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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凉院流水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8:33

山贼老大,你真是帅呆了……

和山贼认识,哲也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人生这个无聊的粪坑里救出来一样。站在人生这个密室的外头眺望,他才这明白,明白人生是多么地混浊不堪啊!

将来就算脱离暴走族,自己再也不回那个人生粪坑了,再也不要了。

「阿哲!喂,阿哲!」并肩行驶的阿达和阿健大声呼叫,哲也这才回过神来。

「……知道啦!」

反射在後视镜中的巡逻车的灯光,远远地就看得一清二楚。敌人考量到国道附近的居民权利,并没有鸣响警笛。 、

「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技术吧!」

魅纪轻轻地抚摸着哲也的大腿之间,用挑逗的声音挑衅着。哲也一口气将GSX·一一OO型摩托车极速加速。

「魅纪,抓紧了!」

「是的,长官!」

巡逻车对三辆压後的摩托车穷追不舍。

*

元旦开头就遇上这些麻烦的家伙。」伊达新平啧啧有声,坐在巡逻车当中不悦地说。

「正确说来是一月二日,现在已经超过凌晨零时了。」坐在驾驶座旁边的羽山亮天生一丝不苟。

「别斤斤计较这种小事。话又说回来,没想到新年一开春就要在这种地方跟暴走族捉迷藏……十年前想都没想到。」

「那还用说,我们又不是预言家。」

伊达和羽山第一次见面是在整整十年前,国中一年级的时候。当时彼此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命运真是奇妙,他们却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他们是彼此交往最久的老朋友。

「唉,这些小子说起来算是挺可爱的,跟密室卿比起来的话。」羽山提起这个名字想安慰一下同事,没想到似乎得到反效果。

伊达带着错愕的表情看着对方。

「喂喂,那可是禁止对外提起的哦。」

羽山平常看起来冶静,某些地方却又表现得很大胆,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让人捏一把冷汗的行为了。

「有什么关系?巡逻车里面是密室啊,没有人会听到的……话又说回来,新平,你有什么看法?关於那个事件?」

「哪有什么看法?都还没有人敢肯定三个杀人案都是同一个犯人所犯下的,不是吗?对了!上头也下了封口令,不准对媒体泄漏任何情报,你可别一个不小心就说溜嘴。」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实上伊达和羽山也是从同事那边听到了关於密室连续杀人的内幕。人的嘴巴真是太不牢靠了。

「怎么说呢—京都、兵库、鸟取……接下来搞不好就是冈山。如果事件再继续发展下去,不知道上头有什么打算?」

「侦探俱乐部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好像也开始行动了。」

「哦……就是那个犯罪搜查的精英首脑集团吗?这下可好玩了。终结事件的会是警方还是侦探俱乐部呢?」

「我说你啊,少动你那动得太多的嘴巴会怎样?」

「—你看吧,那些家伙采诱敌之计了。」

飞驰在巡逻车前面的那辆摩托车上,跨坐在後座、染了一头红发的女人做出「Fucky吕」的嘴形,朝着这边比中指。

「那些小混混竟敢小看我们!」

「是该惩罚他们的时候了,这可不是打一百下屁股就可以了事的。新平,可得手下留情些哪。」

「祈祷那些家伙平安无事吧。」

两人之间转移了话题,伊达为此感到安心,脸上露出微笑。

後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是警察吧?

山极教太放慢速度,透过後视镜注意後方—是不是越过「斩首桥」之後就该解散了?

