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千鸟始终无法理解郁夜的想法,有时候会觉得她的行为让人感到不自在。从郁夜的行为看来,她对千鸟的感情似乎从以前就比他人更重。由於感情过剩又太强烈,有时候郁夜甚至让人感到不耐。当时千鸟为了保持身为「偶像」的权威—也为了避免被独占,因此孤立了郁夜。一直到千鸟失明之前,郁夜一直都离她离得远远的。
而後郁夜回到千鸟的身边,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是基於单纯的好心。以前千鸟曾害她被班上的同学孤立,她可能心存怨恨吧?郁夜是不是企图对失去光明的千鸟进行报复呢……
世界从眼前消失的不安引发了千鸟心中的惊惧。在感到畏怯的同时又感受到郁夜的好心,这让千鸟不得不怀疑郁夜的好心背後别有用意,她心中的阴影因此膨胀了好几倍。
千鸟养成了利用人车稀少的早晨外出散步的习惯。现在她也已经习惯点字了,跟早上散步时熟识的慢跑老人以及出来遛狗的少女也建立起了不错的关系。
习惯新生活之後,她的心情也渐渐沉稳下来了:可是对郁夜的畏惧却越发强烈。
为黑暗所笼罩的世界也有其乐趣—置身於密室之外时,她已经可以开始这样想了。透过心眼看这个世界,也可以发现美好的喜悦。
但是,置身於密室当中时,郁夜的存在便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朝着千鸟伸出魔掌。郁夜既温柔又体贴……千鸟无法坦率地接受她这样的付出,她的存在对千鸟而言是恐惧的根源。她害怕隐藏在善意背後—真的有吗?—的恶意,因此只能对郁夜言听计从。她害怕惹火郁夜,因此总是忠实地顺从她。
千鸟一边想像着散步时认识的老人和少女的脸孔,一边等着郁夜回来。她不「听电影」,不听故事录音带,没有打扫或洗衣服,更没有准备晚餐。单纯的「等待」是比肉体劳动更残酷而严苛的事情。然而,千鸟必须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郁夜回来,这是为了弥补自己以前所犯下的罪—她这样说服自己。老实说,千鸟也不可能不这样继续惧怕着,因为当千鸟被整个世界孤立时,郁夜已经成了她唯一的一道光。从那个时候开始,郁夜就占据了千鸟的部分自我。父母总有一天会死的,散步时认识的老人或少女也不可能永远都跟自己在一起。
每个人都从我身边离开……除了郁夜,没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尽管如此,千鸟已经不再孤独了,因为她有郁夜……
千鸟对郁夜心存畏怯,然而另一方面又开始对她产生了爱。
她害怕郁夜,同时又深深地爱着她。
*
伊馆郁夜非常满足现在的生活。
她从女子高中时代就一直深爱着大她一个年级的学姊美月千鸟。下是尊敬,也不是仰慕,是真真切切地「爱」着。
在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千鸟虽然拥有最高的人气,然而却时而会露出与她的人气不搭调的悲哀表情。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发现,然而郁夜很早就注意到了,千鸟是孤独的。
郁夜懂得,因为郁夜也是一个住在孤独世界里的人。自从她八岁时父母亲离婚之後,郁夜就由祖父母抚养,从此和年龄相差有五十几岁的老夫妻一起生活。他们对郁夜很好,然而那不是养育孩子的父母对孩子的爱,而是疼爱孩子的祖父母对孙子的宠。郁夜虽然渴望亲子之爱,但是伸手可及之处却没有父母存在。由於对亲情的渴望不断地累积,使得郁夜的心房很自然地封闭了起来。
她跟同年龄的朋友也从来没有建立过心灵相通的友情。朋友都有父母,根本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她就是在这种心情下渐渐长大的。
千鸟是郁夜找到的第一个同类。每次和千鸟接触时,爱恋的情绪就涌上心头。和千鸟的邂逅,就宛如双胞胎长到了十六岁才发现另一半的存在一样,那种感动是笔墨难以形容的。
郁夜想要千鸟。她想把千鸟据为已有,/水远在一起。可是她是学生们的「偶像」,她们之间有着一道无法飞越的深长鸿沟。当郁夜企图飞越那道鸿沟时,千鸟却对郁夜进行了沉痛的报复。不过郁夜本来就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因此被其他人孤立并未让她觉得跟之前有什么不同。但她变得谨慎多了,她和千鸟保持距离,静静地等待千鸟接受自己的那一刻到来。
