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发现现场:长崎县
密室的暂称:电梯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NHK佐世保分局的电梯中遭斩首杀害。
②目击证人指出,被害者在五楼搭乘电梯时,以及电梯到达一楼打开门时,里面都只有被害者一个人。
③电梯中、输送带中以及其周边都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④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贰」的字。
附注:香川县警察总部发表,在香川县发生的流浪汉杀害少年事件,似乎与密室连续杀人
事件没有任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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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凉院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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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十三 谦虚的密室
「九 死 一 生」
从一月一日到一月四日为止短短的四天当中,有十二个人被人以同样的手法杀害。
这件事已经太足以挑起整个社会的不安了。密室卿——由於媒体大量使用密室卿这个称呼,因此目前「犯人等於密室卿」的观念已经深深渗透每个人的脑海当中—是来真的。他真的想完成自己的犯罪预告。
—下个牺牲者搞不好就是我。
如果密室卿是从所有的日本国民当中随机选择对象的话,那么根本就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密室卿会穿透密室之墙入侵,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场所……
恐怖的台风正欲一口气将整个日本吞噬。台风眼—密室卿的真面目依然完全不明。
以警察与JDC为中心,包括媒体、推理作家、犯罪心理学家、一般的推理狂热份子等许多人从各种角度来推理、检讨整个事件。然而依然没有人能够从中找出可能是真相的蛛丝马迹。
警察为了搜集连续杀人事件的相关情报,於四日中午开放了免付费电话(密室二十四小时=01201-01342X24),然而这条专线却只接到一些无法判定真伪的情报和无数荒谬至极的推理,反而对案情的侦查工作造成阻碍。
谈话性节目请来各种拥有专业头衔的「专家」提出各种不同的见解,但是每一个见解都下出抽象的推测领域,根本没有能够突破胶着案情的英雄。
三天假期结束、整个社会开始动起来之後,报纸、电视或杂志的节目栏里渐渐被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的相关内容席卷,最後整个被征服了。
束手无策的善良市民们只能将一丝丝的希望寄托在电视里一场又一场前所未闻的推理对战,每个节目都无一例外地创下高收视率。
寒假即将结束的学生当中—虽然其实心头一角也抱着一抹不安—有很多人抱怨没有好看的节目,只好租影片来打发闲暇的时间。影片出租店的生意大为兴隆—这是题外话,不过当影片出租店创下新纪录的媒体报导一出来,就有人开始作天马行空的推理,怀疑密室卿可能是与影片出租店相关的人士。
和学生们不一样,为人父母的和学校方面十分忧虑。新学期就要开始了,事件却连一点解决的曙光都看不到。很多人都向文部省探询,建议开学典礼应该从八日星期六延到十日星期一—或者更往後延。
在前所未闻的凶恶犯罪的惊涛骇浪当中,唯一保持谜样沉默的是JDC。
JDC的总代表鸦城苍司,在两次的记者会中只是慎重而且谦虚地提出自己的见解。面对媒体的凌厉攻势,他也只是简短地发表一句声明:「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线索,因此无可奉告。」站在民众的立场,当然希望警察或了DC能竭尽全力解决事件,然而负责侦办的警方自有其搜查的步调,无法尽如人意。
不愿放过任何可能的媒体当中,也有人转向接触学生推理狂,因为这些人经由推理小说而有很多机会接触诡异的事件。他们找上早稻田大学推理俱乐部或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社的社员要求推理,然後在报纸上大肆报导……当然,当中仍然没有比较有力的推理出现,就目前而言,日本全国似乎都被诡异的密室卿玩弄於股掌之间。
密室卿为什么要一再杀人?
被害者是依什么方式被选择的?
将杀害现场设计成密室状况的意义何在?
砍下被害者的脑袋代表什么意思?
在背上写上「密室」的意义又是什么?
密室卿进出密室的方法为何?
凶器是什么样的东西?
