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美不相信哥哥的计画。会这么顺利吗——
一开始她感到极度的不安,然而当她下定决心之後,哥哥的计画听起来反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魅力。是要拒绝冒险、往後一直过着悲惨的人生呢?或者打定主意采取行动,换得舒适快意的人生?
良美选择了後者。犯罪者的世界就是这样,当一脚踏进去之後,就会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自在。在抛弃世俗规范的那一瞬间,会觉得自己之前所在的浮世何其无趣,一点魅力都没有。
我们都站在人生的悬崖边缘。
只有放手一搏了—良美这样坚定地说服自己。
*
要是在往年,一月二日的练习场往往挤满了人,但是今天因为有浓雾,四处只见三三两两的人影。
通往山顶上高级滑雪场的吊车搭乘处,只有大约十个人排着队。人多的时候游客当然是共乘,但是现在比较空,每群游客都各自搭上吊车。
一对看起来像父子的二人组上了吊车之後,接着便是下田英次单独搭上吊车。他将雪橇放进外面的滑沟里,走进限定可以搭乘六人的吊车当中。从吊车的窗口可以看到外头,但是因为雾气变得越发浓重,一寸之外的地方就被几近阴暗的白色窗帘般的雾气所覆盖。
他茫然地望着流过吊车外头的乳白色雾气,浮上脑海的还是才刚刚分手的榊由利香。她的内心一直存有这样的畏惧。
英次透过他所属的大学滑雪社团「雪鲨」的介绍,在长野县的栂池滑雪场做住宿打工。「雪鲨」每年都会将社员分配到几所有关系的滑雪旅馆去打工,对於大学的滑雪社团来说,这种合作成了一种惯例,一个社团分配到一家旅馆的社员大概从一人到两、三人。
来这边打工的前一天,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到大阪三国的出租公寓为英次送行的由利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这可以说是前往住宿打工地点之前,所听到最糟糕的消息了。
「你去年冬天也是一直在打工,根本都不在这边。我喜欢能跟我一起过圣诞节的人。」
由利香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事,现在却突然提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把视线栘开,英次彷佛看到她的背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
「你是不是认识了我以外的人!」英次忍不住粗着嗓子用质问的语气说道,由利香低着头不发一语。
沉默就代表默认。
英次的脑海里不期然地浮起一个男人的脸孔,那个他在一个月之前,介绍给由利香认识的朋友的脸……
「是御云?难不成你跟御云那家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或许是隐约有感觉吧。两天前和御云讲电话时,他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难道就是这样吗?原来自己被看扁了。
「事实上,我们在一个星期前开始交往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他握紧了拳头,感到岩浆一般的愤怒化成了洪流,从身体内部喷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讲这种话?」至少等我回来之後—本来想这样说,然而英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他打完四个月的长期工回来,在疲惫已极的状态下听到由利香讲这种事的话,那种冲击绝非现在可以比拟的吧?如果知道自己在滑雪场拼命工作的期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女朋友的由利香却和御云「彼此照应」的话,他不相信有谁还能保持理性。
由利香之所以在那一天就把事情说清楚,是因为她还顾虑到英次的感受……或许是这样。
然而,英次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什么感谢的话语,反倒尽是一些谴责。
「为什么是御云?只因为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而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吗?或者他是应届生,而我曾经重考过一次?还是……」
「不要这样!」由利香站起来,严厉地瞪着英次,「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个性!」
说完她就走了。
这种个性—什么个性?
开始住宿打工之後,英次依然无精打采地过着每一天。
凌晨六点起床帮忙准备早餐,七点三十分叫醒客人用餐;八点整理乾净,洗好碗盘。打扫过房间和浴室之後,大概就十点半了。
之後到下午四点之前都是自由时间,然而就算跑到滑雪场去滑雪,英次的心情也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划着大大的弧线,英次以双板平行滑降的方式慢慢地滑到山下来,或者以双板平行小并步转弯的方式一口气滑下来,但是有了疙瘩的内心深处,阴霾仍然迟迟无法消散。
花八百日圆吃餐厅的乌龙面似乎不太划算,於是英次一边啜饮免费茶水,一边嚼着饼乾当午餐。看到活力十足地用餐的家族或情侣时,就觉得一颗心彷佛沉落深深的海底一般。
乾脆逃离这里吧?