得不到就在眼前的东西,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同时强化了郁夜对千鸟的爱意。於是她静静地等待……不断地等待。
即使本质上是孤立的,但是就现实的状况而言,身为「偶像」的千鸟总是被许多崇拜者围绕着。但当她的光芒尽失时,那些并不是真的爱她的人们却相继离开了她的身边,只有衷心爱着千鸟的郁夜留在这里。
郁夜对千鸟是有同情没错,然而千鸟的失明对郁夜而言,无疑更是一个让人喜悦的意外。她甚至产生了一个错觉,认为这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造物主,以其隐形之手将她们两个人的命运交缠在一起的。
我们是被交缠结合在一起的宿命——她不禁这样想。
郁夜慢慢地—但是确实地——接近被命运捉弄而受伤的千鸟。她以温柔的言词爱抚着被打落孤独地狱的挚爱的人,以无限的慈爱拥抱她。
郁夜伸出的援手,比溺水者溺水之前紧抓的那一根稻草还有价值得多。绝望中的一丝希望……千鸟紧紧地抓住郁夜那只纤瘦而华奢的手臂。
就这样,两人合而为一。
*
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响起开锁的声音,紧接着,安装在公寓大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千鸟摸索着墙来到玄关处,郁夜立刻将双手环上她的背,两个人热情地拥抱。
「姊姊,今天都还好吧?」
「不,比平常糟糕。」
郁夜的手搭在千鸟的肩膀上。
「……发生什么事了吗?」
郁夜的语气中带着担心的情绪,大概脸上的表情也一样吧?千鸟带着微笑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比平常还寂寞,一定是因为我越来越爱你了。小E,我好爱你,打从心底爱你。」
这是事实。最近千鸟总是把对郁夜的爱排在其他情感前面,因为强烈地感受爱可以让她忘了害怕。
「啊,我好高兴啊,没想到姊姊对我这么好。」
「小E……」
千鸟双手抚摸着郁夜的脸颊。两张脸逐渐靠近,近得彼此的气息都呼到对方的脸上。
「思?」
「不要留我一个人。」
两人的嘴唇重叠在一起。郁夜将包包丢在地上,两人同时跃进爱情的大海当中。
女同性恋者鲜少对彼此的身体产生需求,那种情节往往只存在於小说或电影当中—郁夜曾经在书上看到这样的论点。然而她—她们——却无法自持地互相需索着。激情的爱使得她们出於本能地、强烈地想和对方合而为一。
但是,那跟单纯为了满足性欲、俗不可耐的同志交媾又不一样,对她们两人而言,这种确认彼此的爱的行为是非常神圣的。将一切毫不遮掩地裸露出来结合为一,是她们确认两人之间的羁绊的一种「仪式」。
爱就像悠游於海中时身边的水一般,包裹、爱抚着全身。两人沉溺於恍惚的情境当中,互相刺激着早就熟悉得不得了的对方的神圣领域。
「仪式」结束之後,两人仍然处於感动至极的状态当中,好一阵子身体一直抖个不停。她们都没有过男人,但是都认为即使和男人交媾也得不到如此强烈的喜悦。女同性恋(Lesbian)一词源於蕾丝波斯岛(Lesbos)上的女诗人莎佛,但恐怕就连她也没有如此地爱过女人吧——她们两人的神圣「仪式」就是如此地美好。
没有开暖气的走廊上应该是很冷的,然而即使全裸着身子,千鸟也完全感受不到寒意,就好像郁夜的爱流进了她的体内、炙热地燃烧着一样。正因为眼睛看不到,千鸟比郁夜拥有更强烈的感受,感受着被没有杂念的黑暗所包围、在密室世界里举行的秘密「仪式」……
「姊姊,要不要冲个澡?」
郁夜带着些许羞涩的声音把千鸟从陶醉的世界拉回了现实。
「你先去吧……」
「那我先去冲洗一下。」
浴室的门发出开关的声音。
像雨声般的淋浴声听起来是那么地舒服。「仪式」之後,千鸟一定会想像着郁夜的身体,想像着那副平滑的身体曲线—那个如同丰饶的大海一般具有包容力的身体。千鸟没有亲眼见过那个身体,但想像着她只能凭双手触摸的身体是一种甜美的喜悦,充满了永远无解的谜样魅力……所以,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对郁夜厌倦吧?