谜题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出现—透过整体事件来看是如此,而就个别的事件来看,也分别存在着许多无法解释的谜题。要以理论来推理这些谜题、探究真相,以目前的时间和人力来看都太过不足了。
一月四日,全国一共发生了六件假密室卿之名的杀人事件。从留下「密室」笔迹的相异、在「密室」两个字底下没有附上国字的数字、没有砍断被害者脑袋、杀害现场很明显并非密室状况等等的迹象来判断,这些搭便车的杀人事件很快地就被识破了。但是,即使可以立刻看穿这是藉机杀人的事件,然而要找出犯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何把本来就已经不够用的人力拨出来侦查其他事件,是高层人士无法解决的难题。在这种大事件之下,这种搭便车杀人的手法是警方最害怕的,最让他们头痛。因为原来的事件就已经够让警方心力交瘁了,再来几桩搭便车杀人事件的话,一定会使得搜查的进度更加落後。
密室连续杀人事件很容易让有心人趁机杀人——而人们往往会这样想也是问题之一。轰动社会而且特徵极多的事件,使用的手法很容易被模仿。如果今後模仿杀人的事件继续增加的话,搜查的警方就真的只能用忙「杀」来形容了。
密室卿到底算计到什么程度,这一点也是一个大谜题。
除了完成一千两百个密室杀人的计画之外,或许让日本全国陷入不安和绝望当中,甚或失去意志,也是密室卿的计画之一。有些专家甚至这么推断。
也有些人提出曲折离奇的论述,把诺斯特拉达姆斯的预言和这次的事件串连在一起,怀疑密室卿就是预言家口中的「恐怖大王」—灭绝人类的存在?
日本完全笼罩在一股异样的气氛当中。所有的事物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种恐怖的气氛如果再继续扩大,日本会变成什么样子?陷入极度恐慌的人也不在少数。
日本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开始慢慢地沉没在谜团和疯狂的大海当中……
一月五日早上,晨间新闻播报着昨天三个被害者的消息—现在甚至更设有「昨天的密室连续杀人」专题。观众带着空洞的眼神看着电视萤幕,脑海中想着这是世纪末犯罪,然後想办法用理性压抑住日渐涌起的、无可救药的不安。有工作的人照样出门上班,而搜查人员则开始一天的搜查工作。
四天当中出现了十二个被害者。然而,让人害怕的是,如果密室卿的犯罪预告真的能完成的话……事件到目前为止,只不过到达了百分之一的进度。
还有一千一百八十八人会被杀害—想到这里,每个人都觉得世界宛如置身於黑暗当中。
这个事件真的能够破案吗?
随着时间的过去,感到绝望的人越来越多。
*
「接下来有人会在山口被杀。在山口的市民会馆被杀。」
打电话到JDC去作犯罪预告之後约五分钟,麻生茉绪来到山口县宇部市的市民会馆。
一个自称是「谨言慎行之环」的文化团体在宇部市民会馆的中厅举办演讲。足以容纳两百人的中厅挤满了主妇和学生,几乎找不到空位。在阴暗的厅内,人头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地蠕动着。
灯光投射在讲台上,上面摆了十张椅子。除了一张椅子空着之外,其他九张椅子上坐着年龄层各不相同的九个人。唯一一张空出来的椅子主人——过三十五岁,戴着眼镜的女人—站在放了麦克风的演讲桌前,对着听众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论。
「……就是这样。因为接触了『谨言慎行之环』,我的日常生活变得比以前舒适自在了—当然我必须小心地不把这种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不过……如果您对我们所说的话有兴趣,请您自己好好地想想,想想人生,还有谨言慎行的思考模式。如果有下能理解的地方,请随时洽询『谨言慎行之环』总部,我们衷心期盼各位可以享受人生,世界可以获得更好的改善……」
演讲的女人戏剧性地将紧握的拳头挥向听众,话声一落,她深深地低头致谢,於是厅内持续响起掌声的旋风—很明显地是异於客套的强烈掌声。
演说结束之後,女人回到讲台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坐在她旁边的秃头男子站起来,走向演讲桌。掌声停止,投射灯投射在演讲桌旁边的司仪席上。听众席最前排的最左边前方有一张司仪专用的桌子,一位头发些许斑白、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司仪老妇人朗声念出下个演讲者的姓名和简历。
秃头演讲者低下头去,灯光在男人的头上反射着,映出光芒。
投射在司仪席的灯光熄灭了,担任司仪的老女人隐身於听众席的黑暗当中。
「承蒙各位今天在百忙之中拨空前来……」
当演讲者以千篇一律的说诃开讲之後,听众席像水面激起的涟漪消退一般,回归静寂。
每个人都专注地看着演讲者—看起来是。在中厅里,坐在最後一排的麻生荣绪完全融入黑暗当中,要是有人注视着他的话,应该就是这么觉得吧?宛如刻意「谨慎低调」地隐藏自己存在的感觉。
*
牧野若叶从来不知道这个叫「谨言慎行之环」的团体,就算知道,她大概也不会对这种团体有什么兴趣吧?
