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努力让一切事情变好。
阿纯认为,人生就跟网球的发球动作一样。通常在发第一个球时,总是气势凌人地瞄准角落—就算发成界外球也不会有任何後悔,有的只是爽快的感觉罢了。如果太过慎重地瞄准方位,不是会发出毫无杀伤力的球,就是连下一球也发球失败,结果连吃两记失误,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无趣了。
铃响三声时,阿纯接了电话。
「阿纯学长没有回家省亲吗?」
打电话来的人是佐佐木真由美,是女子大学的一年级生。阿纯跟她交谈的机会比较多,在所有的一年级生中算是比较有印象的。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女孩子虽然外表散发出冷漠的气息,然而交谈之後却发现她其实是个性开朗的人,而且也挺有幽默感的。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年都还没有回过家。」
「阿纯学长朋友真多。」
「真由美认识一年级一个叫霞的女孩子吗?」
短暂的沉默之後,真由美含糊地回答:
「……恩,知道——她怎么了?」
「是这样的,昨天她希望我当她的向导,我们去高知城绕了一圈。我这个人也喜欢玩,所以她开口邀约之後,我也没能拒绝。」
「哦?高知城好玩吗?我也还没有去过……」,「啊,人都是这样啦,觉得那么近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去,结果却往往都没去成—既然如此,下次就由我带路吧?」
阿纯当然不知道,话筒那边的人听到这句话,高兴得差一点跃上半空中。
「那个—唔……那就有劳你了。」
「对了,今天打电话来有事吗?」
「阿纯学长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呢,有什么—」……事情吗?阿纯还没说完,真由美就插了进来。
「我们一起去吃披萨吧?」
「披萨?」
这是一个太过尖锐而直接了当的奇袭,阿纯忍不住发出惊呼。
「是这样的,以前我们谈到披萨时,你不是说过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啊,经你这么一提—」
阿纯先是虚应一声,然後赶紧搜寻记忆。对真由美来说,跟自己觉得重要的人之间的记忆是很特别的,然而对阿纯而言,那只不过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小记忆而已。要搜寻出这个记忆片段实在太难了,然而没想到,他竟然找到了。
之前聊天谈到食物的话题时,曾经聊起了披萨。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吃披萨,因此阿纯主动提出下次有机会一起去吃的建议。
「——我记得。这样啊,中午吃披萨暖暖身子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就说好今天去吃罗?」
「我晚上跟朋友约好要碰面,不过中午是有空……好吧,就吃吧!」
想到涂满了起司的披萨,食欲就大大地受到刺激。阿纯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披萨了,因此越发地想享受一下披萨的美味。
「来我这边吃怎么样?打扰阿纯学长好像不太好。」
阿纯斟酌了一下真由美的提议。
「真由美的家……在哪里啊?」
「在吉田盯。」
「那倒不远,我找找社团的名簿就知道详细的地址了……那么,就打扰你了。」
对交友不分男女、总是热络往来的阿纯而言,拜访独居的年轻女性没什么大不了的。
「欢迎。」
真由美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大概是很想吃披萨吧?钝感的阿纯这样想着。
「那么我大约在三十分钟之後到。对了……披萨就由真由美来选吧,等你决定了就直接订好了。」
「我明白了。那等你到的时候就可以吃到了。」
「那就这样了。」
阿纯和真由美同时放下了话筒。
*
一通电话使得真由美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阿纯对霞情有独锺似乎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吧?也许对阿纯来说,身边的人根本就没有男女之分—在他脑海里只有自己和朋友的概念。
早先任凭无聊的想像无限扩大,把自己逼到死巷的想法真是太滑稽了。
放下话筒之後,真由美突然涌起一股笑意,随即放声大笑。