道路开始爬坡,「斩首桥」就在前头。

「天道桥」—被暴走族们称为「斩首桥」的那座桥横跨在天井川上。这座桥有一个可信度极高的传说,据说十年前,有一个暴走族的成员在这里被警方拉起的钢琴线给削掉了脑袋。姑且不说这个传说的真伪,因为这座桥横跨在天井川上,所以当车子以高速前进时,根本看不到下坡,过去也经常发生暴走族集团在这座桥上摆放粗圆木、让对立的集团滚得人仰马翻的事,是座相当有「来历」的桥。

教太将时速降到四十公里,等着主要成员追上来。

忽左忽右的三辆压後摩托车,刻意扰乱、挑衅巡逻车,让伊达感到十分头痛。

「最近暴走族鲜少出事,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怠忽安全方面的工作吧……暴走族会注意安全,说起来不是很可笑吗?」羽山不理会伊达开车追逐的辛苦,打刚刚开始就用冷静的声音陈述对暴走族的不满:「不但如此,最近那些家伙还会用手机互相联络——暴走族也不断进呢。可是另一方面却又老是做些幼稚到极点的事情,我真希望路上不要用胶带贴着『START』几个字,这里跟赛车场不一样,最重要的是,那可真是没有常识。」

伊达开着车,感到心浮气躁。有人在旁边碎碎念,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驾驶。

「上个月一起取缔『红鯱的时候,不是被他们给吓了一跳吗?你还记得吗,新平?在接受辅导的二十个人当中,竟然有十个是小学生呢。暴走族世界的年龄层也降得太快了,就是因为连数学都还没有学过就开始混暴走族,才会出现『红鲑』、 『破减(破灭?)』、 「FUK YOU!(FUCK YOU?)』之类错字连篇的笑话。这些小混混在用喷漆涂鸦之前,该好好学学汉字和拼字吧?新平,你不觉得吗?」

新平的回答很简短:

「给我安静点!」

哲也的背部被包围在巡逻车的警示灯所散发出的灯光当中,他想起前几天开车载着魅纪在鸶羽山奔驰时的事情。

当时车子载着哲也众人在山路上行驶,二辆摩托车死命地加速超越了他们的车。

是飞车党——

他们目送着摩托车离去,摩托车很快地就变得如豆粒般大小,不久,一阵刺耳声响—千倍於用指尖刮黑板的强烈声响—在深夜的山路上回响着。

众人先看到一个女人躺在路上,然後看到几十公尺之外躺着一个男人,而摩托车则滚倒在数十公尺之外更远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都当场死亡。

最近暴走族重视声量的表现胜过速度。比较重视速度的族群以飞车党自居,脱离暴走族独立了。

我以前也比较重视速度,因为以前总以为疾速奔驰就可以逃离世俗。

然而认识教太之後,哲也的人生观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要是没有遇见山贼老大的话,我也……

他想起在山路上看到的男女尸体。

以前的他迷失自己,所以,他非常感谢启蒙他的山贼老大,希望多少能帮他一点忙……

我是为了他而在路上飞奔的。

当集团追上来时,教太一口气加速了。

四十……五十……六十……

时速表的针指着红色警示区!坡道的斜度变得又陡又急,国道两边的住宅也随着接近天井川而越发零星。

七十……八十……九十……

教太彷佛化身成一颗子弹,射向「斩首桥」。由於桥身就架在天井川上,因此完全看不到对面的情况。所以,教太很喜欢「斩首桥」。

—就如人生一般,充满着看不到前方的惊悚。

当时速达到一百时,教太的XJR·一二OO以惊人之势飞越「斩首桥」的最高点。

那种感觉类似云霄飞车的飘浮。臀部高高抬起,内脏彷佛由下往上推挤似的奇妙快感……

「呀呵!」教太在半空中大叫。

着地之後,载着他的摩托车滑下斜坡。

「呀呵!」

听到教太的叫声之後,紧跟在後头的几辆摩托车也越过了「斩首桥」。

教太的摩托车滑向前方的下坡……摩托车一边扬起火花,一边载着骑士往下滑……

一个球般大小的东西在地上滚动—头颅?

紧接着身体也从车身上飞离,打滑般地滚倒在路上。滑行了将近一百公尺的摩托车轻轻地在路上打着转,然後慢慢地停了下来。

「山贼老大!」有人发出惨叫声。

警车越过「斩首桥」时,看到暴走族的成员在前面的路上围成一圈。

「喂,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巡逻车来了!」阿达和阿健大声尖叫。巡逻车从飞奔下斜坡的三辆摩托车後头追赶上来了……

「怎么了?阿哲?大家怎么都聚集在这里?」魅纪的语气中也掺杂着不解。

哲也加快速度,画图圈似地在成员的四周打转,然後停下来。某种—某种难以形容的气息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警戒起来。

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这时,哲也才发现在人群当中没看到教太的身影。

—山贼老大!

