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我几乎一夜未眠,脑中思绪万千,目前盒子第三层尚未打开,虽知多想也是无益,但又不得不想。我坐的是一班临时从苏州到北京的加车,走走停停,直到第二天下午将近五点,列车才徐徐驶入北京站。出站以后,我拉着行李,由于一宿未睡,脑中兀自昏昏沉沉,忽然一只温暖的小手握住我手臂。猛一抬头,赵颖笑吟吟地站在我旁边,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先是一愣,随后又是一阵惊喜,我用手揉了揉她满头乱发,接连问道:“你怎么来了?我坐的是临时加车,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下车?不上班了?” 赵颖笑道:“我请了半天假,你看你面子多大,我还给你带来个朋友。”赵颖闪过身去,高阳也笑嘻嘻地站在赵颖身后,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小别胜新婚吧,要不要兄弟先回避一下,一个小时够不够?”我笑骂了高阳一句,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高阳收起了坏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两天前接到你的电话,我们也都感觉事情越来越古怪,担心你会擅作主张出什么乱子。尤其是赵颖,这几天可是想你想苦了!”
赵颖确实比我临走前清瘦了许多,我不禁心中升起一股怜意,伸手抱住了她。高阳继续说道:“昨天挂了你的电话,我也是一夜未睡好,中午赵颖打电话过来,说查不到你坐的火车,我们商量了一下,就直接过来了,这不,已经等了你好几个小时。”听了高阳的话,我心中一阵感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确实,见到他两人,我这几天惴惴不安的感觉缓解了许多,所谓人多胆壮。其实自从看到祖父第二封书信,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后来又见到崔二胯子那三封书信,这种感觉更甚,人确实会对自己不了解、又是异常神秘的事件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心理。
高阳接过行李,我拉着赵颖,三人一起走出车站。我们在东直门簋街吃过晚饭,打了一辆车回到我小西天住家。车上谁也没有提那件事情,赵颖叽叽喳喳像有无数话要对我说,先告诉我她们最近又接了一个什么样的案子,又说到她们处里的轶事,最后给我讲起了她这几天都在干什么,我听着听着,一种甜蜜的幸福感逐渐涌向心头,随着这几天的倦意慢慢袭来,枕在赵颖腿上沉沉睡去。
一声车门响动把我惊醒,高阳在门外夸张地喊道:“小两口别缠绵了,到了。”我坐起身来,车子已经停在我家楼下。我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真是酣畅淋漓。下了车,我伸手拉赵颖,她说腿被我枕麻了,走不动。我索性抱起她,一口气上了五楼。放下行李,赵颖忙着跑到厨房沏茶倒水,活脱脱象个小主妇。我们三个昨夜都没睡好,赵颖给我们每人沏了一杯浓茶,每人喝了几口茶,我们进入正题。
我先将这几天的事情向两人讲述了一遍,事无巨细,深怕遗漏什么重要线索。虽然电话中我也向他们大致介绍过,但毕竟在电话中不是那么直接。讲完以后,我将盒中取出的信件交给两人,又从家中取出祖父留在檀木箱中的书信,这五封信,是现在为止我们掌握的全部线索。
高阳首先将所有的书信看完,陷入了沉思。赵颖还在仔细地察看,我利用这段时间,把这五封信又从头到尾详细过了一遍。虽然这五封信我看过数遍,但这次还是一字一句地认真核对,试图找出还有什么忽略的线索。看完的时候,赵颖也低头陷入沉思。我放下手中的信,问两人道:“怎么样,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我又在心中将思路整理了一遍,才说道:“我刚刚又把整件事情的过程回忆了一遍,这样吧,我先来说说我现在的感觉。”见两人没有异议,我继续道:“首先,我觉得有必要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回顾一下,这样有助于我们思考。”赵颖和高阳点头表示赞同。我接着道:“事情是从祖父去世开始,引发这件事情的序幕,是祖父临去之前被单上写的那两个字。随着后续事情的进展,我们知道了这两个字是指‘盒子’,当然,这两个字我们也有猜错的可能,不过,从目前事情的进展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说到这里,我用眼光询问两人,两人点头表示同意。我继续道:“而这个盒子,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摆在前面这一个红木盒子,我们曾经一直以为它是我祖母骨灰盒,因而一直没有找到它。之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原因是祖父的隐藏手段实在非常高名,不愧是一名杰出的刑侦专家。”