所谓感情的苦恼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因为彼此的自我设限而造成擦身而过的遗憾。如果自己也被「平行线绝对不会相交」的常识所局限的话,大概就会对阿纯学长死心了吧?其实在地球这个「球体」上,只要无限延伸,平行线也是可以有交集的。
另一方面,真由美对自己把阿纯当成一个「男人」来看一事,产生几许的畏怯。
—阿纯学长一直只把我当成个朋友,然而,我却把他当成「男人」来看。就如同以前主动找上门的那些男人不把自己当成「佐佐木真由美」,而是以「女人」来看我一样……
这个认知让真由美不由得产生一股自我厌恶。自己竟然做出以前一直瞧下起的事情,这是不可否认的。
不对……
用「做出」这种措词是不正确的,因为真由美并没有把心中的爱慕之情传达给阿纯知道,她只让事情以「未遂」的形式打住。
在察觉阿纯跟霞并没有朋友以上的关系时,真由美只觉得肩膀上的重担顿时卸了下来,有一种一口气获得解放的感觉。因此,当阿纯问她打电话的目的时,她在紧急的当儿想到的藉口就是以前提过的披萨的事情。
和告白相较之下,邀约吃中饭要轻松多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得以继续维持下去……仍然是朋友的关系。
真由美站在朋友的位置,越来越喜欢阿纯。当她越是觉得跟阿纯的认识丰富了大学生活,就越对天野纯这个人产生迷恋之情。
在通完电话之後,她甚至觉得之前自己为无端的妄想所苦,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以前和阿纯讲话时,四周总是有许多人在场;经由这次的通话,她终於能第一次跟阿纯一对一交谈了,而且还约好要一起吃披萨……
*
「Corp吉田」是一栋三层楼建筑的学生公寓。面对大马路的一楼是房东经营的杂货店,杂货店旁边有一个微微洞开的玻璃门出入口。
堀田士郎将印有披萨店标志的外送机车停在「「Corp吉田」的正面。他从置物箱中拿出宅配用的袋子,淡淡地对从杂货店中探头出来的房东点点头,打开玻璃门。
狭长的通道是笔直的,朝着正前方延伸而去。他爬上位於尽头的楼梯,走向二楼的最深处—二O一号房。
这是堀旧亡郎第六次送披萨来给「Corp吉田」二O一号房的年轻女子—应该是大学生吧。根据电脑的纪录,她每隔一个星期就会订一次披萨,订购的次数非常频繁。大概很喜欢吃披萨吧?
他打工送披萨已经三年了,最近他开始可以从出来应门的客人的外表、玄关的状况、订购的商品来推断客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二O一号房的那个女人之前都只订购九寸的披萨,今天却订了十二寸的大披萨,而且又另外订了炸鸡和蛋糕,原因何在呢?
是交了男朋友了吗?
堀田士郎这样臆测,迳自笑着,但是并不急着下结论。待会儿从玄关的鞋子数量、女性的打扮、发型、化妆的变化、态度—可资判断的材料还多着呢。
脚步声在狭长的二楼通道上响起。走廊处於密室状况,只有通往三楼和一楼的楼梯可以与外界相通,好像没有紧急逃生梯之类的设备。每次来到这里,他就为这些陌生人担心—有没有预防火灾的紧急应变措施啊?
来到尽头的二O一号房前面停下脚步,堀田士郎按下电铃。
*
打电话到披萨店订披萨之後约三十分钟,公寓前面响起外送机车停下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真由美抓起皮包正待起身,顿时却犹豫了起来。天野纯平常也是骑机车的。
是阿纯学长吗?或者是送披萨的?
门铃响起。
结果真由美还是拿着皮包,从玄关的窥孔中窥探着走廊。
没有人。
没有人……这是怎么回事?
她松开门链,打开门锁。那扇战战兢兢打开的门被放在走廊上的某样东西挡住了,使得她没办法顺利开门。
幸福的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惊怖。
—这是什么?该怎么形容呢?
脑海里响起了警铃,然而真由美还是难掩好奇心,从门缝里把头往外探,於是她看到了滚在走廊上的「那个」。
*
就在一百公尺左右的前方,他看到一辆像是披萨店专属的外送机车。穿过两条窄长的道路,天野纯将机车停在「Corp吉田」前面。
旁边就停着漆有华丽标志的披萨店外送机车。看来披萨刚好早一步到,来得可真是时候。
穿过玻璃门,某个地方响起门铃声。大概是送披萨的人按的吧?
阿纯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
就在这个时候—
尖锐而高亢的惨叫声彷佛从天而降。那是一种宛如从五脏六腑的底部使劲挤出的、凄厉而恐怖的叫声。
叫声使得阿纯全身不由自主地抖着。很不祥的是,阿纯记得听过这种声音。
他不敢断言,但是刚刚的惨叫声难道是……真由美?