他丢下GSX·一一OO,跑向一个暴走族成员。

「山贼老大怎么了!」

哲也正待问道发生了什么意外, 一个成员抬起下巴指着「那个」。

山贼就在那里。

被砍下脑袋横躺在国道一八O号路上。带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空虚眼神的教太头颅—特攻队长的头—滚落在不远处。失去主人的身体背上写着「密室肆」几个字……

山极教太的尸体在夜灯的圆形灯光映照下,看起来彷佛笼罩在舞台投射灯当中。

「那些家伙是怎么了?干嘛排成一长排?」

伊达踩下刹车,停下巡逻车。

「万一他们在这种地方集会就伤脑筋了。」

羽山下了车,耸耸肩。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对方大约十个人左右,应该不需要支援吧?

「喂,你们怎么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蠢,然而看到暴走族成员们一脸可怜兮兮的不寻常表情,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这样问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意外吗?

羽山走在伊达後面,全身因为不祥的预感而颤抖着。不可能有这种事的,他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然而万一……

暴走族围成的圈子散开来,让道给两个警官。看到暴走族如此温顺服从,伊达和羽山感到非常讶异,紧接着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那个」。

「……不会吧?」

伊达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中大奖了。」

羽山压低帽沿,垂下头来。

两人回到巡逻车上去呼叫支援。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需要的是灵车而不是救护车。

「是密室卿的第四个被害者……喂,新平,我有不祥的预感。」

伊达停下打开巡逻车门的手,抬起头来看着十年来的好朋友。

「事实上我也一样。」

「这个事件可能还会不断发展下去。我是说这个密室连续杀人事件。」

「……嗯」

瞬间就失去生命的山极教太。

杀人的舞台从京都府、兵库县、鸟取县转移到冈山县来了。

下一个密室卿的被害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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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天未明

山极教太 性别:男 年龄:二十五

身高:一八三 体重:七十六

血型:O 职业:暴走族?

尸体发现现场:冈山县

密室的暂称:国道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据推测,被害者在「天道桥」上骑乘摩托车时被砍下脑袋遭到杀害。

②遭到杀害之前,被害者的同伴听到被害者的声音。

③「天道桥」四周可见之处完全没有人影,桥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装置。

④现场周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部虽然遭路面摩搓,但是清楚地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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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五 新干线·地面上最快速的密室

「擦身而过」

自由座上都坐满了人。

座位都客满了,连通道上也站了许多人。网架上塞满了旅行包包。

北上奈绪美站在通道上,一边尽量保持平衡,一边看着罗勃特·科米亚所写的《消失》。昨天晚上她才开始看这本书,内容实在太有趣了,害得她迟迟舍不得停下来,结果昨天只睡了几个小时。

新干线进入隧道内,让人有一种世界突然消失在视野一角的错觉。

玻璃喀啦喀啦地震动着。她把目光望向阴暗的列车窗户,视线和一个戴着眼镜、手上拿着文库本、身材异常纤瘦的少女—她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的样子—对上。

常有人说奈绪美很像小说家高村薰,因此她基於好奇地看了高村薰的小说—可是就算容貌再怎么相似,拿我去跟人家比较,对高村小姐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奈绪美有这样的感觉。

我跟她在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要看过她的小说就会明白,她的性格中隐含着「坚强」的因子,可是我却没有。像我这种软弱的孩子……

列车驶出隧道之後,奈绪美再度把视线落在小说上。但是,当她开始想到自己的「脆弱」时,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没办法集中在书上了,只是用眼睛追着字面跑,每看完一段就得再回到前几页重头来过。

从孩提时—不过即便是十六岁的现在,也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周围的大人们就老是一直告诉奈绪美,你是个意志薄弱的人。

她也想过,自己的意志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变得这么薄弱?如果有人一直告诉你,你的意志薄弱、你的意志薄弱,那么再怎么坚强的人,大概也会不由自主地这样相信而对自己感到灰心丧志吧?