不过,那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情。
大学还在放寒假。回家看看爸妈固然下错,但是除此之外,老家这边国、高中时期的朋友们都忙着打工,彼此的时间表都兜下起来:至於重考的朋友则将在一个星期之後参加中央考试,更下是吃暍玩乐的时候。电视上老是播一些与密室连续杀人事件相关的节目,没什么有趣的节目可看,再说她也没有看书的嗜好。所以,她顶多只能帮忙做做家事,或者躺在床上睡懒觉。没有打工的日子,她就是这样一天过一天,了无新意。
看不过女儿这种怠惰的生活,妈妈便约女儿一起去参加「谨言慎行之环」文化团体的演讲。她之所以会去,既不是因为妈妈的话挑起了她的好奇心,也不是因为之前就对这个团体有兴趣,纯粹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她是抱着这种心态去参加演讲的,然而……
当第三个演讲者——那个过三十五岁戴着眼镜的女人——回座後,坐在她旁边的第四个演讲者—秃头男—站起来,走向演讲桌。若叶坐在听众席的最前面一排,抬头看着讲台,她的眼中因为充满了期待和兴奋而闪着光芒。
只要升上大学,人生应该会变得比较有趣吧—念高中时都这么天真地以为。要不是这样无条件地相信,又怎么能撑过升学考试那种愚蠢的苦刑呢?
进大学之前,若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大学、人生:进了大学之後,她才终於可以冷眼静观四周的世界了。第一次透过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时,她才发现,世界并不是粉红色的,而被涂上了一层灰。
以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呢?
这样自问之後,若叶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清了人生的真面目。
直到高中为止,她都在父母亲的庇护之下;掌控名为「牧野若叶」这艘船的船舵的人一直是她的父母。在人生这片大海当中,这艘船动也不动,只要茫然地看着前方就好,就可以在不知不觉当中到达目的地—她的人生之航应该是平稳顺利地往前航行的。
然而,进入大学之後,当有人递给她一张航海图、强迫她决定自己的航行方向时,她倏地回头一看,本来应该掌舵的父母却不在那边了。不只是这样。当她发现云层变得诡异、海面开始掀起狂涛时,她开始感到惶恐。从来没有航海经验的自己就这样被丢到人生的狂风巨浪当中,被迫要自己掌舵。
若叶就读的是短大,能够让她犹疑的时间转眼就过了;就算她不愿意,还是得尽快找到人生的航线。即使那不是一条理想的道路,但是当自己没有掌舵的力量时,她也只能选择一条平静的路走了。
为什么之前不早一点针对这件事好好思考呢?若叶你这个笨蛋!
