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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一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7:55

陈太公声色俱厉的吼道:“你修不修?”

陈寿宜笑着直摇头。

陈太公仰起拐杖就要打,陈寿宜慌忙向门外跑,陈太公抡起拐杖向他扔了过去。这一次陈寿宜没有给他拾回来,过了半天,陈寿宜八岁半的儿子陈军给他拾回来了。陈军小心的说道:“爷爷,爸爸叫我给您捡回来的,他叫您甭生气,路他是不会修的。”陈太公默默的接过拐杖,脸色忽然一变,整个人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送到镇医院以后,又是蔡院长亲自接的诊。蔡院长做了一通检查,一句话也没有,只是脸色有些惶然,甚至可以算有些茫然的对着陈寿辉和陈寿宜以及陈家的女眷子侄们。

“怎么了,蔡三哥?”陈寿宜第一个着急的问。

“老爷子又没脉了,也没气了,按理,是应该走了,”蔡院长不自信的说,并且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决定,“不过,这也说不定,没准又是阎罗王叉错了呢?

陈家的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了主意,并且也来不及悲伤。

蔡院长怔忡了半天,忽然间仿佛又恢复了神志,就说:“这种事的确是没有见过的。鬼神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你们最好还是先送县医院吧。快,快去渡口找魏济。”

蔡院长的话却没有立刻引起回应,因为这时已经是深夜,陈家的人似乎都不愿为一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费这么大周折了。而八岁半的陈军闻言就从他父亲手中抢过电筒,一路狂跑着向渡口冲去。大家于是又不再懈怠了,张罗着如何用担架将老人抬到渡口去。因为是副镇长的父亲,蔡院长也很是殷勤,自己也跟着担架走。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陈太公抬到渡口的时候,魏济的机驳船已经亮着大灯开着机器等在那儿了。于是大家都七手八脚的把陈太公抬上了船。最后一个人刚站上船舷,船就立刻飞快的向对面驶去了。很快船就到了对面,陈家人来不及向魏济付过渡费,甚至来不及说个谢字,就担着陈太公七手八脚的找车直奔县医院了。出急诊的郝医生察看了老人的生理指标,摇了摇头,对陈家两兄弟以及蔡院长说道:“人都死了,你们还送来干嘛?”

蔡院长忙说:“不一定。这老人以前就有过这么一次,呼吸也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三天之后却又活了。快,给他上呼吸机,做心外强压!”

郝医生仰起头来,问:“你是这老人的家属?”

蔡院长忙说:“我不是。”陈家两兄弟同声答道:“我是。”

郝医生沉着脸,声音低沉的就说:“不行了,已经死了,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们。”

蔡院长忙说:“不,你给他进行心外压吧,可能会活过来的,真的!”

郝医生白了郝院长一眼,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蔡院长不假思索的说:“我是医生。”

郝医生惊奇了:“你真是医生。”

“是的,我是医生。”蔡院长说。郝医生像是遇到了一个对手,有些挑畔的问道:“你的意思是?”

蔡院长说:“我们一般届定一个人死亡是以心死亡为依据,可是我看书上说,有的人心脏不跳了,大脑却还没有死亡。这样的人或许还有机会。这老人或许就是这种病例。我以前也不相信,但是,确实,有可能。我求你了。”郝医生也立刻来了兴趣,笑着说:“但愿我够幸运,碰到的是这种百年难遇的病例。”转对护士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推进急救屋,上呼吸机,准备心外强压!”

陈太公很快被推了进去。陈氏兄弟和蔡院长等在外面。

“兄弟,这回可是你生生把爸给气死了!”陈寿辉在外面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忍不住对陈寿宜说。

陈寿宜就冷笑着说:“要不是你把路修成那样,爸会生这么大的气?你自己也不好好想想,你拿爸的钱都干了些什么?”

陈寿辉也冷笑着说:“我干什么?我至少还是去修了路,不像你,一点事儿都不愿意干,一天只想到自己!要不是你惹的,爸绝对不会这样的,都是你这个忤逆子!”

陈寿宜打了个大哈哈,说:“你是孝子,你是孝子!我们陈家就属你最孝顺了!”

蔡院长见两兄弟已经势同水火,忙从旁来劝:“你们两个消停点吧,你爸还在里面呢!”

陈寿宜就笑:“我消停,你让他消停吧!气死了爸还来数落我的不是,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当了镇长多不起了呢!”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病房的病人家属都探去头来望,见到两个人的气势都甚,却都敢怒不敢言。倒是护士走过来,厉声说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好不?这里可是医院!要吵回去吵去!”这时只听急诊室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众人的眼光立刻都落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年轻护士身上。

“咋样?”陈氏兄弟异口同声的就问。

护士脸上的神情也有些错愕,说:“奇怪,奇怪,真是太奇怪了,老人已经有心跳,有呼吸了。”

陈氏兄弟和蔡院长都不由笑了起来。

护士又说:“不过,还得再观察,可能要住一个月的院。你们赶快去办手续吧。”

陈寿宜忙问:“我们可不可以先进去看看?”护士忙说:“不行,现在我们对病人情况还没弄清楚,再说,病人也还不可能这么快就醒。你们还是先去办手续吧!”