阿纯跑向尽头的楼梯。
*
走廊上躺着披萨店的外送服务生没有脑袋的尸体。
只见他手上紧抱着披萨店的外送袋,瘫倒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戴着漆有标志帽子的头颅就搁在没有脑袋的尸体慎重抱着的外送袋上。
真由美使劲所有的力量惨叫着。
她从报纸上得知了密室连续杀人的事件,可是,没想到这种事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无法置信……
……脚步声接近中。
真由美清醒过来。有人在一楼奔跑着。
是谁——是谁?犯人!
……脚步声爬上楼梯。犯人来了!
——救命!谁来……阿纯学长!
我得赶紧躲进房里才行。真由美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全身僵硬呆立在原地的真由美以怯懦的眼神看向通往一楼的楼梯方向。
「真由美!」
爬上楼梯的是天野纯。
顿时放下一颗心的真由美,就着抓着门的姿势,无力地瘫软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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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四日中午
堀田士郎 性别:男 年龄:二十五
身高:一八三 体重:七十二
血型:O 职业:研究生
尸体发现现场:高知县
密室的暂称:走廊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Corp 吉田」的走廊上遭斩首杀害。
②在「Corp 吉田」一楼经营杂货店的房东,当时亲眼目睹两个人走进公寓,分别是先遭
到杀害的被害者,接着是成为事件第二发现者的青年。
③事件发生当时,「Corp 吉田」中刚巧在家的人听到走廊上有两个脚步声。第t个脚步
声走被害者的,第二个则是跑步声,推断定第二发现者的脚步声。
④「Corp 吉田」并没有潜藏住户之外的可疑人物,也没有可疑人物进出的迹象。
⑤现场的周边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⑥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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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十二 不成密室的密室
「颠倒世界」
乾脆就将所有的人类都杀掉吧!
当蓑田源吉暍着廉价的酒、全身瑟缩在瓦楞纸箱中发着抖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
食物腐败之後就丢掉,成了野狗或野猫,甚至是流浪汉的食物—因为只有人类是伟大的啊。
腐败的东西就丢了吧,吃了对身体不好—那些家伙不知道自己本身有多腐败,还这样忝不知耻地放话。
这五十年当中,高松町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昔日足以抚慰人心的风景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名为「文明」这个装模作样的恶魔所制造出来的不祥建筑物,以热闹的街道为中心,昂然耸立着。
自以为是、端着架子的建筑物实在讨人厌。好像随时有人从遥远的高处监控着你一样,让人一颗心老是浮在半空中。以前哪有这种建筑物?
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的?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肮脏、人类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腐败啊!
源吉抱住原本应该有左手臂的地方蜷缩成一团。一月的寒风从瓦楞纸箱的缝隙中咻咻地吹进来,刺痛他的皮肤。
他「哈」地吐了口气,闻到酒精的味道,身体瞬间似乎温暖了不少。源吉一点一滴地将令他不悦的事情从脑海中驱逐,企图让自己坠人一种舒适的酩酊状态中……
*
紫暮翔静静地钻出被窝,避免吵醒隔着两个房间睡觉的父母。身上仅裹一件睡衣果然是不够的,他快速地换上地板坐垫上准备明天穿的衣服。两腿从冰冶的牛仔裤管中穿过,衬衫上面套上运动服,外头又套上毛衣和外套。拉好外套的拉链之後,身体总算暖了起来。
他打开面对着阳台的大型玻璃窗。窗台沟槽发出叽叽的轻微滑动声,他的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只怕会惊醒父母。翔小心翼翼地拉开雨窗,来到阳台上,然後关上玻璃窗。
来到外头,只觉寒意更加刺骨。为了温热双手而「呼呼呼」地吐出来的气息也是白的。
然而,此刻的翔是如此地满怀期待,以致於连这么强的寒意都不放在心上。
不知道在这个未知的夜晚世界里,有什么样的冒险在等着他?想到这里,他的一颗心就雀跃不已,难以自持。
手摸上冰冷的铁制栏杆,跨过阳台的栅栏。他把手伸成大字型,一把抓住雨水管,咻地滑落到地面。
他抬头看着二楼,探看着状况……父母好像还没有发现。
翔的脸上因为欣喜而自然地绽出笑容。自己现在就像小说中的主角一样,正要展开一赵帅气的冒险之旅,这是踏上旅途的第一步。想到这里,身体里面就涌起一股无比的力量。
少年就这样出发,到夜晚的街道上去展开他的旅途。
*
回过神来时,源吉发现自己置身於密室当中。
那是一个立方体的、像盒子一样的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墙壁挡住了四周。
源吉慢慢地走近墙壁,用两手敲着墙—两手?应该早就失去的左手臂竟然还在。
源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用右手去碰触左手臂。
左手臂确实在那边。
世界在晃动着。源吉突然想,自己真的只有一只手吗?其实我并没有失去左手臂吗?
