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可能,就是当时正在梦游的妳动作很快,在妳朋友转身的瞬间就冲到电视机那边把遥控器按下,再瞬间坐回位子上。”
“……这个不可能啦,就算我醒着也办不到啊。”
“那就试试看第四吧?”张安廷医生抖抖眉毛,说:“就是妳改变了妳的脑波频率,切换到遥控器跟电视机之间频率协定,将频道转了台。”
舒可瞪大眼睛:“哇,这个听起来好有一回事喔!”
“的确,这就是伪科学的魅力了。”张安廷医生一边吃着超养生的生菜,一边耐心地解释:“我用了听起来像是科学的语言,为发生在妳身上的怪事做出解释,其实这一点也不科学,因为人脑脑波的频率跟电视机的电磁波频率相差太多,记得吗,人脑脑波最多就是四十赫兹,但电视机的电磁波频率至少是五万多赫兹起跳,完全就不对啊。如果是遥控器的频率,也不对,同样差很多。”
“……”舒可听得有点茫然,但结论应该是……那样的说法不大对吧?
“也就是说,妳用脑波控制电视频道是很合理的解释,听起来也很酷,但从真正的科学上来看,妳根本不可能控制电视频道囉。”
“是喔。”舒可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单手手指不停地按来按去。
撇开那天晚上的怪事,两个人开始谈些生活琐事,例如从医生观点的养生减肥观啦,例如从美女的观点谈如何保养大腿小腿啦等等,都是狗屁倒灶。
只是从刚刚一坐下,舒可就不晓得用手机在瞎忙些什么,停不了似的。
张安廷医生喝完了半碗汤,舒可还是自顾自地在玩手机,只是玩手机出神入化的她,一边聊天都没有半点问题,即使偶尔的恍神也是美女天生的权利。
张安廷医生想问舒可到底在玩什么,但迟迟没开口。
要观察一个病人,不能不有一点耐心……这才是张安廷医生找舒可吃午餐的真正理由。至于超时的问诊费,啧啧,就当作是勐看舒可又白又长的美腿吧!
“对了,医生,你可以给我手机号码吗?”舒可突然抬起头,眨眨眼睛。
“好啊,没事想找我聊天啊?”张安廷医生心中一乐。
“嘻嘻,不是啦,是想寄个有点不好的简讯给你,你不要介意喔!”
“……什么叫有点不好的简讯?”
舒可没说,只是神秘地看着他,张安廷医生爽快地给了手机号码。
二十秒后,张安廷医生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自舒可,图文并茂的简讯:
图片,是一张乱七八糟看不懂写什么的符咒。
文字部分则是:
抱歉,各位朋友打扰了,请务必仔细看完。
这是一封带着恐怖厄运的黑色简讯,图片里的符咒是来自印度黑魔教的咒语,威力强大,已经有多人受害。如果你没有在七天内将这封简讯分寄给一百个亲朋好友,将厄运散去,你就会在七天之后死于非命。
就是酱啦!所以大家接到这封简讯后,一定要用力转寄再转寄囉(不过不要再寄回来给我了啦),我们七天后平平安安再见!
这种简讯,何止有点不好,简直是超烂。
但张安廷医生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很好笑:“我就算了,妳从刚刚就一直寄这样的烂简讯给朋友,不怕他们生气吗?”
“他们才不会咧,这种厄运连锁信又不是我第一个寄出去的,我也是收到别人转给我的啊,他们都可以体谅我啦。况且这种连锁信很平常啊,大家没事就会这样传来传去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连锁信,可以收到就代表你人缘的基本面不错呢。”
“不过要寄给一百个人,怎么想都很多。”
“嘻嘻,通讯录里随随便便就两、三百个人啊,还OK啦。”
“不过……不管一百还是两百,用群组寄信不就好了吗?”
舒可怔住了。
几秒后,她在简餐店里失态地尖叫起来:“天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啊!我还真的一个一个传耶,天啊好浪费时间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安廷医生表面上陪着哈哈大笑,心底却觉得,这个女孩真的生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十
医院的专业睡眠诊间。
除看模有样的机器设备外,最重要的,还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白床。
不用吩咐,舒可自己就躺了上去。
“我们先来看看妳的脑波有没有异常。”
张安廷医生将几个金属贴片黏在舒可的头上,贴片上的电线连到一台仪器上。这个仪器,可以感应到头皮底下的神经电流活动,常见于世界各国的脑科学研究室。
仪器启动,舒可的脑波在萤幕上呈现非常普通的状态。
“有怪怪的吗?”
