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镜子,圆的,是凸透镜。周围镶着铜边,很漂亮。"
"现在要用吗?"
"不是。我是得从那块镜子讲起。那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本城富户白家的塑胶厂起了大火。"听到涉及白家又涉及火灾,小彦与顾澄彼此交换目光,目光里意味深长,但两人皆不动声色。
"白家塑胶厂是那时本城最出名的企业,工资比国营单位高,待遇比国营单位好,这在当时是极不多见的。我那时还很年轻,待业青年,整天游手好闲地待在家里,爸爸是一般工人,又不到退休年龄,所以安插不了我,我也接不了班。这样国营单位进不去,我就想着进白家的塑胶厂,合同工也好啊。但又不敢找白厂长,怕人家笑话我,而且跟白家也没什么交情,人家压根就不认识我。不几天后白厂长死在酒桌上了,他的儿子白鹤翔接任,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洋气得不行,烫的是卷毛,穿的是西服革履的,我自惭形秽,就更不敢去找他了。但是思来想去的,还是不死心,就常常下意识地在白家塑胶厂的附近转来转去。"
"转得多了,对周围的环境就非常熟悉了。在白家塑胶厂的正南方,有一处旧建筑,还是解放前的,楼修得比白家塑料厂要高,已经没人居住了。那会儿的楼梯不像现在这样在楼的里部,那会儿是在楼外的一侧的,不信你看看白家老宅就是这样。当然原来的旧建筑很高,比塑胶厂的楼还高,和塑胶厂及白家的老宅从南到北一字排开,在当时都是很宏伟的建筑,只是白家的老宅和塑胶厂是新的,前边的旧楼已经岌岌可危,好像那之后没多久就拆掉了。"
他看了看小彦和顾澄感兴趣的样子,用有些戏谑地口吻问:"可以抽支烟吗?"小彦看了看顾澄,顾澄摊开手:"我从来不抽烟。"小彦回身冲了杯速溶咖啡放到他跟前,没说话。案犯有点得意地笑了。
"因为老楼会高一些,我常常爬上去坐在楼顶上往对面的塑胶厂看去,从我坐的位置,可以透过塑胶厂的大玻璃窗清楚看到三楼的包装车间。我喜欢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们来回晃动的身影,开纸箱,摆放塑胶件,放入隔板,再放塑胶件,再放隔板,最后合箱,打胶纸。而且还有身材窈窕的女工人。那真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是我那时长久以来都暗暗向往的生活。"
栗小彦笑了笑,说:"你那会儿如果是老老实实做了包装工人的话,那么现在也不至于违法乱纪呀。"然后脸色一整,"讲重点。无关紧要的就不用说了。"
"其实如果我的生活一直那样平淡下去,我想我也真的不会做今天这种昧良心的事。都是白鹤翔害我的啊,他的钱害了我。"他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然后看了看小彦冷峻的脸,"嘿嘿"笑了两下,接着说下去,"嘿嘿,讲重点,讲重点。是这样儿,那栋旧楼是危房,基本没有什么人会去的,而且大家也都忙,谁像我整天游手好闲的,也就到处逛逛做个白日梦什么的。对,是白日梦,那天我看了一会儿白家塑胶厂的包装车间,觉得有点累,就倒在楼顶的一个角落睡着了,睁开眼时,看到我刚才坐着的地方,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样子很动人,比包装车间的女工还漂亮,而且还有一种味道,我没有见过的。那是高于我的生活层次的一种美丽,比如白鹤翔的那种层次。"
"你记得那女子的模样吗?"小彦忍不住插嘴。
"二十多年前了,哪还记得清,即使记得清,现在她也早变了模样了。再说我黑白道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姑娘也忒多了点,唉,我跟你说,这里边还真有模样特别俊俏的,不输给电影明星的。"小彦敲了敲桌子,他马上转回话题,"嘿嘿,说重点。楼顶很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的,旧的烂木床,破家具,我躺的那儿本来就在边上的槽儿里,位置低些,加上又有其他物品阻挡,所以那女子没有看到我,她站了一会儿,对着对面的包装车间比画了几下,动作很小,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叙述真是详尽。"顾澄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们都很有耐心。"第43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7)