——可是,郁夜呢?
万一郁夜厌了我呢?想到这里,千鸟突然感到极度地恐惧,身体顿时整个冰冷下来。那不是千鸟平常从郁夜身上感受到的模糊的恐惧,而是真正的忧惧。
千鸟打了个喷嚏,赶紧否定了那种可能性。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她爱着我,我们应该会永远在一起的……
千鸟爱着郁夜,所以她害怕被郁夜所抛弃。万一郁夜离开的话,千鸟就真的被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股巨大的惊惶从千鸟的潜意识里浮上来。
难不成,郁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这就是她的复仇吗?
是我的被害妄想吗?或者—
千鸟整个人为一股黑暗所笼罩。不是因为她失明,而是从生而为人的那一刻开始,千鸟就为黑暗所包围。必须在这个一切都是模糊的密室世界里找到可以相信的事物,那种痛苦……人是不能在没有任何寄托之下生存的。
所以,被自己所坚定信任的人背叛时,冲击才会如此地巨大。
淋浴的声音停止了,然後是浴室打开的声音。
嘎——
这时,连续响起两声某种笨重物体落地的声音。
静寂。令人下快的静默。
怎么了?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小E?」
千鸟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小E!郁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只是一片静谧。
千鸟赤裸着全身爬向浴室。她有不祥的感觉,当初失明时也是这种感觉。千鸟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冶,这是一种恶寒。
千鸟两手触到了黏滑的液体和表面光滑的濡湿物体。
……郁一仅和她的血?
千鸟扶起郁夜,摇晃着她的身体。
「小E……郁夜,你怎么了?喂,你振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千鸟觉得郁夜的身体比平常轻。千鸟想抚摸郁夜的脸,然而她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千鸟说不出话来,嘴巴像金鱼一样无声地张合着——她发不出声音。她伸出左手想去扶住地面,却触到了一个球形的物体。
是郁夜的脑袋。
除了自己和郁夜之外,室内没有任何其他气息。房间上了锁,玄关的门铃也没响。
郁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个难以想像的可怕东西穿越墙壁、侵入浴室,砍下了郁夜的脑袋。
正因为眼睛不能视物,千鸟更能鲜明地想像那个可怕的影像。
拥有怪物一般外表的家伙在浴室里杀了郁夜。
千鸟之前曾经从电视上的谈话性新闻节目听说过这件事,也听郁夜跟她讲过,所以她知道「他」的事情。
他的名字叫密室卿。
某样东西在干鸟的心中戛然断裂。
「不要——!」
惨叫声在黑暗的密室里回响。
--------------------------------------------------------------------------
「第十六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晚上
伊馆郁夜 性别:女 年龄:二十
身高:一六三 体重:五十三
血型:A 职业:邮局人员
尸体发现现场:茨城县
密室的暂称:浴室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浴室里遭斩首杀害。
②当时室内除了被害者之外,还有一个同性的同居朋友。她作证指出,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在(然而她双眼失明)。
③被害者家中上了锁,没有外人进出过的痕迹。
④现场的周边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陆」。
--------------------------------------------------------------------------
密室十七 高度三千公尺的密室
「掉下去了!」
自杀志愿者在天空高处拍打着双臂,两手像翅膀一般张开,纵身一跳,跃入半空中。强烈的气流从下方往上窜起,流动的空气宛如消防车水管中喷射而出的水,强烈地撞击在大庭利密的身上。
利密的身体以快如子弹的速度坠向地表。
从三千公尺的高度,坠向敞开怀抱、仰视上空的大地胸口……
好快!好快——好快!
降落伞可以撑到什么时候才打开?自己可以多接近极限?
利密想看看生死交界上的东西。他想体验之前已经尝试过几次,却尚未得见的神秘领域。
据说自杀失败的人因为体验过死亡的恐惧,因此绝对不会想再自杀—真的是这样吗?