“不,着起来没问题。”
张安廷医生将一副全罩式耳机拿给舒可,不必多费唇舌,舒可自然而然戴上。
音乐播放。
舒可闭上眼睛,现在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好好在这里睡一觉。
“这是什么声音啊,细细的,我听不出来。”
“是海豚。”
“海豚?”
“研究显示,跟海豚相处过的人,脑波会比较稳定。更仔细说,有百分之八十的自闭症儿童在跟海豚玩耍后,脑波频率会减低四赫兹。”
张安廷医生坐在椅子上,翻着刚刚从旁边架上顺手拿来的八卦杂志,说:“让妳听着海豚的叫声睡觉,应该会睡得比较好。好了,妳别想太多了,看是要数羊还是想快乐的事,都好,放鬆心情,也不要有一定要睡着的压力,那样反而更睡不着。”
“……”舒可打了个呵欠。
二十分钟过去,张安廷医生手上的八卦杂志已经翻了一轮。
往旁看,舒可的胸膛微微起伏,应该睡着了。
“腿好白。”张安廷医生大胆地将舒可的美腿看了个饱。
睡是睡了,舒可的手指还微微颤抖。
张安廷医生皱眉,这个小妮子怎么做梦还在传简讯呢?
观察睡眠至少要九十分钟,仪器持续纪录着舒可的脑波图形。
中央空调好像有点过冷,他拿起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舒可身上。
看腻了的杂志随手放在一边,张安廷医生打开桌上的电脑,玩起接龙游戏打发时间。接龙玩腻了,就玩伤心小栈。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现在轮到张安廷医生打了个呵欠。
跟所有的男医生一样,张安廷医生对女病患多多少少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
对漂亮的女病患尤其如此……谁不是呢?
像他这么年轻又有前途的医生,整天都收到联谊聚会的邀约,但距离上一次跟女孩子认真交往,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距离上一次跟女孩子上床,不过是昨天晚上的翻云覆雨……这可不是每个人都享受得到的激烈矛盾。
有人说医生很容易跟护士或是病患谈感情,吃窝边草,是真的。
因为医生如果不想废废地过一辈子,就得投注大量心力在看诊或医疗研究上,时不时还得在期刊上发表些东西打理自己的专业门面,实在不大有机会、有时间,在自然的场合用自然的方式认识女孩子。
这并不是说张安廷想跟舒可交往什么的,只是,眼前有个不错的女孩,如果不仗着自己的身分与舒可不断对话、相处,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吧?!
突然,电脑萤幕上的画面整个扭曲变形。
“?”张安廷医生想,电脑该不会被自己玩坏了吧。
一个警觉,张安廷转头。
睡眠观测仪器上的萤幕也出现不正常的超级波动。
图形变得异常大,线型图好像发疯似地上下飞跃,让人心惊。
手机响了。
舒可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枪与玫瑰”的铃声。
张安廷医生早就知道一个常识——将手机放在电脑萤幕旁边,如果来电了,萤幕会出现些微干扰。
但,决计不是像现在看到的画面一样,整个像给扔进海里一样溷杂掉。
铃声未止,睡眠观测仪器上的疯狂扰动持续。
脑波正在恣意张牙舞爪,舒可依旧睡得好好的。
张安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冲出睡眠诊间,看着外面走廊上的……
“啧啧,这件事真的不简单。”
张安廷看着悬挂在走廊上的电视机,电视萤幕一片乱七八糟的黑白马赛克。
平常这间信奉天主教的医院,电视千篇一律都在播放传教性质的节目,属于院内频道。就算不是,肯定也被固定在几个二十四小时的新闻台。
但现在,院内频道竟然跳开了。
一口气跳到根本没有讯号的诡异频道。
他摸不着头绪,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难道这个腿很漂亮的年轻小姐,应该看的是道士,而不是自己?