"就要说到重点了。后来几天又碰到那姑娘一次,她蹲着身子在楼顶靠北的边缘上支什么东西,因为她身体的阻挡,我看不清楚。本想等她走开,去看看她摆弄了半天的是什么的,可是她离开的时候把那物件也装到包里带走了。这时我走到她刚才待的地方去看,意外地发现那姑娘竟然进了包装车间。"
"哦,你是说那女子也是塑胶厂的包装工?"小彦忍不住诧异地叫了起来,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对这姑娘的大致构想,与现在的情况完全不符。
"我想不是,因为她进去后只是转了转,旁边的工人好像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唔!"小彦这才松了一口气,顾澄看看她笑了,小彦不好意思起来,暗暗责怪自己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当时没有细看,因为那姑娘抬起头向这边望过来,我躲在沟槽里,想来她是没有看到的吧。她在包装车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倒是对她的行为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后来就告诉自己她可能是白家的亲戚或者是白鹤翔的朋友,她在这边楼上是偷偷监视包装工的工作的吧,看他们有没有在偷懒,如果发现了,就去批评他们,然后惩罚什么的。"
"好像也有道理啊。"顾澄笑了笑说。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抢劫犯樊得标讲到这里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说话了。
小彦拿起空杯子重新冲了一杯,放到他跟前,没有说话,室内一片静默。
"必须--得讲啊?"樊得标犹犹豫豫,显得十分为难。
顾澄和小彦表情不变,亦不回话。
"唉,这下我就对不起白鹤翔了!"樊得标叹口气,话语中好像十分无奈。
"刚才不是说是白鹤翔害了你吗?怎么现在又觉得对不起他了?"小彦问。
"唉,说来话长。你别急,这么多年了,虽然是记忆犹新,可也得让我理清头绪不是吗?"他沉吟一下,接着说,"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又转到郊区,这时实际上我对那姑娘的好奇已经远远超过做一名塑胶厂包装工的愿望,往郊区转更多的是因为希望可以看到她。却在这时,远远地看到白家的塑胶厂上方浓烟滚滚,一片嘈杂的声音,我飞快地跑过去,看那里乱成一团,因为是午饭时间,基本上工人们都不在里边,于是周围乱成一片的都是在救火,里边倒是没有什么人。我原来也想加入进去的,说不定做得好了,白鹤翔厂长还可以给我一些奖赏,甚至让我进到包装车间做工人呢。但是就在我准备跑过去的时候,在塑胶厂南侧的旧楼拐角处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姑娘。就是我在旧楼顶上见过的那位,她正和一个小伙子在争执什么,推搡着,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就放弃了救火,转身上了老楼的楼顶。也就是那会儿,我捡到了那个漂亮小镜子,椭圆形的,很光洁。周围镶着铜边,滚了花纹的,很漂亮。因为是炎夏,镜子被阳光长时间照射得滚烫,但我想这是那个漂亮姑娘留下的,自然就多了份心,不顾灼热地揣在怀里。"
终于绕回到镜子上了,小彦和顾澄相视一笑,凭着二位的职业敏感,他们知道最关键的部分马上就要显山露水了。
"这次火灾之后,消防队和公安局都派人来查过,但是据说一无所获。好像防火安全措施方面没有问题,厂里也没有哪个工人违反规定,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嗯,这事我记得,你说的是事实。"顾澄认真证实。
"那个镜子我拿回家后,就藏了起来,再也没看过,直到两年后,有一天我妈妈翻晒我的衣服,衣服竟然被灼了一个洞,我才发现其中的秘密。"
"你是说,这镜子是凸透镜?"小彦很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唔,警察就是聪明,见识广。是啊,那镜子会将夏日的阳光会聚成焦点,在长时间照射下,这焦点处的物品达到着火点,自然就会自动点燃,这,也就是白家塑胶厂起火的主要原因。而那个姑娘无疑就是纵火的凶手。"
"唔,你能肯定这镜子是那个姑娘的?"