在她懂事时,父亲就已经死了。意志薄弱或许是因为没有接触过男人的强悍特质—她也曾经用这种藉口来安慰自己。

可是,总而言之,自己就是脆弱—无可救药地弱不禁风。

我必须变得更坚强一些、更融人世俗、变成一个有自我想法的人才行……

她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这样自我催眠着。在这当儿,奈绪美的心情多少有点平静下来了。

奈绪美集中精神看着《消失》的最後几页。

北上波子望着姬路的市容,透过列车的窗户反射看着站在她旁边的女儿。

她很含蓄地偷瞄女儿的脸。

女儿的脆弱总让波子感到不安。其实奈绪美的身体并不孱弱,然而她看起来总像被风一吹就会跑似地不牢靠。

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也不是这个缘故吧?最近独立自主的女性才受欢迎。事实上,坚强地一个人过活的女性也不在少数。尽管再怎么年轻,在精神面也不能拿「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比较脆弱」来搪塞,那不过是一种轻视女性的理论吧?

波子年届五十了,万一,万一自己有什么事的话……她一直不放心女儿。

奈绪美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波子曾经怀疑,那会是导致她脆弱的原因吗?这种疑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父亲身上学习坚强是必要的吗?

最近波子认真地考虑再婚的事情。但是再婚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数的,首先得要有个对象。目前根本没有候选人,但就算好不容易出现了可能是候选人的男性,自己也总会不自觉地拿对方和武和比较,心情上自然就踩了刹车。

自己是否还被「过去」这个密室中的武和困着呢?她这样想着,也知道这是事实,但是这终究是一个相当难以克服的问题。

继承父亲衣钵当上律师的北上武和,拜父亲所赐,始终不怕没有好工作。他年纪轻轻就获得不小的成就,成功地累积起了某种程度的财富和信用。

武和基於工作的需要经常出入一间法律事务所,波子因为在事务所上班而认识了武和。之後两人如同神仙眷侣,感情发展得非常顺利。

「想不想跟我一起对人类的存续奉献一点心力?」

这是武和的求婚诃。这句话跟文学的修辞扯不上一点边,却撼动了波子的心。不过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让武和摸不着头脑……

武和是个聪明的男人·,总是注意四周人的感受,随时提醒自己尽量避免造成在场所有人的不快,因此为众人所爱戴。波子在事务所上班时只是一个小职员,因此不是很清楚专业的法律问题,然而她却从同期的同事口中听到「那家伙好敏锐,就像一把彻底磨过的刀刀一样」之类的评语,语气中听得出多少是有点嫉妒武和的才华洋溢,然而武和还是表现得非常好。

当武和毫无保留地呈现他那清晰的思路时,波子总是因为没办法跟上他那太过敏锐的思绪而觉得有些扫兴:然而另一方面,武和有些地方却让人觉得他像个少年一样纯真。

「当个小孩真好……因为可以经常作梦呢。」

武和喜欢小孩。波子知道,他不只是单纯地喜欢,内心深处更有一股艳羡之情。每当武和看着孩子时,总是会带着忘我的表情,视线中透露出对纯真的羡慕。

知道波子怀孕的那一天,武和简直是欢天喜地。他把耳朵抵在波子的腹部,对胎儿讲话:

「赶快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哦。你可是我的分身呢。」

——第二天,武和因为车祸而丧生了。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明明是红灯,一辆车却还是横越车道闯过来,武和可能是被卷入倾倒的车底下。

车祸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其实波子也不会傻到以为武和是永远不死的,然而他走的时间却比自己早这么多,而且是在知道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後的隔天——正当他们到达幸福顶点的时候,武和这个人却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这种残酷的现实是她作梦也没想到的。

当时要不是肚子里有奈绪美的话,自己是否还能保有一丝丝的理性呢?要不是一直告诉自己肚子里面的孩子是武和的分身,早在那时,这个叫「北上波子」的人格大概就整个瓦解了吧?

