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园路二十七号
邢杉的葬礼过后,队长邢杨依然情绪低落。办公室也就安静了很多,各做各的事,很少有大声喧哗的。而案子依然要办,工作依然要做。
栗小彦因为手臂的伤,局里本来要给她假,但她坚持不休。便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做些内勤的工作,翻翻一些案子的卷宗,尤其是事关蝶杀的。就这么整日整日地沉于思考。
邢杉从哪里来?
邢杉走失后去了哪里?
邢杉为什么要杀她?
又是谁杀了邢杉?
杀死邢杉的是人吗?
为什么要杀死邢杉?
是路上碰到的?然后行凶?不对!如果是路上碰到的那邢杉为什么没能杀了她栗小彦呢?
那么也就是有人在小彦的房间里阻止了他,那人又为什么救她?他又仅仅是因为救栗小彦杀了邢杉吗?是故意杀的,还是无意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栗小彦的家里就杀了邢杉,而要跑那么远的路到竹园街再杀?
一连串的问题都理不出头绪来,出去调查邢杉的人仍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本市从他六岁失踪就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了,那么他又是从哪个城市冒出来的,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同事没有办法查到更多的信息。
竹园街,竹园街,怎么总觉得这个地名儿有点熟悉,似乎那有什么玄机在提醒她。
莫不是凶手在这里结果邢杉就是要提醒栗小彦什么?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栗小彦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她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对,这竹园街和蝶杀的案子有关,她清楚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地方的,就在竹园街。
调出所有的卷宗,栗小彦细细翻阅,宁秋榆--白太太--陈帆?对!陈帆。
第三位死者陈帆,住在竹园街二十七号。对,就是她。
但是这中间有必然的联系吗?
栗小彦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陈帆的家里看看。邢杨正好从外边进来,沉着脸阻止她出去,一心要她好好养伤,他实在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再出什么事。对弟弟邢杉去杀害小彦一事,他一直觉得歉疚。但弟弟却因此死掉,又让他心事堆积,情绪复杂了,由此不知如何面对栗小彦。他已经好几天和小彦说话都是躲躲闪闪的了,极不自然,仿佛中间有什么结一样。栗小彦淡淡而平静地对待他,男人,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她根本就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而且也并不以为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同事感情。她知道过几天就会好的,所以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果然此刻邢杨因关心栗小彦的安全和她身上的伤急躁起来,一点也不见这几日来的尴尬与不自然了。栗小彦悄悄地笑,不动声色地轻轻解释她只是过去看看。
两人相持不下,这时医院来电话,佟铜竟然醒了!
两人相视而笑,惊喜,手不自禁地牵到一起,跑向办公室外的警车,不能耽搁,他们得立即赶到佟铜那里。截至目前,这是唯一的一位劫后尚能余生的人,是他们唯一可以正面了解凶手的线索。但是他们想得过于简单了,或者说现在这个时候再知道凶手是谁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因为凶手是邢杉。
听到佟铜费力的描述后,邢杨和栗小彦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奇来,事实上,在佟铜讲出之前,他们已经隐隐约约料到是这个结果了。尤其是栗小彦,她几乎肯定是邢杉干的,所以佟铜讲述之前,她甚至有阻止他讲出来的意思。但邢杨坚持让他细细讲来。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一身蓝色条纹的病人服把佟铜衬得异常虚弱。他看到栗小彦进来,挣扎着要起来时,被栗小彦轻轻按住了,拿了个枕头垫在佟铜颈下,使他舒服些,让其仍保持躺着的姿势。
"是这样的。在下班的时候我和同事约好,到我那里打牌。我回去后洗完澡就在等他们,后来听到敲门的声音,以为是朋友过来了,就没多想,直接把门打开了。开门后我才觉得不对头,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在我开门的那一刹那就挤了进来,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马上意识到危险,立马什么话都没有讲,就冲到茶几边去拿上边的水果刀。那人一定是练过的,马上就飞过一脚踩在我的手上。之后的打斗,我再也没有任何机会碰到武器,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那么凶手本人也没有用任何武器吗?"