而这时却从里面里面传来了陈太公的声音:“这是在哪儿?魏济呢?他到哪儿去了?”顿了一顿,又听他对郝医生吼道:“我又不是病人,你凭什么不让我动,别拦着我,我要去找魏济!”

陈氏兄弟和蔡院长以及护士闻言都大吃一惊,一起冲了进去,其他当班的医生护士也忍不住好奇,纷纷来到了急救室。

“爸。”陈氏兄弟同声喊了出来。

陈太公半躺在床上,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目光却依然犀利得刀子,他剜着众人,说:“我不要见你们,我要见魏济!”郝医生摊着手对陈氏兄弟说道:“你们先劝劝老爷子,我们还得进一步的检查,这的确太神奇,太神奇了。”说到这儿,忽然又说:“病人情绪现在不稳定,你们不要激怒他,对了,魏济是谁?你们最好马上让他来见病人。”

陈寿辉忙说:“那不太可能了。我从来就没看见魏济离开过他的船,更没看见他离开过这条河。”

郝医生“哦”了一声,说:“那你们劝劝他吧,我们一会要来给他做个仔细的检查——这老爷子的眼睛太会瞪人了,我看着都害怕。”

急诊室里的医生护士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都说人死了竟然可以复活,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迹,医学基本是不能解释的。蔡院长于是就向他们讲自己对脑死亡的一些了解,医生护士们不由对他也肃然起敬了。不少人都向郝医生表示祝贺,说这完全可以进入医典的。

而这时却听陈太公厉声说道:“胡说八道!通通的胡说八道!明明是魏济把我渡回来的,你们却恬不知耻的说成自己的功劳!恬不知耻,恬不知耻!”鉴于陈太公的情绪不稳定,主治的郝医生就劝退了来观摩的医生护士们,给老人做了简单的检查,确定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让陈氏兄弟留在病房里劝慰老人,就拍着蔡院长的肩,二人一起出去了。

陈寿辉和陈寿宜就守在陈太公床前,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知道我刚才见着谁了吗?”陈太公瞪着两个儿子,说。

陈寿辉和陈寿宜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惶,倒是陈寿宜最终笑着问道:“爸,你莫不是又去和阎罗王聊天了吧?他又把您的名字叉错了吧?”

陈太公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问:“过了十二点了吗?”

陈寿宜点头说:“一点了。”

陈太公就又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冬月冬——是你们爷爷的祭日!”

陈寿辉和陈寿宜两兄弟听了心里都一阵发紧,还是陈寿宜问道:“难道说,是爷爷来找您了?”陈太公瞪着陈寿宜,忽然又叹了一声,说:“也是他来找我,也是我去找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可是他的神情很忧愁,很忧愁。”说到这儿,陈太公脸上也浮现起了愁云。

两兄弟从来没有看见父亲这幅模样,以为又是爷爷附了身,全身上下都一阵阵发寒,甚至连牙根都开始打颤了。

陈太公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忧郁,继续说道:“我就问我父亲,您躺在那楠木寿材里舒服吗,当年我可是给您做的最厚的寿材,刷的最饱满的漆,看的最好的风水地啊。我父亲就对我说,寿材好就舒服了吗,你以为这几尺长的寿材,还有那一坯黄土就是我想要的归宿吗?你以为我能死而无憾吗?我就说,父亲,您想要怎样?我现在来陪你,还不行吗?”两兄弟听着陈太公这么说,都不由掉下泪来。

陈太公又似呓语般的说:“我父亲就说,你以为你往那楠木寿材里一躺,你就安生了吗?你这一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人呢?我就说,爸,您咱也问这问题呢,阎罗王都问过我了,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坏事,我只是有点对不起我的第一个媳妇,您也见过的吧,就是邻镇的翠娥,人长得挺瘦的。我父亲就直摇头,说,你可得仔细的想想,再仔细的想想。你上次不是答应阎罗王修路的吗,你都修成什么样了,你怎么去见阎罗王,你还得回去啊,你还得回去。我说,爸,我不想回去了,回去太累了,我下来陪你吧,别让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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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宜哭得噎住了,过了半晌,含着乞求的对陈太公说:“爸,您别说了。”

陈太公仿似全没听见,又说:“我爸就说,你还是得回去,必须得回去,你以为你给自己看了风水,定了好寿材就成了吗?你得把路修好啊,不然你怎会安生,你怎么去见阎罗王?我就说,可是我能怎么修,我的两个儿子都指望不上,我又老了,我的钱也用完了。我爸就说,你先回去吧,你慢慢的去想办法吧。可是我怎么想办法,我怎么想办法?”陈太公说得这儿,忽然从梦境中惊觉,又瞪上了面前的两个儿子,愤愤的说:“路,你们修是不修?”两兄弟这次完全失去了锐气,惊恐万状的同声答道:“修,我们一定修!”

