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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23

穿过正门右手边是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个戴金边眼镜的胖护士。我对她说想找医生谈谈我家人的情况。

“请问您的家人是……”胖护士低声询问。

“是我哥哥,是近,那个,有点……”我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说,“他罪近有些奇怪,我想找这里的医生谈谈,如果带他本人来更好的话,下次再带他来。”

“怎么个奇怪法?”

“总觉得他和从前不太一样,行为和想法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护士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认为我对这种程度的症状有点大惊小怪。

我接着说:“并且变得很狂躁,前些日子还差点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似乎颇有说服力。护上果然睁大了眼睛声音略显紧张地说:“明白了,请您在这里稍等。”

候诊室和一般的内科、外科医院没什么差别,都有长椅、电视机和书架。五个男女散坐着,分辨不出谁是患者谁是陪同的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被叫了进去。护士领我去的房间与其说是诊疗室,更像是写字楼里的办公室,白色的墙壁,光线充足。屋子中央是一张铁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微黑的中年男子。

“请坐。”他指着面前的椅子对我说。我刚坐下,他就问道:“听说是你哥哥的问题?好像变了一个人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简直成了另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哥哥以前是个老老实实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消极男人,现在这些特征几乎全消失了。”这样说自己,我感觉有些怪异,“但又不是单纯地变成一个性格开朗的人,而是对所有的人都抱有敌意,攻击性变得很强,对别人缺乏细致的关怀和同情心。以前他可不这样。”

“哦……”医生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听说还差点杀了人?”

“在关键时刻停止了可怕的想法,没有出事。”

“有什么杀人动机吗?为什么要置那人于死地?”

“也不是没有……但只是些琐碎的小事。看见那些随意乱花父母钱的学生,他就很恼火,我……我们都是在很贫困的条件下长大成人的。”

“当时你哥哥说了什么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当时莫名地就觉得怒气冲天。”

“那么,他也在反省?”

“嗯,一定程度上是的。”

“如果是这样,”医生靠向掎背,表情有些缓和,我认为用不着那么担心,他恐怕只是轻度的歇斯底里。由于压力,不少人都会产生这种症状。你哥哥的职业是……”

我顿了顿,按计划好的答案说道:“音乐家。”

医生皱了皱眉,恍然大悟般点了几下头说:“被称为艺术家的人群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倾向。坦白说,普通人中比较少见。”

“但我觉得他的异常举动也太多了。比如,哥哥有架玩具钢琴,”我尽量控制住情感不外露,“他有时候会呆呆地连续弹上好几个小时,这难道不是精神有问题的表现吗?”

“玩具钢琴?”医生一副摸不清头脑的表情,“那是一架什么样的钢琴?对你哥哥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不知这算不算特殊意义……钢琴是我母亲的遗物。母亲是半年前去世的,哥哥恰好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变得不正常。”我对医生说了从京极亮子那里听说的有关京极瞬介的情况,比如京极极爱母亲、憎恨父亲等等。

听完,医生仰望着天花板整理思绪,然后重新看着我的脸。“没有见到你哥哥本人很难下结论,但从刚才的谈话可以推断,他这是一种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情结的症状。”

“恋母情结?”

“所谓恋母情结,就是人在幼儿期表现出来的一种幼儿性能。由于意识到自身的性别而对身边的异性——母亲产生官能上的依恋,而对同性的父亲则怀有竞争意识。这种情结在人身上多少都有,如果得不到适当的释放,极有可能会对以后的精神产生影响。”

“我哥哥就属于这种情况?”