"是的,他根本就用不着武器,他本身就是武器,每一拳出来都足以致命的。"
栗小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以她受到过刑警专业训练的人尚敌不过邢杉,那佟铜一介书生,哪里是打架的料啊。
"中间电话响了一下,我扑上去抢,但是还没有讲话就被歹徒抢走了。门外有敲门声,但是我没有办法走过去开门,因为我根本就自顾不暇。不过还好,朋友们来得及时,不然的话我就可以去见陈帆了。"
陈帆?栗小彦心中一动。刚想提问,邢杨已抢过话题了。
"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吗?哦,或者你认为他要杀你的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我从来都不认识他。我原来以为自己也会像陈帆、李克强那样死得不明不白的,可是后来过了好久都没什么事了,就不再紧张,谁知还是没能放过我。可是却不是我意想中的死法,而且我也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哦,你想一下,在这一天内是不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人了,比如看到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栗小彦灵机一动,回忆起那天那杀手在她的房间里时,是突然被人打电话叫走的,也就是说本来并没有想杀佟铜,是后来发现佟铜威胁到他们才动的手,而那威胁就在当时不久。故此,她才问此一句。
"没有啊。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佟铜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那这样,我们现场模拟,把当时的情况一点点回忆起来。从后边往前讲,在你回家之前,去了哪里?是直接下班就回去的吗?"小彦轻声地问,尽量不让自己的问话影响到佟铜的情绪,使之保持一个最好的回忆状态。
"是啊,因为和同事约好了在我家打牌的,所以下班就回家没敢去其他地方。"佟铜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情,"上班的时候,采访了一个新加坡的客人--"
"在你从电视台到家的这段路程中,你仔细想一下,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情况,比如有人在做坏事,或者你没有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但是他们看起来却是鬼鬼祟祟的那种人?"栗小彦打断他。
"没有啊。和平时一样,我属于暴走族,不太乘车的,一般从单位到家都是走路的,那天也不例外,而且规规矩矩的,红绿灯都记得清清楚楚。"佟铜坚持。第68节:第九章陈霓衫(2)
"这样啊,"栗小彦迟疑了一下,要让他继续讲下去吗?但怎么总隐隐觉得这中间有故事呢。杀手邢杉在与栗小彦动手,极端有利的情况下离开,转而去对付佟铜,这是因为幕后人的指使。而那幕后人这般急着结果佟铜,甚至让邢杉在杀害栗小彦的行动过程中离开,那一定是佟铜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这秘密一定是刚刚才发生的,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指使杀手邢杉先去解决掉佟铜。因为照当时情况来看,佟铜对那人的威胁要远远大于栗小彦对他的威胁,正因如此,才使他慌了手脚的。佟铜回家以后没再出去,那么应该不会对其他人的任何行为有任何影响。那么由此看来,佟铜在下班路上的这段过程极其关键。下意识地,小彦就问了出来:"那么,你下班的路要经过竹园街吗?"
"竹园街?"佟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对,是的,我去过竹园街。而且还很意外地见到一个人!但是,我认为她不会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就是现在也这么认为。"
"那人和你很熟吗?"小彦诧异地,脑中已经在搜索所有的可能性。
"不是的,不熟,但是我确定她不会。"佟铜没来由地语气肯定起来。
"是谁?"小彦下意识地问得急迫。
"这个,我必须得讲吗?"佟铜有些犹豫,但看着栗小彦和邢杨投来的不容置疑的目光,便只好接着讲了下去,"是陈阿姨!就是小帆,陈帆的妈妈。她人很好的,而且我答应她不对外人讲她回来了的,她说她不想被人打扰。"
"你是说,你是在陈帆的家里看到她妈妈的?"栗小彦在大脑里搜索着陈帆妈妈的名字,"她是叫陈霓衫是吧?对,陈霓衫,但是我听说从陈帆五岁那年她出国,把孩子交给自己妈妈看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使这中间陈帆外婆去世和陈帆被杀害,她都没有回来。现在怎么--"
"是的,我原来也以为陈阿姨太冷酷了,小帆一直非常恨她的妈妈,因为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和自己的女儿、自己的母亲有任何联系。陈帆和外婆相依为命,一老一少,其艰难可想而知。在我心中也一直把陈阿姨想成一个不近人情的异常刻板的人,但是我那天看到的陈阿姨却完全不是那样的,她看起来很亲切,而且那种忧伤,我相信完全是痛失女儿的不舍,所以。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他迟疑了一下,异常艰难地说了一句话:"再说,我已经那么对不起小帆了,我让陈阿姨失去了女儿,我不想因为我,你们再打扰她。"
"走!快点!"栗小彦猛然意识到陈霓衫的关键性,顾不得和佟铜打招呼,拉起邢杨便向外跑去。她甚至没有听出来佟铜话语里有另外的意思,只想着陈霓衫是个关键人物,他们必须得找到她。小彦潜意识里认为,陈霓衫这时出现有些不同寻常。
果然,如意料中的那样,陈帆家的门紧锁,没有人答应。栗小彦和邢杨原来以为陈霓衫故意躲开了,但领居说陈霓衫今天早上才出去的,并且没有带什么东西。然后邻居感叹国外的生活就是好啊,女儿如果活着,也就看着和母亲似两姐妹了,母亲显得多年轻啊。
栗小彦对邻居大嫂礼貌地笑着,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在考虑陈霓衫可能的去向,她会去哪里呢?