就这点而言,波子很感谢奈绪美。她是通往过去的「门」,只要一看到她,波子就可以想起武和。

波子害怕着。她害怕武和这个人会因为自己的再婚而完全—几至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上消失。她害怕。

不管和什么样的对象再婚,恐怕都再也没办法孕育出对武和那样深厚的情爱了吧?而且和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能会埋没过往的记忆,武和的影子也会渐渐变得淡薄,最後就算透过奈绪美也没办法看到他,「门」就会完全被封闭起来。他会消失於密室当中,水远不见踪影。

她知道,自己和武和应该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总有一天会从世界上消失吧?不会存留於任何人的脑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

——可是,现在还太早了吧?

波子希望能再多作一点梦,对「自己」这个存在能有一点梦想,还有对这个世界……

看完《消失》的奈绪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种近似晕船的独特不适从食道中涌上。她合上书本,放进手提包里。

「奈绪,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母亲说完这句话就要往後面的车厢走去,奈绪美一把抓住母亲的手。

「妈妈,我也要去。我有点不舒服。」

波子带着担心的眼神审视着女儿的脸色。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难看。」

「因为刚刚看书的关系……我觉得好像是晕车。」

奈绪美不想让妈妈太担心,勉强装出坚强的样子……可是感觉还是一样不舒服。

「我们可以先在冈山站下车。」

「……没关系。再拖下去的话,到外公家就很晚了。」

奈绪美很怕住在广岛的外公外婆,他们动不动就会责骂奈绪美「真是个靠不住的孩子」。

「那你去一下洗手间吧?」

「妈妈,要一起去吗?」

母女两人的行李就搁在网架上,为了避免行李被人动手脚,最好还是有个人留在车厢中比较好,可是波子总是放心不下女儿。

「—没关系,别担心。」 、

奈绪美死命地忍住涌上来的不适,尽可能以最自然的动作消失於後面的车厢中。她不想再让妈妈为她担心了。

当通往後面车厢的自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波子在奈绪美的背上看到武和的影子。

—发生车祸的那一天,那个人的背影就像这样。一定是的……

结果,波子至死都後悔让奈绪美一个人独自前往洗手间。

*

在洗手间吐过之後,感觉舒服多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使得肠胃弱了一点—奈绪美在某本书中读过,当肠胃比较弱的时候,就容易晕车。

肚子也感觉不太舒服,不过小便过後,感觉也好了一些。

脑袋里面又开始蠢动。奈绪美站着凝视着洗手闾的墙壁,叹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这闾厕所算是密室。

今天早上新闻播报的密室连续杀人事件还残留在奈绪美的脑海当中。

在京都、兵库、鸟取、冈山被杀的四个男女,因为背上都被写上「密室」,脑袋也都被砍了下来,因此警方认为出自同一个犯人之手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积极搜查当中。

犯人为什么要在被害者的背上写上「密室」呢?是不是犯罪现场处於密室状态?

喜欢看书的奈绪美曾经看过几本她自己归类为「解谜拼图」的推理小说,几乎都是阿莎嘉·克莉丝蒂或柯南·道尔等古典名家的作品,但是她也从书中学到了「密室」这个说法。

人在上了锁的房间—密室—里被杀,一本正经的名侦探以过人的推理能力解开了密室中的诡计—犯人如何能够杀害在上了锁的房间中的人?

如果犯罪现场是密室,而警方还无法解开当中的诡计的话……

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说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警方会刻意地隐瞒案件的详情—如果这次的事件也是这样的话呢?

如果犯人有出人意表的密室诡计,任何密室都可以来去自如的话呢?

而如果犯人是随机选择目标,四处杀人——新闻说,到目前为止,被害者们都没有共通点—的话呢?

?????????

问号在脑海中乱舞着。

几分钟之前看完的《消失》浮上脑海。

《消失》提到了透明人的故事,而且不像H·G·威尔斯的《透明人》或H·F·塞顿的《透明人的告白》一样是因为药物而变得透明,《消失》的主角是凭着自己的意志使身体变得透明的。

——如果真有这种人的话呢?