他也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此事涉及社团的信用,所以他根本不能这样做。
对於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他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管它什么社团!乾脆把一切都抛开吧—他曾经这样地愤慨激动,然而却没有付诸行动的气概。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或许是隐约有感觉吧。两天前和御云讲电话时,他的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难道就是这样吗?原来自己被看扁了。
「事实上,我们在一个星期前开始交往了。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他握紧了拳头,感到岩浆一般的愤怒化成了洪流,从身体内部喷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讲这种话?」至少等我回来之後—本来想这样说,然而英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他打完四个月的长期工回来,在疲惫已极的状态下听到由利香讲这种事的话,那种冲击绝非现在可以比拟的吧?如果知道自己在滑雪场拼命工作的期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女朋友的由利香却和御云「彼此照应」的话,他不相信有谁还能保持理性。
由利香之所以在那一天就把事情说清楚,是因为她还顾虑到英次的感受……或许是这样。
然而,英次脱口而出的并不是什么感谢的话语,反倒尽是一些谴责。
「为什么是御云?只因为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而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吗?或者他是应届生,而我曾经重考过一次?还是……」
「不要这样!」由利香站起来,严厉地瞪着英次,「我就是讨厌你这种个性!」
说完她就走了。
这种个性—什么个性?
开始住宿打工之後,英次依然无精打采地过着每一天。
凌晨六点起床帮忙准备早餐,七点三十分叫醒客人用餐:八点整理乾净,洗好碗盘。打扫过房间和浴室之後,大概就十点半了。
之後到下午四点之前都是自由时间,然而就算跑到滑雪场去滑雪,英次的心情也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划着大大的弧线,英次以双板平行滑降的方式慢慢地滑到山下来,或者以双板平行小并步转弯的方式一口气滑下来,但是有了疙瘩的内心深处,阴霾仍然迟迟无法消散。
花八百日圆吃餐厅的鸟龙面似乎不太划算,於是英次一边啜饮免费茶水,一边嚼着饼乾当午餐。看到活力十足地用餐的家族或情侣时,就觉得一颗心彷佛沉落深深的海底一般。
乾脆逃离这里吧?
他也有过这种念头,但是此事涉及社团的信用,所以他根本不能这样做。
对於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他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管它什么社团!乾脆把一切都抛开吧—他曾经这样地愤慨激动,然而却没有付诸行动的气概。
由利香就是讨厌我这种个性吗?
是的,他开始这样想。
★
「雪穗姊姊有进步一点了吗?」在英次前面的吊车里面,雪弘悠悠地问道,弘之露出困惑的表情。
「谁叫雪穗是个运动白痴呢?大概还是一样一直跌倒吧?」
雪穗和雪弘一样来到滑雪场,但是姊弟的技术却有如天坏之别—当然,雪弘算是「天」。
不知道是生就怯弱的个性,或者是和雪弘相较之下还嫌练习不够的关系,雪穗喜欢的是滑雪场的气氛和雪景之美,对滑雪运动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雾开始变浓了。雪弘,滑的时候要小心哦。」
雾气已经浓得连前後的吊车都看不到了。
「我说过没问题的,又没有刮起暴风雪。我已经习惯了—就快到山顶了。」
★
咯哆咯哆……心脏哆哆地快速跳着。
在英次後方的吊车当中,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也难怪他现在会这么紧张。
为了自己,让别人的幸福产生裂痕。
自己将要做出罪不可赦的行为来。就要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犯罪者」。
一想到这里,罪恶感更加膨胀。坐在吊车里面,他产生一种就要被压垮、被撕裂的错觉。
——绑架那个少年。
那个纯真的少年大概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绑架吧?自己就要亲手绑架这样的少年。
「怎么了?」原本看着窗外云雾的良美把视线转到刚身上。她的声音是如此地沉着平静。
「真的要绑架那个孩子?」
良美默默地凝视着刚。默不作声的责难视线让刚的心中产生一阵刺痛。
「不用想太多吧?想太多反而会让自己开始退缩……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可是,我们没有其他路好走了。我觉得,这总比强盗或杀人要好多了。」
这是骗人的说法。良美也清楚,强盗、杀人或绑架都只是被一视同仁的「犯罪」。然而,她必须这样安慰自己才行。
「非得要有人拿出钱来,我们才能活下去……」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再拼命一点,应该会有其他路可走吧?