而此刻,细心的邢杨正从门框上方摘下一个玉佛,和一张小小的符纸。他把符纸递给小彦,眼神意味深长。
栗小彦马上认出这张符,和杜仰止被害现场的那张符一模一样。难道--杀害杜仰止的凶手和陈霓衫有关?她为什么要杀害杜仰止?或者她当时碰巧去了杜仰止的家里?也或者只是符罢了。但同样的符纸不可能不同的人同时持有。总而言之,栗小彦和邢杨知道,陈霓衫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他们必须得找到她。
他俩便立刻交代了邻居阿姨,告诉她一旦陈霓衫回来,要马上打电话到公安局。然后,两人便离开了陈家,这时天已正午,南方深秋的太阳仍然很亮,光线的,却很强。气温异常地高,街道上的人群蔫蔫的,如市场上翻了肚皮的鱼,嘴巴无精打采地开合。窝在车里的小彦不小心动了一下,固定了的石膏手臂便不小心碰到了邢杨,邢杨回过头诧异地看了一下,接着明白是小彦无意的一个动作,就笑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段时间得到了改善,越来越融洽了。第69节:第九章陈霓衫(3)
"下一步该怎么办?偌大一个城市,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怕是不容易。还是回局里找一下原来的档案资料,然后研究从何处着手吧。比如可以找一下在陈霓衫出国前,和哪些人来往频密,多了解一些情况,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乱撞啊。"栗小彦自己感叹了一番,发现邢杨半天没有反应,便用那只绑石膏的手臂狠狠碰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给点反应好不好?"
"是!谨遵领导指示!"邢杨很严肃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悄悄地笑了。这个栗小彦,自己的语气已明显决定了,哪里还像是向他这个队长请示。但是他竟然不生气,一点也没有,他甚至有些喜欢她的这份熟不拘礼的样子。栗小彦瞄了他一眼,耸耸鼻子,露出一副鄙视的样子。他忽然很爱看她的这副样子,很可爱,仿佛有风缓缓吹过,心叶上徐徐展开花瓣。
然而一回到局里,两个人马上又回复为原来的状态。只是在档案室里栗小彦单手翻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皆夹到左边的石膏手臂上时,邢杨大惊失色地一步跨过去,把文件夹从她的左臂抢了过来,还很不客气地批评了一句:"留神点,你那只手臂是石膏的,容易受伤,"但他看见栗小彦看着他夸张的表情促狭地笑时,便发觉自己的表现是过分亲密了点,话锋下意识地一转,"我是说,把这些资料摔坏了,你赔得起吗?"后边这句话让栗小彦大跌眼镜,如果她戴有眼镜的话。当然,她不戴眼镜,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哭笑不得地盯着邢杨,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邢杨顿时觉察自己刚才那句话的笨拙了,便有些无措地拿起资料走了出去。
"陈霓衫,生于一九六三年,是单亲家庭,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怕再嫁对女儿不好,便含辛茹苦地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在一九八二年,也就是陈霓衫十九岁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陈帆,但是没有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陈霓衫一直都不肯讲,陈妈妈疼爱女儿,也就和女儿一起把孩子养了起来。但是在一九八七年,陈霓出国以后,竟再也没有和家人联系,包括为了她付出一生的妈妈还有她年幼的女儿。"
"这陈霓衫真不是个东西啊!"栗小彦感叹一番,拳头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下意识地,话也讲得粗鲁起来。
"一九八七年!是邢杉失踪的那一年。"邢杨语气沉重,"你觉得这之间会有联系吗?"