她很清楚,这种假设实在很可笑。然而被称为「小说诡计中的小说诡计」的《消失》,最後几行字却让她觉得或许有这种可能性……

就在刚刚,广播说列车停在冈山车站,密室连续杀人的第四个被害者就是在冈山被杀害的。就算不是透明人,假如拥有连警方也摸不清的密室诡计的犯人搭上新干线的话……

—而如果犯人的目标是置身於洗手间这个密室中的我的话?

想到这里,奈绪美因为惊疑而觉得全身僵硬。她也想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如果」这个字眼却充满了召唤恐惧的、令人寒毛直竖的力量。

得赶快离开这里。立刻离开「密室」吧!

新干线离开冈山车站之後,奈绪美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洗手闻人太多了吧?再加上那孩子又觉得不舒服。等到达福山车站的时候,她的脸色应该会好转些,到时就会回来了吧?

从冈山车站到广岛车站大约费时二十二分钟。

应该去看看她怎样了—波子心里这样想,然而这么做就好像认定奈绪美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

奈绪美不可能也像武和一样突然就治失了。下应该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才对!

波子用力地这样告诉自己,等待女儿的身影出现在自动门边。

过了福山车站之後,奈绪美还是没有回来。此时,波子本身也已经憋忍到了极限。

波子决定去找奈绪美。

三号车厢的洗手闾显示着「使用中」的标志,两个年轻女子排在洗手间前面。波子轻轻地点点头,经过她们身边。

这里人大多了,或许她跑到一号车厢去了。

下腹部好沉重,波子的忍耐度正持续攀上界限。她走向一号车厢。

一号车厢的洗手间是空的—也就是说,奈绪美是在刚刚那闾洗手间里面。

知道奈绪美的所在之後,波子姑且安了一颗心,遂走进洗手间。

早知道会这么担心,当初再怎么样都该跟着去的。

她一边这样想着……

*

走出三号车厢的洗手闾,奈绪美对着在後面等着的两个年轻女子轻轻地点点头,到洗手台去洗了手,回到母亲等着的四号车厢。可是她没有看到波子的身影。

妈妈跑到哪里去了……对哦,一定是到洗手间去了。

等了又等,妈妈还是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一点钟,十分钟内就会抵达广岛车站了。

如果只是等,妈妈可能也不会回来吧?奈绪美突然产生这种疑惑,便走向一号车厢。

一阵隐约的不安像闪光一般窜过脑海中。

妈妈没有在三号车厢的洗手间里。也就是说,只剩下一号车厢的洗手间最有可能了。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号车厢的洗手间前面。

奈绪美为了谨慎起见,先探头看了看一号车厢里面,但是没见到波子。

母亲不可能在奈绪美上洗手间的空档在冈山车站或福山车站下车的。简单排除这种可能性之後,很明显的,妈妈是在一号车厢的洗手间里面。

奈绪美不善於和陌生人交谈,但是有时候还是得看场合行事。一来没有时间了,再者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於是她鼓起勇气,问正在排队等待的中年男子:

「……请问,您在这里等多久了?」

中年男子看看手表,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大概五分钟吧。」

「是吗—对不起。」

奈绪美客客气气地敲了敲洗手间的门。

哆、哆。

没有回应。再一次……

哆、哆。

中年男子站在後面疑惑地看着她,奈绪美用力敲着门。

「妈妈,你在里面吗?」

哆!哆!

新干线的洗手闾……密室。

——难不成妈妈她……不要,我不要这样想!

万一妈妈不在了,孤孤单单的自己该怎么办?

被留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脆弱不堪的自己……

哆!哆!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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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中午

先上波子 性别:女 年龄:四十七

身高:一五五 体重:五十七

血型:A 职业:钢琴教室老师

尸体发现现场:广岛县

密室的暂称:新干线的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燕子三十七号列车1号车厢的洗手问遭斩首杀害。

②洗手问从内侧上了锁。在终点站博多,由车掌用撬棒撬开了洗手间的门。

③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指出,被害者走在福山-广岛之间前往洗手间的。

④现场周边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⑤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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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六 吊车和雾的密室

「在犯罪进行当中……」

雾气浓得彷佛要将整个练习场都吞噬了一般。

中午过後,他们来了。从山的那一方慢慢地、匍匐似地滑过雪面,一点一点地盘据景色,侵蚀着空间……

——当中会不会有妖魔鬼怪存在啊?