“确实如此。”高阳插嘴说道:“古人有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祖父留下的第一道谜题,竟然就明明摆摆地放在家里的供桌上,这一点,确实是难以想到。”赵颖也点了点头,说道:“说到这里就有了第一个问题,那就是祖父在临去之前,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他到底想告诉肖伟什么?而且根据事情后来的进展,我们知道祖父一直对是否应该让肖伟知道这件事情非常犹豫,并且,他已经对这件事情做好了安排,那为什么在他临去世前,还要写这两个字?老人的真正用意是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我和高阳想了一下,也觉得很是费解,赵颖道:“这个问题虽然难以想清,但其实并不算是太关键,我们倒是不妨先放在这里,待一会儿再寻找答案。还是肖伟继续说吧。”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事情发展到此告一段落,无法再追查,直到我们无意间得到祖父留下来的书信。”说到这里,我拿起放在桌上的第一封信,祖父留在檀木箱子夹缝中那一封。“我们可以再回顾一遍这封书信,寻找一下线索。”我将书信平铺在茶几上,三人又仔细将信读了一遍。看完信,赵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这封信中,祖父讲述了四件事情,第一是祖母去世的真相以及他留在伪满政府工作的经历;第二,他所留下一个秘密要肖伟去破解;而第三,就是告诉肖伟这件秘密就藏在老宅之中;至于第四点,就是我们之前一直搞不清楚的‘烟消云散’。关于第一件事情,后来看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处伏笔,我想除了要告知肖伟真像以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给肖伟寻找盒子的线索,很简单,那就是根本不存在祖母的骨灰盒。这一点,我们当时谁也没有注意,也算是我们的疏忽。不过好在后来阴错阳差,我们还是找到了这个盒子,也算幸运。而第二件事情,就是此事是否要肖伟知道的矛盾心情,至于为何如此,我们暂时还无法全部猜到,而且也不必知道,只要答案揭晓,一切就清楚了。第三点和第一点一样,也是寻找盒子的线索,这已经没有问题。至于第四点,也就是祖父所讲的‘烟消云散’,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也就是盒子里面的自毁装置。不过从这一点看,我们更可以肯定我们在方向上没有错误,也就是祖父所指的就是这个盒子!而所有问题的最关键之处,就是如何将这个盒子顺利开启!”
“不错,幸亏我们一直积极寻找开锁方法,否则这个秘密恐怕早已被销毁。”我插嘴道。赵颖继续道:“到目前为止,祖父的第一道谜题就剩下两件事情要我们去做,第一就是我们刚才说的,祖父在临终之前为什么要留下这两个字?第二是如何想办法将这个盒子顺利开启!”
“不错!”我和高阳对赵颖的分析大加赞赏,赵颖皱了皱眉,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祖父缺失的日记,在我和肖伟检查祖父日记时,发现里面缺失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四年这部分,除此以外,一九三四年之后的日记中,也有很多部分被撕掉了,如果那三年的日记是因为在伪满政府工作的经历而被烧毁,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后面那被撕毁的部分呢?难道也是这个原因?”赵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暂时想不明白,还是继续往下分析吧!”
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费尽心机,总算找到了这个神秘的盒子,才发现这个盒子共有三层,在第一层之中,祖父留下了第二封信。在这封信中,祖父提示了两个信息,第一是盒子共有三层,第二,是指继续发掘的凶险性以及事情可能会造成恐慌。我们不妨再将这封信再看一遍。”我把书信摆在茶几上,三人一起看完。我分析道:“至于第一个信息,盒子共有三层,没有什么过多可以讲的,而第二点,我们可能需要把它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就是祖父所说的凶险性,这一点非常的蹊跷,不过从后面崔二胯子的书信来看,很可能会和那件事情有关,就是莫名其妙地死人,而第二部分才是祖父讲的神秘性和恐慌,在我看来,这一点应该也和前一点有关!”