"到海关调出有关的出入境资料,我觉得我们应该细查。"直觉地,栗小彦觉得邢杉和陈霓衫同时离开这座城市又同时在二十年后回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下意识地把死者陈小国当成邢杉了,是的,样貌如此相似,除了邢杨不肯承认外,谁都看得出来,那个陈小国就是邢杉。
海关的回复很快便传过来了,果然,没有邢杉出入境的任何资料记录,也说有陈霓衫的出入境资料的,一九八七年从本城海关出境,但此次回来却是从北京入境,好像是故意为之。
不过细心的海关同志还附加查了一些情况,这一点附加的内容无疑是一剂强心剂,让栗小彦和邢杨骤然精神振奋起来,当时和陈霓衫一同出境,二十年后又一同入境的是同一个人,那人叫李思悠。
有这么巧?李思悠、陈霓衫、陈小国三个人一起出国,又一起回来?小彦想起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中年妇人,那么那人无疑就是李思悠了!她回来了,和陈霓衫一块儿回来的,那么李思悠,她现在又住在哪里呢?
或者,李思悠、陈霓衫二位一体?
接电话的邢杨冲小彦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他认真地听着电话,脸上表情变化繁复,然后就挂了电话。
传真机"嘟"的一声,缓缓地传了张照片出来,小彦正巧在传真机旁边,便顺手抄了过来,看了一眼后便递给邢杨:"看,这就是李思悠。"
那张照片与户籍资料上的陈霓衫一模一样!
怪不得查不到有关陈霓衫的出入境资料,原来用了李思悠的名字,如此说来,此李思悠不是白太太,不是小悠,而是二十年前带走陈小国的陈霓衫,那个出现在白家老宅的妇人。第70节:第九章陈霓衫(4)
两个人莫名地沉默了。
顾澄却在此时在电话中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二十年多前,白家的塑胶厂失火,但没有查出原因。你爸爸邢卫国队长上任后,继续查找线索,他从来没有放弃。后来盯上了失火后嫁到白家的太太李思悠,和她接触了很多次,但没过多久,白太太李思悠忽然消失了,白家人说是出国了,而且还和别人一块儿去的。邢卫国队长打过电话到海关,确实是有李思悠的名字。因为这段时间你弟弟邢杉意外失踪,接着是你爸妈离婚,就分了你爸爸的心,那件事就没有再查下去,这一拖也就是二十年了。二十多年过去,不想你们终于证实了邢卫国队长怀疑的正确性,你们终于了结了那场纵火案。凶手和邢卫国队长怀疑的分毫不差。"
"出国这事儿里边的手脚动得蛮大的,她陈霓衫有什么通天的本领,竟可以把一个大人换成孩子带出境?可是话又说回来,她带走邢杉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预谋呢?为什么是邢杉而不是别的孩子?"这些话是栗小彦看着邢杨说的,但是邢杨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和栗小彦知道的东西一样多。他的疑惑也在这里,二十年前,他已经十岁,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并没有陈霓衫这个人,他能记住的只是爸妈无尽的争吵,直到弟弟丢失,爸妈的感情彻底破裂。回忆让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的童年回忆带给他的总是不愉快。
"按说陈霓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觉得她出国是有人帮她才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就是田穗儿,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领,那也应该是田穗儿才对。"
"田穗儿?就是第二任白太太了。"
"对,她很小就在市委书记李博家做事,为人精明,和很多政府要人熟识,而且和李博的儿媳宁秋榆关系相当好,我是说当时。后来田穗儿嫁到白家后,好像两家就不太来往了。毕竟,一个富家太太,谁还会故意让别人注意自己以前保姆的身份呢。"顾澄哈哈大笑,"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还都是听来的,并不确切啊,你们自己再想想办法。万物皆有来由,别泄气啊。"
栗小彦马上追问一句,"有没有人对陈霓衫比较熟悉的?"
