
听到这里,我突然打断高豪,问道:“你说的神经系统反常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高豪笑了笑,道:“有两种人,第一类是神经系统有病症的人,比如对于年轻人来讲,脑部感染、外伤,或患有癫痫、癔症时,可能会发生梦游现象;而成年人发生梦游,多与患精神分裂症、神经官能症有关。第二类人则是一些神经系统过于健康和发达的人,比如说练习瑜伽和气功的高手。他们的神经冲动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超越大脑的指挥。”
听到这里,我插嘴问道:“你说的第二类人,有没有可能是武林高手,也就是练武功的人?”高豪道:“完全有可能,因为在练习武功的时候,首先是要锻炼全身肌肉的力量和灵敏度,还有快速反应能力,然而肌肉所能达到的力量和速度极限是极大的,人体的很多机能由于神经传导不够灵敏,所以很多潜能无法发挥出来,比如说在火灾和遇到重大事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以负起千斤,并不是平时他没有这样的力量,而是平时的神经传导无法把肌肉的全部的潜能发挥出来,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够得以释放。举个例子,两个同样是浑身没有赘肉的人,一个臂围是三十公分,而另一个是四十公分,单从肌肉力度的极限来说,应该是三的平方比上四的平方,也就是九比十六,但事实上很可能三十公分的人会比另外一个人的力量大,这也就是所谓神经的传递效率高低的问题,练习武功的人,越到高手的境界,练习的越是神经的传导效率,这也就是我们常听说到的‘意念’,或者是‘内功’。”
我点点头,又问道:“那么人在梦游的时候,究竟会做什么样的事情?”高豪答道:“很多,比如穿衣走路说话,甚至可能是更复杂的事情。但梦游不同于做梦,做梦的时候,醒来以后很多人会记得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但梦游的人在醒后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梦游时候究竟做过什么。欧洲曾经发生过一件梦游的事情,非常传奇,但是真事。法国有一位梦游症患者,梦游竟长达二十年之久。他在六十年代一天晚上,熟睡之后突然爬起来,离开妻子和五岁的女儿,来到了英国伦敦。他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又娶了一个妻子,并生了一个儿子。二十多年后一个晚上,他返回法国,拿钥匙进了自己原来的家中,又睡在了分别二十多年的妻子旁边。第二天早晨阿里奥一觉醒来,他的法国妻子看到了白发苍苍、失踪二十多年的丈夫,悲喜交集地问道:‘亲爱的,你逃到哪里去了?二十多年音讯全无。’可他却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说:‘别开玩笑!昨天晚上我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高豪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而我却没有笑得出来,心里越来越冷,又是沉默了良久,我突然问高豪道:“有没有可能会梦游杀人?”高豪一愣,答道:“当然有可能!说来也巧,我前一段刚刚接手了一个梦游杀人的案件调查工作,并亲自参与了对梦游者的‘意识障碍测试’。就在去年年中,到杭州西湖旅游的一个姓童的河南人,用刀在杭州福来旅馆把旅馆老板砍翻在地,警察事后调查他与旅馆老板素不相识,也没有任何的仇恨和嫌隙,而且据当时在场目击者讲,这个河南人砍人之时,目光呆滞,对周围事物置若罔闻,才想到会不会是在梦游,于是找到了我们,经过测试后才发现,他当时确实处在梦游状态。”
听到高豪这番话,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我所要找的答案就快出现了,但是同时,一股极大的惋惜和痛苦之情涌向心头,想了一会儿,我问高豪道:“有没有可能连续梦中杀人?”高豪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如果有这几个前提条件确认的话,完全有可能。”
我问道:“什么条件?”高豪答道:“第一,当然是梦游者每次梦游杀人都没有被人发现,第二,他杀每个人的目的都是完全一样!”听了这话,点点头,喃喃地道:“梦游杀人也会有目的!”高豪以为我在问他,答道:“不错!在某些案例上讲,是绝对有的,比如极度的憎恶,以及极度恐惧感导致的自我保护驱使!”听到这里,我心头一震,不错!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了!我缓了缓神儿,用手使劲地揉了揉眩晕得发痛的太阳穴。高豪也看到了我脸色的变化,忙向我询问,我苦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最近工作太紧张了。”