“暂且可以这么认为。弹玩具钢琴的行为也许是希望回到过去和母亲生活的一种表现。”

我点点头,其实我已经微微察觉到了。当然,怀念和母亲一起度过的往日的人不是我,而是京极。

“进一步说,由于把母亲当异性看待,产生恋母倩结的同时,可以说必然会伴有一定程度的罪恶感,有时这种罪恶感会引起极度的洁癖。你哥哥的情况是,不仅仅对自己,甚至对他人的懒散和松懈都难以忍受,这也可以说是状之一。也就是说,他会否定追求以性欲为首的种种快乐的行为,在这个意义上产生一种强迫观念,认为人们必须勤奋努力。”

“我曾经以为,哥哥对自己和别人严厉,是来自对父亲的憎恨和过去贫苦生活的体验……”

“事实上那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是次要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奇怪,逆境之类的往往不会成为根本原因。”

也许真是这样,我想,逆境在某种程度上对人起着积极作用。

“现在怎么说也不过是推测。”医生说道,“在与他本人谈话之前,一切都无法下定论,事实如此。你打算带哥哥来这里吗?”

“我会考虑的,他这种情况有可能治愈吗?”

“假设恋母情结就是主要原因,那么只要从少年时代的记忆中找出这种情结的原因,并且让本人自省,这样基本上可以治愈。”医生颇为自信。

我装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里却想,要真是这样就没得冶了。京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一个被恋母情结扭曲了的灵魂。

“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哥哥在其他时候,比如画画时,有什么精神变化的表现吗?”

“画画?嗯,很多时候也会表现出来,虽然不是所有的时候。请看看这个,我从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住院时画的速写,还有那张从窗子看出去的风景画,“您看看日期就知道,这是我哥哥近一两个月来画的东西。怎么样?您不觉得笔触和构图在发生变化吗?”

“让我看看。”医生十分认真地翻阅速写本,然后对那张描绘窗外风景的画表现出极大兴趣,“对了,我想问问,你哥哥是否曾遭遇过什么事故?比如腿部受到撞击什么的……”

“啊?没有……”我选择了回避。

“哦?那也许只是巧合。”医生自言自语。

“您注意到什么了吗?”

“嗯,有个地方不容忽视。首先是这幅窗子的画,这幅画表现出有脑损伤患者的典型症状。只画了窗子右边而左边却消失了,前面的桌子也是,左边仅仅用模糊的线条勾画,这可以说是无视左侧空间的症状。”

“无视左侧空间……”

“当我们用图像把握事物的时候,左侧的空间是由右脑来控制的。但就这幅画看,图像并没有完整成形。你哥哥的作品一直以来都是这种风格?”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搪塞道。

“哦,”医生点了点头“这种倾向在速写本里也能看出一二。画的都是女性肖像,但最后几张里,左侧的脸部轮廓都不完整并且有些变形,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无视左侧空间的表现。”

“这些症状是右脑损伤引起的?”

“是的。只不过和右脑损伤症状相比,你哥哥的画表现出来的变化看起来是慢慢发生的,给我的感觉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损伤的程度在逐渐加深。不管怎样,还是去脑外科医院看一看比较妥当。应该彻底检查一下他的右脑,特别是脑后部。”

“后部?”我又问了—遍,“头后部?”

“没错,对左侧空间的无视反映了右脑后部的损伤。”医生说道,“等等,不过,”他似乎又改变了想法,“你刚才说你哥哥是个音乐家,音乐方面的能力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我回管道,“乐感什么的都狠出色。”

“哈哈,这么说来,右脑损伤的说法不能成立啊。”医生摇摇头,“光看画似乎有受到损伤的迹象但,如果右脑真的受损,音乐方面的能力会有明显退化。也就是说,关于这张画,我们只能认为,你哥哥本来就是这种画风了。”

我一边默默点头,一边找理由说服自己。听了这位医生的话,我明白了许多。画里出现的无视左侧空间症状是由于我原有的右脑意旧正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京极的意识开始支配右脑,所以我的音乐才能才会提高。“明白了,下次我带哥哥过来。”我把画收好,站起身来。

“我的话对您有帮助吗?”