陈太公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郝医生和几个护士又进了来,说要给陈太公做个全面体检。陈太公就瞪着他,说:“给没生病的人看病,真是你们医生的本事。好,我就成全你们吧!”说着就慢慢的下了床,自己寻着拐杖,一步一步的向外面走去。

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陈太公的全身都被检查了个遍,结果是什么毛病都没有。医生们很惊奇,同时也有一点失望,他们试图想解释一切,却什么也解释不了。待陈太公回到病床上休息以后,陈寿辉和陈寿宜和蔡院长也实在太困了,四仰八叉的躺在邻床上和衣睡了。而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等到陈寿辉被尿憋醒了要去上厕所的时候,却发现陈太公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一惊叫,陈寿宜和蔡院长也即刻醒了,大家都着急的惊惶四顾,把医院找了个遍,最后还是陈寿宜突然想到了,说:“我爸一定去河边找魏济了。”是的,陈太公的确是去河边了,但是他却没有找到魏济,因为这一天正是冬月冬。这条河两边的人都知道一句民谚:“冬月冬,大雾锁河中,无事平起十里风。”历史以来,在这条河中覆过的舟,死过的人早已不计其数,而在这一天气候更是极其恶劣,风吹浪涌,目不视物,端的是没有船敢冒险渡河,而且在这一天,人们甚至都不敢到河边,因为总会遇到许多怪异的事情,而这些事,多半都是不祥的。微风起了,河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雾,然而河上很平静,甚至比平常更为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陈太公拄着拐杖站在河边,望着那汪汪的一河水,心里一时间竟然很空虚。他在这儿久久的站定,身形丝毫不动,他在默默的祭奠着这河上漂泊的鬼魂。他的默然,就是一首招魂曲,他想用自己的虔诚与敬畏,安抚这漂荡的冤魂。

突然,河上狂风大作,浓雾骤下,在那浓雾的中央,出现了正在下沉的船的残骸,在那些翻滚旋涡里,出现了无数伸着的绝望的手臂,和着即将溺死的人的无声的呼喊。陈太公心里异常惊悸,他感觉这些鬼魂正在向自己伸过手来,要把他拉下这冰冷刺骨的河里,然而他心里却生出了深深的恻隐,他向河里伸出了他的双手。然而,就在这一刻,河里却忽然完全平静了,甚至都没有了流水声,陈太公只听到自己传过来的沉重的心跳。陈太公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切心事,陡然轻松了,却又仿佛平添了许多更为沉重的心事,而这一切是为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楚。他依然是拄着拐杖,默默的站在河边,这里有他的巨大惊悸,也有他的巨大震撼,他在和河说着无言的心事。陈太公忽然想离开,想逃离这条河,在他转身之前,他却又忍不住再仔细去看这河。而这时他就看见在那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条船,一条破旧的木船,正是魏济的那艘木船!他心里一阵狂跳,再定晴看时,却见那船的一头依稀有人在划桨,另一头也仿佛端坐着一个人,那船那人正向着远处雾的深处驶去。

“魏济!魏济!”陈太公想喊,而喉咙却仿佛溺水的人一样被噎住,什么也没喊出来,而再看江面时,那船那人已经不知去向。

“爸,爸!”陈寿辉和陈寿宜终于找到了河边,并且发现了陈太公,都喊了出来。蔡院长也跟在后面,小跑着向陈太公走近

“爸,今天可是冬月十一,魏济不会撑船渡人的,您来这河边干什么?”陈寿辉有些嗔怪的就问。

陈太公回过头来,瞪了一下来的这三个人,说:“我来这河边和这河聊聊天,不可以吗?”

陈寿宜笑着说:“您爱和谁聊就和谁聊,怎么都可以。爸,今天过不了河,我们还是回医院去吧?”

陈太公盯了他一眼,说:“我又没病,回医院干嘛?”

陈寿宜笑着说:“是的,您没病,我和我哥都巴不得您什么病都没有,长命百岁。如果您回去再好好检查一下,我们也会更放心一些。”

陈太公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感动,瞪了小儿子一眼,说:“好,我成全你!”