然而良美抹去了发自内心的呐喊。被「妖魔」附身的她是妖魔鬼怪,不再是良美了。
良美微微撑起膝盖,把脸靠近哥哥。刚闭上眼睛,感受着妹妹压过来的嘴唇。两片嘴唇重叠在一起,两根舌头彷佛带有意志的生物一般互相探索着。
在紧急时刻,女人的胆子要比男人来得大—刚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太准确了。面对犯罪行为,刚为之胆寒……他真的是怕;相对的,良美却彻头彻尾—至少表面上—地冷静。
刚紧紧地抱住良美,然後主动而积极地蠕动着舌头。
我只有良美。我只能跟她一起行动。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妹妹盈盈笑着。
「哥哥,你明白了吧?」
刚笑着点点头。他不再迷惘了。
*
如果所谓的「天谴」真的存在的话,或许就是这样吧……
全身彷佛被一把隐形的巨槌重击般,疼痛感强烈而悲哀地撼动着英次的心神。
他完全没想过,让御云和由利香见面竟会导致她栘情别恋。不论是就外表或个性而言,自己都在御云之上……在听到由利香宣告分手之前,他一直这样想。
难道是我错了吗?这就是轻视朋友所遭到的惩罚吗?
他从补习班时代就认识御云敏树了,但是直到进大学之前,两人并没有直接交谈过。进大学之後,他们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发现两人的人生观颇有相通之处,因此便开始来往。
或许我一直在某方面轻视着御云。御云的功课虽然好,却是个「大少爷」。就性格而言,根本远不及我。
一派爽朗、谈笑风生的同时,英次曾经一度沉浸於这种优越感当中。老师说过每个人都有这一面,都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然而几乎在所有的情况下,那种想法都只是幻想……
难道就人性而言,我是比较低劣的那一个?
吊车外头依然布满了浓浓的雾气。
是御云主动追求的吗?在明明知道由利香是我的女朋友的情况下?或者是由利香主动的?在明明知道御云是我的朋友的状况下?
无论如何……越想就越对人性产生不信任的感觉。
我到底算什么?为他们的感情拉红线的邱比特?笑死人了!
因为考试的关系,英次在打工期间有几天回到大阪,但是住宿打工的工作要持续到四月初。剩下的三个月,在被雪山所围绕的密室状况当中,该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才好啊?
密室状况—
英次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新闻所播报的事件。
京都、兵库、鸟取、冈山—背上被写着「密室」的被害者。
那些事件真的是出自同一个罪犯之手吗?犯人真的能够杀害置身於密室中的被害者吗?
随机选取目标,在密室中杀害—如果真有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乾脆把我给杀了吧?
英次此时彷佛可以体会那些悲叹人生不遇,而以自杀寻求解脱的人们的心情。
如果可以抛弃所有的羁绊一心寻死的话,那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啊?
英次的宿舍里有一本鹤见济所写的,曾经引发巨大风潮的《Q兀全自杀手册》。刚买来时,他是带着嘲讽的心情翻了几页的,然而现在……
打开那本书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打开通往那个名为死亡的自由之「门」之後,他没有信心自己还能坚持活下去。
人的思绪一旦变得阴郁,似乎就会永无止境地沉到无底的泥沼里去。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情绪呢?
只因为置身於云雾还有吊车中吗……在双重的密室当中,一个人沉溺於负面的思绪?
在密室当中……
*
相良父子下了吊车、拿起滑雪板,然後走向出口。正当他们要穿过出口处的拱门时,背後响起工作人员不知所措的声音。
「喂,有人没下来—怎么回事?」
匆促的脚步声在吊车的月台上回荡。工作人员探看着放慢速度、门已经打开的吊车里面。
「请下车!抵达目的地了!」
一对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从後头的吊车上走下来。
「……不得了了,喂!停下吊车!」查看吊车里头的工作人员对着同伴惊叫。
另一个工作人员打开装置在墙上的紧急停止钮,按下按钮。
咚!