"应该不会错,前一次我看到她摆弄的小东西就像是这个镜子,何况当时很少有人到旧楼的楼顶上去,除了我和她。"第44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8)
"后来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报案?"顾澄问。
"我原是想报案的,但是那会儿我仍然在家待业,回头这么一想,报了案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直接去找白鹤翔呢,他高兴了,说不定会给我份事做。"
"可是后来也并没有听说白鹤翔报案呀,难道他自己把纵火犯解决了?这可是违法的。"小彦有些激动,她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内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的情况都和蝶杀的案子联系起来,下意识地就以为那是白家害死的冤魂找他们报复了。
"这不会,白鹤翔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报案不是因为自己私自泄愤,而是在维护凶手。"
维护凶手?小彦和顾澄诧异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是的,我当时也奇怪。当我在已经重新运作起来的塑胶厂找到白鹤翔时,很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开始他情绪很激动,后来就慢慢平静下来,仔细问了那姑娘的样子,然后沉默了许久,说这件事不要声张。他的反应让我诧异,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以为我是不满意,从抽屉里取出三千块钱扔给我,就算是掩口费了。你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哪见过这么多钱呢,就不知所措地转身走了。"
"你完全可以拿着这些钱做个小生意呀。"小彦插嘴。
"唉,人一旦有了意外之财,就容易得意忘形的,觉得这些钱反正是凭空掉下来的,挥霍一下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就花天酒地,很快坐吃山空了。"
"于是,你就接着向白鹤翔勒索?"小彦冷笑。
"聪明。这时候我和很多流氓阿飞混得很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傻呵呵的待业青年了,我变得贪得无厌,而且也认为拿别人的理所当然,于是我又一次找到白鹤翔。这次是在他们家里,就是在白家老宅楼下的客厅,白鹤翔还没有回来时,保姆让我在那里等。我就看到了白鹤翔和那个姑娘的合影,保姆说那是白太太,这回答让我发愣,我万万没有想到纵火烧了白家塑胶厂的竟是白鹤翔的太太!"
小彦和顾澄此时也皱起了眉头,这情况的确有些不合情理。
"白鹤翔回来时,就给了我一个账号和密码,这以后他就常常汇些钱进来,当然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我偶尔会打个电话给他,却再也没有直接找过他。"樊得标的语气有些沉重,"我是混蛋,我凶残狡猾,贪得无厌,可是我却时时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卖白鹤翔,不能讲出他的秘密,因为他的行为给我很大的震撼。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对他的妻子会爱到这种程度,知道她背叛他,毒害他,却还刻意保守着这个秘密,仿佛压根就不知道似的。尤其是后来做事时,见多了胆小丈夫出卖妻子的事,更加觉得白鹤翔的难能可贵了。我想,对这样的人,我是会讲义气讲信誉的。甚至我有时候想自己也个性一回,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也不出卖人家的。可是今天看来,我他妈压根就不是东西,一听有人命,还是一哆嗦,啥都讲出来了。"
小彦和顾澄并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大脑里飞快地运转,思索着,企图抓住这所有叙述的重点。
"你没有见过白太太?"小彦问。
"见过,在旧楼的顶层啊。"樊得标回答。
"我是说在白家。你只是见到白太太的照片?确定吗?"
"确定!就是那个我在顶楼见过的姑娘,中间的时间间隔并不长,好像是两年吧。而且我那时对那顶楼的姑娘印象深刻,不会认错。"樊得标非常肯定。
小彦从包里取出那张在白家老宅拿到的合影照,递到樊得标跟前,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说:"对,就是这张照片,没错的。"小彦看了看顾澄,顾澄点了点头。
"可是,"小彦思忖一下,接着说,"我觉得由你的所见,并不能确定白太太就是纵火的人,因为你之前并没亲自看见是她把那个镜子放在那里的呀。有时候人很容易受自己的认识和自以为正确的猜测所左右的。"
"这--"樊得标停了一下,思考着,然后缓缓开口,"记得火灾时,我是在南侧的旧楼拐角处发现那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在争执,推搡,那么那个小伙子应该比较清楚纵火的原因才对。不过我根本就没看清那个小伙子长什么样呢。"第45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9)
"那么之后,白太太去了哪里你知道吗?"小彦还是怀疑李思悠是被白鹤翔残害或拐卖了。
"白太太?好像出国了吧?哦,这个不太清楚,你可以找一个原来白家的老保姆问一下。"话刚出口,他恍然惊觉般煞住口,然后又不在乎地笑了。
"白家的老保姆?你和白家的保姆有联系?"小彦问得有些急。
"唉,我就知道要追问这件事,索性全交代了吧。我几年前去过一个乡村,遇到了她,她还记得我,我却想不起她来。她自己介绍是白家的保姆,老太太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营生,还热情招待了我一顿饭呢。"
小彦直接问:"老太太的地址在哪里?"