这几年来,利密一直在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人生已经失去兴趣的利密下认为死亡有那么可怕。他觉得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对他而言,自杀也只不过是人生的一种选择而已。
然而,他虽然试过自杀几次,却总是无法如愿,以致於仍然苟活至今。
死亡并不可怕。可是,或许自己根本是对死亡产生了兴趣……
如果一个人死亡之後会有某些东西在等着他的话,那么他希望在人生的最後一瞬间能够亲眼看到那些等在那里的东西。所以利密总是非到最後关头绝不打开降落伞,只为了想看看临终时的梦境,那个可以确认生死交界的美梦—
或许我只是在骗自己。虽然编了那么多理由,但事实上或许自己只是怕死罢了。
他的两手贴在身上,头下脚上往地面直冲而去。
划破劲风,成为一把撕裂天空的利刀,利密将身体交给了地心引力。重力加速度加速了坠落。利密的嘴角露出微笑。
……所有的一切都将碎裂!
大地上将看到一具四肢曲成十字钩状的尸体,头部像破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脑浆和血水四处飞溅。
一个生命的终点终将到来……
*
「喂,你好歹也醒醒啊,利密。」
有人摇着他的身体,利密睁开眼睛。
—我是在作梦吗?
要说这是一场梦,那也未免太过真实了。气流刺痛肌肤的触感、撞击在大地上的冲击、丑陋变形的尸体—印象实在太过鲜活了……
难道这不是梦,而是位於生与死的境界吗?
在平行的世界里,或许自己已经死了。自己是否是看到了平行世界的情景—本来是不可能看到的死亡景象?
他茫然地想着,脸颊突然被人用力地拍打。并子敬端整的脸孔正审视着他,十人座的轻型飞机中响起笑声,後方有人嘲笑利密似地说「O吕dm日ninR了
原来我还没有跳出去呢。我还活着。
利密愕然地看着并子敬,他对利密点了点头。
「快要跳出去的时候,别打盹儿。」
他紧握着戴着手套的两只手,活着的真实感顿时涌了上来。他觉得好像是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重量一样。
好下容易搞清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之後,利密看着敬的眼睛说:
「……我作了梦呢。」
「什么样的梦?」
二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梦。」
*
十人座的轻型飞机里面坐了十个人。在跃人空中之前,每个人的脸庞都因为极度的期待而泛着红晕,连吐出的白色气息也彷佛为他们即将进行的神圣挑战而祝福一般。
机内弥漫着让人感到愉悦的紧绷感,那种感觉就像即将对敌营发动突袭的战斗部队一般,或者像即将参与重要比赛的运动球队一样。并子敬也在这个舒适而充满了秘密气息的场所中。
身为一个演员,每往上爬升一级成功的阶梯,专属个人的时间就渐渐地递减。尽管如此,并子敬还是尽可能保住和在成名之前就一起跳伞的夥伴们的相处时间。
许多名人在成名之後就立刻翻脸不认以前的同伴—当然,名气越大就越忙碌,因此某种程度的忽略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然而,敬并不想用这种话来当藉口,他想和以前的同伴永远保持亲密的互动。友情与有没有名气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是敬的想法。所以,他对於那些本来一直跟他生疏,却在他成名之後就突然带着老朋友的热络贴上来的人总是敬谢不敏—他认为这些人绝对不是真朋友—那也是他重视有长久交情的好朋友的证明。敬是一个忠实遵守严以律己的哲学的男人。
空中自有着这个世界该有的真理,敬这样认为。在最贴近「终极」的场所共享时间的同伴比工作上的同事更重要,是最理想的夥伴。
八O年代末期到九O年代初期的刑警戏剧节目,对并子敬而言是终生难忘的黄金时代。
当他刚走上上班族的路时,就被现在公司的人发掘出来。敬梦想着在刑警戏剧节目中演出,因而一头栽进了演员的世界。敬从来没有忘记过「向太阳怒吼」、 「西部警察」、 「骄傲的报酬」、「海城刑警」、「危险刑警」……等等着名的刑警节目带给他的、青涩青春的兴奋感。