吊车发出巨大的响声,前後晃动着,然後停了下来。按下按钮的工作人员也跑向吊车。
「—发生什么事了?」
浅宫兄妹经过时,不经意地瞄了一下停止的吊车内部,随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相良父子带着好奇的表情,慢慢地从出口那边走过来。
……情绪太过震惊,现在不是进行绑架计画的时候。
吊车里面坐着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孩子。
他的头不在本来所应该在的地方,而是滚落在地板上。
吊车里面溅满了鲜血。旁边完全看不到任何像是凶器的东西。
「杀人了!」有人短促地尖叫起来。
--------------------------------------------------------------------
「第六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傍晚
一下田英次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
身高:一七八 体重:六十五
血型:B 职业:大学生
尸体发现现场:长野县
密室的暂称:吊车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坐在吊车里面遭斩首杀害。
②被害者搭上吊车之前确实是活着的。其所搭乘的吊车当中没有其他任何乘客。
③当时滑雪场为浓雾所笼罩,从前後方的吊车上也没办法看到被害者所乘的吊车的状况。
④吊车到达山顶之前从来没有停止过。
⑤现场完全找不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⑥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陆」。
--------------------------------------------------------------------
密室七 邪马台国的密室
「献上一生的爱」
绪华梦彦爱着一个女人。
自从小时候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看过一本书而认识她之後,他就一直爱着她。
那不是谈恋爱时的心情起伏,也不是对谜题的好奇,更不是身为男人的本能高涨。
是不折不扣、清纯洁白的「爱」。
这种让人联想到清凉流水的纯纯的「爱」,已经持续六十年以上了。
立志写历史小说、历经杂志编辑的工作、成为历史作家,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写她。为了能够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挚爱的她注入永垂不朽的生命。
所谓的历史不过是公认的故事罢了——说这句话的人是伏尔泰,不过这句话倒是一针见血。梦彦用手梳着自己零星散乱的白发,心里想着。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最大的人是谁?不是有权有势的人,也不是智者,更不是战士,而是历史学家。
智者再怎么发扬真理,战士再怎么用强硬的力量屈服弱者,当权者再怎么企图将世界染上自己的色彩,在历史学家的一枝笔面前,他们都是无力的。
姑且不论这些人的意图—也不排除可能是後世捏造出来的传说——事实就如福泽谕吉所言,二枝笔的力量强过一把剑」。
不管世界如何变动,历史学家都可以靠着一只手加以窜改。一个字的力量就可以将明君变成暴君,将智士变成愚者,将战士变成暴乱的贼寇。
所谓的历史上发生的事实,往往都是由历史学家所记录的。譬如陈寿所写的《三国志》中,建立起魏朝基础的曹操被描述成一个在各方面都拥有长才的超人,然而—虽然不算是历史书籍—以曹操敌对的刘备为出发点所撰写的仝二国演义》中,曹操却被描写成一个坏蛋。不管在什么场合,所谓的事实无非只是被记录下来的事情罢了。从这个观点来看,历史书籍所拥有的力量自然应该就不言可喻了吧?