赵颖点头道:“这样的话,从这封信中我们又发掘出两件事情要去做,第一,就是要搞清所谓的凶险到底是什么,而第二,才是如何破解那断疑案!”我表示同意,继续说道:“紧接着,我在苏州城外的西山岛,又打开了盒子的第二层,这第二层盒子的打开,虽为我们揭示了部分谜底,但是蹊跷却更多了!让我们再来仔细看看这个自称‘崔二胯子’的人给祖父的三封书信!”我说着,把这三封信并排码放放在茶几上。
看完这三封书信,我分析道:“根据这三封信的内容,大致可以推断当时发生在祖父和写信的这个‘崔二胯子’之间的事情。从信中的语气和提到的内容看,这个‘崔二胯子’很可能是当年东北的抗日土匪。据我猜想,有可能是祖父与崔二胯子一起做了一件事情,而在此事中,祖父救了崔二胯子一命。”说到这里,我皱了皱眉头,又道:“但让人费解的是,从信中看来,崔二胯子所说和他一起办事的十二个人,显然不包括祖父。”高阳道:“或者可以这样解释,祖父只是在他们办这件事情的时候,碰巧救了他们的命。”
“这样说来可能更合情理。”赵颖点头表示同意:“但崔二胯子所指的那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信中,曾经不止一次提到了报应、天谴,我的分析,很可能他们当时做的事情,是属于有愧于心的事情。”
“或许是这样!”我点头道:“但是他的兄弟接连死去,却是蹊跷。由于第三层盒子还未打开,我们只能是简单地分析一下。”赵颖道:“从目前所得到的资料看,我们可以先这样设想:首先,崔二胯子当时是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根据他信中所提‘东西’、‘运上山’以及‘金银珠宝’,估计是和抢劫绑架之类有关系,在这件事情中,祖父救了他的命。”我和高阳都点头表示赞同,但我心头又同时产生疑问,按照祖父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去帮助土匪,因为从信中的口气看,这崔二胯子应该不是做正行的人。
赵颖继续说道:“此外,在办这件事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情况,崔二胯子将此事告诉了我祖父,而祖父应该也感觉这件事情非常蹊跷,因而想要对此进行调查,但崔二胯子并不同意,应该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不过现在可以肯定,这个盒子和当时崔二胯子所办之事有直接的关系,因为信中提到:‘兄弟最近要到北平一趟采购些东西,想顺道拜访大哥,此外兄弟给大哥带了一件礼物,是上次搞出来的一件东西,是个红木做的盒子,也没寻见钥匙。’”我插口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信中提到的盒子应该就是眼前这一个红木盒子,因为信中说到没有找到钥匙!”
“如此看来,从这三封书信中得到的线索,我们目前有三件事情要办!”赵颖继续分析道:“第一件就是这个盒子的来历,因为如果能够比较清楚查到盒子出处,就比较容易分析出当年崔二胯子他们所做的究竟是什么事。而第二件,是崔二胯子此人的情况,既然他当时在东北小有名气,应该不难查。而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如何设法打开这个盒子的第三层。不过,打开盒子第三层后,我们需要讨论一下你祖父所说的凶险。”高阳点头道:“不错,无论祖父说的是什么样的凶险,都应该和崔二胯子信中所提的莫名其妙死人有关系,只要我们谋定而后动,应该没有问题。”
“根据我们刚才一系列分析,我们共有三件事情要分别着手去做,”赵颖总结道:“第一件就是要查到这个红木盒子的来历,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零零碎碎得到了许多关于这个盒子的资料,虽然都是听人转述和分析,但我认为这些资料的可信度还是有的,但唯一不清楚的就是这个盒子流入清宫以后的情况,这一点我们需要好好查询一下,也就是这个盒子后来是如何流入到民间,最后被崔二胯子得到。”
“这件事情我去试一试,”我说道:“我一个朋友和故宫博物院工作人员很熟,可以通过他去打探打探,看看故宫博物院的人是否知道此盒来历和情况!”赵颖点头道:“好!而第二件事情,就是要去查一查这个崔二胯子的情况,从信中的口气看,此人应是东北小有名气的土匪,而且应该和抗日有关,这并不难查,我们可以分头去找一找资料。”高阳道:“这个我去,除了找资料之外,我们还可以寻访一下当年在东北抗联中的老战士,应该也会有结果!”赵颖点点头,接着说道:“这最后的一件事情,也是最难并且最关键的一件,就是要想办法打开这个盒子第三层。”
赵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眉头紧皱,过了半晌儿才道:“不过我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一件非常费解的事情!”高阳问道:“你指的什么?”赵颖道:“那就是祖父究竟有没有打开这个盒子的第三层?”我心中猛的一震,不错,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的!赵颖道:“从我们得到的资料看,这盒子的第三层锁‘天地乾坤芯’,古往今来中国只有一个人打开过,那就是清初康熙年间的那位锁匠,而这位锁匠姓甚名谁,究竟属于哪个门派,‘南张’还是‘北谭’,还是其他门派的的高手异人,都不可考。换句话说,祖父能够打开这把锁的可能性不大!”到这里,高阳也是一震,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盒子从到了崔二胯子手中,到现在为止就从未曾打开过?”赵颖点点头,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这盒子的第三层之中,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我们三人沉思良久,但没有答案,赵颖道:“这件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只要打开盒子谜底就会揭晓。不过要打开这个盒子确是不易。到现在为止,看来去朝鲜很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不过还好,我有亲戚在韩国,可以让他们帮助查询一下!”