张安廷医生毫无结论地走进睡眠诊间,远远看见舒可已坐了起来。
“作恶梦了吧?”张安廷医生微笑打招呼。
舒可没有回话,也没有转头。
只是继续坐着。
张安廷医生一懔,放慢脚步缓缓接近坐在床上的舒可。
他走到她的面前,却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睁开眼睛的舒可漠然看着前方,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在发呆。
不,是比发呆还要空洞的眼神。
张安廷医生不敢打搅她,只是屏息观察。
舒可慢慢走下床,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外。
梦游的人因为对周遭事物的变化无法彻底掌握,如果走到了户外,很容易发生意外。张安廷医生几乎就要伸手抓住了舒可。
但他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张安廷医生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要接手机吗?
不,舒可连看都没有看手机一眼。
她推开诊间的门,走到走廊上。张安廷医生深呼吸紧紧跟着。
手机铃声结束。
舒可走到橘色的塑胶座椅前,转身,好整以暇坐下。
抬头。
目不转睛地看着充满毫无意义的、黑白马赛克的电视萤幕。
十一
阳明山德卢精神病院。
这是一间由国小校舍原地改建而成的精神病院,依稀还留着日据时代的建筑风格。白色跟翠绿色油漆重新粉刷过的门砖配色佯装新意,却因为几株长达半个世纪以上的老榕树巍峨并排而宣告失败。
在这黄昏时分,夕阳的馀烬将每个影子烧得更加晕长迷离,天生就拥有诡异气氛的精神病院,到了此刻更散发出一股隐性的、扭曲的压迫力。
柜台边的电视,放着公共电视台的总统大选辩论会,连战严厉地指责陈水扁公投绑大选,而陈水扁则批判连战与宋楚瑜之间结合的巧诈关係。乏人问津。
大厅上的电视机则放着东森幼幼台的卡通,巧虎岛,十几个穿着蓝色院服的病患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有的还一直有气无力地鼓掌。
已经换上衬衫、牛仔裤的张安廷医生出示他的医生证明……这个动作毋宁多此一举,这里很多护士都认识张安廷医生,毕竟他当年在这里实习过三个月,人缘相当好。
“姊姊,我找一个叫郭秉承的重度病患。”
张安廷医生微笑,手靠着柜台。
一旁的舒可东顾西盼,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玩起手机里的魔法泡泡游戏。
“郭秉承,你是说那个自称是老鼠王的……人吗?”
护士小姐根本不必翻院内病患资料,马上就知道张安廷医生所说何人。
恶名昭彰啊!
“对啊,就是老鼠王。我有要事想请教他。”
护士小姐翻着病人的访视时间表,郭秉承的那几页里完全空白。
不管是过去两年还是未来好几个月,都没有人来看过他或打算这么做。
“你好像没有预约囉。”护士小姐说是这么说,语气却浑不在意。
“没有。那,就当作我是以郭秉承的前任精神科医生的身分,来这里做病患关怀好了。我想这样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张安廷医生友善地说。
“……是没问题啦,不过他的情况很不稳定,你最好不要跟他谈太久。”
“现在的他有攻击性吗?”