在中国,所谓的正史并不是正确的历史,而是当时负责编纂的王朝,为了证明自己是循着道统将前朝取而代之的「正统王朝」所写的—所制造的—历史过程。当然当中也存在着与事实相反的历史。
人都会死。即便是自称活佛、称自己不停转世的达赖·喇嘛,也不能让记忆永远存续。也就是说,被千秋万世当成事实来传承的并不是史实,而是历史学家所写的「历史」。
有时候,小说家还会成功地创造出比所谓的「历史」还更富魅力、真假难辨的故事来。推理小说的爱好者当中,甚至不乏深信夏洛克·浮摩斯这个名侦探是真实存在的人。此外,喜欢阅读恐怖小说的读者,也有人相信真有吸血鬼这种魔鬼的存在。
梦彦认为,对他们这些人而言,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夏洛克·浮摩斯和吸血鬼都是真实存在的。从某方面来说,柯南·道尔或布拉姆·史特卡都是创造出历史故事的人—都是历史学家。
对把宫本武藏视为真实人物的人,或者深信藤原道长时代有光源氏存在的人而言,这些事情都是跟「历史」吻合的事实。就像一般人「确信」远在外地生活、但是平常没有联络的人「确实」是存在的,所以那些人就真实地存在「那边」;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以邪马台国①来看,情况也是一样的。其实仅有的线索就是只有一千九百八十七个字的《魏志·倭人传》②,然而每个人—尽管也有例外的人—却都坚信其真实性。
至於让梦彦献上永恒之「爱」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也一样。
①邪马台国也可作耶马台国,是二世纪後半到三世纪前半倭最强大的国家。
②日本与中国的关系有文字记载始於《魏志·倭人传》。据《魏志·倭人传》所载,当时
女巫卑弥呼走邪马台国的女王,有三十多国在她的统治之下。西元二三九年卑弥呼遣杂
升米使魏,由明帝赐亲魏倭王之称号
*
从江户时代开始,以新井白石、本居宣长、白鸟库吉等儒者为首,「邪马台国在什么地方」的争论一直没有停过,长达三百年之久。
争论持续这么久,却还是没有一个定论(很多学者都坚决主张自己的论说才是真的),这完全是因为记述其存在的文献只有全二国志·魏书·东夷传·倭人条》(通称《魏志·倭人传》)而已。在《记纪》(《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也有几个地方可以解释成是在陈述邪马台国,然而从内容中却无从推测,甚至也有人认为《记纪》是伪书,因此完全没有明确的证据可资证明。
在《魏志·倭人传》当中,详细地记述了从中国到邪马台国的方位、里程,然而仔细分析这些资料之後发现,邪马台国不可能存在於日本列岛的任何地方。於是就出现了方位、里程有误的说法,因而引发了不计其数的邪马台国争论。
推理作家松本清张等各时代的名人都加入了争论的行列,这也是因为,说得夸张一点,只要看过《魏志·倭人传》,每个人就都可以参与这场辩论。也就因为它的这种普遍性,才使得邪马台国的谜题如此地充满魅力。
关於邪马台国,我们可以举出的主要论说有北九州说、几内说、四国说、吉野里说、冲绳说、出云说、阿苏说、奄美大岛说、从北九州往几内的东迁说等,当中甚至有台湾说、菲律说、埃及说或「邪马台国不曾存在」说。而以《记纪》为参考文献的论说中,也有人主张「天照大神就是卑弥呼,高天原等於邪马台国」之说。
这些论说多半都是仰赖考古资料作出的推论,鲜少着眼於模糊的《魏志·倭人传》的分析,所以邪马台国的位置尚未有定论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邪马台国的位置推理就应该是根据文献来解释的,那些牵强附会的遗迹或遗物等不过是补充资料而已。
因此,邪马台国的争论便陷入了固定模式的迷宫当中。既然主张邪马台国存在过的最初发源处《魏志·倭人传》并不符合事实的话,那么说得武断一点,想确定邪马台国的位置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本来在《魏志·倭人传》中根本就没有「邪马台国」这个名称出现,被记载下来的只有「邪马壹国」这个名称而已。如果是「邪马壹国」,发音就是「YAMAITT,出现两个母音相连的情况;然而古日语中是下可能有两个母音相连的,所以有人认为可能是把「台」误为二豆」,结果「邪马台国」这个臆测而来的名称於焉诞生了。
一切都是源於臆测。就常识而言,结论是,想确认邪马台国的位置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
*
不论是邪马台国或卑弥呼,都被一层永远的神秘面纱所覆盖—所以自己才能一直爱着卑弥呼吧?就因为裹着「谜」这层至高无上的外衣,所以卑弥呼看起来才会如此地美丽。就因为裹着「谜」这层永世不灭的外衣,所以……
梦彦现在确信,卑弥呼是从遥远的太古时代跨越时光之河选中了自己。
卑弥呼选择绪华梦彦为永远的配偶,为了让自己不朽的生命更形确实而坚固—
在成为历史作家之前,梦彦曾经感到害怕,担心自己对卑弥呼的爱是一种偏执的妄想。然而,他在担任编辑时认识了老婆秘美子,从她身上找到了卑弥呼的影子,在那之後,迷惘被驱散,只剩下雨过天青、为梦幻所笼罩的无限感动。
—卑弥呼需要我。我一直深爱着的女人同样需要我。
结婚之後,梦彦从来没有跟秘美子行房过。婚姻不过是束缚秘美子的一把锁而已,梦彦怎么能够和身为卑弥呼的化身、俨然偶像存在的秘美子做肉体的结合呢?