“你有亲戚在韩国?怎么会?”我惊道。“你忘了我是朝鲜族。”赵颖笑道,这一点我倒是知道,但没有想到她还有亲戚在韩国,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能会比我想象的要容易一些,我不禁心中一阵狂喜,说道:“这样就太好了,此外,为了尽量不白跑路,我们需要先想办法打听清楚朝鲜那位姓李的异人的情况,搞清他的后代目前在南朝鲜还是在北朝鲜,另外,最好能够打听出在哪个城市!”赵颖道:“这个我来办,我可以写封信,让他们帮助查一下。”我点点头,忽然又想到另外的一件事情,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很可能要花上一些时间,我和高阳必须能够得到社长的大力支持,这个公关我来做一下试一试。”高阳也点头表示同意。商量完毕,三个人的心头都是轻松了不少,虽然每一件都并不算容易办,但到现在为止,整体思路非常清楚,我这几天以来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看天色已晚,我送赵颖回家,出门的时候,高阳忽然道:“祖父临终前说出那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愣:“什么?”高阳道:“难道祖父临终前已经想通了,要肖伟去查这件事情?”我明白了高阳的意思,祖父在几封信中都明确表示,是否要我去追查这件事情,他一直非常犹豫,然而临终前提示我“盒子”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站在门口呆立良久,赵颖才道:“看来随着祖父故去,这可能会是一个永远的谜了,不过我感觉,很可能祖父在弥留之际,终于想通不将这件事情随他而长埋地下,所以最终想要交代给你,要你去追查!”我和高阳点点头,觉得赵颖分析得有道理,但真正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可能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
我将这次苏绣展采访稿连夜写完,第二天一早亲自交给社长。社长看来心情不错,工作汇报完毕,我将最近的事情向她讲了一遍,然后提出我的要求。社长明显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思考了一下表示同意,答应我可以动用社里的资源,唯一的要求是寻找到最后答案,这件事的报道权归社里。这一点我早已想到,于是很痛快就答应了。当然,我也提出了两点要求,第一,一旦打开盒子,并且得知事情的继续进展会有很大危险性,是否继续调查由我和高阳决定;第二,调查完毕,最终的结果如果如实报道,确实如我祖父所言,有引起社会恐慌的可能,要再作斟酌。
这两点社长也答应了。出了社长办公室,我心情非常愉快。剩下的就是等赵颖和高阳那边的消息,除此以外,我还要悉心查寻一下红木盒子的来历。下班前我先打电话给一个北大考古系的同学,后来又找了一次瘸三,但都无进展,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盒子是清宫之物。
第二天我找到那个和故宫博物院很熟的朋友,丁峥,他在美国伊士曼.柯达公司工作,和故宫博物院有很多业务来往,故宫博物院专门负责文物拍照的首席摄影师是他的客户之一,所以他和里面人很熟。在丁峥的介绍下,当天下午我见到了故宫博物院专门负责馆藏文物的张主任,但看过这个盒子以后,他表示没有印象。不过他对我讲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那就是在最近的三百年中,故宫文物有四次大的流失,第一次是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咸丰帝逃至承德避暑山庄,临行前虽也带走了大量的文物,但留在故宫之中的,悉数被抢,甚至连笨重搬不走的乾清宫外大铜缸(专门盛水以备走水救火之用),也被士兵用刺刀刮得斑驳淋漓,因为传说此缸是镀金的。第二次是在一九零零年,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庚子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情况和上次一样,当时慈禧一直逃至西安。第三次是在溥仪被逼宫出逃,带走了大量的文物,而最后一次,就是在四九年蒋介石逃至台湾之前,而这一次也是损失最大的一次,目前台湾故宫博物院的文物量,远远大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虽然有了这一点点线索,但是于事情的进展并无多大益处。我又找寻了一些其它的途径,依旧没有什么重大突破。
就在我查询盒子来历毫无眉目之际,高阳已经顺利找到“崔二胯子”的详细材料。崔二胯子,姓崔,真名崔洪海,生于公元一九零二年,吉林省蒙江县崔家屯人,与其大哥崔洪江,以及当时东北着名的大土匪高鹏振等,并称为当时关东绿林十虎,是当时东北几大土匪之一,一直是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崔二胯子部队不接受日军改编,后被日伪军包围,只带领十一名兄弟突围出来,后又招兵买马,长期隐藏在长白山中打游击,东北抗联在一九三四年终于和他们接触上,他们同意被改编为东北抗联第三军独立支队,但不幸就在谈判达成之后不久,即被日军重兵包围,东北抗联救应不暇,最后全军覆没,竟无一人生还!(注1.)