是的,我不是独臂人。一开始我是有两只手的。
源吉莫名地感到可笑,不禁抱着肚子笑倒在密室的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源吉的脑海里再度浮起一个深刻的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他不是睡在公园的瓦楞纸箱里吗?
他用两只手对着四面的墙壁和地板敲敲打打。墙壁动也不动。
世界在晃动。就像眼前掀起热浪一样,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着。这里是哪里啊?
好像有人的气息。
源吉感觉到一股让人为之悚然的寒意。他惊慌失措地回头看着,一个男人站在那边,影子是那么地朦胧,以致於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源吉知道有个人站在那边。男人手上拿着一把像是日本刀的东西。
刹那闾,惶恐的浪潮卷起,在源吉心中冲击着。就在前不久,密室当中明明只有源吉一个人,那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
密室卿。他的脑海里浮起这个名字。源吉从丢在公园垃圾箱里的报纸上知道了这个名字(日本人的识字率是世界第一。看到看着报纸的流浪汉时,外国的观光客莫不为之大惊失色)。
——是密室卿。密室卿这家伙来杀我了,下个猎物是我。
源吉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板上,两手贴着地板下断地往後挪栘。
密室卿逼近,每一步都是那么地沉稳。他拿起日本刀,追杀源吉!
背部抵住了墙壁,源吉发出无声的惨叫。
密室卿挥起日本刀,快速地往下一挥!
冲击!紧接着一股热流……左手臂流过一股温热,血水哗地喷射而出,左手臂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仍然不断冒着鲜血。
左手臂被砍断的力道拖着源吉不由自主地往左倾斜,然而由於喷出的血水和重心的偏栘,重心立刻又移回右边。
密室卿再度挥下刀刀,想往源吉身上砍下第二刀!
「哇——」源吉发出惨叫声。
*
告诉翔说夜晚的街道既神秘又有趣的人,是同年级生桧原俊兵太。
五天前—去年的十二月三十日—紫暮翔和俊兵太等七个小学同班同学到学校集合。本来预定要在学校里踢足球的,但是负责带球来的逸见时也却迟迟不见人影,於是一夥人便开始听俊兵太谈起他有趣的冒险故事……
俊兵太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在俊兵太的年纪足以了解「离婚」这个字眼的意思之前,父亲跟母亲就分道扬镳了,从他懂事以来,他就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母亲做的是夜晚的工作—翔他们只隐约地知道那是什么工作—因此晚上都不在家。俊兵太深夜总是独自一个人被留在偌大的公寓里,与孤独共眠。
有次俊兵太突发奇想,想去自己以前就一直好奇的夜晚街道缁躂,他第一次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
母亲总是到日上三竿才会回来,而当时学校正在放寒假,俊兵太有太多的时间了。
当注意力转向夜晚的街道之後,好奇心就宛如炸弹的冲击波一样扩大,使得少年的脚步不自主地往黑暗走去。不安和期待交错的感觉,诱使他投向那片被黑暗所包围的不可思议世界。
一样的场所,却因为日与夜—因为光明和黑暗—而呈现截然不同的风景。
每当看到人影时,俊兵太就躲到阴影处避过别人的眼光。夜晚在街道上游荡的人看起来似乎和白天活动的人们有些许不同,被街灯照得亮晃晃的身影显得那么地诡秘,让俊兵太总觉得万一自己被逮到,可不只是激怒大人那么简单。想到母亲也是在夜晚活动的人之一,他甚至会产生自己的母亲可能是外星人的异样感。
潜藏着恐怖气息的黑暗具有诱人的魅力。有东西隐身在黑暗中窥探自己的奇妙恐惧,和想看清楚其真面目的好奇心,两种想法在俊兵太的心中微妙地摆荡着。
一切都是未知的。