告别高豪,我一个人回到家里,中午饭也没有吃。整整一个下午,我关掉手机、拔掉家里电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我现在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整个神秘事件,到现在为止之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找到答案,并非因为我是绝顶侦缉高手。先不谈祖父,即便赵颖,自接手这件事情,她在侦破上进行的种种安排、分析以及推理,虽暂时还达不到祖父的境界,但至少是我所不能望其项背,可以说,如果没有赵颖的帮助,我们根本不可能进展到这里。当然,赵颖的能力与祖父最后几年的言传身教有很大的关系。至于祖父,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但一直到今天,之所以只有我找到答案,我想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掌握的资料比赵颖和祖父多一点点,虽然这一点仅是无意闲聊得来,而且我也一直没当一回事,但正是这看来平平无奇的一点,却是对侦破整个事情最关键的一点。赵颖曾说过,刑侦工作走弯路,只会有两点原因,第一,主观上的误区,这一点错误,我们所有的人都犯了,而且可能所有遇到同样事情的人,很可能都会犯同样错误。而第二点,就是缺乏最关键的破案资料。实际上,对于祖父和赵颖来说,他们确实一直没有机会掌握这一点最关键的线索,但对我和高阳,这一点线索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可是因为我们都不是刑侦人员,所以才一直忽略了这一点,而这一点资料,正是对侦破整个案件,甚至是避免走入误区的最最至关重要的线索。我想如果是赵颖,又或者是当年的祖父拥有这一点资料,虽然案件可能不一定会势如破竹的一蹴而就破解,但至少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扑朔迷离。赵颖说过,往往刑侦专家穷其一生不能破解的谜题,很可能被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随手解开,现在我终于深深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含义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惋惜,我为祖父的一生感到惋惜;我为崔二胯子兄弟、十二金刚和军师感到惋惜;我为当年与崔二胯子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一千多名弟兄感到惋惜;我也为当时全东北几千万、甚至全中国的几万万同胞感到惋惜。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点原因;如果不是当年崔二胯子等人陷入一种极大的恐惧之中,队伍在鬼子清剿之时就决不会如此军心涣散,一定能够很早就洞悉鬼子阴谋,也就不至全军覆没。而崔二胯子的队伍,是当年全东北、乃至全中国几万万同胞心中的希望,这面大旗一旦倒下,可以想象当时有骨血的中国人心中会是多么悲哀。而且,祖父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始终耿耿于怀、抑郁终生了。
而整件事的起因,到现在我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才能清楚地表达,应该缘于崔二胯子作为一个正常人,心里最基本的恐惧和自我保护意识,当然,这是很多人的一种最起码本能,但是阴错阳差,铸成大错!
崔二胯子是一个绝对的英雄,是一个铮铮铁骨、满腔豪情的英雄,这种英雄在我们今日科技昌明、充斥金钱肉欲的时代可以说完全绝迹。但是,英雄毕竟也是人;英雄也有七情六欲;英雄也有喜怒哀乐;当然,英雄也会有恐惧、悲哀。崔二胯子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一种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铸成大错!在崔二胯子的年代,科技和教育都远没有现在发达。由于教育水平的原因,绝大多数人们都有或多或少的迷信思想,信神、信鬼、信命运。尤其如崔二胯子这般,每日过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迷信色彩就更为深厚,甚至浸入骨髓。我想,崔二胯子并不怕死,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好汉,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恐惧,相反,或许他所恐惧的事情和恐惧程度,要更比我们为多。
崔二胯子与一干兄弟决定盗墓之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因为他们迷信,因为他们相信报应,所以在那个年代做出为抗日筹款而去盗墓的决定,在心理上要比我们如今做出同样的决定要难得多,甚至可以说要伟大得多。但是,他们并不怕死,不过,不怕死并不代表没有恐惧。当然,军师会稍好一些,但我想也不会好很多,这一点,连当年祖父都不能例外,从他留下的记录中他的心理变化就可以看出来,因为人是社会动物,不能完全避免时代的因素。