第二天一早陈太公就渡了河。他一个人拄着拐杖早早的来到了河边,陈氏兄弟和蔡院长都被他落在了医院。

魏济的木船等在河边。

“陈叔,我扶你。”魏济伸手去扶陈太公。

陈太公感谢着点了点头,上了船。于是魏济就在船头撑船,陈太公就坐在船尾。

魏济是陈太公惟一不瞪着看的人,至于陈太公为什么从不瞪着魏济看,陈太公自己也弄不明白。此时陈太公就默默的看着魏济的背影,似乎又触动了许多心事,而至于是什么心事,陈太公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

“魏济,我仿佛在以前见过你。”陈太公幽幽的说。

魏济回过头来,笑着说:“您是说三十年前吧?”

陈太公在记忆里找,却找不到,就像在水里打捞了一遍,最后浮起来的却全是沉渣,他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见过你。”

魏济就笑:“可能吧,冥冥之中的事,谁能说清楚呢。”

陈太公又说:“魏济,你渡了三十年了吧?”

魏济点了点头,说:“是的,整三十年了。”

陈太公感慨的说:“你知道你渡了多少人吗?”

魏济停下桨,笑着说:“其实,我只渡了两个人而已,一个是别人,一个是我自己。”

陈太公似有所悟的沉吟了。江水潺潺的流着,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魏济在船头默默的撑着船。

“魏济,我知道你在冬月冬这一天是不渡人的,可我昨天看见你在渡一个人。”陈太公终于忍不住要向魏济求解心中的疑惑,于是说。

魏济笑着说:“陈叔,冬月冬我是不渡人的,昨天我的船里只有我自己。”

陈太公更为惶惑了:“可我明明看见你船里有两个人。”

魏济依然笑着说:“只有我一个。”

陈太公又一次沉吟了,半晌,忽然又说道:“莫非,你是在渡你自己?——可是,你船里分明有两个人啊?”

魏济于是停下了桨,任由船在河中漂着,自己面对着陈太公坐了下来,满脸的微笑,却不说什么。

陈太公知道不应该再问下去了,想起了自己更大的疑惑,于是又说道:“魏济,我见到我父亲了,他告诉我,你会渡我回来的,是你渡我回来的吗?”

魏济笑着说:“不错,是您的小孙子来找我,是我渡您过河的。”

陈太公忙道:“不,我的意思是说是你渡我回到人世的吗?你为什么要渡我回来?”

魏济依然满脸的微笑,却不说什么。

陈太公又知道不应该再问下去了,想起了自己早些时候总爱做的梦,心中的疑惑又一次迫使他向魏济求解了:“魏济,有个白发白须的仙人对我讲过一句谶语,我怎么也参不透,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魏济点了点头,就说:“您指的是那句‘河上人架桥,河中鬼撑舟’吧?”说到这儿,他忽然站起身,指着河面上的点点波光,脸上现出深深的哀愁,说:“您知道这河里游荡着多少的鬼魂吗?他们的灵魂没有依附,他们随波逐流,日夜哀号,他们在水面兴波,在水底翻腾,他们永远,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陈太公愕然了。

魏济回过脸来,眼中已然涌出两行热泪,说:“生人不懂生,死人犹恶死!您知道吗,这条河里的冤气,是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的,它在空气中游荡,它在河面上升腾。没有人,没有人,永远也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们,超渡它们!”

陈太公更加愕然了,而且开始惧怕魏济的眼睛。

魏济又坐下来,扶着船桨,却不划动,继续说:“这条河上架不起来桥,永远也架不起来!可是人们就要来架桥了,是的,就要来架桥了!架桥是要死人的,又要有冤魂要掉在河里了。”

陈太公全身都听得寒冷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说:“可是,修路架桥毕竟是好事,阎罗王都让我回来修路的。”

魏济就笑了起来,说:“您以为您修得了路吗?您永远也修不了路,那里最终还将会是荒草萋萋,修不起来的!就像这河上架不起来桥一样!”

陈太公想问为什么,却不敢问了。

魏济又接着说:“河上人架桥,指的就是有人将要来架桥,河中鬼撑舟,就是说的我魏济!”

陈太公惊得噎住了,仿佛溺水了将要死去的人。

魏济就笑着说:“陈叔你别怕,我和您说笑话的。我姓魏,魏字不是有一半是鬼吗?我的名字叫济,济就是渡河。或许,这谶语正是说的我吧!”

陈太公点了点头,说:“魏济啊魏济,你就是这条河上的桥啊!”