之前觉得充满谜样色彩的事物越发显得不可思议,像魔法一般让少年着了迷。
……俊兵太所说的故事实在太有魅力了,给了少年们从动漫画、游戏、电影中无法得到的兴奋。当俊兵太坐在校园的沙丘上聊着他的冒险之旅时,少年们并排坐在沙丘的斜坡上,凝神倾听那充满幻想色彩的故事。他们的眼睛看到了构筑在空想上的黑暗世界,一对对眼睛都闪着金光。
当俊兵太说完他的冒险故事之後,少年们都非常羡慕有这种特殊体验的朋友。现场漫着一股艳羡的气息,他们很羡慕能做到自己没办法做到的事情的人。少年们都渴望能体验跟俊兵太一样的经历,然而家庭环境并不允许他们有这种非份之想,众人都感到万分遗憾。
从那一天起,紫暮翔的脑海中就尽是对夜世界的幻想。他也想亲身体验一下俊兵太走过的不可思议的世界。
产生这种心态之後,好奇心就再也不放过少年,翔开始每天晚上等着机会降临。除夕夜连续三天的假期父母都很晚才睡,因此翔的计画始终未能实现;但到了一月四日,整个社会从新年的睡眠中清醒,开始正常启动,那一天晚上,时机终於到来,翔得以亲自踏进黑暗的世界。
*
亚乡巽巡查部长和狭闾贯志巡查在街上巡逻。
黑暗降临的夜晚街道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感觉好像比平常更冶清。不但车子少,连行人也稀稀落落地只有小猫几只。这样的死寂应该不只是因为今天是一月四日吧?或许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的冲击也扩散到了高松。
从警察厅到警视厅、各都道府县警—所谓的东京都警也就是警视厅——全国各地都启动了特别警戒机制。基层警官被迫加强巡逻,然而有不少人怀疑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密室连续杀人事件在全国各地都发生了。除了犯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会在哪里出事,因此要负责巡逻的警官一直维持高度警戒,简直就是白费力气。
如果犯人真的是一个疯子,那真的就只有天晓得犯人在想什么了。然而,如果因为增加了巡逻警力而得以维持街、都道府县和全国的警戒状态,继而营造紧迫的气息的话,或许有助於遏止密室连续杀人事件再发生……从某方面来说,这倒也是有道理的。
亚乡将视线瞄向在话亭中讲电话的青年,然後对走在他後头的年轻夥伴说:
「狭间,你认为下个目标是哪个县?」
脑中一直想着周末和女朋友约会事宜的狭间,听到夥伴这样问不由得停下脚步。
「啊?是、是。那个……我不擅长作这种推理。」
「我又没要你推理,只要凭你的直觉猜就成了。」
亚乡差一点笑出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询问儿子事情的父亲。事实上,亚乡和狭间的年龄差距确实是可以当父子了。
「上个牺牲者是在……」
狭闾搜寻着记忆,亚乡帮了他一把。
「——同样在四国的高知。」
「没错。思,从爱知来到滋贺,接下来是高知,所以……搞不好下个目标是香川。」狭间带着不安的语气说道,亚乡笑了。
「搞不好那个叫密室卿什么的就在我们身边。如果他露出狐狸尾巴,也许抓住他尾巴的就是我们呢。」
「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倒是敬谢不敏呢。我可不擅长处理危险的事情。」
「这也许是跳级升官的机会哦。」
狭间耸耸肩。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人影穿过五十公尺前的人行步道。那是一个瘦小、怎么看都像小学生的影子……
两个警官对看了一眼。
「刚刚你看到了吗?」
「思,确实是看到了。」
二个小孩子这个时间在外头乱晃,未免也太晚了—去看看!」
亚乡加速脚步跑了起来,狭间追在他後头喃喃说道:
「跟一个少年周旋是比跟密室卿过招要安全多了。」
*
麻生荣绪注意到有两个警官走过来,是一对年纪看起来像父子的搭档。自己应该还不至於被盘问,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对方还没有接电话,或许还在准备反侦测的工作吧?