责怪自己的念头和对之前人生的後悔盈满脑海。她思考着企图寻找一条出路,结果只觉得绝望的黑暗彷佛在她脚边开了一个大洞,而她最後也总是放弃继续思考下去。自己是害怕去思考人生吧……最近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必须好好思考—她明白,可是,思考人生实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了,她想着。
晚上睡觉前,她经常因为对人生感到不安而浑身打哆嗦。她的睡眠品质变差,不成眠的夜越来越多。
然而……当她从睡梦中醒过来时,不安的迷雾就会一扫而空,迷惘被神清气爽所取代,若叶又继续过着不去深思人生大事的怠惰生活。开始思考、放弃思考、害怕不安、遗忘不安、再度开始思考……这样的模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投射灯将在若叶正前方的司仪席照亮了,担任司仪的老妇人为听众介绍秃头的演讲者。介绍完毕,司仪就融入黑暗当中,回归阴暗。
瞬间,若叶将原本集中在司仪席上的注意力栘回讲台上,凝神倾听演讲内容。「谨言慎行之环」的发想方法实在太具魅力了,若叶有一种彷佛在黑暗中找到一线光明的雀跃。
避免先人为主、避免提倡常识论、避免将他人的意见囫图吞枣……她开始觉得,只要展开凡事谨言慎行的思考模式,人生的航线自然就会敞开。
若叶的心头满溢着希望,她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在讲台上。
人生,或许是很简单的—她甚至开始思考这件事……
*
听众的兴奋之情即将达到最高潮。所有的演讲者似乎都具备掌握听众的技术,他们很懂得将谨言慎行的思考模式分解成最平易近人的语言,将自己的主张以简单明了的方式告诉听众。
「—以这种方式来解释的话,或许我们的观念听起来像是某种宗教团体:但是,就如我们一再强调的,我们避免将自己的思考方式强行推销给别人。各位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思考的,我们只是支援需要有谨慎思考模式的人……」
大部分的听众似乎都产生了某些共鸣。演讲厅里一片静寂,连听众很压抑的咳嗽声听起来都格外地响亮。
秃头男讲完了,男人带着满足的表情低头致谢,会场再度掀起鼓掌的热潮。拍手的听众当中也包括与四周交融在一起的麻生茉绪,他轻轻地拍了几下手,静静地站来,离开了会场。
接触谨言慎行的 思考模式之 渴望的早晨
麻生茉绪口中吟咏着即兴俳句,嘴角浮起诡异的微笑。
*
欢喜的鼓掌声停歇下来。演讲完的秃头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後,坐在他旁边的老人—下一个演讲者—就站了起来,走向演讲桌。
投射灯又照在司仪席上。牧野若叶下经意地将视线望向司仪席。
她瞄了一眼几公尺前的司仪——结果她的视线盯住司仪,一动也不能动。
她摸索着坐在旁边的母亲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若叶发出大厅中的第一声惨叫。
被光圈映亮的司仪席倒着一具脑袋被砍掉的尸体。
「谨言慎行之环」演讲会的司仪,在听众注意力转向台上演讲者的短短十五分钟之内就断送了生命!就近在牧野若叶的眼前……
惊愕和害怕使得若叶的全身产生剧烈的痉挛。
她的心情是如此地复杂,宛如她所搭乘的船只差一点就被波涛给吞噬,最後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一样。
专注聆听演讲的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司仪席那边的动静。就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
光是想像刚才的景象,就让人不由得陡然一惊—在日本引起骚动的密室卿就在身边。
密室卿趁着黑暗,无声无息地欺近司仪……
连鲜少看报纸的若叶也知道密室卿的消息。现在日本国内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存在吧?
密室卿随机选择被害者,这是目前大众一致的见解。如果司仪是在偶然的机缘下被密室卿看中的话……若叶当时也在司仪旁边。
或许……
恐怖的漩涡吞噬了若叶。
或许……
只是这么稍一动念,若叶所有的理性就都要为之崩溃了。
——或许被杀的也会是她!