"出城到东郊梨县城关镇,右数第四家吧,现在可能改了,总之门口有个大狮子,房顶有石雕的两只灰鸽子的那户人家就是了,老太太婆家姓詹,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樊得标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所了解的情况。
"还有什么?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讲出来。"小彦准备放他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的全都对你们说了。毫无保留。"
"如果再想起什么来,记得告诉栗警察啊。那么,让他回去吧!"顾澄嘱咐了樊得标一句,然后看向小彦,征求她的意见。
"哎,我是真的饿了,"樊得标一离开,顾澄就对小彦大声说。
"知道知道,小彦请客。"相视而笑,无比默契,不过顾澄又加了一句:"虽然是你请客,不过地方由我来选,中心区鼎鼎大名的顾家餐厅,服务员顾希小姐呀。"
小彦立时笑了起来,一老一少说笑着走出警局。
按时间来看,当时的白太太该是李思悠才对,那么纵火的如果真是白太太李思悠,她纵火的原因是什么?如果对白家有仇恨,她为什么之后又嫁给了白鹤翔呢?白鹤翔既然知道了纵火者是李思悠,为什么反而掩了证人的口,真的是爱妻心切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怕人知道李思悠当时的情况?也就是在樊得标第二次去白家的时候,李思悠已经出事了?而让李思悠出事的黑手就是白鹤翔吗?
下一步该从哪里查起呢?
(三)天火
头天晚上,小彦和顾澄的意见达成一致,必须从杜仰止开始查起。也就是说要从他的口中证实这白家塑胶厂的火灾是不是真的如抢劫犯樊得标所讲,是白太太李思悠故意纵火所致。李思悠和白家以及李家之间究竟有什么剪不乱理还乱的纠葛?这白鹤翔和李思悠究竟是一对怎样的夫妻,她纵火烧厂,他却对她百般庇护,怎么所有的行为都和正常人的反应迥然不同呢?那位探访白家旧宅的女人又是谁?会是李思悠吗?她来做什么?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理出一个头绪来。
那么现在他们必须一点点找出这些纵横交错、错杂繁复的众多头绪中的一个结。然后再找一个结,这样慢慢地将结一个个解开,慢慢地理顺了。而要解开第一个结,理所当然的,得去找杜仰止,也只能去找他,事实上除了他之外,他们还能找谁呢?能找到的已经全都了解过情况了,还有可能了解情况的比如闯入白家老宅的神秘女人,但是他们现在根本找不到她。
杜仰止在尹少游老人那里侍候着,不敢打扰到尹少游,小彦与顾澄就在门前等,直到杜仰止出来。
三个人就这样在尹家门前的路口站着,聊了起来。但是第一个问题就碰了钉子,而且这钉子异常坚硬,无论如何也软化不了。小彦问的是:"杜法医,我们接着上次的问题,这李思悠是李博的女儿,而且你说李博也非常喜欢小悠,因为后来闲话多了,他才开始对小悠不好的。而后来,李太太宁秋榆和小悠的关系也相当紧张,甚至李思悠被赶出家来,那么这李家与思悠小姐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那些盛传的流言又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呢?"