“没有,不过每次靠近他都让人很不舒服就是了。”
张安廷医生点头同意。
从他第一次看到“老鼠王”就浑身不自在,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护士小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舒可,还没开口,张安廷医生就解释:“这个小姐的症状跟以前的郭秉承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也是我来这里的主要原因,所以等一下我先跟郭秉承谈过之后,我也希望这位小姐能够跟郭秉承见上一面,我想对她的病情会很有帮助。”
“如果她真的跟老鼠王有任何一点共通之处……那我看……”
护士小姐嘲谑地说,却不肯把话给说完。
她将两张访客识别证交给张安廷医生跟舒可,带着他们两人来到医院的C区。
这个区域专门收容重度的精神病患,他们过度异常的举止很容易影响到其他轻症病患的治疗,某个程度算是被隔离起来……要说他们是一群被社会、被正统医疗体系放弃了的疯子,也不足为过。
C区走廊的尽头,一拐弯,又有一条看起来像是“硬凑”出来的窄小走廊,垂直地接在C区舆D区的中间。
走廊虽然窄小,但灯光充足,没有鬼片里幽幽暗暗的气氛。
“他在里面?”张安廷医生注意到,里面只有一间房。
“老鼠王就在里面,不过他很灵的,你们在这里先把身上的电子产品统统拿下,不然他会用吼的把你吼出去,要不然就换他当场撞墙给你看。”
护士小姐说,弯腰拿起放在墙角的红色塑胶脸盆。
张安廷医生跟舒可面面相觑,下一瞬间不约而同露出古怪的笑容。
“妳是说,老鼠王可以知道我没有带电子产品?”张安廷医生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科幻小说。
“连放在口袋里的电子计步器都逃不过他的鼻子。我们查不到原因,也懒得知道为什么。如果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你应该会知道精神病院里唯一的真理!那就是,真正的疯子是不可能治好的。”护士小姐摇摇头。
的确,真正的疯子是不可能被治好的。
不相信这句话的精神科医生,会整天活在挫折与自我怀疑里。
信奉这句话的医生,弄懂了自己的任务是准时上班下班,不是拯救他人的人生,心情肯定会好上一百倍。
张安廷医生年纪还轻,介于信与不信的两者之间,只是张安廷医生的好奇心非常难被安抚,忍不住说:“我可以实验一下吗?我把手机完全关机,偷偷放在口袋里。如果他发现了,我立刻把手机扔出走廊。”
“喂。”护士小姐板起脸:“你实验失败可以说走就走,他可是会大吵大闹上好几天,到时候倒楣的人是我不是你。”
这下只好入境随俗。
张安廷医生跟舒可将身上的手錶、手机、MP3随身播放机给拿下,放进红色塑胶盆里。
舒可乾脆将整个手提袋给放了进去,因为里面还有好几支“备用”的手机。
“妳在这里等我十到十五分钟,我先进去跟他聊聊。好了我会出来带妳进去,妳在这里……嗯,放空一下。”张安廷医生的语气很认真。
“十到十五分钟喔。”舒可也只有点头的份。
十二
护士小姐领着张安廷医生走进窄小的走廊,来到一间编号C2l的房间外。
门外角落,有两个并排的宝特瓶,宝特瓶里装满了金黄色的液体。
“这是尿。”护士小姐嫌恶地说。
“嗯。”张安廷医生也猜到了。
看来这几年,这傢伙的病真的有“突飞勐进的进展”。
每天除了扔尿扔屎外,这傢伙是不可能打开这个门,更别提踏进正常的世界。
这么说起来……
“你们没有把他锁起来?”张安廷医生讶异。
“老鼠王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这个房间,房门当然不需要上锁。”
护士小姐敲敲门,瞥眼看着张安廷医生:“你是医生,我可以放心丢下你一个人进去吧?”
她的表情,写满了“我完全不想跟这个神经病有任何瓜葛”。
“请便。”张安廷医生笑笑:“我可以应付任何状况。”
他看着护士小姐的背影离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
这扇门里,住了一个他曾经的恶梦。
挤出一张友善又无害的脸,他慢慢打开门。
这么费工夫自成一格的“监禁”,还得拿掉身上所有跟电子科技有关的东西才能进来的地方,里面其实普通得要命……只是暗了点。
原本採光很好的窗户,从里面整个被“立起来的床”给封死。
幽暗的空间里除了敷以千计的、杂乱无章的书跟杂志外,什么摆设都没有。
“老鼠王,看来我来的时间不对啊。”
张安廷医生抓头,看着那个明显营养不良的瘦男人,老鼠王。
老鼠王蹲在地上,光着屁股。
右手拿着一本宫本喜四郎写的《栽花园艺面面观》,左手拿着一只透明塑胶袋,屁眼上正悬晃着一条不上不下的大便,摇摇欲坠的,眼看就要摔进塑胶袋里。
“不会,我在大便而已。”
老鼠王像个高深莫测的智者,对大便被别人看到这件事不以为意。
“还记得我吗?”张安廷医生找了一迭堆得高高的书,整理了角度,坐下。
“张安廷,一个自以为是精神科医生的男人,第一次见面时二十九岁,现在是三十一岁。能不能顺利活到三十二岁,还在未定之天。”
老鼠王眯起眼睛,一屏息,大便应声而断。
“关于三十二岁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张安廷医生竖起大拇指。
“哼。”老鼠王又开始聚气,酝酿着肚子里的第二条大便。
“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我正在处理的一个病人,她是个女生,大约二十三岁,长得很漂亮,腿又长又白,如果她不是那么爱讲手机爱讲到生病,我真想藉着医生的身分跟她交往看看。”
“关我屁事。”
“我说了,她非常爱讲手机。”
“关我屁事。”
“她梦游了,就跟你当初的症状一样。”
老鼠王一愣,第二条大便几乎要夺眼而出,又立刻啾了回去。
“她几乎一分钟都离不开手机,不见得都在聊天,但也做了很多跟手机有关的活动,传简讯,打游戏抓游戏,听歌抓歌,下载一辈子也用不到的程式、拍照、整理手机里的相簿、上网,差不多能用手机做的都做了。”
“傅简讯。”
“嗯,她常常在传简讯给别人。”
“不,不是。”
“什么意思?”