顾澄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看邢杨,对栗小彦说:"清楚二十年前那些往事的,还是二十年前负责刑事案件的人啊。"
顾澄指的是邢卫国,栗小彦早就想到过他,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及,是因为她清楚知道邢卫国前年患偏瘫,现在半身不遂,而且言语不清,根本就没有办法听清楚他讲的任何一句话。何况因了队长邢杨的缘故,她也不好意思提出查访邢卫国,毕竟让老人家回答那么多问题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栗小彦沉默着,装作没事似地去查看办公桌上的资料。邢杨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亲切地问:"手臂要不要紧,没关系的话就跟我回家一趟,我可以听懂爸爸讲的一些话。"
栗小彦无话,顺从地站起身来,她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毕竟什么都没有案子更重要。
当然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次无意的查访,竟有意外的收获。
(二)一念误终生
邢杨家住的还是八十年代局里分的房子,位于旧城区。邢杨载着小彦一路驶来,道路比起新城区要显得狭窄得多,路两旁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小食摊点,显得沧桑与疲惫。一阵风吹过,卷起纸屑和塑料袋,在风的引力下,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发出"沙沙"的微响,然后,"啪"的一声,又落在斑驳的石子路上。巴士站旁拥挤着等车的人们,声音嘈杂,站牌因为脱漆显得斑驳,上面大部分的字已模糊不清了,有的则重新蒙上了贴纸,是这座城市无所不在损毁市容的小广告。
邢杨家的楼房已经相当陈旧了。灰蒙蒙的墙壁和油漆剥落的木窗严肃而颓败。楼房的绿化倒做得好,浓密的木棉树,枝枝桠桠横掠在半空中,却似乎又清晰可辨,也有一些老旧破落的树木,枝桠上残留着一些黄绿色萎缩的叶子,就像老人脸上的斑。不过近处已有拆除旧楼建起的新楼来,在这堆楼房里鹤立鸡群着。第71节:第九章陈霓衫(5)
邢杨家在一处旧楼房的二楼。两人下了车说笑着沿楼梯上去时,二楼的门正好打开,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正对着屋里挥着手退出来。转头时她的目光正好触碰到邢杨疑惑的目光,神色下意识地一变,不自觉地往楼上的楼梯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走了下来,企图从栗小彦他们旁边擦身下楼。栗小彦在她经过时,很自然地牵了她的手:"阿姨,是邢杨的客人吧。别急着走啊,正好邢杨回来,可以好好招待您啊。"小彦的嘴角挂着亲切的笑容,手下的力道却加重了。这时邢杨也会意地拉住那妇人,热情地往家里让。
妇人挣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用,就放弃了,对邢杨说:"我跟你们出去,不要打扰到你爸爸。"
栗小彦冲邢杨点点头,三个人回身走了下去。
"我是陈霓衫!"妇人的语气很平静,"送我去公安局吧,我自首。"
坐在审讯室矮凳上的陈霓衫目光中有丝淡然,丝毫不见罪犯脸上惯常的慌乱与情绪激动。陈霓衫并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女人,但却气质超群。微微泛着波浪的头发,淡淡的有些黄,皮肤很好,蜂蜜色,细腻而健康,玳瑁的眼镜架在她原来就很秀气的鼻子上,衬托出一股浓郁的书卷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就相信她。
"杜仰止是我杀死的,不关蝴蝶的事。"陈霓衫一开口便这样说,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虽然这早在邢杨和栗小彦的意料之中,但她这么直接仍然让两人有些微的不适应。
"我原本没想杀他的,我只是向他了解你们都问了他些什么,但他竟不肯讲,还说要把我找过他的事报告到公安局,我给他钱也不要。而我在谈话过程中泄露了太多东西,所以我不能让他告发我。我只好假装服软,然后把一直随身带在包里的安眠药乘他不备放到他的杯子里。"
"然后你就极端残忍地砍伤了他?"栗小彦问。
"不止是我。尽管用了药,可是我依然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量。我儿子小国,就是邢杉,他正好回来遇到我跟踪而至,帮我扎下了第一刀。不然的话他还不至于会死,我真后悔。"
"蝴蝶是怎么回事?"小彦看邢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转了一个话题。
"蝴蝶奈何不了我的,田穗儿跟我通过电话,我知道这边发生的蹊跷。已请了开过光的佛像随身带着,而且我在杜家和自己家都贴了符纸。当时确实有蝴蝶飞来,但是都一一飞走了。至于阳台上死的那些,是我用来迷惑你们的。"
"我原来真的只是想了解杜仰止对你们都讲了些什么,因为我很怕他讲出的情况对我不利,所以才想和他好好商量的,但无意中说出自己冒充李思悠出国的事。他呢,又不肯妥协,我情急之下就杀了他。我没想到会杀死他的,但是他确实就那么死了,我离开杜家后马上就后悔了,然后是更深的害怕,整日整日地提心吊胆着。何况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蝴蝶总是阴魂不散地追着我,虽然它们伤不到我,但你不了解那些整日活在惊恐中的滋味。我真的是厌了,疲惫不堪了。我机关算尽,终于还是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也好,现在反而浑身轻松,好像放下一个长久背负的担子似的,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对佟铜行凶是你指使的?"陈霓衫交代得爽快,栗小彦索性单刀直入。
"是的,去杀你也是我的主意。因为所有事关蝶杀案子你知道的最多,对我威胁最大。把你杀掉,可能这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小国,哦,我是说邢杉也仍然会跟着我,和我相依为命,我也就可以太太平平地过完下半生。而佟铜,我本不想害他的,但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而且又看到了我,而他又是你们警察关注的对象,与你们过往甚密,我不得不灭口。"
"佟铜害死了你的女儿?"栗小彦诧异地问。
"是的,我见到他的那天,他一切都坦白了,他原本也无意害死帆帆,只是像平日玩游戏一样,拿一个恐怖软件吓了吓她,但没想到就把我女儿吓死了,我当时原谅了他,但过后越来越恨,我不能放过他,而且如果他活着的话,会暴露太多人--"陈霓衫猛然住口。第72节:第九章陈霓衫(6)
"太多人,还有谁?"栗小彦马上追问。
"没,没有了!"陈霓衫再也不肯讲。栗小彦只好重新换个话题,语气平和地问:"你回来多久了?还去过哪里?"
