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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一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7:55

而这时院儿门却吱嘎的一声开了,他就看见陈寿宜笑着站在门内。

“哥,我听着脚步声是你,透过门缝一看,果然是你。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到我家吃饭,我婆娘已经在做饭了。”陈寿宜一边说着,一边就搀着陈寿辉笑嘻嘻的往自家的客厅走去。

等陈寿宜的媳妇龙芳把晚宴张罗好,陈寿宜将陈寿辉请到饭厅用膳的时候,陈寿辉觉得这晚宴实在是丰盛了,整只的鸡,整只的鸭,还有大鲢鱼,还有乌龟汤,还有鳝,还有牛羊肉,杯盘碗盏的都摞到桌沿边儿上来了。

“一点便饭,一点便饭。”陈寿宜笑着说,一边为陈寿辉调停桌椅,一边自己也坐下,拧开一瓶极品五梁液,说:“哥,咱兄弟很少在一起喝酒,今天就好好喝它一霄。醉了就在这边睡。”

陈寿辉感动的说:“兄弟,你这太丰盛了,我实在领受不起。”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儿,说:“我得给我家那口子说一声,让她少做一个人的饭。”

陈寿宜突然警觉,冲还在厨下做最后一个菜的龙芳嚷道:“我让你去请的嫂子和侄儿侄女呢?你都喊了没有,为什么现在人还不来。”

就听见龙芳在油烟的袭击下咳嗽着说道:“我给陈燕说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来。”

陈寿宜生气了,说:“我让你请我嫂子来吃饭,你给她一个小孩子说算什么回事!”

龙芳就一边挥着铲,一边委屈的在厨下说道:“嫂子的个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去请她?——我们平时就是不说话的。”

陈寿宜点了点头,笑着对陈寿辉说:“哥,你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去请!”说着就要离席去请。

陈寿辉忙说:“这样,我去喊他们来。”

陈寿宜和蔼的将大哥按在座位上,笑着说:“不,哥,你是贵客,我去请嫂子!”

陈寿辉的媳妇张兰因为听自己的小女儿陈燕说龙芳请他们全家吃饭,心中反而起了抵触情绪,当时就下结论的啐道:“给鸡拜年,会安的什么心!”她知道陈寿辉多半是要去赴宴的了,所以没等陈寿辉回来,早早就开了饭。陈太公在大儿子和小儿子家轮着吃饭,这一月就轮在陈寿辉家吃饭。所以他也和他们一起早早的吃过晚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休息了。

等到陈寿宜去登门拜请的时候,张兰已经在收拾碗筷了,于是张兰就表示不去了。陈寿宜就嘻皮笑脸的说:“嫂子,您就给小叔一个面子吧,您去,哪怕动一下筷子也成,我也从心底感谢您的赏光。”

张兰虽不满意龙氏,也看不惯陈寿宜家有钱,却对这小叔子生不起来气,在陈寿宜的软磨硬泡下,她终于展颜一笑,决定给陈寿宜面子,放下了还没洗完的碗筷,牵着陈燕,叫上陈豪,去陈寿宜家赴宴去了。

在酒食的感召下,两兄弟都很高兴,话题也多起来;一向不和的两妯娌,也破开荒的互相客气起来;至于小字辈的,也很惬意的大快着朵颐。

“哥,你要升官了,兄弟得祝贺你。”酒喝光一瓶,重开第二瓶的时候,陈寿宜红光满面的笑着对陈寿辉说。

陈寿辉就笑:“兄弟,你是说刘镇长要退休,我这副镇长要转为正镇长的事儿吧,这没什么可庆贺的,半年前我就知道了,他到了年龄,退是一定要退的。”

“不是,”陈寿宜摆了摆手指,说,“我说的是你们书记一直在谋调动,他的调令也快下来了,你快要当书记了。你要当贤达镇的一把手了!哥,恭喜你!”说着就拿起杯子来和陈寿辉碰。

陈寿辉恍然的端起杯,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他没想到陈寿宜的消息竟然比他还要灵,急迫的问道:“兄弟,你这是从何知道的。”

陈寿宜就笑着说:“哥,兄弟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什么不知道的!我还知道,我们这河上要架桥了,这是前天赵副县长告诉我的。”

陈寿辉耸然了,他万没料到陈寿宜竟然比他更早知道这些前沿信息,张大的嘴半天也没合上。

这时在下首作陪的张兰也惊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她忙弯腰拾起来,龙芳就叫道:“小军,去给伯娘重新拿一双过来。”一面和气的冲张兰说道:“恭喜您啊,嫂子。”

张兰仿佛此刻已经是书记夫人,冲龙芳有些礼貌又有些骄傲的笑了一笑。

“兄弟,你可真有本事,和赵副县长都有交情。”陈寿辉呷了一口酒,感慨的说。

“什么本事不本事,还不是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建立起来的。”陈寿宜不以为意的说,说到“玩玩耍耍”四个字的时候,冲陈寿辉诡异的笑了笑。

而这笑却被龙芳发现了,龙芳有些不满的说:“什么玩玩耍耍,你是不是和他一起玩女人去了?”