“是接。”
“接简讯?”
“一定要找到传简讯给她的人。”
“?”
“因为一定找不到。”
“什么意思?”
“查无此人。去电信公司调纪录,也一定调不出来。”
“会有这种事吗?不过是很普通又很无聊的连锁信。”
“连锁信不对。”
“你当初也有接到类似的连锁信吗?”
“接到连锁信,就代表快出事了。”
张安廷医生皱起眉头,这些话他以前也听过老鼠王讲过好几遍。
当时一头雾水,现在也不见得清楚到哪里去。
还有点毛骨悚然。
“你知道,手机在台湾,为什么会叫做大哥大吗?”老鼠王深呼吸。
“不知道。”张安廷医生迅速地摇头。
“全台湾总共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手机都被政府这个“大哥大”监听了。不管是谈天的内容,简讯的内容,下载了什么,上传了什么,只要跟“特殊关键字”扯上一点关係的,一律被看得死死的。”
“原来如此。”
张安廷医生点点头,心想……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说是政府,但那些人不是国安局,不是情报局,不是任何一个曾经被人知道的情治单位,而是一个系统,一个组织外的非组织,连总统都不见得可以掌控的神秘单位……很可能,历届总统没有一个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继续。”
张安廷医生点点头,心想,连总统都不见得知道,这样预算要怎么编列啊?
老鼠王神色痛苦,第二条大便好不容易採出头来。
“那个组织,早就研发出一种特殊的暗码,将暗码整合在手机的电磁波里,长期播送的话就会产生深度催眠的作用,影响到人类的潜意识。不过那套特殊暗码不是每个人都会接受,对自我意识强的人,那种不正常增幅过的电磁波只会让他头痛,但是对那些在人群中比较没有主见的小角色来说,暗码的力量会令他们渐渐屈从,改变他们的行为,甚至是思想。”
什么乱七八糟的“催眠暗码整合在电磁波”?
这种随便搭着科学的顺风车鬼扯出来的东西,完全在物理知识上站不住脚,任何一个有认真在上大学物理课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的。
张安廷医生克制住想吐槽的衡劲,安静等待老鼠王说出更多的东西。
“她,开始看电视了吗?”
“每个人都看电视。”
“医生,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张安廷医生身体一震。
“……你是说,对着没有讯号的电视发呆?”
“是吗?已经开始了吗?”
“你以前也有过那样吗?”
老鼠王诡异地咧开嘴角:“电视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张安廷医生立刻追问。
“等到最后的『确认』完成,电视里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老鼠王冷笑。
接着,不管张安廷医生怎么问,老鼠王就是不肯直截了当地回答电视里有什么。只是自顾自滔滔不绝解说神秘电磁波里的加料暗码,是什么样的加密形式,撰写方式接近哪一种电脑程式语言,听起来像什么,感觉起来像什么。
虚无飘淼的,空泛异常,前后逻辑又常常搭不上嘎。
老鼠王在说这番奇怪的理论时,语气跟教授上课没有两样。
如果不是老鼠王一边论述一边用肛门剪大便,差点就会被他唬住了。
“到底,这么机密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呢?”张安廷医生好奇。
他完全不信,但这套说法还蛮有想像力的,于是半推半就顺着老鼠王。
“听来?完全没有,我是这两年把自己关在这间房天间里,慢慢地想,仔细地想,认真地想,大瞻地想,才把当初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想了一半。”老鼠王面色凝重地大便,说:“另一半,是我慢慢回想过去几年我窃听到的手机内容,拼拼凑凑才得到的结论。”
“窃听?”