盗墓之始,一切顺利,但自从发现古墓“诅咒”,大伙的心理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我们可以想象当时场景,在地下十几米深、暗无天日,又绝对充满阴气的古墓之中,突然看到这样一句殷红的咒语,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况且,又是在那样一个时代?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当年崔二胯子与军师乍看到这句咒语之时,心中一定是极度震惊。
英雄之异于常人处,不在于一定没有恐惧心理,而在于他们可以比常人更能抑制恐惧,不会手足无措而已。军师经历过其二叔在埃及古墓中遭遇法老诅咒、横死家中的恐怖,自然会心有余悸,然而军师毕竟是读书之人,在很大程度上更会相信科学,所以猜想当时军师的恐怖之情应该会比崔二胯子要好。
从祖父记录看,崔二胯子应该读书不多,又是自幼习武,很早就混迹于绿林之中。东北地处偏僻,以当时情形来见,关外人教化未深,自然崇尚鬼神之说。所以我猜想以当时的种种情况,崔二胯子心头之恐惧,实在不是我们所能想象。在某种程度上,崔二胯子能够强定心情,不至于大喊一声“妈呀!”之后没头就跑,继续镇定指挥,实在有其过人之处。然而现实生活毕竟不同于小说电影,真正现实中的英雄其实都是常人,只不过其闪光点被人包装过而已。
不过,从心理学角度来讲,人是绝对不能够过分压抑自己某方面情绪,因为过度压抑后,一旦在某种情形下突然全部爆发出来,其后果不可收拾。崔二胯子当时强自压抑心头恐惧,继续镇定指挥,之后又突然见到皇太极额头之上“天眼”,心头骇异一定不是我躺在这里就可以想象到的。见到“天眼”之前,由于军师的劝说,再加上“诅咒”之言确实并无凭据,很可能崔二胯子对“诅咒”之说还是将信将疑,但见到“天眼”之后,恐怕对先前在棺盖之上的“咒语”骤然间信了八成。因为自古以来长有“天眼”,除了神仙,便是妖怪,从未有任何记载和传说记述过凡人会长有“天眼”。
之后世事难料、阴错阳差,先是老八在肖剑南追捕中丧生,其后刘二子被自己亲手点死,崔二胯子一定已经在潜意识里觉得,古墓诅咒开始“应验”!其实这里我们可以想象,老八以及刘二子之死,绝非和诅咒沾边。其时他们在奉天城外大张旗鼓盗墓已有三月,虽然自以为天衣无缝,但我想骗骗一般人耳目尚可,若非我祖父当年无心为伪满政府卖命,再加上那几个月正是全力追捕杀害我祖母的凶手祁老三之时,祖父可能很早就识破了他们的企图。
但崔二胯子毕竟是一位铮铮铁骨的英雄豪杰,其时虽有恐惧,但依旧能够泰然自若,一切如常,甚至在很大程度之上也很希望一切事情只是机缘巧合,但愿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想。再加上其后崔二胯子被捕,不久和祖父一起逃狱,其间经历九死一生,应该也是未能对此事多做思考。
顺利逃离奉天后,崔二胯子回到山寨,心头也是一定暗自庆幸。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没料想刚刚回到山上,就听到另外两名兄弟死讯。先是十一弟归途中突然精神错乱,回山后跌落山崖摔死,然后是老七深夜巡逻,遭暴雷击死。这两件事故即使现在分析,也觉稍嫌凑,何况当时的环境。
不过细细琢磨,倒也未必不可解释。皇陵之中几百年未见天日,其中腐败之气很可能会对大脑有极大伤害;此外,众位兄弟在地下挖掘三月之久,虽有换气装置,但长时间如此,大脑就会缺氧,身体脆弱之人恐怕就会留下后遗症;再加上皇陵地处荒郊,蚊疟滋生,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导致十一弟精神失常、神经错乱的原因。再推测老七之死,众人回山之时,正是农历七月北方雨季,夜里往往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况且巡逻地点又在高山之上,所以被暴雷击中也非全然没有可能。虽然这几件事情相继发生前后不足一月,确是有些过分巧合,但细想也并无十分不可解之处。
崔二胯子未见得会如此设想,刚一回山,骤然间听到老七与十一弟暴死,他心头之恐惧,一定马上将“诅咒”之说信了十成!虽然是铁骨英雄,但可以想象,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崔二胯子未免没有恐惧,没有求生之心。甚至在潜意识里,他这种求生之心很可能是极为强烈,因为他更希望留下有用之躯,去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崔二胯子在这种极度恐惧中,一定思索过两件事情,第一,既然已经触犯了诅咒,咒语的应验就应该是无法避免的,也就是没有人力可以挽回这件事情。既然无法挽回,那么对他来讲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死。崔二胯子是英雄,但是英雄也不一定不怕死,尤其是那种并非死得其所的死,他会觉得这样死去实在太窝囊,他宁可轰轰烈烈地去死。所以,他不甘心。因为不甘心,因而他一定曾经思考过第二件事情,那就是如何能够在这场“诅咒”之中侥幸逃生?