陈寿宜笑着说:“老婆大人,那是不可能,你老公要多清白有多清白。”

龙芳啐道:“陈寿宜你听着,你坏事做尽,在外面勾三搭上,死了之后上就在地狱里受罪去吧,别想上天堂!”

陈寿宜笑着说:“那最好,我在天堂里反正没有熟人,我的朋友全在地狱里!”说着又与陈寿辉碰了一次杯,笑着一饮而尽。

陈寿辉这次虽然有一点酒醉,话语少了,思想却还是灵活的,他此刻已经暗暗想通了陈寿宜请他吃饭的目的,是要自己给他争取河上架桥的这个大工程。果然,陈寿宜在给陈寿辉斟下一杯酒时就说:“哥,咱爸一直有修路架桥的愿望,我们路算是修了,这桥还没有架,要是把桥架了,咱爸不知该有多高兴!”

陈寿辉就笑着说:“兄弟,你放心,我会为你争取的,我们陈家既修了路又架了桥,那才真是为咱贤达镇立了功德呢。”

陈寿宜很高兴,并且很快感动了,说:“是啊,咱爸,。。。”说到这儿,忽然噎住了,拍了拍脑瓜,“咱爸,咱爸呢。我竟然忘了去请咱爸!”

“小军,快,快去请爷爷,快去!”顿了一顿,陈寿宜冲陈军吼了起来。

十五

虽然已经是酒过三巡,虽然已经只有残汤剩水,陈太公还是来了,并且很高兴。虽然也瞪着眼,但目光中明显的有三成柔和。

“兄弟就得像个兄弟样子。”陈太公坐在上席,扶着拐杖,说。

两兄弟都唯唯的点头,陈寿辉就为陈太公夹菜,陈寿宜就为陈太公斟酒。陈太公接过酒就一口干了,瞪着眼睛说:“我喝杯酒,菜就不吃了,已经吃过一遍,我怕晚上撑得慌。”

张兰听到这话,也就放弃了去夹早已相中的一片五花肉,丢掉筷子,笑着对龙芳说:“我饱了,弟妹的手艺真是太好了,我吃了这么多。”

陈寿宜却又为陈太公斟了一杯酒,笑着说:“爸,今天您得多喝两杯,我们陈家有喜事儿了,咱哥,要当镇上的书记了。”

陈太公瞪了陈寿辉一眼,又瞪了陈寿宜一眼,说:“这算什么喜事!”说着将酒杯端起,重重的摞在桌上,愤愤的说:“不喝!”

陈寿宜尴尬的笑了笑,又说:“爸,还有喜事儿。阎罗王不是劝您做好事吗,他不是说修路架桥都是好事吗?您儿子为您修了路,现在又要为您架桥了。”

陈太公又分别瞪了两兄弟一眼:“一个靠老子的钱修个破路来谋官当,一个人靠这路来收费赚钱,这算是积的什么德!现在居然来给我说架桥!”说着又将酒杯端起,再重重的摞在桌上,愤愤的说:“不喝!”

陈寿宜见那酒已经溢出来了大半,忙笑着添满了,又说:“爸,我再说一个事儿,您一定都喝。我打算把这收费站给撤了,我不收费了,我陈寿宜也不缺这俩儿钱,我就一心一意的造福我们陈家祠堂,造福我们贤达镇!”

陈太公眼光又柔和了些许,说:“你真不收?”说完就看定了陈寿宜的眼。

陈寿宜也就看着父亲的眼睛,坚定的说:“不收了。”

“好,我喝了。”陈太公仰起脖子,咕嘟一声一口饮尽了,向陈寿宜亮了亮杯。

陈寿宜的神情似乎也很感动,忙往陈太公碗里夹了些菜,说:“爸,您别光喝酒,也吃吃菜。”

陈太公点点头,说:“好。”夹起一筷子菜就嚼了起来。

陈寿辉得了冷落,一时间不知所措了,也拿酒瓶给陈太公斟了酒,有些动情的说:“爸,儿子祝您长寿。”

陈太公瞪了陈寿辉一眼,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我是想死死不了,你祝我长寿有什么用。”说着不由得泪下,扶着拐杖,起身要走。

两兄弟见状都惊愕了。陈寿宜忙说:“爸,您坐一会儿吧,好歹吃点东西。”

陈太公一步一顿的向外走,说:“你们吃吧,我先回房了。”陈豪想去扶他,陈太公却一把推开,默默的出门去了。

兄弟两人面面相觑,都很有些扫兴。不过过了不过十秒钟,陈寿宜就从这苦闷中解脱出来,笑着对陈寿辉说:“哥,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爸的脾气。。。”陈寿辉于是也得了救赎,脸色也和缓了,只是,再也没有了酒兴了。