「谨言慎行之环」、家人、朋友、大学、将来、人生……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无所谓了。和密室卿潜到咫尺的黑暗中所带来的恐惧相较之下,其他的事情根本都是微不足道的。牧野若叶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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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早上
凪波摩琴 性别:女 年龄:五十八
身高:一五六 体重:五十
血型:A 职业:幼稚园园长
尸体发现现场:山口县
密室的暂称:大厅的黑暗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文化社团「谨言慎行之环」的演讲会中遭斩首杀害。
②被害者是「谨言慎行之环」的一员,担任演讲会的司仪。
③市民会馆的中厅大约有两百人之多,但是没有人目击可能是密室卿的人物。
④据悉,被害者可能是在演讲最高潮的时候遭到杀害的。事件当时,会场灯光是熄灭的,视线极度受到限制。
⑤坐在司仪席附近的听众当中,没有人听到可疑的声音或者感受到可疑的气息。
⑥中厅里面找不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⑦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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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十四 偏执狂的小说密室
「世界的秘密」
「我不过是出现在小说中的一个角色而已。」舟岛虎次郎试着发出声音这样说道。
房间是紧闭着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彷佛被具有高度隔音效果的厚实墙壁给吸进去了一般……感觉上是如此,然而虎次郎却坚信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永远维持着一个明确的形状,以小说中一段文字的形式明确地存在着……
「我、不过是、出现在、小说中的、一个角色、而已……怎么样?很惊讶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对方反应的味道,像是现场有聆听的对象一样。但是他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不只是他的房间,在宽广的舟岛宅邸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在。整理广大庭院的园丁、打扫宅邸的清洁工人、打杂的女佣现在都下在。
舟岛虎次郎知道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是,他明白事实不只是这样。
「我知道你们!」他提高音调大声说道,浑圆而带着稚气的脸上浮起胜利的微笑。
他将圆滚滚的肥胖身体往地上一躺,摆出大字形倒在地上,脑海中想像正看着密室中的他—看此段文章时有没有同时试着去想像?—的读者。
想像阅读有舟岛虎次郎这个角色的小说读者,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
当泡泡开始膨胀时,很少有人会预期泡泡胀破,就像明知道无常的世界没有不灭的事物,但是却盲从而轻率地相信天文学中太阳还不会爆炸的理论一样,人们鲜少针对未来的事情深思。
还不会有事……还不会有事……还不会有事……
地价无止境地上升,责任不仅在於定价的一方,那些不得不心甘情愿接受高昂地价的买方也有责任。
就像物价高涨一样,地价的飞升应该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虽然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如果」这两个字却化成了恐怖的恶魔低语,扰乱了人们的思绪。就如同历史所出现过的所有局面一样,人总是被「如果」所操弄。
如果地价持续上涨的话……
如果现在不把土地买下来的话……
如果将来没有地方住的话……
十七世纪发生在荷兰的郁金香泡沫化、十八世纪发生在英国的南方泡沫经济,乃至於二十世纪美国的大恐慌所导致的股价急速飙升,都是人们无法抗拒「如果」魔咒的群众心理所产生的。根据太阳的黑点所作的占卜和凯因斯的选美说,都暗示着当人们的主体性为流言所左右时,泡沫就会因此而产生。
如果能独立思考,泡沫就不会产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然而,没有根据的流言就像魔鬼一样,不是那些无秩序集合的群众心理所能与之抗衡的。於是历史一再重演,泡沬不断膨胀。
这是所谓的[前仆後继」的法则。
舟岛幸三在人格方面很明显地有缺陷,然而他却具有洞悉时代变迁的精准眼光。
幸三以其绝妙的精确步伐在物价开始膨胀的泡沫经济环境当中钻营。对幸三而言,廉价购得好土地、再以高价卖出的行为,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更像一种游戏。
如何有效地赚到钱—幸三的思考向量是偏向这个原则的。幸三是执着於金钱的偏执狂。
恶质哄抬价钱的行为从来就不会让幸三受到良心的苛责—不,就算有这种感觉,他也觉得没什么意义,因为在幸三心中,本来就没有「良心」这种可贵的东西存在。
幸三就像一个还下懂罪恶为何的少年一样,单纯地渴望得到金钱,而且反覆做出罪大恶极的行为。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幸三无异生存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幸三看起来就像是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灵魂高价卖给这个叫「金钱」的恶魔。
然而,他本人却出人意料地不在意。因为对他而言,赚钱只不过是一个游戏。
就像在RPG游戏中杀死怪物、在SLG游戏中享受战争的乐趣、在STG游戏中耽溺於破坏行为、在AG游戏中打倒敌人—游戏玩家们之所以不把这些残暴的行为当一回事,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毕竟只是游戏。