“当然,很有参考价值。”

出了诊疗室,我没有直接回候诊室,而是朝走廊的反方向走去。尽头有一扇门,上面贴着“非病房管理人员禁止入内”。我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来这家医院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看看这里。

走了几步又看到一扇门,只是镶了玻璃的间壁,我还是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走廊继续延伸,两侧是一扇扇门,大概是患者住的房间。

右边有个类似管理办公室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我轻轻推门进去。正要关门的时候突然察觉到门会自动上锁,若没有钥匙,从里面无法打开。我拿过旁边的一只拖鞋夹在门缝里。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过道走着。周围也不是全然无声,偶尔可以真切地听见门内传出的声音,说明那些房间里确实住着人。有个房间里还有人在说话,我在门前停住,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原来是有人在念经。

看不清样子,但房间里住着病人的事实一直压迫着我的神经,总有一种想拉开门—探究竟的冲动。我强忍住好奇心,往里头走去。

看见一间谈话室,我朝里面窥视了一眼,有一对中年男女正在谈话。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精神有问题。房间一角还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给玩偶换衣服。

我感到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男人。他以观察实验鼠时那种学者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盯着我。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我马上出去。”我慌忙辩解。可那个男人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仍死死盯着我两眼的正中间。“那个……”我再次企图辩解。

“哎,山本先生,你在这儿啊。”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仔细一看,那个胖护士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等一会儿医生就来了,请回房间去吧,明白了吗?”胖护士轻拥了一下那个男人,让他回病房。他就那样失神地沿走廊走了过去。

护士的视线随即转向我,有些惊讶地问:“您是在……”

“对不起,我只是稍稍参观了一下。”

“参观?”

“嗯,其实我哥哥很可能不久就要麻烦你们照顾了,我想先看看这里面的环境。”

“您哥哥?噢。”护上脸上警惕的表情松懈了大半,“可这样擅自闯入病房是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非常抱歉。”我回到走廊,护士也跟着我出来。

“请问你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开始住院呢?”

“我还不太确定,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些日子。”我停下脚步指着身后说,“刚才那个男的是病人?谈话室里面的人也是?”

“嗯,是的。”

我不禁摇摇头:“真看不出来,特别是谈话室里的。”

“这里的患者都被当成正常人来对待,基本上很难看出什么区别。”护士自豪地挺挺胸说道,“不管怎么说,充满人本主义关怀是我们这儿看护工作的特点。”

“我哥哥住进来之后,也能受到人性化的照顾吧?”

“那是当然。”

“那到时候就请您多多关照了。”我朝护士鞠了一躬。

她有点吃惊地回道:“嗯,没问题。”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庭院中和停车场上那些病人模样的身影都不见了。我站在门口,转身望向那幢白色的建筑。一个貌似主妇的女人避着我从路对面走开。恐怕她是把我当成了病人。

32

回到公寓,我刚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似乎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再集中注意力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难道是幻觉?

一敲门,一个细小的声音应了一声。门打开了,直子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你刚才在听收音机?”我问。

“没有,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了说话声。”

“啊,那一定是电视的声音。我刚才在看新闻呢。”直子答道。

现在是播新闻的时间吗?我没有追问。

我坐下来,把在医院发生的事告诉她,即医生对于京极的症状也就是我的症状的解释。

“恋母情结啊,哦……”她似乎对这个词具备一定的认识,“也许是有这个原因。”

“如果那么想,有件事就可以理解了,我被京极的妹妹强烈吸引,肯定也是受到恋母情结的影响。”

直子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沉默不语。

“这下暂且可可说京极的事我都能理解了,也明白那家伙扭曲的意志在朝哪个方向走,那也就是我的意志将要去的方向。”

“如果不加以阻止……”

“不,我估计已经不行了。”我说道,“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我的人格正在逐渐被京极控制和取代。乐感变得敏锐,相反,画却画不了了,这表明变化的程度有多强烈。”

“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努力吧。所以有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哦,说不定会在意外的地方找到提示呢。”

“你是为了研究这么说,还是——”

“当然是为了你啊。”她抢过我的话头说道,“再想想办法,我希望你能康复。不要紧,一定会康复的。”

我握住直子的手。她蓦地吃了一惊,但没现出厌恶的神色。

“你是让我相信吗?”