虽然没有人找他主演他梦寐以求的刑警一角,然而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让人望而生畏的脸孔却大受欢迎,使得他得以在许多刑警故事中参与演出—虽然扮演的是坏人的角色。包括「危险刑警(二)」、 「HehllO Goodbye」、 「刑警」、 「大猩猩」、 「他是个麻烦」、 「摇篮曲刑警」、」贵族刑警」、「董事代表刑警」、「可爱的刑警」、「赤裸刑警」……
在刑警故事当红时成功打响知名度的敬,在紧接而来的潮流当中坐上了主角的宝座。进入九O年代後,随着时代的脚步加速走向世纪末,饰演反派的英雄也开始受到欢迎—甚至应该说,新鲜的枭雄角色还比正派角色更吃香。
随着时代的变迁,并子敬登上历史的舞台,说穿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紧接在「赤裸刑警」之後上演的「狡猾的侦探」,是一部将之前鲜为人知的JDC搬上舞台的新型犯罪戏剧节目,创下紧追「危险刑警(二)」的高收视率,而且侦探戏剧热的大洪流,在事件记者戏剧热以及刑警戏剧热之後开启了另一个时代的尖端。
成功拿到「狡猾的侦探」主角一角的并子敬,紧接着又相继主演了时代剧、偶像剧的主角角色。目前他准备从四月起开拍和馆木合演的「狡猾的侦探」续集「狡猾过人的侦探」,预期也会有不错的收视率,敬正一步一步攀向人生的最高峰。
之前JDC的存在鲜为人知,一般观众都以为日本侦探俱乐部是为了「狡猾的侦探」这个连续剧而创造出来的虚构组织:然而,随着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的发展,JDC经常跃上媒体的报导版面,知名度也一口气飙到最高点,电视台甚至开始重播「狡猾的侦探」。要是JDC顺利地解决了事件,想必侦探热潮将会顺理成章地再度席卷,无疑适时地推了「狡猾过人的侦探」一把。因为这个原因,敬也衷心期盼了DC能够尽快解开密室事件之谜。
*
一月六日早上,密室卿打到JDC总部的犯罪预告电话充满了暗示。
「下个受害者将在群马遭到杀害。在群马的空中被杀。」
只要一有预告电话,为密室卿专设的、在JDC待命的京都府警的搜查人员就会向群马县警方通报,同时提醒负责统筹全国搜查工作的警察厅注意。
这一阵子,这种流程俨然成了一种固定模式。警方利用密室杀人的空档搜集情报、搜查证据、反覆推理,但是依然迟迟无法找出犯人的蛛丝马迹。当密室卿打来犯罪预告电话时,警方就启动警戒机制,然後果然就发生杀人事件……整个状况就是不断地这样循环着。
搜查人员不能否认警方是随着密室卿起舞,但是既然事件迟迟没有进展,这样的模式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运动周报或脱口秀等节目不时猛烈炮轰,嘲讽警方办案不力,而警方却也无能辩驳。
到目前为止,密室卿的犯罪预告电话都是在犯罪事件发生之前打来的。从密室卿提示的微小—太过微小?—讯息中要预防密室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每当电话打进来时,搜查人员就会立刻针对电话内容进行讨论。一方面是推理密室卿会在「什么地方」锁定「什么人」犯案,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防患密室杀人於未然。
在之前所有的案例当中,杀人事件都在搜查人员推敲出答案之前就发生了,然而搜查人员也只能秉持「绝对不放弃」的精神继续迎接挑战,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之前是这样,以後也一样……
这次打来的电话所提示的内容似乎比较明确。
在群马的空中被杀……空中。
这句话有很多种解释,不过因为一定是在密室当中,所以可能成为目标的场所范围大概就缩小了吧?首先被注意到的就是飞机,此外还有热汽球、滑翔翼、空中缆线—假设真的存在的话——以及正在攀登绝壁的登山客等。
如果是在飞机上,情况会是什么样子?犯人可能带凶器上飞机吗?密室设定在机内的哪个地方?就算完成杀人计画,密室卿又如何能逃脱?如果在机内杀了人,密室卿自己就被困在飞机这个密室之内了,密室卿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吗?
只要将无法成立的理论一一剔除,具有可能性的选择就可望减到最少。
密室卿VS搜查人员。
这一次的决战究竟谁胜谁负呢?