幸三就是一个游戏玩家,只是他对抗的游戏机是一个叫「现实」的麻烦对象,而他本人并不怎么清楚意识到这件事。
酷暑尾声,一个天气闷热的夜晚。
大响的电话铃声吵醒了虎次郎——时至今日,虎次郎还记得当时自己看过放在枕边的闹钟,涂了萤光剂的闹钟长短针指着凌晨一点十九分。
虎次郎睡觉的儿童房和父母的寝室——几乎只是母亲专用的寝室——有一点距离,他没办法听得很清楚,但是却可以肯定母亲正用尖锐的语气说着话。
虎次郎觉得好像听到宣告危机的警铃声响起,他朝着母亲所在的寝室走去。睡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头盈满了介於亢奋与危机感之间的复杂情绪。
母亲坐在寝室里,像化石一样僵硬。夜灯的灯光映照着母亲苍白的侧脸,母亲就着放下话筒的姿势动也不动,似乎连儿子走进寝室都没发现。
「妈妈。」
母亲的身体倏地痉挛了一下。
「妈妈……怎么了?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虎次郎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要提到父亲,只是他一直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料定这个时候总会到来。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溢出了泪水;宛如从杯子里溢出来、却又因为表面张力而勉强停在杯缘的水一样。
「他……被杀了。」母亲带着哭音说。她摇摇晃晃地走近虎次郎,双膝跪地,瘫倒似地紧紧抱住儿子,发出呜咽。
「妈妈?」
母亲的泪水濡湿了虎次郎的脸颊,虎次郎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已经不在了——」
母亲被泪水呛着,声音哽在喉头当中,虎次郎听不清楚;然而,母亲的悲痛却完全传达给了儿子。
虎次郎是在隔天之後才知道,睡在不动产事务所里的幸三被入侵的不知名人物给刺死了。基於避免对少年的心理造成下良的影响,虎次郎最後并没有去看父亲的遗体。父亲的死状似乎真的相当凄惨。
可能是恨意很深吧?竟然会刺成那样—一个搜查人员的嘟哝声就像刻印一样深深烙进少年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记忆。
幸三的死改变了母亲。
丈夫一点也不爱她,总是沉溺於一种叫「金钱」的美女怀中:所以虎次郎的母亲也不在乎丈夫的感受,结交了几个年轻的爱人。即使是年纪街轻的少年,他也看得出来,父母之间根本没有「爱」这种宝贵的感情。
夫妻两人彼此漠视对方的程度是那么地明显而深刻,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在这种关系下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至少看在当时的虎次郎眼中是这样的。
然而,母亲却还是变了。
父亲死亡的第二天,母亲在二仅之间白了头。她的眼睛凹陷、脸颊削瘦,像木乃伊一样了无生气,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下到生命的光辉。
母亲不再和年轻的爱人见面,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女佣处理,然後把自己一直锁在房间里,连亲生儿子虎次郎也几乎没心思去照顾。偶尔才出现在儿子面前的母亲极尽憔悴,眼看着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
因为丈夫的死亡而丧志、痛苦得彷佛自己的一部分被剥走了的母亲—在少年的认知里,父母亲之间一直不睦,因此他不懂,丈夫的死为什么会让她如此痛苦。
表面上不和,内心深处却紧紧相连,彼此依赖着对方—要理解大人这种曲折的爱情,对虎次郎来说,他大概还太年幼了吧?
母亲在一个星期之後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儿子一个人独自守在这偌大的宅邸里……
*
对於双亲的死亡,虎次郎没有任何感慨。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以敏锐的感性去感受事物了,感受自己只不过是出现在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的事实。
虎次郎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因此便依父亲的心腹建议的金额在文件上签了字,将公司卖掉了。虽然得到了一大笔足以让他轻松玩十年也不愁吃穿的金钱,然而虎次郎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虎次郎知道自己的感情被忘在某个地方了。有时候他也会想,这或许是作者的安排吧?虎次郎下记得,不记得自己把感情忘在「哪个地方」。
是忘在小说当中吗?或者在小说之外?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几年後,泡沫经济来临,平成年代的下景气魔怪出现了。不景气的经济四处破坏社会,其恐怖程度绝非哥吉拉或《哈利波特》中的怪物所能比拟的。人们重新了解到,无形的妖魔才是破坏力最强的怪兽。
从虎次郎手中买下公司所有权的父亲前心腹,在不景气中失去了财产和工作,妻子弃他而去,他最後在自家上吊自杀。听到这个消息时,虎次郎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
打开门,眼前开展着辽阔的世界。
—然而,世界终归只是一个小说密室,没有人能脱离其中到外头去。宇宙本质上是一个具有无限广大空间的密室,人们都相信世界是无限大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世界根本就是一个名为小说的密室。
有人慢步缓行,有人全力疾奔。读者双手中的宇宙在每一页书页上刻划着时间。读者知道小说有结局,也知道总有一天终点会到来,只有出现在小说当中的人物不知道。
当小说的结局到来时,出场的人物就会知道世界尽头的存在,就会变得像是翻下出释迦牟尼佛手掌心的孙悟空一样。那不是「死亡」,不过是作者的笔迹在门上留下了这个字眼:你的任务结束了。作者上。
和这种无边的忧惧相比,大概连「死亡」都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了吧?