警方能够从距离香川很远的京都—了DC的总部位於京都—透过反侦测查到这个话亭吗?不巧,麻生茉绪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算了,这件事并不重要。反侦测什么的就随它了,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家伙知道「予」就是密室卿。
他小心翼翼地在两个巡逻警官眼前表现得很自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被看到藏在右手上的变声器。
当两个警官经过电话亭旁边的时候,突然朝着前方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电话那头接通了。
「JDC第一班龙宫城之介。」对方报上了姓名。
他不知道龙宫这个人。麻生茉绪只认识总代表鸦城苍司,或刀仙人、九十九十九等人。不过只要是第一班,什么人都成,至少对方会对我产生兴趣。
「您指名要总代表接电话,不巧总代表已经回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龙宫可以代为悉听高见吗?」
很奇怪的是,男人竟然称自己为「龙宫」。
清澈的声音充分展现对方是一个充满知性的人。这个叫龙宫的人既然和天下无敌的了DC的第一班连在一起,那么应该具有相当优越的推理能力吧?
麻生茉绪露出微笑—敌人越强,密室卿就越感到快乐。想在智慧上一较高下时,如果对方没有足以抗衡的智力,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麻生茉绪之前对接线小姐说「我是之前预告过白天将在高知杀人的密室卿,请接总代表」。如果接线小姐把他的话正确地传达给龙宫的话,他应该也略有推想了吧?推想自己为什么还要打电话……
心里有盘算却还这样问问题,难道是为了争取反侦测的时间?
「接下来在长崎会有人被杀。在长崎的电视台遭到杀害。」
麻生茉绪只丢下这句话,准备挂断电话。可是,龙宫城之介却早了一步说道:
「你不是犯人,密室卿先生。」他的语气彷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麻生茉绪放下话筒,离开话亭,朗声高笑。
果然有两把刷子,下愧是JDC的第一班侦探。虽然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作这种推理的,但是……倒是个有趣的想法。
麻生茉绪愉快得不得了。和日本犯罪搜查的首脑对决,是一件让人快乐得无以复加的事情。此时的心情让他有一股吟咏俳句的冲动。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吟咏了一句俳句:
侦探啊声音为之冻结 冬天的电话
俳句的完整度不是重点所在,吟咏俳句这个行为对麻生茉绪而言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侦探们啊,你们能解开密室卿的谜题吗?你们能推理出长达一千两百年之久,迟迟没有人能解得开的密室诡计吗?
*
「哇——!」
蓑田源吉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我被密室卿砍断了左手臂……那是一场梦吗?
他仍然躺在瓦楞纸箱里,手上握着廉价的酒瓶,可能是在不知不觉当中睡着了。本来他应该是睡在长椅上瓦楞纸箱叠起的「城堡」当中的,可是瓦楞纸箱现在却掉到地上去了,而且重叠组合的瓦楞纸箱已经四散,强烈的寒风从缝隙中灌进来,笼罩源吉全身。
呼!瞬间源吉冶得全身打了个冶颤。
平常的睡相没这么差的,是因为作了恶梦的关系吗?
那个可怕恶梦里的一场一景都还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当中。想从脑海中抹去却又抹不掉的鲜明记忆……
怎么会作那种梦呢?
源吉已经有好久不曾作梦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每天暍得醉醺醺的,睡得像一滩烂泥一样。仔细想想,已经有好几年没作梦了。
当他缩在瓦楞纸箱当中,正想灌下廉价的酒时,一道不是恶梦,而是明显发生在现实中的冲击袭上源吉—
玻璃碎裂的微微声响!
紧接着划过脸庞的炙热血线和洒在手上的酒……奸像是有人从外头用力地戳打瓦楞纸箱一样。
源吉手中的酒瓶因为这股力道而碎裂,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脸,而且连仅剩的一点宝贵的酒也白白浪费掉了。
熊熊的怒火一拥而上。血液化为一股激流,刺激着他身体中的血管。随即,往常的「那个」袭了上来。
连自己都无法控制、毫无道理的负面念头—破坏的冲动!