*
十人座的轻型飞机,侧腹裂开似地敞开来,阳光射进阴暗的机内。冰冶的空气涌人,清凉的天空扩展在眼前。
参加高空跳伞的人都怀着莫名的兴奋等待在空中飞舞的瞬间到来,心跳也直线加速。这种独特的昂扬之情从第一次跳伞开始就没什么改变。当他们一跃飞向神圣的领域时,都会化身成一只飞鸟,以全身细胞感受着世界的脉动和气息。
「Ready——Set——」
「Go!」
跳出去了!啪的一声,第一个人展翅飞出去,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并于敬拍拍大庭利密的背。
「别在半空中打盹儿,否则你会永远睡不醒。」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中隐含着对朋友的关切。
利密默默地点点头,放下护目镜跃向空中。并子敬紧跟在他後头。
并子敬是第七个跳伞员,後头还有三个人,十个高空跳伞运动员全部被抛到空中。
*
这时,有讯息传进轻型飞机当中:
可能成为密室卿的目标,需小心注意——
留在机内的驾驶员冬木刚志握着操纵杆,只觉冰冷的颤栗从後方窜过他的背部。
机内应该没有人了,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可是一想到自己被独自留在飞翔於空中的密室中,不安感顿时涌上心头。密室卿总是现身於密室,然後像一阵烟一般消失,简直就是一个神出鬼没的恐怖犯罪者……
瞬间,他觉得有一阵冷风轻抚过脖子。他的双脚和两手不停地抖着,牙齿格格作响。
冬木刚志因为极度的惊悸,全身彷佛冻僵了一样。他甚至没办法转头看後面。
万一後面有人—密室卿?—的话……
密室卿那家伙真的是个人吗?万一他是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怪物呢?
他明知道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心中还是浮起这些想法。即使密室卿是个凡人,自己难道就能平安无事吗?如果密室卿具有超越人类智慧的绝佳密室诡计的话,岂不是跟个外太空怪物没什么两样?自己可能成为密室卿的目标……
冬木想起几年前看过的汤马士·布洛克所写的《超音速漂流》,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没有驾驶员的轻型飞机持续在空中飞行—脑袋被砍的自己坐在驾驶座上……?
那真不是一个愉快的想像。
*
大庭利密在高空展翅高飞,两手像翅膀一样大大地张开,投身跃人半空中。强烈的气流从下方往上窜起,流动的空气宛如消防车水管中喷射而出的水,强烈地撞击在他身上。
利密的身体以快如子弹的速度坠向地表。
从三千公尺的高度,坠向敞开怀抱、仰视上空的大地胸口……
摊开四肢成「大」字形的高空跳伞员们,一边往下坠落一边慢慢地活动身体,修正自己在十个人当中的位置—倾斜身体,以手脚维持平衡,调整自己以配合所有人的高度和位置。
之前已经有过许多次经验了。他们每个人都有超过两百次的跳伞经验,都拥有D执照(专业执照)。十个跳伞员的呼吸配合得那么地完美,他们绝对信赖彼此,知道自己在十个人当中所应扮演的角色。
散落在天空中的十个点渐渐地往同一个地方集中,跳伞员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个「大」字以天空中的一点为中心,头朝向圆心,等距离围成一个圆。
手和手紧紧地握住,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空中逐渐形成一个美丽的圆。
*
大庭利密宛如一个从高处一跃而下的自杀者一般,把身体交给了地心引力。他再度思索着死亡的问题。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的话,另一个我是否会在平行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呢?
就像刚才所作的梦一样……不,那不是梦,当时利密确实是死了—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现在这样活着的我又是谁?
如果名为「死亡」的时间不存在,人绝对不会死的话……
一个我死了,而分裂出来的另一个我在平行世界里继续生存,然後新的自己又死了。自己不断分裂,在平行世界里永无止境地活下去……
利密害怕,「死亡」这个东西该不会其实无足轻重吧?如果人是一种甚至不能死亡的存在的话,那么,就连本来应该是严肃的最终仪式的「死亡」,都变成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了。
虽然对消防人员这个职业有所抱怨,但是这并不表示利密对老婆和两个儿子有任何不满。成为一个警官的梦想,老早之前就丢进写着「看清现实吧」的垃圾桶当中了。利密当时想到得过几十年的警官生涯,不禁觉得与社会邪恶面的长期抗战令人恐慌,遂断了走那条路的念头。也许自己并不适合干警官吧?