陈太公回到家,心里依然想着魏济说过的话,想到自己将要修的公路,想到两个儿子可能会有的表现,突然觉得很疲惫,很疲惫,就拄着拐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默默看着头顶的青天。

陈寿辉和陈寿宜在陈太公到家后不久也回来了。他们也是坐着魏济的船回来的。同船的还有蔡院长,他已经在河对面滞留两天了。两兄弟在船上就开始为修路争吵了。两兄弟都知道这路必须要修下去,但陈寿宜说自己不想当镇长,而且也没当到镇长,这路应该由想当镇长并且当上了镇长的人来修。陈寿辉就说自己已经出了力,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精力来修路,而陈寿宜却是既有钱又有时间,这路应该由陈寿宜来修。蔡院长就劝他们不要这么吵,说这路应该由两兄弟商量着修。

魏济一直在前面撑着船,这时忽然回过头来冷笑了。

“魏老大,你笑什么?”陈寿辉自从当上镇长以后,谱儿也比以前大了,见魏济竟然敢笑自己,心里就很不忿,汹汹的就问。

魏济不说话,依然冷笑着撑船。

陈寿辉突然间失去了锐气了,并且竟然开始感觉自己的确有些无耻。

“兄弟,你说怎么修?”陈寿辉没有办法,只有又去问陈寿宜。

陈寿宜一时间没有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好,这路可以由我来修。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陈寿辉仿佛抓住了救赎良心的稻草,说:“什么条件,你说,我尽量答应你。”

陈寿宜就说:“这第一嘛,我得在这路上立个牌坊,这路得叫寿宜路。”

陈寿辉想起了别人给自己立的碑,又想到它现在的颓败,心中就隐隐的一痛,点了点头,说:“依你。”

陈寿宜有些高兴的又说:“第二嘛,我得在这条路上设个收费站收钱。你们镇上得给我出个文书。毕竟,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陈寿辉忽然生气的站了起来,使得这狭小的木船微微一晃,他指着陈寿宜,愤愤的说:“兄弟,你这是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事儿可不能这么干!”

陈寿宜也攸地站了起来,冷笑着说:“你这么干都可以,我就为什么不能这么干!不是为了咱爸,我也不会来给你揩屁股!”

蔡院长见两兄弟都站了起来,也只有跟着站起来,却不知道该劝什么。然而陈寿辉却突然间被折服了,沉吟了两秒钟,冲陈寿宜点了点头,说:“好,都依你。你可得把路修好了。”

这时三个人都听到魏济在冷笑,而这次谁也不再说什么了。而且,船很快就到了岸边了。

“到了。”魏济冷冷的说。

三个人于是各自怀揣着沉闷,不声不响的下了船。

陈家兄弟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陈太公整个身子都靠在那把祖传的太师椅上,仰头向着天,已经睡着了。两兄弟都一惊,伸手去探呼吸。陈太公于是蓦地惊醒,瞪着眼睛说:“你们,都商量好了?”

两兄弟一起点头道:“商量好了,这回您就放心吧!”

陈太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两兄弟于是逃跑一般的向自家走去。陈太公却又忽然惊觉似的嚷起来:“站住!”两兄弟于是只好顿住各自的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陈太公忽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语气陡的软下来,似乎还含着求乞的说:“别蒙我!”

两兄弟见状心中都不是滋味,倒是陈寿宜怯怯的点了点头,笑着说:“不会,不会,您放心吧!”

一年之后,路终于又一次修到了陈家祠堂。在镇口也多了一个高大巍峨的牌坊,那上面横匾上写着“寿宜路”三个大字,据说是镇上书法最出名的王墨生的手迹,而许多人都知道王墨生是全省闻名的书法美术家,省长县长他都不给面子,是不屑于为这事儿题字的,并且王墨生自己也矢口否认。倒是几个懂得书法的人看出了门道,说这三个字中“寿”字是楷书,而“宜路”两字是行书,应该是陈寿宜在王墨生的书法作品的印本中摘下来的。单个字虽然都写得很好,连起来却有些不伦不类。

而陈寿宜却不管这些,他很得意。并且他的收费站也和这路同步完成了。在路开通的当天,他的收费站就开始收费创收了。

陈寿宜是不屑一天守在收费站收这点小钱的,他还有更大的事业要去做,所以他的收费站就交给了他的小舅子。他的小舅子叫龙康,身上纹了九条龙,因此有人叫他九纹龙,是个打架行凶,逞强闹事儿的主。他往那收费站一坐,立刻不怒自威,过往车辆只有乖乖给钱,没有人敢说二话。

然而这收费站终于还是出了事情。有一个住在陈家祠堂的后生为了省下过路费,绕过收费站,将摩托车沿一条田间小道推过去,被九纹龙给发现了。这龙康是一边打一边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那后生就说我自家把地都让出来了,你还不让我过车,这还有天理吗?九纹龙最是讨厌别人和他讲天理,于是就把那后生的脚都打断了。

那后生一家怕事,而且知道陈家的势大,不敢去告官,只好忍气吞声,自己出钱去治病。然而在镇上是没人医得这病,合家商量着打算借钱去县上治。而在过渡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好心人。那好心人对这事很是同情,说,你们怎么不去找人家说理去。他们一家就只是叹气。那好心人就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毕凤鸣,找他比找官家都有用呢。