"白家老宅,我在那里也贴了符纸。我知道你去查过我。"
"哦,原来去白家老宅的人是你,我原来还以为是白太太李思悠呢。原来是你借了李思悠的名字而且还带走了邢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真正的李思悠又去了哪里?出国的手续又是谁帮你办的?"
"我不知道真的李思悠在哪里,我出国的全部手续都是田穗儿帮我办的。那个女人,是很有本事的。至于让我用李思悠的名字,我当时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因为急着离开这里,就没问那么多。"
"可是你为什么要带走邢杉呢,你完全可以带自己女儿走的,你有女儿,为什么还要拐骗别人家的小孩呢?你夺走我的弟弟,害我爸妈感情彻底破裂,一个家瞬间少了两个人。"邢杨情绪很激动,语气悲怆,握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桌面闷闷地一响。小彦伸出手去,握了他一下,以示安慰。
"我当时以为自己做得很对,这二十年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值得还是不值得,但现在,我后悔了。二十年恍若一场梦,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梦境里走得很远,回不去了。"陈霓衫苦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不待小彦他们发问,自顾自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语气平淡。
原来,自幼生于单亲家庭的陈霓衫性格孤僻,不太和伙伴们交往,但心中一直渴望着爱。在"文革"过后恢复高考的时候,她到学校补习,常常要很晚才能回家。有一天在放学路上碰到一群流氓阿飞,对她欲行非礼,是当时的刑警队长邢卫国救了她。这个花季少女的心里自此便有了邢卫国的影子,渐渐地发展成为刻骨的爱。
邢卫国有妻子,虽然他们感情不好,常常吵架,但道德上的约束和本质上的善良让陈霓衫从来不对邢卫国要求什么,有一天邢卫国和妻子再一次吵架,喝得酩酊大醉的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与陈霓衫发生了关系,这样就有了陈帆。
但是没有人知道陈帆的爸爸是谁,连邢卫国都不知道。陈霓衫因了心中那份执著的爱,冒着巨大的压力将陈帆生了下来,她从此避开邢卫国,因为她不想自己给他带来任何麻烦。因为一旦事情败露,邢卫国失去的不仅仅是他看来完整的家庭,还有他挚爱的事业。就这样,陈霓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默默地咽下所有的苦水。
陈霓衫常常悄悄地跟在邢卫国上下班的路上,只为了远远地瞧他一眼。她想象他心里有她,想象他只爱她一个,这是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她唯一的安慰。
然而幻想被打破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发现邢卫国与一个年轻女子过往频密。几乎在所有业余的时间里,邢卫国都和那个女子在一起,那个女子,她后来查清楚,是市委书记家的小姐,富商白家的媳妇儿李思悠。
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疯了。她可以容忍他有妻子,但是她不能容许他喜欢上别的女人。因为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邢卫国的爱情是她活下去的重心,可现在重心偏离了,于是,她的生活整个失衡了,如失去引力的星球,在外太空失了章法地乱飞乱撞。
她找过李思悠询问,但李思悠态度冷淡而且傲慢,拒绝告诉她邢卫国找她的原因,而邢卫国也不讲。她认为他就这样背叛了她。在那些日子里,陈霓衫时时经受着生与死的煎熬,胸中的怒火总是合身扑出又艰难返回。爱,到了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发展成恨的,何况她以为是他欺骗了她,以为她的邢卫国队长另有所爱呢。
所以,她要报复。
看着长得越来越像邢卫国的女儿,陈霓衫便泛起莫名的厌恶,她以为那是她被骗的证据,仿如邢卫国对她的炫耀,命运对她的嘲弄。自此,她再也没有抱过女儿,亲过女儿,而且连日常母女的那份亲热都不见了。对女儿的生活也不再打理,这时,是陈帆的外婆接下了照顾外孙女的重担。这一接就是十多年,直到她去世。第73节:第九章陈霓衫(7)