“嗯,相信我。”

“直子……”我一下把她拉了过来,她惊呼一声,打了个趔趄。我抱着她的肩:“你不会出卖我吧?”

“不会的。”

我把唇贴了上去,把她放平。透过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她怦怦的心跳。

“和我?”她的脸有些发青。

“没错。”我说。

在坚硬的榻榻米上,我们做爱了。

之后,我满身是汗地抱紧直子,看着她虚脱的表情,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爱这个女人。以前我一直没发现,直子和京极亮子不知哪儿很相像——这不就意味着也像京极的母亲吗?

我想,抱着直子,大概意味着我的脑已经被京极支配。

“有办法了,”直子在我的臂弯里说,“脑移植委员会集中了脑科学权威,就算完全治愈有困难,不让病情继续恶化大概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不可信,”我说,“我讨厌被他们用来沽名钓誉。”

“你可以不信他们,相信我吧。我先去调查,再把能接受的东西告诉你。也就是说,我来当联络员。”

“你也会上当,事实上你就被他们骗过。”

“现在没关系了,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还用说吗?”她把手放在我胸口,“因为我喜欢你。”

也许我应该问问,我这个脑子快要疯掉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她,但一产生这疑问,头痛就要发作,只好故意往别处想。“帮我做件事。”

“什么?”

“书架最上层左边第二本是植物图鉴,那只是书皮,里面是我现在的日记本,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了我的变化过程。”

直子凝视着书架,轻声说:“啊,原来那是日记呀。”

“怎么了?”

“没有,只是以前觉得你看的书真怪。为什么要套上那样的封皮?”

“为了不让人随便看。比你帮我做的是,如果我失去了成濑纯一的心,你就帮我把它毁掉。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在那之前你也别看。”

直子抬起头:“你不会失去你的心的。”

“我也希望这样,但不能逃避现实。总有一天,我会被京极完全取代,就算记忆和意识还是成濑纯一的,人格将变成别人的,然后会去哪儿,那个精神病院。”

直子闭上眼,摇了几下头:“别那么说。”

“不是我想这么说。今天看了那家医院,条件还不差,觉得我在那儿度过余生也还合适。你能接受我的请求?”

她看看我,又看看书架,终于微微点头:“明白了,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话。我相信不会有那一天。”

“梦想大了,失望也大。”

“我不管,我不会抛掉希望的,只是……”

“什么?”

“把日记毁掉真是可惜,它有相当大的学术价值呢。”

“……哦?”我看着直子的侧脸,她的鼻梁像滑雪台般画出优美柔和的弧线,眼睛如深不可测的湖水,闪着奇异的光。我觉得有什么沉重、不祥的东西在胸口滋长,就像喝了铅一样。我下意识地挡住了这种感觉。

我对她说可以住下,但她说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回去了。她走后,我在屋子里回忆她柔软的肌肤、炽热的呼吸,很奇怪,我没有一点对不起阿惠的意识。难道成濑纯一的良心也正在消失。

我得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里,这是近来最重要的一天。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关于支配着我的是俄狄浦斯的化身,关于我输给他、抱了直子。直子就是俄狄浦斯的母亲。

我刚要打开日记本,忽然诧异地发现,书架上书的摆放位置好像变了——英语字典放在我从来不放的地方。

我又看了看书桌抽屉,也是一样,有被谁碰过的痕迹——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厌恶之心油然而生。我不想深究,但发现了决定性的一个疑点。把就是电话,和平时摆放的位置不同,被转了九十度——我从来不这么放。

我想起在门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直子说是电视的声音,其实是她在打电话。是在给谁打?为什么要隐瞒?