杜仰止抬头看了小彦一眼,很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小彦愕然,看了一下顾澄,对杜仰止说:"你知道,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牵连到最近的那些离奇的死亡,你多说的一句话,我们多了解到的一点情况,可能就能够帮助那些亡魂申冤昭雪;你隐藏一点情况不说,可能就扼杀了一个侦破案子的契机。那么罪犯可能继续逍遥法外,那么就有可能还会有无辜生命的死亡,你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因你一个不合作的态度,而失去再在这世界上生存,享受阳光雨露的权利吗?"小彦看杜仰止仍然低着头不为所动,语气下意识地狠了一些,"那么,你自己想想,这种行为与间接杀人有什么不同呢?你根本就是凶手,起码也算是帮凶。"第46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10)
"那是他们该死!"杜仰止说这话的时候,攥了攥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手中的那圈备用钥匙,语气冷硬,表情也冷硬,冷硬得让栗小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平日那个工作严谨认真的杜法医。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他们会犯什么错,他们怎么会该死?凭什么?"栗小彦有些急,对生命的惋惜让她顾不得眼前面对的,是她的同事,是她尊敬的前辈。
"我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杜仰止情绪有些激动,脸色涨红着,手微微发抖,却依然低着头,还是没说一句话,他的肢体僵硬着,仿佛在说即使杀了他也不会讲似的。气氛紧张起来,栗小彦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有些无措地看了看顾澄,用目光向他求助。
"杜法医,小彦也是破案心切,一个生命无端地被凶手残害,却又找不出凶手来,是警察心中的一个结,这个结一天不解开,就会在他们心中作祟,使他们情绪激动。你了解的,他们这也是对市民对我们大家的生命怀有一颗强烈的责任心所致,所以我们是应当理解的不是吗?"顾澄的话入情入理,而且语气平和,杜仰止换了一下坐姿,头微微抬起些,气氛有些缓和,小彦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我刻意不讲,而是我也不太清楚,这是上辈人的事,再说我也不想惹尹伯生气。这些年来,我们相依为命,有父子一样的感情,他的年头不多了,如果我再做出让他不开心的事来,我会一生不安的。"杜仰止慢慢地解释,小彦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此说来,这李思悠与李家的关系,竟是和尹少游有关系的,而那个倔老头不希望他们知道其中的事情,是因为那是他心中的隐痛不可提及吗?经过刚才鲁莽的教训,小彦不再随便插话了。看得出这杜仰止虽然老实,却是执拗,惹火了他,怕是很难再问出什么来了。因此,他们就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有丝毫偏差,毕竟这是最重要的线索了。
"哦,杜法医,这点我们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从大局着想,毕竟这涉及那么多人的生命,如果我们不尽力,也会于心不安的,不是吗?"顾澄的语气很和蔼,但话中却潜藏力量。
杜仰止点了点头,对顾澄的话表示默许。
"你和李思悠小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这仍是一个让杜仰止为难的问题,从他的沉默及脸上不自然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内心里的挣扎,但是顾澄不能不问。
"你知道,我们警察的职责就是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或者为遇害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我们其实是很担心李思悠小姐的去向的,现在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无从查起,如果,万一是她遭遇了一些不测呢,或者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你不担心吗?"栗小彦轻声讲,她了解杜仰止对李思悠的深厚感情,所以适时地插了话,提醒他配合警察的工作有可能就是在帮自己数十年忠贞不渝地心爱着的女子。
"在,在白家塑胶厂。我和小悠最后一次见面就在白家塑胶厂。"杜仰止终于吐出这个地址,虽然这早在小彦与顾澄的意料之中,但由当事人本人讲出来总还是让人兴奋得多,而且他一旦肯讲出来就表示以后的问话会顺利很多。
"当时塑胶厂失火?"顾澄漫不经心地提醒一句。
"你都知道?"杜仰止诧异地睁大了眼看顾澄,顾澄却并不回答他,安静地注视他,等他讲下去。"是的,当时是塑胶厂着火,很多人在救火,我就在其中,所以就碰到了李思悠。"
"她去那儿干什么?"顾澄冷静地问,他的冷静让杜仰止莫名地有些慌乱,手又有些发抖,表情也不自然起来。这一切都收入栗小彦的眼底,她在心里暗暗盘算,据抢劫犯樊得标所讲,他当时在塑胶厂南边的旧楼拐角曾经看到白太太李思悠与一个陌生男子发生争执,而现在杜仰止也说是在火宅现场见到的李思悠。如果按樊得标的说法,这李思悠是纵火者的话,她在大火烧起来后,她第一个要做的肯定是去旧楼的顶层拿回自己架在那里的凸透镜,这样才可以保证万无一失,这也是每一位罪犯都会做的善后处理。从李思悠想到用凸透镜对阳光形成焦点来纵火的这种方法来看,这女子不是一般的聪明。那么自然更没有道理丢三落四,不回去捡回她的镜子,那么唯一影响她回去的原因自然是有人拦住了她。陌生人的可能性为零,没有哪个凶犯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和陌生人无谓地争吵。能挡住她去路的除了发现她纵火的证人就是和她关系非同寻常的人。那么,无疑这个熟识的男人,就是杜仰止。第47节:第六章悬疑二十年(11)
"那么你是去救火,李思悠去那里干吗了?"顾澄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她,也是去--救火!"杜仰止的回答明显心虚,他飞快地抬起头瞄了一下顾澄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种不自然的红。
"你撒谎。"顾澄的语气仍是低沉而平和的,好像只是客观的描述他撒谎这种既成的事实,并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然后他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事实上,你最后一次见到李思悠小姐是在白家塑胶厂的附近,并不是在白家塑胶厂,它准确的位置是塑胶厂正南方那栋旧楼,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李思悠小姐之所以出现在白家塑胶厂附近也并不是如你所说的是去救火,她是--"顾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立不安的杜仰止,凑近他,加重了语气吐出最后两个字,"放火!"