看着那魔幻的雾气,让人不觉产生这种想像。他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史蒂芬·金所写的中篇小说《雾》。相良弘之警戒地环顾着四周。 …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养着妖怪,只是平常都被关在一个名为「理性」的栅栏里面。一旦当「魔」入侵时,栅栏就会被打开,身体的支配权就转移到妖魔手中。

杀人犯、绑架犯、强盗、骗子、强奸魔……这个世界上住着许多名称各异的妖魔鬼怪。雾气当中一定栖息着妖物,滚动着闪闪发光的眼睛、搜寻着猎物。

「爸爸,再滑一会儿吧?」走出洗手间,相良雪弘精神奕奕地说,闪着金光的眼睛笔直地看着这边。

一个星期之前才刚过十一岁生日的雪弘,今天已经是第六次到滑雪场来了。一开始他根本是「滚」在雪地上而不是「滑」雪,然而自从学会S形滑雪的技巧之後,他可说是进步神速。最近每次到滑雪场来,他总是丢下家人,一个人利用白天的时间到高级滑雪场去滑雪。

弘之对雪弘那双天真而清澈的眼睛总觉得没有抵抗力。那是一对彷佛可以看透别人心思、将积在当中的邪恶扫净般,少年少女特有的不可思议的眼睛……

「真是拿你没办法,只能再滑一次哦。不过滑完雪,晚上就要——」

「好好写学校的功课吧?我知道啦。」

孩子总是很清楚大人要说什么话。弘之不由得露出苦笑,走向吊车的搭乘处。

「妈妈跟雪穗都在等着,这真的是最後一次哦。」

相良家的两个女人并不像两个男人这么爱滑雪,她们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回旅馆去了。

弘之一再叮咛着,少年笑着眨眨一只眼睛。学校里可能正流行眨眼吧?最近他老是这样。真是的,现在的小学生啊……真不知道该说是早熟还是怎样。

弘之凝视着渐渐变浓的雾气深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这场浓雾不会带来不幸就好了——

浅宫良美的视线锁定一个少年。

那是个跟在父亲後头、走向吊车搭乘处的纯真少年。看起来大概是小学的高年级生吧?他的身材不错,不过就算有所抵抗,也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制服。

她戳戳在自己旁边搜寻猎物的浅宫刚的肩膀,指着少年。

「作爸爸的就跟在旁边,很难下手吧?」刚隔着护目镜皱起了眉头。

「老是等在这边也不会有进展的,就决定那个孩子吧,思?」最後的那声「思」带着不容分说的气势。

「可是……」

冰冷的雾气掠过他们两人的脸孔,冷冷的寒意摩搓过脸庞—就在这个时候,「妖魔」附到良美身上了。

「没问题,滑雪的时候总会落单的,而且又有这么浓的雾挡着……这么浓的雾。」

刚似乎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决定,但是看到良美的眼中充满了决心,他终於也打定了主意。

「—好啦,就是那个孩子了。」

刚跟在良美後头,走向吊车搭乘处。

——真的会顺利吗?

刚一边和无法抹去的不安奋战,一边默默地凝视着妹妹的背影。

他们两个人是在一个星期之前开始计画绑架小孩的……

他们的母亲在他们小时候就因为癌症过世,父亲也在刚从高中毕业、找到插画一职之後,就因为蜘蛛膜下出血而猝死。

良美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早上起床冲过澡,正想进洗手间时,就发现父亲坐在马桶上死了。

人的生命真是不够看啊。现在她依然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

和父母感情不佳的刚在国高中时期都住校,成为插画家之後,他也自己在外面租了公寓,独自生活。

直到父亲死亡、兄妹重逢之前,刚和良美其实已经六年没见面。

六年不见的良美,美得跟六年前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她比削瘦的刚还重,体型之壮,再,怎么含蓄形容都不能说好看,然而五官却非常深邃而端整,看在刚眼里,魅力十足。