就因为「谜」这层外衣是不能撕破的,所以才能保有「谜」的魅力。当「谜」不再是个「谜」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化为形骸的「现实」这种令人作呕的替代品而已……
邪马台国的争论之所以到现在依然人气不坠,也是因为「谜」是绝对无法解开的。一旦真相大白,就意谓着邪马台国和卑弥呼的永恒生命於焉中断。
梦彦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在比永远更完美的永恒时光迷宫中和卑弥呼结合,才是梦彦的宿愿……
所以梦彦不敢在着作当中揭开邪马台国的秘密。他绝对不能以小说的形式写下邪马台国的真正所在、卑弥呼究竟是什么人物等等他所知道的事实。
*
过了花甲之年时,梦彦相信时机已到来,於是,他开始着手写邪马台国的小说。
小说的内容不是揭开邪马台国之谜,而是以邪马台国为舞台,以卑弥呼为主角的故事。之前那段漫长人生当中,蓄积在自己脑海中对卑弥呼的想像,如爆发的火山一般驱使他日夜振笔疾书。
当写满了一千张稿纸的大作《邪马台国之谜》成为畅销书时,梦彦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是没有意义的,於是他流着泪拥抱了秘美子。梦彦明确地感觉到,借用秘美子这个肉体的恒常存在,卑弥呼和自己越过一千七百年的时光互相感受着对方。
邪马台国的第二部作品《邪马台国的秘密》,是一部用了超过两千张稿纸写成的超级钜着。各大书评、报章杂志誉为其毕生之大作而引发热烈的风潮,创下远比前一部作品更好的销售纪录。
以《邪马台国的秘密》获得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梦彦出席媒体举办的记者会,记者会上宣称邪马台国的第三部结局作品将会是他赌上自己人生的作品,使得书迷们大为兴奋……然而,最高兴的莫过於他本人了。
卑弥呼正在看着我。我未来的妻子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我不是为其他任何人写的,我是为了卑弥呼而写故事的。
他打算在完结篇《邪马台国的真实》的序言中这样写着:
——本书献给一直守护着我的卑弥呼。
他经常会产生错觉,觉得他对卑弥呼的爱膨胀得比地球还大,几乎可以吞噬整个宇宙。
梦彦彷佛发狂似地执笔写作。他再三推敲,现在正要着手写下《邪马台国的真实》的最後一章。这部作品是用来纪念卑弥呼和自己的结合,他打算在这部作品的最後一章以间接的方式,模糊地写下邪马台国和卑弥呼之谜的解答。
此刻握着笔的手在出汗,梦彦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只要这部作品能够出版,我的肉体即便毁灭了也无所谓;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进入作品当中,和卑弥呼一起度过永远的时光……
他真的这么想。
*
绪华秘美子度过一个不成眠的夜晚。
长年相互扶持的丈夫——虽然隐约透着谜样的色彩,然而一直给她无穷尽的爱的丈夫——赌上一生、长达三年的大事业现在正要走上落幕的关键。
秘美子并没有完全依赖丈夫生活,她有自己的兴趣。虽然彼此的生活并没有很密切的交集,然而到目前为止,两人之间并没有产生多大的问题。
秘美子的兴趣是编织和画画。她下是很喜欢看书,然而,她却看过梦彦所有的作品,而且为作品所散发出来的热情所震撼。对丈夫,她总是抱持着骄傲和爱慕,而且又尊敬异常。
因此,在丈夫即将攀上人生最高峰的现在,她也觉得自己为一种异样的澎湃情绪所包围。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放下编织的东西,再度看着丈夫的着作中最受好评的两本书《邪马台国之谜》和《邪马台国的秘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连细节都熟得不能再熟了,然而现在重新阅读起来还是那么地舒服。
是不是因为经由这两部作品可以感受到丈夫的爱意呢?感受到丈夫透过这个叫卑弥呼的主角所奉献出来的、对秘美子几至狂乱的激情……
凌晨四点左右,秘美子拿着日式点心和烘焙茶到书房去,只见丈夫凝视着窗外阴暗的夜色,叼着一根菸。