陈霓衫开始马不停蹄地忙于学习,工作,和朋友聚会,不给自己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像是一只疯狂旋转的花瓶,不给自己片刻的安静。因为减速和暂停将意味着无可挽回的粉碎。然而徒劳,她依然没有办法忘掉邢杨,没办法忘掉他加诸于她的屈辱。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她要让他痛苦。在她还没有想到要如何报复邢卫国时,邢杉小小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睛,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目标锁定在这个还在上幼儿园小班的小男孩的身上。
一九八七年,陈霓衫带着邢杉不声不响地从本城出境,自此便杳无音信。许多年以后,她来过一封信,家人按地址联系她,却又无回音了。就这样,直到陈霓衫的妈妈去世,她都没有回来过。对女儿更是抛之脑后,不怪陈帆会恨她了。
"你对李思悠的情况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栗小彦怀疑地问,"也没有听田穗儿讲过?"
"曾经寄过一封信,是田穗儿寄来又让我回寄的。"
"怎样的一封信?"栗小彦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是要求和白鹤翔离婚的?"
"是的,而且信件是李思悠的口气。然后我就知道田穗儿嫁给白鹤翔了。不管穗儿用了什么手段,她毕竟很用心地帮过我,做这么一点事,对我来说,是应该的。"陈霓衫依然语气平淡。
"你把他怎么样了?我是说邢杉。"邢杨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不带一丝情绪其实就是有情绪,显得冷漠而且凶狠。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不威胁到哪个家庭时,它是好的,可是一旦破坏了哪个家庭,在这个家庭成员的心里便是万恶的,是罪不可赦的了。就像现在,栗小彦对陈霓衫充满了同情,而邢杨却恰恰相反,他对这个爱上自己爸爸的女人恨之入骨。当然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弟弟这许多年的生活,那毕竟是他离散了二十年的手足。
"他很好,出来时年龄很小,对很多事都记不清的。他叫我妈妈,而我也完全按他的兴趣爱好来培养他。初到他国,我们的日子很艰苦,但我们相依为命。我挣的所有钱都供他读书,送他去学自由搏击,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想象着那个骗子邢卫国将为自己的不负责任付出代价,他失去亲生儿子的痛苦将随着邢杉一天天的长大而备受煎熬时,我就莫名地快乐。但是,到头来发现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噩梦,而这噩梦的导演者却是我自己。"陈霓衫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声音在瞬间变得沧桑而衰老。
"你后悔失去了邢杉?"栗小彦还是没有弄清楚陈霓衫忽然明白下来开始对以往追悔莫及的缘由。
"不止是邢杉,还有我的女儿陈帆,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不配做母亲,是我害死了女儿,我对不起她啊。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如果我不出国,不接受田穗儿的恩惠,也就不会害了邢杉,和李思悠更加没有任何瓜葛,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个误会,让我白白损失了二十年的光阴,二十年我都生活在仇恨里,生活在对爱人的怨愤里,对女儿没尽母亲的责任,对母亲没尽女儿的孝道,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呢。"泪水顿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陈霓衫摘下眼镜揩了一下眼泪,泣不成声。
"你说的误会是指什么?你是说二十年前看到邢卫国和李思悠的过往频密是假的?可是你不是说是亲自看到的吗?"比起邢杨的激动,栗小彦出奇地冷静。
"我在遇到你们之前,在邢家见过邢卫国,我是特意去看他的,因为我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所以去了却这番心事。他很焦急地拼命给我解释当年的情况,而我也终于从他含混不清的话语中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邢卫国与李思悠根本就是清清白白的,完全是工作的关系,是在查案子,没有任何你想的那种感情,甚至他们当时几乎就是对立的,因为一方是执法人员,一方是违法的嫌疑犯。"栗小彦把她想说的真相讲了出来。