杜仰止骇然一震,额头见汗了。
"杜法医,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而且事隔二十年,白家的人悉数死亡,我们也不会再追究你知情不报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减少现在的损失,我们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一些无谓的死亡了。"小彦叹了口气。
"是的,我是看到了小悠。"杜仰止费力地讲出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讲话就流利起来,再无编造的痕迹,"但是,我并没有看到小悠放火,真的。我很爱她,我们是青梅竹马,但是我和她的条件相差太远,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会执迷不悟,我就是这样。那天上午没有看到小悠,我就去白家附近找她,因为她那段时间常常和白鹤翔在一起。我当时也只是想能见到她就行的,会避免和她照面。但是远远的,就看到起火了,而我也正好在那栋旧楼的旁边遇到她。"杜仰止讲到这里时叹了口气,正了正脸色抬起头来,"这时候的小悠惊慌失措,冲天的大火让她极为害怕,差一点精神崩溃。我心疼地问她怎么了,可是她却以为我是一路尾随着她的,以为我什么都看到了,她情绪激动地逼我,问我看到什么了,而且举着手里的那把类似玻璃的明晃晃的塑料尺威胁我,说要刺瞎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就是这样被刺伤的?"小彦诧异地问。
"不是的,她是紧张,有些乱,我却想靠近她安慰她,却不曾想往前一靠,她来不及收手,尺尖就进了我的眼睛了。小悠一愣,这才意识过来,然后吓得大哭,紧张万分地要送我去医院治疗。我怕连累到她,没敢去,就只是在一个小诊所包扎了一下,这一耽搁这只眼睛就瞎了。"
"哦,那么你们后来有没有再去过火灾现场?"顾澄问。
"去过,小悠带了把花佯装去看白鹤翔,实际是去找她遗留在那儿的凸透镜,可是没有找到。因为过于惊慌害怕,连手里的花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那些花太有特色了,只有小悠种得出来,留下来怕是对小悠不利,所以我后来又去了那栋旧楼去找那些花,却发现还是少了一朵。"
"那一朵在我那儿。"顾澄接过话来,"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从旧楼的楼顶上吹落的,且正好落到火灾现场,原来觉得诡异,什么东西都烧坏了,怎么单单这朵花还水灵灵的呢?现在看来,就再普通不过了,花原来是落到旧楼上的,因风吹落到火灾现场的地上,实在是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你,就不恨她吗?她把你眼睛都--"小彦不自觉地问了一句题外话。
"怎么会。我的生命都可以给她,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呢?"杜仰止竟然开朗地笑起来。小彦不是很能理解他的笑,但心里却有股热浪在涌动。爱情,谁说爱情是不存在的呢?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没有能力拥有它罢了。当下,对杜仰止的好感顿升。
时间已经不早了,顾澄和栗小彦起身告别,拦辆的士离开了,杜仰止依然留在这里。城郊的街道在下午时分懒洋洋的阳光下显出它的安静来,仿如水波不兴的湖水般展现着它的安适,没有人看出这安适下会有暗涌,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杜仰止坐下后,街角对面的美发店里悄悄站起身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样。整个下午她一直拿着本发型书在面前遮挡,眼神看着的却是对面的钥匙摊,现在她若无其事地走出美发店,一件丝质的长风衣和连衣裙在风里轻轻地飘荡。如果镜头拉近一些的话,我们可以看到那中年妇人的目光在看向杜仰止时竟有一丝丝抑制不住的狠毒,她,会是李思悠吗?那个让杜仰止为之心甘情愿牺牲了一只眼睛但仍然一往情深爱着的李思悠?[=BW(]第48节:第七章又见蝴蝶(1)第七章又见蝴蝶[=]"乡下的空气就是沁人心脾啊,等我娶了媳妇儿一定要在这里买间房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度个假。"开车的小王也是那么的心旷神怡,说完话发觉小彦没反应,回过头看时,发现她脸色苍白,神情惊慌,一只蝴蝶正绕着她飞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