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刚才的话,她说日记毁了很可惜。科学价值?日记是我为自己写的,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这难道她不知道?要是在乎日记的科学价值,和堂元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想到了电话的重拨功能,便拿起听筒,摁了重拨键。电话铃响了几声,对方拿起了话筒。

“喂,京和大学。”声音爱理不理的,大概是传达室。我挂上电话,心跳开始加速。

心头的不快在蔓延。我努力抑制自己不去怀疑直子。她说她喜欢我,打开身体接受了我,我要珍惜这样的事实。

回过神来,我在触摸红色的琴键,它发出的声音能让我平静。可琴声被隔壁传来的学生们的喧闹声淹没了。我忍耐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在隔壁门上猛踢。臼井惊恐地走出来,我抓住他的衣领,威胁说再吵就不客气了。他吓傻了,不住点头。

33

我强烈感觉到危机。近来我充分察觉自己有越轨的行为,终于,顶峰式症状露出了苗头。难以相信自己会做那样的事,但那正是事实。现在手上还留有当时的感觉。

昨天深夜,我像往常一样写完日记,在看书。那是本在书店看到的宗教书,我抱着一丝希望买了回来,希望能找到一点启发,让自己走出眼下的状态。有人喜欢书中“视心为空”这句话,若真能做到,我就不用害怕京极的影子了。

正读得起劲,一阵狗叫声从后面一个院子里传来。自从我搬到这儿,那家就没安静过。

那是条胆小的狗,只要有人经过门前就叫。它像是笨极了,除了家人,谁都记不住,并且一旦开始就叫个不停,直到看不见对方。

我听说有人去投诉过,那家主妇回敬道“不叫的狗看不了门”。当时我就想,狗这么蠢,是像主人。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狗还在叫个不停,难道那家人就不觉得吵,他们象院子不大,看起来是普通房子,隔音效果不会太好。

我没法集中精神往下读了,书的内容本来就得静下心来才能理解。我粗暴地放下书站起来,打开壁橱,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和锯子走了出去——最近好长时间没用,它们都生锈了。后来我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一下子操起那两样家伙。

闷热的无气最近已持续很久。大多数房间已经熄了灯,空调室外机在响。

我站在那户人象外面。有个停车位上没有停车,放狗窝和小孩玩的秋千。

狗被长链子拴着,链子的长度能让它在整个停车位跑动。我一靠近,它叫得更响了。我听见公寓的某个房间关上了窗。

要说是看门狗,这狗挺小,是条黑色的杂种狗,正吐着长舌头叫个不停。我觉得可笑,这家人不可能听不见这么大动静,大概总是这样,习惯了。这可起不了一点看门的作用。

我打开栅栏,狗开始狂吠,没准真是疯了。脖子被拴住了,它用两条后腿支着身体站着,对我充满敌意。

我右手拿着扳子,看看四周。正是深夜,大家对这条狗已经绝望了,看样子不会被人看见。

我扬起扳手,一下击中它的额头。它立刻倒下,四腿痉挛,叫声马上小了。我想到往日里它的可恨,不能就此罢手,就又给了它一下。

今天早上路过那家一看,一片哗然。看热闹的聚了一群还没什么,居然把警察也招来了。

“真干得出来啊。”

“就是呀。”

两个主妇模样的邻居在一旁议论着。

“听说不是小偷干的,一定是有人被狗叫惹恼了才干的。”

“哦?”另一个主妇压低了声音,“那狗是够吵的。”

“就是。弄成这样让人恶心,可想到以后夜里不会再那么吵了,还真是松了口气。”

“有线索吗?”

“说是谁也没看见。以前好像有人投诉过狗太吵,那人是不是可疑?”