後头什么都没有,不然就是永远读不完的永恒轮回。可是,门却被紧紧关着。
门一定会被关上,不会有任何例外。
於是世界就变成一部小说而已,而出现在小说当中的人们就会在无限的时空彼方消灭……
*
虎次郎很喜欢看小说。阅读小说时,他就不再是「舟岛虎次郎」,而是从旁观者的立场鸟瞰小说内世界的超然者。拿着书本的自己不是他所住的世界的居民,而是小说内世界的居民。
所以,虎次郎喜欢阅读小说。
和各种不同的人物一起徜徉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世界中,是一件充满无比魅力的事情。体验这种快感时,生存根本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根本不算什么。对虎次郎而言,所谓的日常生活就只是看书和看书之间的联系。
他想读更多的书,他想畅游更多不同的世界。
每当想到自己只被赋予几十年的短暂生命,虎次郎常会因为一股愤怒而全身颤抖。不管是过去被写下来的书,或者是现在被写下来的书,抑或是将来可能被写下来的书,他都想亲身去体验—想到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时,悲切的心情甚至会让他觉得几乎要发狂了。
有一天,虎次郎开始了对人生及世界的仔细思考。他贪婪地阅读许多书籍,甚至减少睡眠时间,为了寻求答案,他彻底地作各种考察。结果他得到的是……「他没办法看完所有的书」这个比现实更残酷的痛苦「事实」。
这个世界就是一部小说,自己只不过是出现在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只不过是被作者操控的一颗棋子。
恐惧撕扯着他的身体。
自己生存的人生和世界,不过是无数小说中的一部而已—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个想法是错误的,然而,虎次郎心底却坚信,这是「事实」。
自己之前的人生、父母的双亡,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作者创造出来的情节。虎次郎这个名字也不是父母给的,而是作者为他命名的……或许,虎次郎这个名字正是暗示自己会变成孤儿的符码。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疯了。
虎次郎的朋友中有许多人跟他拥有类似的性格。之前人们总是以「物以类聚」的谚语或命运、偶然来解释,然而,如果那也只是「作者千篇一律地描述人类」的话……
无数的小说有无数的作者存在,而自己竟然将一切都委交给其中一个作者去决定!
不……
但是,虎次郎想到了更恐怖的事实—如果我种种的思绪并不是出於我自己的想法,而是作者刻意让我这么想的话……
我的存在是什么?连自我思考都下行,不过是小说中一个出场人物的我……
以前看过的小说当中,也不是没有过想法类似虎次郎的角色;但是,他们总是在那边就停止了思考。自己干嘛老想着一些愚蠢的事情?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只是一部小说?
可是—或许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被读者阅读,只是一心;思地、努力地扮演一个角色。
他不愿自己也成为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或许连这个想法也是作者的杰作。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对读者呐喊:我相信我是靠自己在思考的!
*
「我只是出现在小说当中的一个人物而已,我明白。谁给我答覆?如果真的有人在阅读这本书,就发出声音给我听听!」
舟岛宅邸里一片死寂,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名为「小说」的密室外头没有任何回应。
泪水从虎次郎的脸颊上落下。我大概也就这样跟其他的角色一样消失无踪了吧?
他告诉自己,这种想法只是一种偏执的观念而已。可是……作者究竟是谁啊?
我的作者也一样被人阅读着吗?就像身为出场人物的我看书一样,作者是不是也有他的作者存在呢?
小说中有小说,而小说之外也有小说。小说是不是内外都无限扩大,以无数的小说形成整个宇宙呢?
我该怎么做才好?