毕凤鸣没有印名片,没有树碑,然而很好找。他开着全镇最出名的包子铺。甚至有人说他这包子铺就是当年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在十字坡开的包子铺,卖的是人肉,行的是侠义。这一家人能快就找到了毕凤鸣,而且事情很快就圆满解决了。那九纹龙在人前凶神恶煞,然而在毕凤鸣面前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磕头如捣蒜的赔不是;很快,由陈寿宜出面,那后生的治疗费用全都到了位。

从此,毕凤鸣的侠义故事上,又多了一笔。

说起来毕凤鸣怎么也算是贤达镇的名人。这不仅因为他的包子做得好,也不仅因为他不是本镇人却娶了本镇最漂亮的女人做媳妇,还因为他完全就是一个另类。连最能掐会算的柯瞎子都对他的八字啧啧称奇,说他的心肝脾肺肾和别人长得完全不一样,他的命里是天克地冲全占了,一辈子注定要折腾来折腾去,活一天要当别人活两天。柯瞎子还说,毕凤鸣三十六岁有灾祸。

柯瞎子说这话的时候毕凤鸣刚好过完三十五岁生日,所以他老婆马桂香就着了急,迫切的求禳治的办法,好说歹说花了三百六十块钱为毕凤鸣求来了五道灵符。

“这可不是我要你的钱,这是要敬祖师爷的。你要知道,为别人禳灾,自己就得遭祸的,”柯瞎子白着他那没有眼黑的眼珠,不紧不慢的说,“其实你给三十六或者三块六也可以,只是效果要差很多,我怕挡得过一灾遭不过二灾,他这可是逢五鬼煞星。”

马桂香自是千恩万谢的谢了,回到家就趁毕凤鸣不在,在屋里四角都烧了高香,然后将毕凤鸣的外衣翻出来,悄悄的将那五道符都缝在里面,念了几道佛,心里才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年毕凤鸣果然平安,非但如此,他还长胖了十斤。然而在有一天他却不知怎么发现了衣服里的秘密,径直走到马桂香面前就吼,

马桂香哪里架得住他那阵势,只得如此这般的从实招来。毕凤鸣衣袖一甩就出了门,径直走到柯瞎子算命摊前就要动手。柯瞎子慌忙承认退钱,不住的陪小心,这才保住了那伴他近半生的布幌子。

虽然柯瞎子当时低了头,事后却依然说毕凤鸣三十六岁有灾祸,而且说,这已经不可禳治了。他还说,如果不灵,他自己将那算命的布幌子招牌烧了。

果然,毕凤鸣三十六岁出了事。

那天是正月初八,是毕凤鸣整治了九纹龙之后的第九十八天,也是毕凤鸣的包子铺新年第一天开张。马桂香刚把大门的门板拆下,长年在工地上做工的赵中友就握着酒瓶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一边扶着墙找到了桌椅,一边冲正在笼屉前忙活的毕凤鸣说:“老毕啊,新年好啊!这些天你一歇业,可把我馋死了,你开业的时候是我开的张,今年我也给你开张,赶紧,给我来五十个,我要下酒。”

毕凤鸣啐道:“你这个死酒鬼,小心酒把你淹死,你一个人吃得了五十个吗?莫不是你那个母狗婆娘也想吃,你给她带回去?”

赵老三也重重的啐了一口:“那个婆娘也配吃你的包子?我是自己要吃。我今天得吃个饱,吃了你的包子,我是死而无憾了。”说着就自己伸手去笼屉里拿。毕凤鸣知他说话没谱,也不在意,就给他装了一盘,搡在他面前,说:“吃吧吃吧,吃了你就给我死一边去!”

这时陈长顺也到了,倚着门笑道:“我就不信吃了你的包子会死人,给我来十个。”

接着周启山一家人也到了,毕凤鸣在笼屉前更忙活了,顾不上再和赵中友说话,赵中友脸上就落寞下来,他就一个人默默的就着包子下酒,吃一口就喝一口,这样吃喝了一阵,他脸色就越发古怪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像要哭,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然后却又像很高兴的说道:“这包子皮薄馅厚,香得很哪,真是好吃,真是好吃啊。吃了这包子,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陈长顺就笑:“赵老四,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死的话,最好的方法还是喝敌敌畏。”

赵中友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陈长顺,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说:“你怎么知道?”陈长顺正要接话,却见赵中友脸上一阵抽搐,口里吐出一口白沫,就扶着桌子慢慢躺倒在地下了。

郑中友死了。死在了毕凤鸣的包子铺。

这事立刻惊动了派出所,并且这一次派出所的出警速度惊人的快,阵势也搞得惊人的大。一共来了五名警察,还出动了一把枪,那意思仿佛在说,如果毕凤鸣拒捕,可以当场击毙。然而毕凤鸣却没有反抗,仍由冰冷的手铐铐在他手上,只是脸上带着莫测的冷笑。