千头万绪不知道该朝哪方面发展,最後利密在消防署落了脚。一方面多少是因为这个工作的性质类似警官,然而不管怎么说,当他以一个社会人士的身份自立时,职业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是次要的问题。
拿家人的状况来说也是一样。利密本来想要三个以上的孩子,可能的话,至少要有一个女儿……可是,残酷的现实粉碎了利密的梦想,生完第二胎後,妻子的身体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利密再也没有机会抱女儿。
利密非常爱他的家人,他一视同仁地爱着老婆和两个儿子。
利密也喜欢他的朋友们,消防署里同甘共苦的同事、并子敬等以前就玩在一起的跳伞夥伴们,都是他喜欢的人。
看在旁人眼里,利密拥有美好的朋友和家人,他的人生看起来或许是幸福的:然而他本人却时而会没来由地悲叹,甚至想放弃人生。
自己之前的人生算什么呢?曾经做过任何舍我其谁的事情吗……今後继续这样活下去的话,能够为人生创造出什么价值吗?如果只是这种平凡无奇的人生,那么就算没有大庭利密这个人,其他任何人不都可以取而代之吗?
每当这样想时,他的思绪就渐渐地变得阴郁。
因为有人很重视我,所以我不能死——只是为了不能对这些人造成困扰吗?利密总是对这种想法抱持着疑问。
如果自己的生存价值不在自己,只是在於他人的话,那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吧?
於是,他的思绪往往会走向死亡。这几年当中他一直是这样的,在日常生活中如此,在神圣的天空领域里把身体的支配权委交给引力时更是如此。
已经牵住手的五个跳伞夥伴中的一个人把手伸向利密—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有一只救命的手。
怎么办?握住对方的手选择求生吗?或者—
一旦牵起手,承受风阻的面积就会随着夥伴身体聚集的面积增加而扩大,下坠的速度会比一个人时缓慢。
如果此时不牵住夥伴的手,迳自往下落,然後不打开降落伞的话,就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了。
在利密看来,那真是一种极具魅力的选择—自己突然自杀的话,跳伞的夥伴和家人、同事会用什么表情、带着什么感受接受大庭利密的死亡呢?
是否只有一死,才是大庭利密能做的「独一无二」的事情?
刹那间,利密犹疑着要不要去握住伸出来的手。
大地上将会出现一具四肢曲成十字钩状的尸体。头部会像破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脑浆和血水四处飞溅。
那个恍如真实的死亡情景掠过脑海,鲜明影像一闪而过……
大庭利密猛然一惊,一把抓住同伴的手。冷风拂过脸庞,冶汗从全身飘射而出。
我到底在想什么?
发觉自己一脚踩进思绪狂乱的漩涡里,利密下觉一惊,顿时喘不过气来。
他吞了口口水,稍微恢复了冶静。
希望的泉源从朋友的手中流过来,他觉得绝望的感觉似乎瞬间一扫而空了,阴郁的心情顿时为清爽的空气所取代。
看到眼底下那迷你模型般的风景时,利密感觉到真理贯穿了自己的身体——人生真是奇妙,只要一个想法就可以整个改观……
当心中的阴霾褪尽时,利密心里想着,在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一定已经死了吧?
*
六个人所组成的空中圆环已经完成了整个圆的五分之三,等到加上并子敬在内的其他四个人,空中圆环就大功告成了。并子敬坠落到保持「大」字形相连的六个跳伞夥伴旁边,大庭利密把手伸向他。
只要抓住那只手就成了,很简单的事情。这是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了,不可能会失败的,他心里这样想。
同时不知道为什么—理由不得而知—对敬而言,握住利密的手感觉上就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神圣的仪式一样。
光荣的手——
过去、现在、未来的成功象徵就在那里。只要一伸手,成功就在那里—
并子敬伸出手去。
来吧,握住手……
*
并子敬并没有握住大庭利密的手,反而持续往下坠落。
「喂,发生什么事了?」牵着手的六个人当中一个以不亚於风声的音量大叫。
咻——!
敬一往下坠,强风就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来。那种可怕的声音就如同传说中妖精所发出的声响—死亡降临某户人家之前,妖精在窗外发出的哭泣声。
「并子!打开降落伞!」利密明知道敬听不到,但是他还是发出凄厉的叫声。
剩下的三个人加入圆环的行列,空中圆环算是完成了。此时,并子敬远远地落在其他九个人的下方。
直往下掉……直往下掉……
敬置身在九个人都无计可施的地方。
於是—
九个人看到红色的飞沬从并子敬的脖子一带喷射而出。
脑袋和身体乍然分离,血液在空中飞溅!