“话又说回来,也太残忍了。尸体被扔在后面空地上,不知道是谁发现的,幸好不是我。”

“就是呀,要是看到狗脑袋在那儿滚着,还不得晕过去。”

听到这儿,我离开了,朝车站走去。

母天,上班的间歇,我好几回看着自己的手,被油污染红的手时而看起来像染上了血——但这不可能,昨晚回到房间后,我已经用肥皂洗干净了。也许已经没什么奇怪的了,那么多血沾在手上我居然毫不谎张,还没忘记从容不迫地洗掉沾在门把手上的血。

我自问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我不光用扳手砸死了那条狗,把尸体拉到空地后,还用锯子割下了它的头。想到它傲慢的主人看到这脑袋时的反应,我兴奋得浑身一颤。

成濑纯一无论如何干不了这事。别说割下狗头,连杀狗也做不到,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我的意识中并没有反省昨晚行动的意思。从道理上我明白那是异常行为,却无法把它放在自己身上去评价。这意味着今后我也有可能去干同样的事。

若只是发生在狗身上也就罢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那些没有生存价值的人,干脆杀掉好了。

在员工食堂吃午饭时,我得知杀狗这事比想象的闹得更大,居然上了电视新闻节目。大概是割下狗头这一残忍的情节有新闻卖点。

“警察认为是对狗叫的报复,或者是异常者所为,具体情况正在调查……”

播音员的话沉入我心底。异常者——如果我被抓住,无疑会被贴上这个标签。

我顿时没了食欲。回到车间,我在传送带和机器的包围中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刚开始看的宗教书,等着上班铃响。这时女事务员走了过来:“成濑,电话,是外线。”

我放下书站起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开,简直像在说:可不能跟这种男人一起走。我知道她们私底下说我“恶心”,因工作关系不得不说话时也绝不和我对视。看着她摆着长发的背影我想,要是能使劲掐她脖子该有多痛快。

电话是橘直子打来来的。她开门见山:“我看了新闻……”

“狗的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果然是你。事发现场在你家附近,我有些怀疑才打的电话。”

“然后?”

“今晚能见面吗?”

“啊?”

“我直接去你那儿。八点左右可以吗?”

“可以。”我放下电话。想到必须解释昨晚的情况,心头一阵郁闷,但又觉得可以完全敞开心扉,这也是事实。前几天的事还无法释怀。

管它呢,不想了。总之,现在只有直子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34

晚上,她如约而至。我拿出坐垫,端出下班路上买回来的红茶。

“好喝。”直子夸完红茶的味道,马上切入正题,“为什么要这么做,能告诉我吗?”

“没有理由,只是干了想干的。”

“你想把狗杀死,割下脑袋?”她皱起眉头。

“事实上是这样。”我详细叙述了昨晚的情形。她似乎能理解狗叫声吵得人恼火这一点,但当我说到杀狗、砍头时,她眉头紧锁。

我说:“我想画画,可怎么也无法下笔,脑子里一点儿灵感也没有,只是在贴着白纸的画板前发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碰这钢琴。”

她看着我指给她看的玩具钢琴,像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你是说症状在恶化?”

“没错,并且在加速。京极不让我画画,而想让我弹琴。我觉得这种力量在一天天加大。”

“没那么悲观。你还在记日记吗?”

“嗯。”

“今天记了吗?”

“刚写。”

她点点头,视线移向书架。这动作让我很警惕,她为什么对日记那么在意?从她的眼神中我能感觉到除了对我的关心,还包含其他的意思。

“你现在已经和那些家伙……堂元他们没来往了?”

“没了,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吗?”

“哎,我有个想法,”她的双手手指一会儿交叉一会儿放开,昨晚这种事没准什时候还会发生,我很担心,想常来看看你,这样也许能在你一时冲动要干傻事的时候阻止一下。”

“接着说。”

“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吧,不一定总能和你事先打招呼。”

“备用钥匙?”

“是啊,有的吧?”

看着她撒娇般的眼神,我又开始心生厌恶。她为什么要钥匙?是真想救我吗?前几天的情形浮现在脑海里,我去医院那会儿工夫,这个女人究竟在干什么?