乾脆把所有的人类都杀个精光吧!
源吉握着酒瓶碎片爬出瓦楞纸箱。他环视自己睡着的公园,视野当中只看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一双畏怯眼神的少年。
*
彷佛听到一种像动物呻吟般的声音。
紫暮翔往前走着,寻找声音的出处。他来到了公园。
秋千、滑梯、跷跷板、儿童游戏攀爬器具、沙坑……白天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公园一旦掩在黑暗当中时,就变成了一座连迪士尼乐园也无法比拟的幻想乐园。
当翔被妖冶的魅力引诱走进公园时,他的运动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又硬、又圆的东西……是看似棒球的软球。大概是谁忘了带回家吧。
说是软球,可又不像网球的软球那样绵软。总之没有软式棒球那么硬,但是又比网球硬一点。踩在运动鞋底下的球孤零零地滚落在地上。翔捡起了软球,环视着公园内。
不远处的长椅旁边放着一个长型的瓦楞纸箱——原本大概是放冰箱的箱子吧——旁边还有几个瓦楞纸箱。是有人捡来丢在这里的吧?
少年突然想到,从公园门口到长型瓦楞纸箱的距离,刚好可以拿来试试自己的控球能力。他模仿野茂的旋风投法—翔是近铁队的野茂选手的球迷—用力地丢出软球。
咚!
瓦楞纸箱凹了进去,同时他似乎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有不祥的预感。
现场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静寂,一道用三只脚爬行的影子从瓦楞纸箱里出现。
影子用两只脚站起来,然後瞪着翔的方向。
月光下,黑影的眼睛瞬间一闪。月光和常夜灯的灯光把那个人的脸色照得惨白,那个人满脸杂乱胡须,脏污的脸上有一道划破的伤痕。
他的右手上拿着破酒瓶,没有左手臂,跟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恐怖电影中的僵尸神似。
夜晚的世界里真实存在着僵尸。不,存在着比僵尸更可怕的某种东西。
「臭小子!看我把你给杀了!」
化身杀人恶魔般的男人发出呐喊,朝着少年一跃而来!
*
前方传来少年的惨叫声—就在前面!
「部长,在那边!」
狭间指着公园的一角。亚乡扫了那边一眼,看到一个大影子追着一道小影子。
是变态狂吗?或者就是密室卿?万一被他们跑进巷弄里就棘手了。
现在也来不及多想,确保少年安全无事最重要。
「狭间,追上去!把人抓起来!」
亚乡的脸上难掩疲累。狭闾不发一语点点头,追着两道影子而去。千万别变成危险的任务啊—他在心中这样祈祷着。
「我随後就到!」亚乡对着已经跑得老远的狭间背後叫道。
*
追来了—栖息在黑暗中的怪物就要来杀我了!
少年以体育课时也不可能有的速度没命地逃着。越逃就离家越远,但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冶静去注意到这一点。总之,他满脑子就只有逃命这个念头。
脚步声逼近了!
少年启动了他所有的幻想机制,把他隐约瞄了一眼的流浪汉身影在脑海中描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他的全身因为胆怯而颤抖着。
果然有怪物存在!
「我杀了你!」怪物在後头叫着!
追逐的人和被追的人——源吉逼近翔。他紧跟在少年後头跑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眼看着他只消一伸手就可以构到少年。
再一步。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到他了!
可是,只要他一伸出手,少年就往前飞奔,结果他只扑了个空。
就像阿基里斯和乌龟的故事④—阿基里斯永远也没办法追上持续往前走的乌龟。
焦躁的情绪点燃了源吉心中的怒火,更加深了他的杀意—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愤怒加速了源吉的脚步,少年近在眼前!
一切都是这个小鬼造成的。在战争中失去一只手臂、找不到工作、变成流浪汉、作了密室卿的恶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这小子造成的!
源吉失去了理性,思考回路根本已经短路了。
源吉的手终於抓到了翔的头发。
在巷弄里追丢了两道影子的狭间o/心存侥幸地想—亚乡会不会快追上来了?