"对!是的,当时邢卫国在查白家塑胶厂纵火案,根据蛛丝马迹怀疑是已嫁入白家的李思悠所为,故而才常常找她了解情况的。因为白太太李思悠身份特殊,邢卫国没敢太张扬,所以就显得诡秘了。而我被表面的现象迷花了眼,然后气血上涌,就昏了头了。把自己女儿都搭进去了。"陈霓衫哽噎着再也讲不出话来。第74节:第九章陈霓衫(8)
"这样吧,你好好歇着,别太难过了。再想想有什么情况没有讲的,想到了就告诉我们。"栗小彦望了一眼邢杨,两人站起身来,门外的干警便进来把陈霓衫拘了起来。
"当初看到陈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蛮像的,果然有渊源啊。"邢杨不说话,栗小彦又感慨了一句,"唉,上一辈子的事,怎么都要无辜的下一辈来承受啊。"
"我不能原谅爸爸,原来以为都是妈妈不好,是她不体谅爸爸工作辛苦,不理解爸爸对刑警这份工作的热爱,现在才知道原来问题的症结根本不在那里。"邢杨的话讲到这里的时候,变得有些咬牙切齿,"那个骚女人,是她罪有应得。我真后悔自己没有早一步把她抓住,那样,弟弟现在就还是好好活着的,健健康康的。"
栗小彦对邢杨这样的态度有些反感,她潜意识里欣赏陈霓衫的痴情与专一,当下便语气冷淡地回击邢杨:"不管怎么说,是陈霓衫把你弟弟养大了,竭尽所能地给他最好的教育,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
"你不能这样说--"邢杨还要争辩,看到栗小彦脸上表情的不耐,便大度地笑了一下,"好了,我们不争这个问题了,我们当前最关键的是把案子办好、侦破。"
栗小彦脸色和缓下来,"你有没有觉得陈霓衫所说的杀人理由不够有力?你真的相信就因为她不让自己拐带邢杉的勾当暴露,不让别人分开她已经产生感情的邢杉,她就要连杀三条人命?"
邢杨不置可否,看得出来,他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现在和他探讨案子是没有用的,栗小彦暗暗拿定主意,决定好好地调查一下陈霓衫。
她不再说话,她的目光停留在远方的建筑物上,日头在正西方,红艳艳的,满天的云如烧着了一般,给周围的景物笼罩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忽然想起魔幻大片,当正义战胜邪恶,当人们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的时候,那整个影片的色调就会明朗起来。她每到这时也会随着剧情神清气爽起来。可是,这蝶杀的案子,使她的天空整整阴郁了一季,陈霓衫的伏法使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案初露端倪,而这漫天的彩霞是不是预示着明朗的日子就要到来了呢?老人们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是一个个的好天气呢?
纵火案的真凶是李思悠,谋杀佟铜、杀死杜仰止的元凶是陈霓衫,那么其他的案子呢?白鹤翔的家人,和李思悠有关系,照她火烧白家塑胶厂来看,难不成李思悠和白家有仇?李克强及母亲宁秋榆也与李思悠有关系,宁秋榆夺了小姑李思悠应得的财产,然后把她赶出李家,那么李思悠对她有恨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见过蝴蝶的人,比如她栗小彦,比如佟铜,比如顾澄,比如顾希和大群的公安干警等,却没有受到蝴蝶的任何威胁;而且陈霓衫杀害李思悠青梅竹马的伙伴杜仰止时,蝴蝶甚至前去营救,那么也就是说蝴蝶和李思悠有关,找到李思悠所有的谜底也就解开了。可是李思悠到底在哪里呢?原来知道的情况是她出国了,可现在出国的那个李思悠是陈霓衫,那么真的李思悠去了哪里?有谁知道?白鹤翔?宁秋榆?可是他们都死了。田穗儿也已经疯了。
那么还有谁可以提供李思悠的消息?没有谁了?案子陷入了死胡同?夕阳下的栗小彦脸上一片凝重,一片坚定,无论有多困难,她都相信希望,她坚信事情最终可以真相大白,而且她不允许这真相大白的日子拖得太久。
而且,事实很快证明栗小彦是对的。[=BW(]
第十章情仇二十年[=]我下意识地跟着闭了一下眼,在眼睛闭上前的那一刹那,一行艳红从眼前直飞而去,然后洇红了大脑中所有的场景,就像一块屏幕,瞬间染成一片血红的背景,背景的颜色还湿润着,红色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掉。第75节:第十章情仇二十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