“我快发疯的时候,已经可以听到周遭的人讲手机的内容。”
快发疯,难道是指还没发疯吗?
精神病人对自己有没有生病的定义,真是宽得可怕。
“这种事,真的可以办到吗?”
张安廷想起了护士小姐口中的,关于老鼠王的“特异功能”。
“二百公尺内,就算我想不听都不行,那些声音、简讯的内容、图片,全部都会冲到我的脑子里,吵死了,很乱,只要承受十分钟就快崩溃了。”老鼠王冷冷地说:“不过,我终究是熬过来了,没疯,还练成了控制过度膨胀资讯的能力。慢慢地,两百公尺,三百公尺,四百公尺……我的收听范围越来越大,全神贯注的话,就算一公里左右的讯号也可以听到,只是会有杂音。”
张安廷医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他的优点,不会看不起病人的胡说八道。
却也是他的缺点。
常常因为过度的好奇心引导到奇怪的方向,迷失了思考的焦点。
“照你这么说,你以前也接受过催眠的暗示。”
“肯定是的,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一定被他们搞过。”
“那他们催眠你之后,是想要你做什么呢?”
“小子,我干过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他们一定用了更强的电磁波,例如电磁脉冲弹之类的东西搞过我,让我完、完、全、全、都失去了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
老鼠王的眼睛瞟来瞟去,似乎在防备些什么。
张安廷医生的眼睛也跟着瞟来瞟去,说:“老鼠王,我不会说出去的。”
老鼠王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很……很臭。
因为一旦没有了谈话的声音,老鼠王在大便的画面无形中就会放得很大。
那条死在塑胶袋里的大便,也就特别特别地臭。
咚。
第二条大便总算是落下。
“……医生,当我把秘密告诉你之后,我就得准备逃离这里,因为他们会找到我,找一个同样被催眠的第三种人把我灭口。”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的,门一直都没锁。”
老鼠王笑了。
他多多少少觉得,张安廷医生的幽默感值得欣赏。
“嘿嘿,其实他们接近不了我的,我每天都在这里看书,专心致志锻鍊我的脑波,他们只要一接近我,就会被我发现,我就会用我的方法逃出这个鬼地方。”老鼠王信誓旦旦地用右手大拇指指着鼻子,用力说:“我办得到。”
“嗯。”
老鼠王撕下书里其中一页,动作温柔地擦起屁股。
“他们靠着那套暗码,催眠出三种人。”老鼠王边擦边说。
“嗯。”
“三种人中,只有两种人有机会活下来。”
老鼠王将黄黄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塑胶袋里,再仔细地绑好,递给医生。
张廷安医生接过装了大便的塑胶袋,说:“继续。”
“第一种人,绝对活不下来。他们就是专门去干见不得光脏事的人,那些事报纸都会登很大,因为都是大事……尹清枫命桉、刘邦友命桉,嘿嘿,嘿嘿。这一种人是凶手,也是目击证人、受害者,所以无论如何一定得灭口。”
“第二种人呢?”
“第二种人,有机会活下来,就是负责干掉第一种人的二级杀手。”
“合情合理。”
“第三种人,也有一些机会活下来,他们负责清除掉知道这些秘密、或可能知道某些秘密、或自以为知道部分秘密的杂鱼,例如不小心拍到什么的记者,例如乱写东西正好矇中什么的作家,例如……从病患口中得知什么的精神科医生。”
张安廷医生莞尔,说:“那你呢?当初你是哪种人?”
“我还活着?显然不是第一种人。”老鼠王的身子好像微微缩起来。
听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很扯,但张廷安医生知道老鼠王不是骗他。
而是疯了。
一个疯子将他刻骨铭心的溷乱思想跟医生做了诚挚的分享,无论如何,这个医生都该感激。
或许这都多亏了两年前张安延医生非常努力,想将老鼠王“治好”的过程,虽然最后终告失败,却也同样让老鼠王心生感激一样。
只是张安延还是颇为失望,原本他以为老鼠王会说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听到的竟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天马行空。
“我说老鼠王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
“如果你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为了自保,为了不被『那些人』偷偷做掉,你应该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说不知道才对啊。”
“嗯?”