记得几年前观看美国大片《木乃伊归来》,有这样一处情节。既然施咒者已经对自己施下咒语,那么只要成为施咒者的仆人,咒语在自己身上就会自动解除。换句话说,从逻辑上讲,触犯了“咒语”,唯一能够逃生的方法就是想尽办法,帮助施咒者尽可能使“咒语”顺利应验,因为协助了诅咒应验,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施咒者仆人,于是就很可能侥幸逃出生天。而换到崔二胯子遇到的这件事情,也就是帮助施咒语者杀掉自己的兄弟,让咒语尽早应验!
这个念头一定是荒唐的,崔二胯子如果当时头脑中冒出过这样的想法,他也一定是一笑置之,暗笑自己的念头荒唐:“俺怎么会亲手去杀自己的兄弟?”清醒时的崔二胯子一定会这样想,并且也一定会这样做。然而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情:崔二胯子一直有梦游的习惯,梦游时的崔二胯子,就已经不是他本人了,那时候他所有的,只是本能!
想到这里,我又给高豪挂了一个电话,将我刚才的想法向他表示询问,当然,我并没有提到这件事的具体情况。高豪在电话中思考了一阵后告诉我:梦游不同于做梦,一般人在做梦时很容易被唤醒,即使睡得再死的人,也绝对可以唤醒。而梦游不同,除非梦游者自己醒来,否则绝对不可能唤醒他,即使是泼冷水、打耳光。
因此,在这样一种绝对深层次的睡眠中,梦游者也都是绝对以自我为中心,也就是属于偏执狂一类。在这种时候,人在日常思维中的全部潜意识、弱点就将毫无禁忌爆发出来,也就是换句话说,梦游者在梦游时所做的事情,往往就是在他潜意识里面要做的事情,而这种事情,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做的。
高豪在电话中举了一个例子,就是上午提到的杭州梦游杀人案。在对病人做心理暗示分析之时他曾经问过病人,第一次见到饭店老板时有什么感觉,病人思索之后回答道:“我感觉很讨厌他!”高豪问道为什么,病人思索良久也没有找到答案,只是说是一种直觉。几天之后,病人突然恍然大悟,告诉高豪,讨厌的原因是这个饭店老板长得很像他以前一个同学,而这个同学,曾经用极其卑鄙的手段抢走了他初恋女友,对于这件事,他很长时间耿耿于怀,曾经发誓要杀掉他。不过到发生西湖梦游杀人案之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连他自己都已经淡忘了,若不是高豪提醒,他也不会想起。高豪讲述了第二个例子,就是法国那桩梦游二十年的病例,梦游者在出走以前,曾经动过厌倦婚姻、甚至离家出走的念头。最后高豪又一次强调道:“梦游者在梦游之时,很可能会做的,就是长久以来埋藏在潜意识里,而清醒之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和高豪聊到这里,我知道我已经完全找到了我要找寻的答案。说实话,我一直并不希望这些山上的兄弟是崔二胯子杀的,我但愿是自己的判断错误,但现在我也非常地清楚,这个答案,已经是铁定的事实。有两件崔二胯子很可能思索过的事情,这两件事,构成了他梦游杀人的重要基础:第一,就是诅咒应验无法避免,一定会发生;而第二,就是只有协助咒语的应验,自己才有可能侥幸逃生。
如果是因为第一点,崔二胯子梦游时偏执的念头会认为,既然一定会发生,既然所有的兄弟一定会死,那么死在咒语之上还不如死在自己的手里,死在自己的手里兄弟们的痛苦还会少一些。如果是第二点,我想就不必要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