「你在休息啊?」秘美子问道。
梦彦回过神来,露出他一生中最灿烂的笑容。
「恩……就快了,待会儿就要写最後一章了。」
「请加油罗。」
秘美子鼓励着丈夫,梦彦点点头,回了她一个明确的讯息—她从丈夫的眼神中感受到明确的「爱」,身体因为那几近恍惚的感情而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获得丈夫如此的挚爱呢?我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啊。真的……活着真好。
之後过了两个小时。
整个宇宙空间和无限的寂静拥着绪华梦彦的住宅。
连「住宅」都彷佛在祝福绪华家大家长的未来—必定会到来的成功—似地屏住气息,持续保持无声的寂静。
《邪马台国的真实》可能会成为本世纪最好的小说,而完成这个故事的时间逼近了。
秘美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那种在因缘际会之下得以见证历史性的一瞬间的感动,使得热血在她体内澎湃汹涌着。
*
古桥勇二的心头因为前所未有的庞大期待而充盈。
对於计程车司机的客套话,他只是冷冷地回应着,适度地左耳进右耳出。勇二在家里最喜欢饮用南阿尔卑斯山的天然水,每当他饮用时,就会想起天然水的产地—山梨县北巨摩郡。绪华梦彦的住家正是位於可以环视南阿尔卑斯红石山脉的绝世美景的位置上,一想到那座屋子里正等着自己的原稿,他就坐立难安。他一心只期盼着计程车能尽早抵达绪华宅邸。
勇二一直很喜欢看书。他向来各种书籍来者不拒,那种寻求杰作的心情,就好像漫步在摸不清方向的深浓树海当中,走在交错於树林之间的兽道,倏地环视四周—找到杰作时那种到达幸福顶点的感觉,总让读者有一种彷佛在树海当中徘徊了几天然後找到出口似的感动。
能够看到这本书真是太好了—他鲜少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机会就宛如海底捞针般那么地微乎其微。正因为如此,在找到冠绝古今的杰作时的那种激动也就相对地强烈。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能有机会看书真是太好了——偶然遇到让人有这种感觉的杰作实在太让人感动了,而这种感动,只有曾经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徘徊的人才能体会。
一定有看头—能让人有这种评价的作家只有寥寥几个,大概连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数不满吧?就勇二所知,像绪华梦彦这种伟大的才华,正是极少数的作家才能拥有的。
老实说,在出版邪马台国三部曲之前,勇二对绪华梦彦的评价是很辛辣的。然而,当他以书籍编辑的身份接下邪马台国系列的作品之後,他重新认识作者,再回头看过他的作品,发现该作者之前所发表的作品都是由一个主题和精神所贯穿写就的极致故事—他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耻。
《邪马台国之谜》还有《邪马台国的秘密》,让连自称是书籍达人的勇二都产生了一种未曾体验过的兴奋和感动。这两部作品超越了小说的架构和历史小说的领域,拥有彷佛连悠长久远的时间洪流都蕴含在其中的包容力与美感—还有规模壮大的故事背景。
看完《邪马台国之谜》时,勇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足足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只是茫然地凝视着书本的封面。而阅读《邪马台国的秘密》时,他本来以为应该已经免疫了,却还是被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尖叫出声、想开着爱车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的感动所驱策着。
《邪马台国之谜》卖出了一百五十万本,《邪马台国的秘密》则卖出了两百四十万本,创下出人意料的销售成绩……用了三千张稿纸写出来的、万众瞩目的最新作品《邪马台国的真实》,恐怕会突破三百万本吧?