“兄弟,多谢你的招待,我们,得回去了。”陈寿辉说。

“行,我送送你们。”陈寿宜于是就站起身。

“嗨,就一个院儿里住着,还用得着送?”张兰笑了起来。

陈寿宜突然发现了张兰空空的脖子,一激灵,拍了拍大腿,说:“哥,你看,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众人都很惊异,都奇怪的看着陈寿宜。

陈寿宜笑着说:“哥,你不是托我给嫂子买的黄金项链吗,我按你说的款式给你带回来了,”转对龙芳说道,“你还不快去拿出来。”

龙芳有些懵懂的进屋,不一会儿就双手捧出一个礼盒出来。

陈寿辉一霎时明白了。陈寿宜就笑着说:“哥,这礼物包装得嫂子亲自拆开,这项链嘛,得你亲自给嫂子戴上。”

张兰脸上有些发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那礼盒,就发现里面躺着一条很粗的黄灿灿的项链,那光线把满屋都映得一片金黄。

陈寿辉于是就上前去,为张兰佩戴在了那光着的脖颈上。

陈寿宜和着几个小字辈的都同时鼓起掌来,他们脸上都笑着,只有龙芳很木然。

送走了陈寿辉全家,龙芳就开始洗碗,也不知是因为心气不顺还是因为确实不小心,她一连摔坏了两个碗。洗完碗龙芳就开始伺候全家的洗脚水,也不知是因为心气不顺还是因为确实不小心,洗脚水也溢了一地。陈寿宜嘿嘿的笑着,冲陈军叫道:“小军,你去打水。”同时起身一把将龙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说:“你这个女人,也太小气了!”

龙芳虽然不是粗笨女人,但自从陈寿宜有了飞黄腾达的意思之后,对丈夫从来都是唯命是从的,但这次她看来的确是生气了,板着脸,说:“嫁给你,就别指望享福!”

陈寿宜笑着直摆手,说:“我的老婆,你说得错了,你嫁给我陈寿宜,是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啊,就安心的享福。”说到这儿又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知道你那脾气从哪儿来。我给你卖的项链,你包装还没拆开我就转手送给别人了,对不对?”

龙芳不说话,但神色缓和了,应该算是默认了。

陈寿宜语重心长的又说道:“所以说你们女人不懂得这些弯弯儿绕的事儿。我送我大哥一条项链,我大哥要送我一个大工程!孰轻?孰重?”说着就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光去引逗龙芳说话。

龙芳是深明大义的,她的神色更缓和了,但还是没有话。

陈寿宜挺有耐心的继续说道:“我想,我的老婆是最懂事儿,最。。。”

“别说了,算了。”龙芳不想再听了,于是终于说话打断了他。

陈寿宜也展颜笑了起来:“我的老婆果然是懂事儿!放心,你老公一定给你一条更粗更好的,不就一条项链吗?改天你要是有时间,我陪你县城去转转,金的银的,带钻的镶玉的,你就随便挑!”

龙芳终于破涕为笑了。冲里面叫道:“小军,洗脚水打好没,你放在哪儿,我来端!”

全家人洗完了脚,就关了门睡觉了。也不知是否因为“金的银的随便挑”带来的蛊惑,龙芳看着躺在身边的丈夫特别的顺眼,特别的热情,总用身体来引陈寿宜。

而陈寿宜的热情全部在白天的时候消耗在了怡人宾馆,此时身体已经如同中干之木,忙用他最拿手的方法婉拒着对方。这方法果也凑效,龙芳终于睡去了。然而上了三更的时候,龙芳又故态复萌,陈寿宜又只有故技重施,再次让龙芳睡去了。但是到了四更的时候,龙芳又一次热情的用身体把他唤醒了。

“不行,太困了。”陈寿宜觉得得恐怖,装出睡意很浓的样子,说。

而龙芳在这时却变得不依不饶了,她开亮了床头灯,大声说:“陈寿宜,你给我说清楚。”

“什么?”陈寿宜一脸无辜。

“你都好多天没回来,一回来就这副死样子,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了?”龙芳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那鼓动的胸脯就贴在陈寿宜身上。

“我给你说,我只是太累了。”陈寿宜像是央求。

“不行,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和别人。。。”

龙芳话还没说完,陈寿宜就使出浑身解数,翻过身来,将龙芳压在自己身下了,同时拿嘴巴堵住了龙芳喋喋不休的嘴。

其实这一晚,陈寿辉也睡得不踏实。他一上床在脑子里就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一天发生的事儿。小豪,秀儿,陈寿宜,书记,桥,项链。。。。尤其是陈寿宜所表现出的超强的亲和力,让他们两兄弟乃至两家人看上去如此和谐,以及他对陈寿宜态度的急转,更是令他觉得很荒唐。

而这时张兰忽然发怔的从床上爬起来,开了床头灯,对着床头镜将那条项链重新佩戴上,前后左右上下的扭了扭头,并且冲他说:“好看吗?”