这一段介绍看得我和高阳热血膨胀,没有想到这个“崔二胯子”竟是如此一位英雄豪杰,一位当年在日寇铁蹄下誓死不屈,以自己血肉之躯筑成钢铁长城,转战于关外白山黑水之间的抗日铁血男儿,我俩崇拜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除此以外,非常幸运的是高阳还真的探访到一位当年的东北抗联老战士,此人当年曾经跟随工作组到过“崔二胯子”驻地,并亲眼见过“崔二胯子”本人。我两个马上想到,既然工作组是在崔二胯子队伍被清剿之前一个月见到他们,按照时间推算,那段时间正应该是崔二胯子给祖父写第二和第三封信之间,所以这位老战士很有可能会知道他们当时做的是一件什么事情!想到这里,我和高阳兴奋异常,马上与老人通了一个电话,我们表明了来意,老人非常热情,立刻表示欢迎。在电话中老人告诉我们他已经离休很久,现就住在翠微路总后大院。
按照老人所讲,当年在东北抗联的时候,他只有十几岁,还是个红小鬼,但当我们见到他时,见他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了。一提起崔二胯子,老人一脸崇敬之情,马上向我们伸出拇指。老人向我们介绍道,当年东北的地面上,遍地土匪,但绝大多数土匪都是属于贪生怕死、欺软怕硬之辈,平时欺负百姓,日本人来了以后,大多数被改编为伪军,成为汉奸、日本人用来欺压中国同胞的走狗。但也有少数真正的英雄,崔二胯子兄弟、高鹏振等人就是代表。三一年日军占领东北之后,日本人多次试图将崔二胯子兄弟两人的队伍改编成伪军。几次谈判不成,最后派重兵将包围,并派人上山进行最后谈判,但是被严辞拒绝,派去谈判的日本人和汉奸被两兄弟枭首示众。第二天日本人大举攻山,崔二胯子兄弟两人仅带领十一名兄弟突围出来。之后转战在长白山的深山里,继续招兵买马,很快队伍又扩充到上千人。
抗联队伍曾经数次试图与他们联系,但由于他们的行踪异常隐秘,所以直到一九三四年才找到崔二胯子的队伍。崔二胯子两兄弟也是穷苦出身、被逼落草,此外他们做的也是侠匪,劫富济贫,平日并不与百姓为难。所以抗联这边派过工作组之后,谈判非常顺利,双方一拍即合,他们马上同意被改编为东北抗联第三军独立支队,统一接受党的领导。但不幸的是,就在工作组走后不到一个月,他们突然被日军重兵包围,抗联队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救应不及,崔二胯子兄弟及他们的队伍在这一仗中全军覆没,竟无一生还。
老人说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我和高阳听罢这段故事,也不禁是扼腕痛惜,沉默良久没有言语。过了好久,我才问老人道:“那次关于崔二胯子队伍改编的谈判,您可曾参加了?”老人点点头,回答道:“我当时作为通讯员,也在工作组织中,亲眼见过崔二胯子兄弟二人。”我又问道:“有一件事情您能否帮我们回忆一下,当时您可曾见到他们当时正在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当时他们在忙着干什么?”老人听了我这句问话,愣了一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突然抬起头来,说道:“不错!要不是你提醒,我倒是忘了,他们当时好像刚刚做完一项大买卖。”
“买卖?”我问道。老人笑了笑,说道:“当年东北胡子所说的买卖,实际上就是指抢劫,我记得当时他们好像刚刚得到一笔很大的财物,但是并没有跟我们细说,所以我分析他们很可能是刚刚劫过一批货物,谈判那段时间他们正在和苏联人交易军火,估计就是用这批货物。”
我和高阳都是一拍大腿,高阳追问道:“那么您是否知道,他们这批货物究竟是从什么人手中抢来,又是什么样的货物?”老人沉吟了一会儿,答道:“那我倒是没有见过,也没听他们说起,至于从何人手中抢得,就更加不清楚了。”我点了点头,虽然颇有些失望,但表示理解。高阳继续问道:“那么您还有什么关于崔二胯子的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多了解的?”