然而,老实说,对勇二而言—或许不像是编辑该有的想法—销售成绩的好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早看到全日本所有爱书人所垂涎的《邪马台国的真实》。这件事当然让他感到喜不自胜。
—接下来会给我什么样的感动呢?堪称是日本国宝的那个大器晚成的大作家……
只要是与绪华梦彦的作品相关的事情—尤其是与邪马台国系列相关的事情,他的期待从来没有落空过。绝对不会。
绪华梦彦的邪马台国系列完结篇,一定会给人超乎期待的感动。
一想到自己可以两手拿着珍贵原稿,勇二的身体就因为过度的亢奋而打着颤。
计程车爬上被晨雾掩盖的山路……前方可见绪华梦彦的宅邸了。
*
铃铃铃……
计程车停车之後数十秒,响亮的铃声划破了深层的静寂空气。
是古桥先生—啊,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
秘美子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上午八点三十分。一向不会和约定时间有十分钟以上误差的古桥勇二,今天却提早三十分钟到达,证明了他有多么期待《邪马台国的真实》。
秘美子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向玄关。
铃铃铃……
绪华梦彦连门铃响都听不见。最後一章刚刚一气呵成写完了,他慢慢地将笔放到写上「完」的稿纸上头,脸上洋溢着无限满足。完成三千张稿纸的钜着的成就感,使得他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点起一根菸,无限陶醉似地吐着烟。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了。宽广的庭院和扩展在庭院对面、峰峰相连的群山,形成一副庄严美景。
—结束了。如此一来,卑弥呼跟我终於可以结合在一起了……永远地……
他拿起塞满了菸蒂的菸灰缸,将菸灰倒进塞满一团团稿纸的垃圾筒里。他把菸搁在菸灰缸边,紫色的烟雾缓缓地舞动着,宛如祝福着梦彦的新生一样。
这时梦彦才发现起居室那边传来谈话的声音。
古桥来了吗?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写稿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唉……无论如何,稿子能如期写完真是太好了,古桥来得真巧。
绪华梦彦正待回头的瞬间……
*
秘美子和勇二轻声谈笑了一阵,秘美子请他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勇二将皮革制的黑色包包放到沙发上,说了一声「我先去跟老师打声招呼」,很客气地婉拒了秘美子的好意。
勇二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再明显不过了。秘美子和他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两人都迫不及待地等着《邪马台国的真实》完稿,希望看到原稿的瞬间赶快到来。
「老公,古桥先生来看—你……」
「老师,好久不见—了……」
敲了敲书房的门,往室内探头的两个人话尾都不自觉地消失了,彷佛被吸入半空中一样地消失了。
绪华梦彦的书房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长方形房间,两边的墙上排放着书架,包括邪马台国相关的书籍在内,大量的书籍紧靠在一起摆放着。门的正对面有一个可以环视宽广的庭院和对面南阿尔卑斯山的镶嵌式大型玻璃窗。
书房里那张华丽的皮革椅上,坐着一个「像是」大作家的东西。
坐着刚刚才与脑袋分离的绪华梦彦的身体……
书桌上面放着几堆稿纸。
梦彦的脑袋滚落在稿纸堆上,正好将一堆稿纸给崩散了。稿纸被血水染得鲜红。
菸灰缸里搁着一根正燃着的菸,烟还徐徐地飘着。
「老师—绪华老师!」
勇二子弹似地跑向绪华梦彦的尸体。
看到被尸体和血水染红的稿纸,勇二露出悲怆的表情。他的心情简直遗憾到极点,让他几乎要痛哭出声了。
我到底是为老师还是原稿的死而悲哀啊?他茫然地这样想着……
哆—後头响起一个物体倒地的声音。
勇二现在必须去救起那个昏死过去的作家夫人。
「师母!请您振作一点!」
勇二抱起秘美子,忽然,他环视着室内。
——太奇怪了。
犯人是从哪里进入这个房间,又是从哪里跑走的?这个房间不就是一个密室吗?难道说犯人就像放在菸灰缸中的香菸所冒出的烟雾一样,凭空从室内消失了吗?
绪华梦彦的书房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
「第七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三日早上
置绪华梦彦 性别:男 年龄:六十六
身高:一五九 体重:七十三
血型:O 职业:历史推理作家
尸体发现现场:山梨县
密室的暂称:书房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自宅的书房内遭斩首杀害。
②书房的出入口只有一扇门,窗户走嵌死的。
③被害者的夫人在凌晨四点之後就没有看到丈夫,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④被害者的夫人从凌晨四点到发现尸体时为止,都在可以看到书房门板的起居室里看书。
⑤发现尸体时,书桌上的菸灰缸还搁着一根抽了一半的菸,从滤嘴上验出了被害者的唾液
和指纹。
⑥现场周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