在场的人都惊愕了。马桂香开始哭,开始哀求,但是派出所的不理她,虽然毕凤鸣不反抗,依然推搡着被塞进警车。马桂香追出去,而车屁股一冒烟,惊起一阵扬尘,一霎时就不见了。

其实,车不用开多久就能到派出所,因为派出所就在镇上。然而这次警车却故意鸣着警笛在全镇跑了几个来回,这就是提前一轮的示众。毕凤鸣安然的坐在囚车里,脸上始终现着冰冷的笑容。

陈寿辉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泰然的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镇上的文书匆匆走进来,向副镇长报告了这桩命案。陈寿辉于是就开始幸灾乐祸,然而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想卷入其中,所以他脸色很凝重,对文书说:“唉,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接下来陈寿辉没心思看报喝茶了,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然而这时就听外面有人在哭在嚷,同时还另外有人在劝,他于是就放下报和茶,迈开方步踱了出去。外面的人知道有人出来,立刻都安静了。

只见马桂香一脸泪痕满眼绝望的看着他,他心里就一软,说:“马家妹子,别着急,到我办公室来,慢慢说。”

马桂香一边拭着泪,一边就往陈寿辉办公室走。陈寿辉看见她因为太激动而胸脯起伏,心中就一阵跳,自己也进了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指着一张椅子,不迭的说:“你坐!你坐!”

马桂香犹豫着坐下来,忽然又站起来,泪也随着下来:“陈镇长,你得救救凤鸣!他真的没有下毒!”

陈寿辉又一次看见她那起伏的胸脯,真巴不得上前搂住她,安慰她,告诉她没有事,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他会保护她的。但他毕竟是很理智的,又一次指着那椅子,说:“马家妹子,你坐,你坐!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会给你做主的!”

陈寿辉一边说着一边躬着身子去倒水,然后又躬着身子递到马桂香面前,说:“马家妹子,你别激动,先喝茶!”马桂香忙用手来推,说:“谢谢陈镇长,我,我不喝!”

陈寿辉看见那双白皙的手就在自己的面前,立刻想上去装着不小心触碰一下,然而马桂香的手很快缩回去了。只听马桂香就抽泣着说:“他们把我家老毕带走了!他们问也不问一句,就这样带走了,还封了店。我知道像他这种性格,迟早要出事儿的!可是,可是,他绝对不会下毒,不会,绝对不会!”

陈寿辉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表示他在倾听还是表示他认为马桂香说的是真的。

马桂香又说:“我知道,我家老毕得罪了很多人,甘所长是不会放过他的!可是您得救他,陈镇长,您可是个明白人哪!”

陈寿辉点了点头,满脸笑意的就说:“你放心,会真相大白的。我相信毕凤鸣不会下毒,你放心,我会去和他们讲,我也会去和书记讲,你放心!”

马桂香感激的看了陈寿辉一眼,说:“这事,就拜托您了!”

陈寿辉看见那泪光莹莹的眼睛,不由得心摇神驰,嘿嘿的笑着,说:“没事,不会担心,会水落石出的。要不,你就在我办公室等信,我去找他们说去!”

马桂香高兴得不迭的点头:“好,谢谢您!谢谢您!”

陈寿辉从办公室出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来,透过窗棂偷看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马桂香。他看见马桂香神不守色的坐在那儿,因为焦虑不住的揉着衣角,就不由吞了一口口水。咕嘟一声,声音很大,他自己都听见了,他怕被马桂香或者别的人听到,逃跑般的离开了。

逮捕了毕凤鸣,整个派出所都一片欢腾。一直以来,毕凤鸣都打压着甚至威胁着派出所的威信与权威,许多人解决纠纷不找派出所却去找毕凤鸣,许多派出所裁定的民事案治安案被毕凤鸣说推翻就推翻,毕凤鸣几乎在他的包子铺里开起了他的派出所。所以,贤达派出所一直以来受着毕凤鸣的气,然而今天终于可以吐一吐了!

甘所长对全所的民警发话了,先对毕凤鸣不闻不问,关个两天两晚再说,一面派出两个人去现场取证,再派两个人去问询目击者。大家都应喏,然后各司其职了。

干警们化验了那个酒瓶子和吃剩的包子,证明那包子的确无毒,而瓶里却的确有敌敌畏,干警们还找到了目击郑中友死亡过程的陈长顺以及周启山一家,向他们提了许多问题。而这些目击者虽然不能确定那酒瓶子是郑中友自己带来的,却坚称毕凤鸣不会下毒,而且陈长顺还非常激动的表示,如果你们要冤枉毕凤鸣,我陈长顺就是到省里到中央也会去给他伸冤的。他们还找到了长年在镇上卖敌敌畏的张老头,张老头就说毕凤鸣和他媳妇从来没有买过敌敌畏。干警们隐约明白了真相,但却并不急于为毕凤鸣洗脱反而,还想尽可能的罗织毕凤鸣的罪行。