陈寿辉点了点头,说:“好看。”

张兰就笑了,说:“你真舍得给我买?是不是你兄弟为了巴结你这个大书记,故意送的?”

陈寿辉惊讶于张兰的聪明,忙解释道:“不是,是我托他买的,只是还没给钱。”

张兰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说:“你有这心就好。——只是,他恐怕也不会找你要钱了,你都要当书记了,他想巴结还巴结不过来呢!”说着,她就得意的笑了起来。

陈寿辉含糊的点了点头,说:“我困了,先睡了。”

张兰忽然按住肚子,叫道:“哎呀,我肚子疼,今天吃得太撑了。不行,我得上厕所。”说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兰寻厕所去了。

三更之前,张兰在厕所里四进四出,让陈寿辉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三更他实在扛不住了,虽然张兰还在出出进进,他终于睡了。

但是他睡得也很不踏实,他老做梦。他开始梦见自己终于当上书记了,许多人都来庆贺,鞭炮响个不停,打拱的打拱,作揖的作揖,他就春风得意的向人家还礼,而这时秀儿却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指着他说:“我来告诉你们,这个人是个伪君子!”他立刻吓出一身汗,人就从睡梦中惊了过来。他就看见灯还亮了,张兰在痛苦的按着肚子,而自己的全身都已经汗湿了。

“你睡吧。”张兰不知道他做梦,以为是自己害丈夫没法睡,愧疚的就说。

陈寿辉没有答话,闭上眼接着睡。然而梦又来找他了。这次他梦见他儿子陈豪似笑非笑的对着他笑,不一会儿,又看见陈豪趴在秀儿身上光着身子上下蠕动,他吓得要喊出来,他刚喊出半句,却立时又看见陈寿辉趴在张兰身上上下蠕动,他就只觉得心慌,一口气接不上来,那半句就梗在心口了。

好在这时张兰及时的推醒了他。

“怎么了?”张兰满脸关切。

“做了个噩梦,没事儿,没事儿。”陈寿辉看见了张兰,有些放心的说。

这接下来,张兰的肚子消停了,终于睡去了,然而陈寿辉却睡不着了。整个贤达镇都是一片寂静,陈寿辉觉得只有他一个人醒着。而这清醒是痛苦的。

好在他终于得了救赎,有几条不甘寂寞的狗,终于在这静夜里扯着喉咙呜呜的叫了起来,声音清脆悠远。到四更天的时候,陈寿辉终于睡着了。

到天快亮的时候,陈寿辉就隐隐约约的又做梦,梦中似乎有河,有桥,还有魏济,仿佛还有童声不停在念诵说:“河上人架桥,河中鬼撑舟”。那声音似乎很真实,又似乎很虚幻。他自己在这半梦半醒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觉得仿佛被鬼纠缠了,又觉得其实不是鬼,是自己的思想太乱了,对此他感到很沮丧。好在不久鸡就开始打鸣了,这雄壮的声音据说是镇邪驱鬼的,所以,陈寿辉终于又醒了过来。

他这时已记不得梦中的情形,然而却恐惧再去睡觉,虽然还很有些睡意。于是就整衣起床,到天井里开始洗洗漱漱了。

陈寿宜此时正漱口完毕打算进屋,看见了陈寿辉,就一脸和善的笑:“哥,昨晚,睡得好吗?”看见陈寿辉揉搓着眼睛,他就又笑了,说:“我昨天晚上算是被折腾够,我家那位就像是下山虎似的!我不敢在床上呆了,所以这么早就起来了。”说着弯腰抬头从下面去仰视陈寿辉的脸,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哥,嫂子没找你交功课吧?”

陈寿辉也笑了,说:“那倒没有,你媳妇做的菜好吃,她昨天吃撑了,翻来覆去的,出出进进的,害得我也睡不好。”

陈寿宜就笑了,说:“那太好了,省得要你交功课!”说到这儿,他又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而这时却见张兰从房间里出来,说:“你们两兄弟在讲些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陈寿宜就说:“嫂子,我哥说您戴上项链,那是年轻了好多岁,他说要是戴上耳环手镯,那就更有气质了。我就说,咱嫂子本来就漂亮,你再这么一打扮,你就不怕嫂子被别人拐跑了。我哥就说,我用个金锁把她给锁住。我于是就笑起来了。嫂子,咱哥对您真是有心哪!”

张兰笑着啐道:“什么金的银的,都是你们这些老爷们哄我们这些娘们开心的。”一面说就一面拿眼睛去看陈寿辉,想检验这话里是否有几分真。

陈寿宜看出了端倪,就说:“嫂子,您放心,咱哥是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会算数的。他都是大书记了,还会对您失信?”