浮上虎次郎脑海的就只有「看书」这件事。
变成一个读者,抹去自己的存在。本来自己就只是一个不被允许真实存在的角色而已……
阅读的那段期间,是不是就可以忘掉一切?然而,不管阅读的旅程再怎么愉快,他都没办法跟小说世界的居民对话。一脚踩进「真实」沼泽当中的虎次郎,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为无尽的孤独所包围。
难道我就要以出场人物的身份生存、然後消失吗?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
泪水浸湿了书本,虎次郎一点也不在意,仍然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
一月五日下午两点左右,密室卿打电话到JDC的犯罪预告内容,跟之前的有点不一样。
「接下来有人会在奈良被杀。在奈良的舟岛宅邸被杀。」
密室卿在这通电话中首度宣告了明确的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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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个被害者」 一九九四年一月五日中午
舟岛虎次郎 性别:男 年龄:二十
身高:一七二 体重:九十八
血型:B 职业:无
尸体发现现场:奈良县
密室的暂称:豪宅的三层密室
现场的状况:
①被害者在自宅上了锁的家里遭斩首杀害。
②被害者的家不管走房门或豪宅大门都严密地上了锁,被害者置身於三层密室当中。
③被害者家中的监视器并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④被害者走在握着书本的状态下遭到杀害,因此推测走在看书时被杀。该书定一个叫浊暑院溜水的作家所写的《死亡渴求》。
⑤被害者的家中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
⑥被害者的背上被人用被害者的鲜血写着「密室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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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十五 旅馆的双人密室
「恶之花」
突然间,视野扭曲晃动着。
鸣海晃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旅馆的霓虹灯—常夜灯—看起来像是飘在半空中,站在他眼前偷觑他表情的里风忍变成了双重影像。
「你高潮了吗?这么快是会惹人嫌的喔。」
低级地笑着的忍,从双重影像变成了四重。晃闭上眼睛,摇摇晃晃走了两三步,整个人撞在旅馆的墙上。整个世界都被白而混浊的光芒轻掩着,眼睛应该已经闭起来了,然而晃的视野却盈满了白色的光芒。
睁开眼睛一看,世界依然在晃动。路过的中年男子和看起来像上班族的女人回头看着这边,宪宪奉奉地讲着悄悄话。
不要看!不要看我——
他不自觉地脱口说出心声,然而在晃自己听来,他口齿不清的声音就好像是发自别人口中一样。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我。」
忍用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晃就着被拉扯的姿势进了「HOTELMOON」。
「你的幻觉还没开始呢,小子。」
眼睛明明应该是睁开的,可是眼前却一片白。
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宾馆的柜台多半都有隔闾的墙壁,避免客人和工作人员打照面。话虽如此,也有不少地方没有这样的设计,像是「MOON」的柜台就没有隔间。
忍对着已经熟识的柜台男服务生使了个眼色,半抱着晃走进来。板子上排列着三十个左右的房间相片,她按下其中一个。
四千圆房间的灯熄了,天花板上的箭形萤光灯却亮了。
忍瞄了柜台一眼,男服务生本来带着好奇和兴味的视线看着这边,见状赶紧把目光栘开。
忍轻轻拍了拍发出呻吟的晃的脸颊,露出微笑。让三个月之前还是那么单纯而朴实的少年堕落到这种地步,那种满足感比嗑药更让她兴奋。
踩在人性轨道之外的边缘线上,那种惊悚刺激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人生还是得这样才痛快。
走进电梯,忍按下「3」的按钮。
*
黑木慎也喜欢那对情侣。
红发女人看起来就像脑袋里松脱了几个螺丝,而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拥有优等生特有的气质,两人所形成的组合极度不搭调,然而却又充满了奇妙的魅力。
一般的情侣就别提了,就连俊男美女的组合或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的老少配—或者反过来—也都引不起黑木的兴趣。像这些无趣的野兽交配行为,根本就不值得偷看。
「MOON」的老板是一个脑袋很不正常的男人。他的情绪不稳定,脾气又坏,不但男女通吃,还是个标准的大变态,简直是无药可救的一个人。黑木对这个老板没有丝毫敬意,但却觉得在「MOON」工作相当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