④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着名悖论:乌龟和希腊飞毛腿阿基里斯赛跑,乌龟提前起跑,那
么,当阿基里斯到达乌龟的起跑点时,乌龟也爬了一段距离;当阿基里斯跑完这一段距
离时,乌龟又往前跑了一段,直至无穷。所以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
话又说回来,刚刚那个影子是什么人啊?纯粹只是流浪汉吗?或者是变态狂……又或者是真正的密室卿?
他一边祈祷自己跟少年都能平安无事,一边继续跑着。
然而,如果刚刚那个家伙是密室卿的话,下一次他会准备什么样的密室呢?密室又在什么地方?
他一边跑着一边极目四望。思绪转到某个点上,狭间突然一阵错愕,黑暗的洪流吞噬了年轻的巡查—难不成密室就是夜晚本身?这个为黑夜所笼罩的世界就是密室吗?
就在此时,孩子的惨叫声划破了黑暗。
翔发出惨叫声。剧烈的疼痛掠过他的脖子!
血从少年的颈动脉喷射而出。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源吉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用酒瓶的碎片往翔的身体上猛刺。喷出来的血凌乱地溅上源吉的脸和衣服。
为鲜血所包围、杀戮的幻觉……
不久之後,结束狩猎的野兽舔着沾附在手上的血,脑海里浮起愉快的思绪。
我是密室卿。我要杀尽人类!不管是男女老幼、老弱妇孺,我要杀光所有人!
他企图用沾在手指头上的血在翔的背上写上「密室」,然而一时间怎么样都想不起「密室」的汉字写法。他焦躁不已地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上了「案室」。
—什么字都无所谓。不只是字,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无所谓了。
「……住、住手!」
源吉听到一个怯懦的喝止声音,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警宫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那边。
流浪汉杀了一个人之後似乎就完全失去理智了。他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朝着狭间袭来!
好猛烈的跳跃力!流浪汉朝着狭闾跳过来。面对这出其不意的攻击,狭闾完全无法应变。当他被推倒压制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头部狠狠地撞击在柏油路面上。
狭闾绝望地闭上眼睛。
*
然而死亡的瞬间始终没有到来。
人声、嘈杂声—狭间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流浪汉被亚乡制住。他的独臂被扭拧到背後,上了手铐。
「部长!」狭闾打从心底自然地发出感谢至极的叫声。
此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地信赖别人。要是亚乡晚到一步,只怕狭间的女朋友这个周末就得跟他的尸体一起约会了吧?
亚乡抓着流浪汉的一只手臂,走近浑身是血的少年。
「……孩子怎样了?」
亚乡很遗憾地默默摇了摇头。
狭间对自己先前竟然因为捡回一条命而感到欣喜,产生深深的罪恶感。
要是自己能勇敢一点,或许就可以救回少年宝贵的生命了……
「我是密室卿。我是密室卿……」流浪汉彷佛被附身似地不断嘟哝着。
少年的尸体背上写着「案室」两个字,脑袋并没有被砍掉。
*
「爱从冬天的窗口吹进来……男女老少—每个人都为爱所包围,绽放白色的光芒……在坎坷的人生练习场上轻盈滑过吧!我喜欢滑雪……我喜欢你……」狭间响子一边哼着目前正热门的情歌「WINTER☆WINdow」的旋律,一边等着情人到来。
要是知道姊姊跟相差二十岁的男人订了婚约的话,贯志这小子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长崎县内,响子站在NHK佐世保分局的电梯前面,想着弟弟。
在香川县担任警官的那个胆小鬼—贯志,不知道做得顺不顺利?
五……四……三……
电梯的楼层显示数字直往下降,可能载着响子未来夫婿的电梯来到她面前。
不管世事多么不如人意,只要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就会没事的—她总是能保持这样开朗的心情,达到顶点的快乐心情……幸福至极的时间。
二……一……
锵!电梯的门发出响声,左右敞开来。
从幸福坠往不幸、从好运跌落悲惨境地—这样的变化总是来得特别唐突。
电梯中出现了她的未婚夫那奇怪至极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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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四日夜晚
置大河广 性别:男 年龄:四十七
身高:一七七 体重:六十一
血型:O 职业:NHK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