张兰于是笑着走开了。陈寿宜不待陈寿辉说话,就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说:“哥,放心,我来安排!”说着回头笑了笑,回自家屋里去了。

十六

陈寿辉呆在原地,回味着发生的一切,觉得很荒唐,然而却很快也自我释怀了,安之若素的去上班了。

其实,这天早晨起得更早的是陈太公。陈太公鸡还没叫就来到了河边。

魏济的木船泊在那儿,像是专程在等他。魏济就扶陈太公上了船。

“要架桥了。”陈太公说。

“是的,要架桥了。”

“你说,架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陈太公迷惘的就问。

“有人又要掉在河里了。”魏济站起身来,目光又注视着满河的水。那些水此刻正汪汪的生动的流淌,在清晨的薄雾中现出一种绸缎般的光泽。

“这条河里自从你来了以后很久没有再溺死人了。”陈太公感慨的说。

魏济一时间没有再说话,眼神中现出凄迷的神情。过了半晌,说:“您知道人将要溺死时的感受吗?悲哀,悲哀,手在激流里乱抓,耳朵里全是水声,嗡嗡的响着,像是音乐,而那是死亡的音乐,然后人慢慢的虚弱,然后放弃,心彻底灰掉。绝望,绝望,彻底的绝望,然后变得安祥,然后你会看见一生中怎么也看不见的美好的图画,你将面对死亡,那是一种仪式,庄重,肃穆。然后,死,死。。。然后,他会知道,死也不是最后的归宿,你的归宿在哪里,你的归宿在哪里?飘泊,飘泊,永远的飘泊。。。。那是灵魂没有归宿的鬼魂,它只有飘泊,在这死人的河上飘泊,飘泊,永远的飘泊。。。。”

陈太公听着魏济说话,却一句也记不住,但心却被揪了起来。

“您不会明白的。”魏济忽然望定陈太公,悲哀的说。

陈太公浑身打了个寒战,说不出话来。

“您回去吧,您回去吧,您不会明白我的。”魏济叹了一声,说。

陈太公心中发虚,扶着拐杖,默默的下了船。上岸回头看时,魏济已经默默的撑着船走远了。

陈寿宜吃完早饭,就去找了龙康,告诉对方,你不用再蹲守收费站了,这费,我们不收了。

“为什么,哥,为什么?”龙康急了,问。

“你以后就跟着我搞工程。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比收这俩费强!”陈寿宜下结论似的说。

“不,这费怎么能说不收就不收,哥,这不成。哥,你不能这么干啊,哥!”龙康更急了。

“我们也得积点德。”陈寿宜说。

“啥?哥,啥?”

“和你说不清楚。”陈寿宜笑了,“反正,你以后就和我搞工程,比这强。”

“可是,这费还是得收啊,哥。我不蹲这儿收了,我可以让我的兄弟来收啊,哥。”

陈寿宜给龙康递上一支烟,说:“我问你,干什么做来钱?”

龙康搔了搔头,说:“像哥一样搞工程。”

陈寿宜点了点,又问:“搞什么工程最来钱?”

龙康想了半天,说:“搞大工程,最大的工程,对不,哥?”

陈寿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大工程怎么才能拿到手?”

龙康笑着说:“哥,你说怎么才能拿到手?”

陈寿宜笑着戳了戳龙康的脑门,说:“所以我说你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要想搞大工程,就得和ZF做生意。要想ZF喜欢你,你就得积点德。积了德再博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啥的,你就有了字号,懂不?我哥是怎么当上镇长的,就是因为他会动这些脑筋!”

龙康恍然大悟了,说:“哥,你真有远见啊,哥,你真厉害!我知道怎么办了,这收费站,我马上就拆了,而且,我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哥不收费了,实在的要做好事儿。”

陈寿宜笑着说:“这就对了。马上就要选人大代表了,我要是能当上,这架桥的工程就多了几分把握了。那可是个大工程啊!”

龙康振奋的说:“哥,我知道咋办了,我马上去收费站,马上去宣布。”

陈寿宜点了点头,感慨的说:“兄弟,哥也不是开银行的,没有好处我也不会这么办。”顿了一顿,就说:“好,你去办吧。”

龙康于是就快步离开了。

然而龙康干得却一点也不漂亮,陈寿宜知道之后也差点吐血。他拿着一副锣漫山遍野的敲,边敲边喊:“寿宜路不收费了,大家选陈寿宜当代表啊!寿宜路不收费了,大家选陈寿宜当代表啊!”扰得鸡飞狗跳,天怒人怨,然而因为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所以他也不自觉,硬是将锣都敲出了两个破洞,这才将它扔在了镇口。