“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两年了,大家都以为我发疯了,其实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我很想逃出去,我很不想哀求那些护士将最新的报纸跟杂志拿给我。可以大大方方在路边水沟尿尿,谁愿意每天都尿在宝特瓶里让那些护士鄙视?呿!”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事的目的?”
“你会死。”
“?”
“如果你死了,一定会上报吧。”
老鼠王因兴奋而不断抽搐的脸。
“那样,我就知道我是对的了。那样,我就可以用力逃出去了!”
张安廷医生虽然很想露出嗤之以鼻的幽默表情,却打了个冷颤。
勐地,老鼠王霍然跳起,撞翻身后的一大片书墙。
“……”老鼠王的脸惊骇莫名。
顺着老鼠王的视线,张安廷医生看见舒可站在病房门口。
“你说十五分钟的。”
舒可这话是说给张安廷医生听的,却表情古怪地看着还没穿上裤子的老鼠王。
“……妳……妳……”
“我叫舒可。”舒可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做了自我介绍。
老鼠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叫:“妳的脑波已经快变成他们的了!”
被这凄厉一叫,舒可感到非常害怕。
张安廷医生也不由自主拎了大便塑胶袋站了起来,踌躇要不要叫护士。
“接下来妳会每天晚上都梦游,妳会越来越常看没有画面的电视,妳会完成最后的测验——绝对不要再碰手机了!不!没有用了……妳完成了!妳完成了!快点到山里!到海边!用最快的速度到一个没有手机的地方,否则妳也会变成他们!”老鼠王激动地贴着身后的书墙,却还不住地往后退、退、退。
舒可害怕地声音发抖:“他们是谁?”
忽地,老鼠王流出两槓鼻血。
他大嚷:“我的头好痛!好痛啊!妳快点滚!不要靠近我!我的头好痛啊!”
张安廷医生趁势搂着舒可颤抖的双肩,没注意到此刻舒可也流下两槓鼻血。
“那些画面冲进来了!好多!好恐怖!不行……我撑不住了。妳快滚!滚滚滚滚滚!我们两个聚在一起,电磁能量更大,他们会重新盯上我的脑波!会重新盯上我!”
老鼠王这一失控大吼,屎尿齐出。
“今晚!我就要逃出去!”
十三
连声道歉,一边脚底抹油离开快被老鼠王闹翻了的精神病院。
张安廷医生开车送舒可回家,一路上他说着老鼠王在两年前与他的交手过程,舒可边听边深呼吸,试着忘记刚刚那个面目狰狞又没穿裤子的中年男子。
老鼠王过去是一个功力不错的电脑工程师,第一兴趣是破解色情网站的密码,第二兴趣当然是大量下载网站上的色情影片。他在现实人生里的人际关係很差,但是在专业的骇客网路论坛上却是颇有份量的大哥,常常吹嘘自己的丰功伟业、接受小咖的崇拜。
老鼠王在出现连续多日的梦游症状时,涉嫌性骚扰在楼下卖豆花的欧巴桑,却对隔壁摊卖槟榔的比基尼辣妹视若无睹,老鼠王深以自己的潜意识喜欢欧巴桑为耻,于是前来精神科求诊。
求诊过程中,张安廷医生发现,老鼠王除了沉溺在充满精液跟精液的网路世界外,就连面对面而坐时,老鼠王也坚持要用讲手机的方式沟通病情。
不管老鼠王愿不愿意,治疗的重心就转移到他过度依赖手机的反常举止上……
“当一个病人从医院问诊间,被送到精神病院的那一瞬间,就宣告着这个医生的失败。”张安廷医生握着方向盘,平澹地说:“他是我升上正式医生后第一个病人,给了我不小的打击。”
“……”舒可焦虑地说:“我也会变成像他那样吗?”