「—回来住吧!哪有让我一个人住在跟爸妈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家的?」

一开始,两人都极度克制自己的欲望。然而,他们再怎么说都是正值青春的男女,而且还吃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一起渡过青春期的兄妹(姊弟)是鲜少会发展出不伦关系的,可是—刚跟良美在青春期时几乎没见过面。

孩子们都还不到二十岁,父母竟然就都过世了。他们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两个人就像被丢弃在汪洋上的一艘小船一样。

面对世俗的无情,刚他们开始觉得受限於道德、伦理、常识这些东西,简直愚蠢至极。

不管话说得再怎么漂亮,人终归都是动物。怎么能够抗拒本能呢—第一次和妹妹发生关系的那个晚上,刚这么想着。

我们不是亚当和夏娃的後代,而是猿猴的子孙。

他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虚无感所包围。尽管如此,刚和良美的关系却发展得非常顺利。

本来就相当有才能的刚,在插画界的名气慢慢地提升,成了一个众人瞩目、非常有前途的创作家。然而……当他的人生好不容易开始变得有声有色的时候,破灭之神却静悄悄地欺到他背後,敲响了刚和良美建立起来的小小乐园的大门。

整个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终至破灭。

在平成不景气年代的泡沫经济里,插画家的工作一天比一天减少。才刚刚产生了危机意识,刚就落得成为失业者一员的悲惨下场。

除了画画之外,他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两个人因此陷入了困境。就因为之前还挺有赚头的,因此失业的冲击显得更大。

良美出去打工,想办法挣口饭吃。然而曾经拥有的豪奢实在让人难忘,卖了父母房子所得的钱也花费殆尽,只靠良美的微薄收入是不够的,他们两人陷入了难以生存的苦境。

每个人先天都具有成为犯罪者的素质。原本身为隐性犯罪者的我们,在现实的压迫下势必不得不走上犯罪之路,因为我们正是以生存为目的的动物……刚和良美现在也这样深信着。

刚把自己的绑架计画告诉良美。

绑架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的普遍犯罪行为,因为绑架人质要求赎金看起来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这种行为看起来风险也不高。

然而,视绑架为雕虫小技的简单犯罪、对报酬寄予厚望的人,最终总是功败垂成。我们跟那些家伙是不一样的。

即便威胁受害者家属不得报警,但是会谨守这个警告的人少之又少,因为犯人总是会要求太高的金额。当被要求付出大笔赎金时,家属脑中就会对犯罪的危险性提高警觉,最後只好请警方出马。於是,愚蠢的犯人就被绳之以法。

有人以为,警方会透过电话进行反侦测,所以打电话给家属时只要在短时间之内挂断电话就不会有问题。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无知了,现在已经研发出一种装置,即使挂断电话,线路还是一样开启着—我在书上看过。如果打电话,大概就逃不过被反侦测的命运吧?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就是绑架人质,跟家属要求少额的赎金,少到其他的犯罪者一听可能会笑掉大牙的数字。但是尽管如此,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要求家属付出立刻就可以筹到的少额赎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引发其他事件,让警方疲於奔命,无暇介入。犯案时需要足够的余裕,足够让我们不需要警告对方不能报警,甚至要告诉他们,如果想报警就去报警—千万不能忘记补充这点—但是,万一我们的动向被警方掌握,我们就会倾全力对你们的孩子复仇,即使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 如果只是失去一些金钱,却能让孩子平安归来的话,大概没有人会笨到想再惹更多的麻烦吧?人都是怕麻烦的,应该没有哪个笨蛋会刻意去瞠明明可以回避的危险混水吧?

只要一直重复这样的犯罪模式就可以了,不久之後或许就会有人模仿我们的手法—不,如果我们成功的话,这当然会变成一种风潮,到时候再收手就可以了。让犯罪隐身於犯罪背後,到时候,我们的荷包就满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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