陈寿宜知道之后暗暗叫苦,咬牙切齿的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话却不敢当面对龙康骂,见了龙康他只是说:“你说不收就不收吧,为什么要把那后半句喊出来呢?”龙康摸了摸脑门,说:“哥,你不是要当代表吗?这有什么不对吗,哥?”陈寿宜看见对方一脸无辜,也就生不起来气了,叹了一声,说:“对,对,你做得很对。”龙康于是就若有所失的去了。

没过多久,县人大代表的选举就如火如荼的开展了。贤达镇一共有四个名额,选举委员会很快就拟出了候选人。陈寿宜作为知名的民营企业家,第一个被提为了候选人。然而等到选举结果出来,却令大家咋舌。不但陈寿宜没有被选上,那提名的另外四个候选人也无一例外的落榜了。选举委员会本来以为会在这五个候选人中淘汰一个,没想到选民们竟没将这五个候选人看上,许多选民都在这五个人的名字下面划上个不认同的叉叉,另外填上四个人的名字,再在下面划上个圆圈。这真是贤达镇乃至全县全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闻。

这被选上的四个字分别是票数第一的毕凤鸣,票数第二的王墨生,票数第三的周玄机和第四的袁平之。尤其是毕凤鸣的高票当选,更是令镇上的书记震惊了,甚至以为这是毕凤鸣故意串联镇上的人抵触选举的。同时,县人大的主任也震惊了。而且,这事儿还引起了省报的一个资深评论人的注意,并且这位被政界人士骂为刀笔吏的匿名评论人还撰写了一篇评论员文章,说贤达镇的这次选举说明了两个大问题:一是选民对民主的渴望很强烈,愿意行使自己的神圣权利,这是民主进程中的好事;二是当地ZF在很大程度上在强奸民意,不然官方和民间不会有这么大的强烈反差。

按说这样的文章是很不容易被登出来的,可能是省报的编辑看到文采的确太好,不好割舍,终于让他和世人见面了吧。

这篇文章针针见血,很快引起了各级ZF的高度重视。

书记不愿意当这个“强奸犯”,马上调走了;刘镇长自然也不愿意,很快就退休了。而陈寿辉在这时就顺理成章的升任为书记了,只有担起这“强奸犯”的罪名了。

但是陈寿辉毕竟是新晋的书记,所以板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很温柔了。

“其实,什么事不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呢?”县人大的副主任蒋志高专门来调查这事的时候,就这样对陈寿辉说。

“可是,交待还是要交待的。毕竟,这次选举也没有发现违规的地方,属于正常选举,而这民主,是得好好反省反省。”蒋主任笑着说。

“是的,是得好好反省。”陈寿辉和蒋主任已经很熟了,所以说这话时就很轻松,但毕竟是县里来的领导,怠慢倒是不慢怠慢的,他马上对正在他们面前听讲的镇上的文书说:“蒋主任的话,你都听见了吧。赶快,去写个材料,好好反省反省。”

文书有四十岁了,长年的“书斋”生活,让他很有些迟钝,但听了领导的话,立刻不迭的点头,说:“好,我去写!”

陈寿辉扶着蒋主任的肩,说:“我马上安排车去后山泡温泉。我们镇上的温泉,可是出了名的。”看见文书就要出去了,又忍不住再次嘱咐道:“总结详细点,反省深刻点!”

文书唯唯的应着,回到文书室伏案反省去了,他的文案正对着一方墙,正好适合他在那里咬着笔头,搜尽枯肠的“面壁思过”。

等陈寿辉的豪华陪同团簇拥着蒋主任浩浩荡荡的从后山温泉回来的时候,文书终于写好了他的又一部大作,将它战战兢兢的呈在领导的面前。

“嗯。”看了一部分,陈寿辉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嗯。”又看了一部分,陈寿辉再次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而文书的手心,也开始冒汗了。

“嗯。”陈寿辉又一次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文书有些慌,就开始搓手,去擦干手心的汗了。而这时鼻尖也开始沁汗了。

陈寿辉忽然拖长声音又“嗯”了一声,放下那大作,说:“你这是总结的什么,反省得一点都不深刻,对此后的改进方法,也没有具体方案,这怎么行!你就拿这个材料来忽悠蒋主任?忽悠组织?不行,得重写!”陈寿辉一面说着,一面对蒋主任说:“老蒋啊,你一般也不来,干脆就多呆两天,你一天忙也没个闲工夫,你不是爱钓鱼吗,我和张镇长陪你去明湖钓鱼。那里山好水好,”说到这儿他又压低声音,说,“人也不错!”