陈寿辉果然去找了书记,书记说毕凤鸣这人长期以来目无镇政府,是该利用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话。陈寿辉知道书记的意思是要借刀杀人,但想起马桂香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又受了驱使,还是去派出所找甘所长去了。

而陈寿辉刚到派出所门口,就觉出了势头不对。派出所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派出所已经被围得个水泄不通。许多人在外面向里面观望,虽然有的神情平静,而却有一些人情绪激动,更有一些人站在高兀处冲里面大声喊道:“快放了毕凤鸣!快放了毕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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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辉觉得事情要糟,就想趁着人们还没有注意到他赶快离开,而这时朱小三却发现了他,大声叫起来:“陈镇长在这儿,大家让陈镇长讲句公道话!”

许多人都回过头来,更有几个人把陈寿辉簇拥到了一个高兀处。朱小三率先拍着手掌,说:“大家欢迎陈镇长为我们表个态!”下面的人都哄然叫好,虽然也夹杂着一些人的骂声,但很快大家都安静了,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陈寿辉看着台下那些人复杂的目光,心中急得比火烧火燎还难受,真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得远远的,而他又很快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只被蛰伏的冬天的蝉,可怜而且可悲,他现在只盼望能有一个天神来救他,他不停的清着嗓子,说了一半天“这个,,那个,,”始终没有扯到正题。

下面有人沉不住气了,气势汹汹的吼了起来,有几个还作势要上前来揪他,幸亏被一些老成人劝住,拉住了。这时却见很少出门的也年近八旬的周玄机手里提着他那把蟒皮二胡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陈寿辉面前,说:“陈寿辉,你小子可不要瞎记恨毕凤鸣,当年你修路他可是出钱支持过你的。你的那块碑,也绝对不是毕凤鸣给毁了的!”

周玄机是在贤达镇年龄次于陈太公的有德长者,在民间的威望极高,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嚷了起来:“对,毕凤鸣还是陈镇长的恩人,陈镇长可不能恩将仇报啊!”“那碑不是毕凤鸣毁的,绝对不是!”“对,不是,绝对不是,以前大家都是在乱猜乱说的!”

陈寿辉架不住大家这么大叫大嚷,把心一横,心中似乎立刻有了坚定的立场,他向下面挥了挥手,说:“大家别吵,都听我说!”

下面果然不吵了,大家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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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辉此时已经镇定多了,他只是清了两声嗓子,就从容的说道:“我想,毕凤鸣是不会下毒的!我会进去督促甘所长,尽快查明真相,尽快放了毕凤鸣!”

台下顿时有人哄然叫好,也同时有人嚷道:“不行不行,必须马上放了毕凤鸣!”而大家似乎明白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这叫嚷声很快平息了。

这时人们都给陈寿辉让出一条路,让他进去让甘所长放人。陈寿辉怀揣着使命快步逃离了众人的包围。而他耳朵里却听外面的人又在喊:“大家听好了,这派出所院子只准进,不准出,他们要不把毕凤鸣放出来,谁想出来谁就得挨打!”这人的声音一出,众人都齐声叫好,那声势就像点兵场上千军万马的山呼海啸,振聋发聩。陈寿辉心中一懔,脚步就到了派出所大院了。

甘所长这时其实也是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是进退维谷,但表面上还是很镇定。他透着窗看着外面的人,恨恨的骂道:“反民!反民!”而这时他听到了陈寿辉的咳嗽声,就慌忙转过头来,笑着说:“是镇长来了,快坐!快坐!”一面就弯下腰去倒水。

陈寿辉忙摆手,神色凝重的说:“不用了,外面这些人,怎么办?”

甘所长愤愤的说:“这毕凤鸣长期以来目无公检法,居然还煽动了这么多人,可恶,可恶!得好好治治,好好治治!”

陈寿辉含上一支烟,接着向甘所长递了一支烟,甘所长就连忙接住,同时去掏打火机为陈寿辉点火。就听陈寿辉说:“毕凤鸣在里面,怎么去煽动人?”

甘所长听着镇长的指示,没有了话,默默的点了点头。

陈寿辉就说:“这事儿闹大了。你们调查,出了结果了吗?”

甘所长突然正襟危坐的答道:“还没有,毕凤鸣的嫌疑还没被排除!”

陈寿辉踱到甘所长的座位旁,说:“可是,大家都觉得,郑中友很可能是自杀的!”

甘所长点了点头,说:“我想,这倒是很有可能。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把毕凤鸣抓来,可不能这么轻易把他放了,”他望了望窗外,又说,“何况,这么放了,我们公检法的威信何在,我们镇政府的尊严何存?”

陈寿辉一时也没有话。他们两个都同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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