之後,降落伞从敬的背包里张开来。那是自动启动的AAD(自动开伞装置),当高度落到事先设定好的地方、而跳伞员依然呈自由落体状态时就会打开。
降落伞挡住敬被斩首的尸体,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密室连续杀人事件在空中制造了一个终极的不可能的犯罪……
-----------------------------------------------------------------------------------------------------
「第十七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六日早上
并子敬 性别:男 年龄:三十一
身高:一八五 体重:七十七
血型:B 职业:演员
尸体发现现场:群马县
密室的暂称:空中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从事高空跳伞运动时遭斩首杀害。
②被害者在九个人的注视之下遭到斩首,至於如何遭到斩首仍然是个谜。
③被害者是被人用锐利的刀刀砍断脖子的。
④九个目击者落地之後,发现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柒」,什么时候被写上去的不得而知。
⑤现场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
密室十八 密室卿本身的密室?
「荒谬剧」
麻生茉绪在密室当中。
面对着马路的窗户拉上了窗帘,门上了锁,甚至上了门链。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不折不扣的密室。
与三和土的路面之间有一条两公尺宽的通道,两旁有厨房和独立浴室。房间有六叠宽,里面摆了一个橱柜。
飞驰过马路的车子所发出的噪音,听起来好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实在很难想像窗外有那么多的车子来往穿梭。
不只隔着一道墙。
因为创造了密室,麻生茉绪置身於和俗世不同次元的空间里。六叠宽的房间一角摆放着电视机和录放影机,旁边则是附有传真功能的电话以及迷你音响。
橱柜正面的墙上有一个从地板高到天花板的大型书架,包括六法全书在内的法律书籍到与警察或JDC相关的书本,还有推理小说或描述快乐杀人行径的书籍等,共计五百本之多的书整齐排列着。科林·威尔森的《现代杀人百科》旁边还有才刚刚上市的布莱安·马利纳所着的《毒杀百科》。从书架的下方往上算来第二层,罗列着大约五十卷录下了与警察、JDC、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相关报导节目的录影带。被犯罪相关的书籍及录影带占满的书架透出奇诡的气息,然而更显异样的不是书架、橱柜或玻璃窗,而是另一道墙。
墙上贴着A4纸张和十七张相片,还有日本地图。
----------------------------------------
「 犯 罪 预 告 状 」
今年,在1千两百个密室当中,
有一千两百人将会被杀。
没有人,能够阻止。
密室卿
----------------------------------------
A4大小的纸张就是密室连续杀人的犯罪预告状,和一月一日传送到警察厅、JDC、各大媒体报社去的犯罪预告状是一模一样的。
而十七张相片—让人惊讶的,就是到目前为止,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的十七名被害者的尸体相片。
第一张—京都府,平安神宫的人潮之中,须贺原小六被砍下头颅的尸体,横躺在黑暗中看起来漆黑无比的白沙上。背上写着「密室壹」。
第二张—兵库县,撞上人家水泥墙的计程车。坐在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被斩首的叮田龙一郎的尸体。因为人坐在座位上,因此背部没有写字。
第三张—鸟取县,公寓「沙丘宫城」的七O五号房中,坐在餐桌前被斩首的山暎华音子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参」。
第四张—冈山县,倒在国道一八O号路上的山极教太被斩首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肆」。
第五张—广岛县,倒在新干线的洗手间里面,北上波子被斩首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伍」三个字。
第六张—长野县,滑雪场的吊车当中,下田英次被斩首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陆」。
第七张—山梨县,绪华宅邸的书房中,趴在书桌上被斩首的绪华梦彦的尸体。背上有一密室柒」三个字。
第八张—静冈县,倒在保龄球馆的球道上,拢泽宗树被斩首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
第九张——爱知县,梶宅邸的卧室当中,躺在床上被斩首的梶真菜魅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玖」。
第十张——滋贺县,握着电话话筒,在自己房间中被斩首的鮎川鹤美的尸体。背上写着「密室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