蒋主任笑着说:“我是客随主便。”算是愉快的接受了。

文书于是又退回去,开始润色和改进他的大作了。

文书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在经过第二次修改之后,终于交出了令领导满意的作品。而这部作品,终于送走了县里来的蒋主任。

送走领导再回来的时候,陈寿辉表扬了文书,说:“不错,不错。你的材料写得很不错。给你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文书受庞若惊的站着。

陈寿辉点了点头,又说:“蒋主任在的时候,我说话比较重,批评你比较不留情面。那是为了给领导面子,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在这儿向你道歉。”

文书更是受庞若惊,心悦诚服的说:“不,那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给领导添了麻烦。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下次我会做好的。”

陈寿辉有些感动的点了点头,说:“有这份热情就好。”说着上前拍了拍文书的肩,似乎有些意味深长的说:“好好干!”

然而选举的事儿没有就这么结束。它又引来了省里的苏记者。

苏记者是先到的县里,然后坐的魏济的渡船过来的。

在渡船上,苏记者开始对魏济发生了兴趣。

“船老大,你撑船很特别。”苏记者坐在后面,观察了很久,终于说。

魏济就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我上次给你拍了照片,登在省报上,就有人说这照片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别人撑船都把桨安放在船的中后部,而你却在船头撑船。船尾架桨不但省力,而且还利于把握方向。在桥头撑船,又是为什么呢?”苏记者提出了他的疑问。

“我不在船头,你们如何过得了这条河?”魏济回过头来,认真的说。

“什么?”苏记者更奇怪了。

十七

魏济不说话,继续默默的撑着船。

“船老大,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苏记者对魏济的兴趣越发浓了,于是又一次设法和他攀谈。

“是的,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一个漂泊的鬼魂。”魏济忽然笑了。

苏记者也笑了,说:“船老大,你叫什么名字。”

“魏济。”

“魏济,魏济,魏,田间的女鬼;济,渡河,哈哈,你说你是鬼,还真是鬼撑舟呢。”苏记者笑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开始念叨:“魏济,未济,未济不是周易的第六十四卦吗?未济未济,没有渡过河。你怎么没有渡过河呢?”

魏济笑着说:“我没有你有文化,不懂你说的那些话。”

苏记者沉吟了,半晌忽然叫了起来:“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未济未济,难怪你这么会渡人!”

魏济回望了一眼苏记者,说:“你知道吗,在这河中有时看去风平浪静,而底下却是激流暗涌,凶险无比,就像世上的人只知道河对面的美景,迫切的求渡,却不顾潜伏的险恶。这河中大的旋涡忽然来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能够立刻覆灭大的轮船,顷刻之间却又了无声息,风平浪静。这船只就好像平空无故的消失了,无数的船只,无数的人畜都沉溺在这条河里。它里面有太多的冤气!”

苏记者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了,然而很快又释然了,说:“可是,很快,这条凶险的河上就会架起桥来,那时人们渡河就方便了,安全了。”

魏济叹了一声,说:“但愿吧,可是人架的桥,会架起来吗?”

苏记者听着他这话,不由得一阵痴呆,然而船在这时已经到岸了。

“到了。”魏济说。

苏记者一边下船,一边说:“船老大,你又渡了我一回。”

魏济摇了摇头,说:“我从来还没有真正渡过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撑船走了。

苏记者目送着魏济走远,默默的念叨道:“魏济,未济,从来就没渡过河。难道他真的没有真正渡过一个人吗?”

苏记者上岸后很快找到了贤达镇的书记陈寿辉。他们之间已经是故交了,所以就少了很多无谓的客套,很快就聊开了。

“小苏同志,你也是为选举的事儿来?你就不能少报道一点负面的东西?”陈寿辉笑着问。

“陈书记,——嗨,我还是叫您陈叔吧,——陈叔,我们可是朋友了。您刚刚升迁,我可是来祝贺您的,怎么可能来拆您的台?”

“那?”

“陈叔,我刚做记者的时候我的一位前辈就告诉我,吃这碗饭,全靠把握好一个角度,能把好事说得更好,那是锦上添花;能把坏的事情淡化掉,那是回天妙手;能在坏的事情中挖掘出好的方面,那是起死回生。什么东西都是一体两面的,坏的东西不一定全是坏,只有我们笔杆子动一动,或者它又好得不得了了呢!”

陈寿辉听了苏记者这一番高谈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斟茶,一边说:“小苏记者,你来得好啊,你来得好啊!你说说,有什么好点子?”

苏记者接过陈寿辉双手捧上的茶,呼呼喝了两口,说:“陈叔,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来帮你点一把火。”

陈寿辉有些激动有些兴奋的一动不动,完全在洗耳恭听了。

“民主工作有问题,可那责任全在上一任,与您并没有太大关系。而这时候正是您树立政绩的时候,您可以把这个事情好好抓一抓,拿出一些摆得出来的具体成绩,那时我有稿子写,您有政绩捞,何乐而不为?”

陈寿辉一拍大腿,叫道:“是啊,是啊!小苏同志,真有你的!你可真是我陈寿辉的福星!”