我说:“没有备用钥匙,阿惠拿走了。”这是事实。

她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这表情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哦,真遗憾,还想帮帮你呢。”

我没放过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书架处停了一下。

“渴了,”我站起来,“我去买啤酒。”

“你不是戒酒了吗?”

“今天例外。你等一会儿。”

走到外面,没想到风凉飕飕的。可能是头脑发热才这么觉得。

我故意提高脚步声走出走廊,又悄无声息地回到门前。我不想怀疑她,但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她想出卖我,会趁我不在有什么举动。我打算突然把门打开。

但……

我站在门前刚想开门,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抓着门把手,全身僵硬。她不会和自己说话,那就是说在给谁打电话。

我竖着耳朵,可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她像是挂了电话。

我没有勇气开门。我不愿去想她出卖了我。我愿意相信,她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就算我对她的感情源自京极的意愿。

我不知道自己呆了几分钟,或许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我舔舔干燥的唇,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

她正在弄自己的包,看样子是正慌忙把什么东西收起来。

“呀,吓我一跳。真快啊。”她脸色发青,“啤酒呢?”

“自动售货机停了,这一带晚上不卖酒。”

“啊?”她神色慌张,“真没办法。”

“你刚才在干吗?”我问。

“没干吗……就是发发呆。”

我看看书架。日记本周围明显被动过,我没说穿,伸手环抱住她。

“你怎么啦?”她一脸不安。

“你会帮找的,对吧?”

“嗯,当然。”

我把唇贴了过去,就势把她放平,将手从她的裙子底下伸进去,粗暴地扯下她的丝袜和内裤。她突然被触到双腿之间,身子不由一颤。

我不管她小声抗议“别胡来”,由着性子在她身上发泄.她一直忍着,仔细想想,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定有什么原因。

完事后我说:“去冲个澡吧,汗津津的不舒服。我一会儿洗。”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找到拒绝的理由,便赤稞着站起来,沉默地走进浴室。

听见浴室传来淋浴的声音,我直起身挂过她的包打开,首先看到的是个相机大小的黑色机器。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马上明白了那是一台手提复印机。再看看包里,发现了几张复印纸,纸上印的不是别的,正是我日记的部分。

我开始耳呜,被抑制的东西在往上涌。脑在拒绝往深处想,是京极在拒绝。

头晕。脑袋深处传来电子音,嗡嗡作响。

我把包放回原处,躺下抱着脑袋。正好这时她从浴室中走出,身上裹着浴巾。也许是发现气氛不对,她的表情有些生硬:“怎么了?”

“没事。”我躺着朝她伸出右手。她在旁边坐下,握着我的手,被我一下拉了过去,失去平衡,倒在我怀里。浴巾开了,露出湿润的肌肤。我吻了吻她的耳朵,有浴液的香味。刚才似乎还为气氛变化而不安的她像是因为我的反应放下心来。“又要?”她的眼神有些为难,表情却缓和下来。

“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

“和我远走高飞吧,去安静的地方,不用和别人来往。”

一丝困惑在她眼里闪过——我预料中的反应。她扭过身去,背对着我:“那样不好,还是应该尝试治疗,不要放弃。”

我亲吻着她白皙的背,手伸到她胸前:“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想寻找能让你康复的办法。”

“没有办法。”

“会有的。”她转过身,“不要自暴自弃。”

“跟我一起走。明天就走,明天早上出发。”

“别胡说,这明摆着不可能。”

“可能。”我骑上她,她很配合地环抱着我的背。我坐稳了,让她无法动弹,然后说:“你的行李只有那个,有那个包就行了,对吧?”

“啊?!”她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那个包。”我说,“必要的想必只有复印机?”

“……你看啦?”她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困惑。

“为什么?”我俯视着她,“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爱上了你,而这也是因为你们给我做的手术。为什么对我这么过分?”

她的眸子在晃,嘴唇在颤抖:“不是的……你听我说,这里面有原因。”

我压着她的身子,双手挪到她的脖子:“你说吧,俄狄浦斯最后也被他母亲骗了吗?”