老人笑道:“关于崔二胯子的传说,那可多了!”一提起崔二胯子,老人非常兴奋,话匣子也打开了,赞道:“当时崔二胯子兄弟两人,可是咱东北人眼里的英雄!崔二胯子有很好的武功,传说他是三皇炮捶门的传人,最擅长点穴。而且他们兄弟俩人是出了名的百发百中的神枪手,都能使双枪,坐在屋子里随便抬手两枪,窗玻璃上只会有一个洞!”
“一个洞?”我愣道。老人笑了笑,说道:“当然!那第二颗子弹是从第一颗子弹打过的孔里穿过去。”
“随便一抬手?”我和高阳伸了伸舌头。老人笑了笑,说道:“当年在东北的胡子,有这样枪法的人也不在少数,那时的胡子,很多人的枪法确实是抬手就有,指哪儿打哪儿,根本不需要瞄准。他们的枪法都是几千几万发、甚至是十几万发子弹练出来的,我们现如今可比不了。”这时高阳突然一拍脑门,叫道:“我想起来了!这种两枪打在一个孔上的枪法,在现在的射击运动中也是有的,叫什么来着?”高阳说到这里,用手使劲敲着脑门,突然道:“不错,叫‘Double Tap’,这是很厉害的枪法,我记得有一部张国荣主演的影片,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老人也笑道:“不错,我们部队上管这种成绩叫做‘双打’!不过像崔二胯子兄弟那样,随便抬手就能打出一个双打,而且是用的双枪,左右手各开一枪,那可就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了,除了苦练,也还要天份!”我和高阳听了不禁啧啧称奇,齐赞厉害,又请老人家多讲一些关于崔二胯子兄弟的传说,老人笑了笑,道:“那时候在东北,关于崔二胯子兄弟的传说可多了,据说那还是日本人刚占领东三省的时候,有一天崔二胯子的队伍弹药不多了,兄弟两人居然单枪匹马,到伪军那里去借子弹。”
“伪军?”我奇道:“那不给抓起来?”老人笑了笑,说道:“不会,那时候的伪军很多也是被迫的,但心里还是同情中国人的。那一次崔二胯子兄弟到了伪军那里,张口就要一万发子弹,你们要知道,那时候的军火贵得要死,一块现大洋,只能买到五发子弹!伪军见两兄弟狮子大开口,震于兄弟二人的威名,又不敢不借,于是出了一个难题要挟崔二胯子,他们从桌上拿起一个核桃,说道如果他们能够在四十步以外,一枪打碎这个核桃,就借他们一万发子弹,如果打不到,就只能借他们五千发。”
“那后来怎样?”高阳不由得问道。老人道:“崔二胯子听了这个,当时蛮劲就上来了,拿起一个最小的核桃,对伪军说道:‘好,俺现在就把这个核桃顶到脑门上,走到五十步开外,如果俺大哥能一枪把核桃打碎,而俺没有事,你们就借俺们两万发子弹,如果我被打着了,就拉倒!’说完,崔二胯子就大步走到五十步开外!你们猜怎么样?”老人问道。我们两人互相看了看,齐声问道:“怎样?”老人笑道:“当然没事,要说那崔大胯子的枪法果真是出神了,他抬手一枪,崔二胯子脑袋上面的核桃应声而碎,而且回来一看,他头顶上的头发都没少一根,你们猜怎么着?”老人没等我们回答,就继续说道:“要知道子弹贴着头皮这么近打过去,就算没打到人,头顶也会受伤,当时崔大胯子的子弹,是贴着核桃的上皮打过去,核桃碎了,人却没事!后来那伪军乖乖的交出了两万发子弹!”