于是接下来贤达镇抓了两件事儿,一是改善民主,二是为架桥做准备。陈寿辉这次是亲自出马,大刀阔斧的搞民主建设,声势浩大得妇孺皆知:我们书记在抓民主了。

而陈寿宜此时很郁闷,牺牲了收费站却又没有当上人大代表,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情绪受了很大的打击,好在这时候甘所长请他喝了一场酒,他的情绪又好了一些。又因为他那拿得起放得下的个性,很快终于从这阴霾中解脱了,他又集中精力去跑架桥的事儿了。

从镇上到陈家祠堂那条路因为是盘山公路,不时有滑石堵路或者路基下陷的情况,所以要经常修修补补。陈寿宜还在收费的时候还是经常去修补的,这下不收费了就不再修补了,所以很快就有一两段的路况越来越糟,有人去找陈寿宜修,陈寿宜气鼓鼓的说:“我家又不是开银行的,修了路,还要去补路,这是个什么道理!”那人于是自觉理亏的走掉了。然而路却是每况愈下,很快就又一段彻底断掉了。这时又有人壮着胆子来找陈寿宜,说了一大通好听的,什么积德行好有好报,什么这样做不过九牛一毛,什么这样做才对得起写有“寿宜路”的那个牌坊,然而全不好使,陈寿宜最终是听不下去,把那人给哄出来了。

于是,路,再一次断掉了。

陈太公确切的知道陈寿宜没有再收费了,心中很高兴,不时的就想:我的路也总算是修好了,阎罗王交待的事儿我总算是做好了,阎罗王该召我去了吧。于是他有些心安理得的每天在天井里休息,有时甚至有些热切的等待阎罗王召他去。但是阎罗王似乎将他忘记了,迟迟没有来叫他。

那天他正在天井里养神,在家休息的长孙陈豪却突然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老大,他就听见电视里播的是大儿子陈寿辉正在受表彰的新闻,仿佛是关于什么民主建设的,他冲里面叫道:“开小点,开小点!”见里面没有回音,就不以为然的叹了一口气:“电视也好,报纸也好,全是编出来骗人的!”

而在这时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嚣,有一群人气势汹汹的闯进院长里来了。是四个年轻一点的,三男一女,还有两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另外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还在那女的怀里吸奶。

电视声音大,陈豪没有听见,没有出来。这一群人就冲陈太公嚷开了。

“你是陈老头吧?”那四个年轻的中间一个黑瘦的汉子就一边挽袖子一边吼。

陈太公惊异于对方如此没有礼貌,勃然变色了,瞪着眼睛说:“有事吗?”

“陈太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虽然还是瞪着眼,语气却松了些:“有事吗?”

那黑汉子咬了咬牙,似乎想动手,却终于气馁了,说:“我们这一家老小,都在你们家吃饭了!”

陈太公语气更松了:“有什么事?”

那正在哺乳的妇人眼中的泪一下子全下来了,说:“你不知道?你修的路,把我家给坑苦了!”

另外一个汉子迫不急待的就从旁说:“我兄弟看见路修通了,就东拼西凑的找钱买了部车,没想到路断了,他的车困在山上,人又抬不下来,好好的车,眼睁睁的被锈掉!”

那龙钟的老太就上前说:“我说老哥哥,你要么就好好修路,要么就不修,你修这么个东西,这不是成心害人吗?”

那龙钟的老头也上前来,说:“你也是这么一大把岁数的人了,就不想积积德,还这么害人做什么?你让我们一家老老少少的怎么活?你就是见了阎罗王,你又怎么向他老人家交待?”

那一直没有说话的汉子气鼓鼓的说:“我兄弟这辆车,就得你们陈家给我们赔上来。不然,我们大家都不走了。”

“对,不走了。”

“不走了。”

“都是这老头作的孽!”

“就是,就是!”

陈太公听着众人你一语我一语,感觉有些晕眩。

“你说,这事儿怎么办?”有人上来搡陈太公。

“对,说清楚!”

“怎么办?”

“。。。。”

后面的话,陈太公已经听不见了,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在县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里,陈太公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都一个不落的齐刷刷的等在那儿。

陈寿辉在转圈。陈寿宜也在转圈。陈豪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得很低。

陈寿辉自从在怡人宾馆与陈豪不期而遇之后就失了锐气,不敢对陈豪说重话了,甚至于还不敢正眼看陈豪了。然而他踱了半个小时以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愤,指着陈豪咆哮开了:“你明明在家,为什么不出来帮着爷爷,任由别人这么欺负他,你这孙子是怎么当的!”

陈豪闻言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

陈寿辉铁青着脸,又说:“爷爷又没心跳了,又没呼吸了!如果活不过来,你小子是作了多在的孽你知道吗!——你当时为什么就不出来帮着爷爷。”

陈豪一把鼻涕一把泪,乞求宽恕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就说:“我当时在看电视。”

陈寿辉见陈豪依然对自己恭敬,心中就一喜,然而还是吼开了:“看电视就不管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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