“求求你,听我说。我是爱你的”她开始哭。

我脑中火花四射。爱——她不该用这个词。这只能践踏我的精神。

我掐她的脖子,手指抠入皮肤,柔软中带着坚硬。她的脸因惊恐而变形,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球变得白多黑少了,现出无数血管,脸上的皮肤变成青色,口水从没了血色的脸边流了下来。

她不动了,我没离开她的身体。肌肤还有体温。她发呆似的看着空中,那虚空的表情和活着的时候相比有一种不同的美。

我站起身,抬起她的双腿细看。她失禁了,恶臭刺鼻,我却简直觉得甜美。

我离开她,赤裸着站起来,从流理台下拿出一瓶白兰地打开,独特的香味飘散开来。

我没找酒杯,对着瓶子就喝。久违的酒精毫无抵触地被全身吸收,就像往干枯的沙漠洒水。

我看着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但,不过如此,我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当然,也没有后悔。

我站在床边拉开窗帘。今晚真安静,幸好杀了那条狗,看着如墨的夜色,我的心沉静了下来。

我猛喝一口白兰地,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我的视线没有穿过玻璃,看着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毫无生气,没有一丝感情。以前我见过这张脸。

是那个有着死鱼一样眼睛的男人。

【叶村惠日记 5】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

不详的预感。那条电视新闻。

看到杀狗事件,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那是阿纯公寓后面人家的狗。阿纯讨厌它,也说过杀死就好了。

难道是他?这不可能。他连虫子都杀不了。

假如是他干的呢?怪我吗?知道他痛苦却逃走,我错了吗?

35

杀死橘直子已过了三天。这天,我吃完午饭回到车间看见留言条上写着有人在等我。看那笨拙的字迹,一定是那个轻狂的事务员留的字条。最近不管什么事她都用纸片传送,这种方式我也求之不得。

近来我尽量避免和别人接触,在周围全是机器的空间默默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只在开工前和收工后与班长商量时不得不和他对话,那时我也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听他的指示,被问到什么也尽可能简短作答。

班长觉得我是个怪人,不好沟通,但我在工作上没出过差错,效率也远远超过以往的工人,他对我无可挑剔。

工厂正门入口有个简易大厅,可以在那里和来访的同行交谈。正值午休时间,二十多张桌子空空如也,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客人——当然,即使在人群中我也不会认错——仓田警官。

“希望没打扰你吃饭。”他看着我的脸。

“像是有急事呀,”我一边用猎犬般的眼神回视他,一边在他面前坐下,“特意跑到这么臭烘烘的地方。”

“也不是多着急的事。本来想晚上去找你,又想看看你在哪种地方工作,就上这儿来了。”

“哦?”我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他拿出笔记本打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身件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有。”

“哦,那就好……好像脸色不太好。”

“大概是干活累的,最近有点忙。”

“最好悠着点。”他的目光回到笔记本,“你知道橘直子吧,在东和大学医学部堂元研究室当助手的那个。”

我点点头。这是预料中的问题,我丝毫不觉意外:“她怎么了?”

“两三天前失踪了。”

“失踪……”我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奇怪,大概是因为知道她在哪儿才这么觉得,“下落下明?”

“对。两天前她在老家的父母报了案。她母亲说,两天前的中午,堂元教授给她打电话,说她女儿没去大学,往家里打电话也没人接,问她知不知道情况。她母亲慌忙去了她公寓,果然没人。以为是出去旅行了,可没有准备过的迹象,跟谁都没打招呼就走了也很奇怪。她母亲给能想到的人打了一圈电话,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听说本来她母亲想再等一晚上再报警,可担心得坐不住了,深夜跑到了警察局。”

“这样,”我说,“也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不能不管。可能是卷进了什么事件。特别是她和那个意义重大的手术有关,现在下落不明,必须考虑到那个方面。有关情况相当麻烦。我负责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多少对情况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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