老人这一段故事,我俩是听的目瞪口呆、心醉神宜,连叫:“厉害厉害!”老人笑了笑,继续说道:“这还不算是最厉害的,传说有崔二胯子夜里睡觉有梦游的习惯,有一次他夜里梦游游到山脚下,正好遇到鬼子的侦察兵,他二话不说,抬枪一枪一个,三发子弹,三个鬼子兵就全给报了销。弟兄们听到枪声冲下山,你猜怎么着?”
“怎么样?”我俩问道。老人笑道:“他呀,还在抱着鬼子兵的尸体睡大觉,从头到尾他就没醒过。”我和高阳哈哈大笑。“不过传说归传说,当不得真的。”老人也笑道。
又与老人闲聊了一会儿,我们看看时候也不早了,于是起身告辞。走在尘土飞扬的北京大街上,虽然一下午的故事听得我们酣畅淋漓,但这时都不免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尽管此行知道了更多关于崔二胯子的事情,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看来还是要等赵颖那边的消息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高阳商量下面的进展,忽然想到高阳一家和我家是世交,如果要是去问问马老奶奶,兴许会多了解一些祖父以前的事情,说不定我们现在正在破解的这个谜题,马老奶奶能够帮上很大的忙。想到这里,我们也没有再回单位,直接去了高阳家里。进门的时候已经是晚饭的时间,饭桌上我们和马老奶奶聊起了此事,人老了往往对很多事情好奇心就没有那么强,但马老奶奶听说是关于我祖父的事情,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人向我们讲述了她如何和祖父结识,以及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没有想到的是,马老奶奶所讲述的事情我和高阳竟一点都不知道。我们一直以为马老奶奶是嫁到高家后才认识祖父,但没想到,居然是马老奶奶认识祖父在先,高阳的爷爷认识祖父在后!祖父在东北沦陷后到抗战结束这段时间,一直是隐居在北京,和高阳的曾祖合作开了一家锁厂,这一段我是知道的,因而我一直以为,祖父和高阳的爷爷很久以前就是认识。祖父和高阳的曾祖合作的锁厂到抗战结束以后,祖父又回到京北厅工作,就撤了股,由高阳的爷爷一手经营,五七年公私合营之后并到了北京制锁一厂,高阳的父亲并没有继承祖上的这门技艺,而是从了文,后来被打成了右派,死在牛棚里,而高阳的爷爷也死于三年自然灾害,因而高阳家的这门手艺就失传了,而我家这边由于父亲早逝,祖父也没有将这门技术传给我,也算是断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这回开这个盒子也不会费这么多周折。
然而按照马老奶奶的讲述,原来马老奶奶在奉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祖父,而高阳曾祖父是祖父一九三四年回到北平以后才认识的。马老奶奶祖籍黑龙江,自幼父母早逝,由爷爷带大,东北被日本人占领之后,祖孙两人逃难到奉天,在奉天结识了我祖父。那时候祖父还在奉天做刑警队长,他们是在一个案子中结识,祖父当时救了他祖孙二人一命。我问马老奶奶究竟是什么案子,老人也说不清楚。后来大伙儿一起逃到北平,结识了高阳祖父一家,合作开了锁厂,再后来由祖父做媒,马老奶奶才嫁给高阳的爷爷。我又问起那个盒子的情况,因为我记得前些日子给祖父下葬的时候,是马老奶奶指出那个盒子不是祖母的骨灰盒的。老人告诉我们,他记得当年我祖父经常和高阳的爷爷一起研究这个盒子,所以她见过很多次。
虽然马老奶奶告诉了我们很多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但还是对整个谜题的破解没有什么大的作用,看来一切都还要等到那个神秘的红木盒子的第三层机关打开,才能水落石出!
注1:实际上东北抗联(即东北抗日联军)是一九三五年成立,由共产党领导的东北人民革命军联合其他抗日武装组成抗日联军,杨靖宇任第一军军长兼政委。书中的描述仅为剧情需要而做的修改,史学家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