“很难想像妳拿塑胶袋装自己大便的样子。”张安廷医生沉痛地说。
舒可这才被逗笑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但她的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矛盾与恐惧。
她现在在理智上知道过度使用手机不是好现象,但在身体上却怪异地持续与手机亲密相处的“惯性”。就是停下来。
她从一拿回暂时放塑胶脸盆中的手机,手指就又开始跟按键共舞,好像要把刚刚在分开的时间里没有使用到的时光快速弥补回来似地惶急。
现在舒可正传着第两百零四通厄运连锁简讯……明明知道有群组功能可以利用了,却还是依恋似地一个一个传,破了一百人还是继续继续传。
“我家到了,在前面五十岚转角放我下来就可以了。”舒可紧抓手机。
方向灯右闪,车子靠边停下。
舒可下车。
张安廷医生摇下车窗。
“嗯,还是不安或害怕的话,就打手机给我,我……”
只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张安廷医生自己说到一半就觉得不大对劲。
舒可也怔住。
两人相视两秒,同时噗哧一笑。
舒可开朗大方,又长得很正点,这一笑又电到了张安廷医生。
“等妳好了,我追妳。”他厚脸皮习惯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舒可灿烂地笑。
“没有人可以忍受女朋友这么爱讲手机,绝不可能。”
“你就可以吗?”
“我也不行,所以我得先把妳治好。再开始追妳。”
“一定喔。”
“一定。”
舒可挥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张安廷医生注视着舒可纤细的小腿离去,觉得体内的荷尔蒙快爆炸了。
十四
张安廷医生不在身边,很快,舒可又感到不安起来。
随便吃过用微波炉弄出来的晚饭,梅芳安慰着吓坏了惊魂未定的舒可。
“那个医生不是有开给妳一些安眠药吗?今天吃了它再睡吧。”
“那个叫老鼠王的人真的很恐怖,妳没有在现场真的不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疯子,好像炸药,连他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在爆炸……”
“医生怎么会带妳去看那种人呢?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且,那个老鼠王说的话好恐怖。”
“?”
“他一直强调,说什么我会完成最后的测验,又说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测验,叫我躲到没有任何手机的地方,不然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他的样子真的很吓人耶,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五官可以扭到那种程度……好像一直被电到!”
“那个人会被关在精神病院,就因为他是个疯子,疯子的话就不要太在意了。好了,舒可,妳会好好的,会一直好好的。疯子的世界离妳太远了,我会一直抓好妳不让妳被吸过去的。”
梅芳抱着舒可,拍拍她的背。
“倒是那个医生,我看他每次都一直偷看妳的腿,不,是光明正大地看,他一定对妳别有所图……妳想,现在哪一个医生会在下班后还对病人这么好,还带妳去精神病院继、续、治、疗?”
别有所图吗?舒可倒是笑了。
“是啊,我也觉得他别有所图。”舒可甜甜地说。
“好了,今天早点吃药睡吧。”梅芳。
十五
接下来几天,舒可的情况似乎不见好转。
张安廷医生一共接到七次来自舒可的厄运连锁信,每一封的内容都不一样。
有的是来自泰国鞑暗教的追杀令、有的是来自阿富汗波希米兰教的恐怖大宣告、有的是来自海地的巫毒殭尸咒、有的是来自日本奥姆真理教的毒气十杀咒、有的是来自韩国地球统一教的强制分血旨、有来自乌兹别克的奥能信徒的邪鬼咒、德国新纳粹卐的字屠杀图腾。
内容不同,但无聊的性质都如出一辙,不转寄就会死。
……算起来,舒可至少接到七封新的厄运信,才会转寄给自己。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无聊没事干的人啊?”
看诊间里,张安廷医生揉着太阳穴。
从那天离开精神病院后,他一直回想老鼠王所说的话。
就当是好玩,他打了通手机给舒可。
“嗨,舒可。”
“嗯嗯,张医生。”
“没事,我只是想问,妳是用哪一家电信业者的系统?”
“每一家都有啊,因为每一家的优惠方桉都不一样嘛。”
张安廷医生心思一转,立刻想到一个关键。
“那妳收到那些厄运连锁信的手机,是哪一家的?”
“喔,我现在主要在用的这一支手机是中华电信的,不过那些简讯不只寄到中华电信那支,有六封是寄到我其他六支还没有卖掉的旧手机里,那些手机里面都有门号SIM卡,因为我说过了啊……不同的方桉,费率不一样嘛。”
张安廷医生心想,难怪,有六通寄给我的厄运连锁信,是来自不一样的、陌生的手机号码,要不是在简讯后面留了舒可的名字,他也不会知道都是舒可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