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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振彪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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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毒 作者:隆振彪

01、山桃花般的少女晕倒在路边

杨宏疲惫地走出寨口,木脚寨便湮没在早春的阴览里。

大清末年,城乡到处不景气,找活干真不易;在寨子里转了半大,打听谁要雇长工,都没有结果;离农忙还早,谁愿意养闲人呢?一位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说:“瞧你长得标标致致,不是个落难的公子,就是个有辱门庭的落第秀才,怎么能干粗活呢?”

“唉——”杨宏长叹一声,“只因家道中落,才靠卖力气挣口饭吃。”说罢摊出结满硬茧的双手,浓眉下面那双大眼充满渴盼。那汉子告诉他:三十里外的青竹寨有座笋场,现在正是做玉兰片的季节,说不定需要雇人,不妨去问问。

杨宏谢过,把辫子盘起。约行了里把路,石板路分成两条,一条蜿蜒上山,一条沿山脚伸往远处。岔路口一块指路牌,两边写着:右走青竹寨,左走贵州省;上下还有两行小字:弓开弦断,箭来碑挡。杨宏明白:右边的小路直逼青竹寨,再没岔路了。

杨宏直起身,头竟有点晕,肚子也咕咕叫唤,才想起还没吃午饭。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什么野果填肚,只好在路边掐了些野月季的嫩尖尖,塞进口里嚼了嚼,又苦又涩。

山边,有一股细细的泉水从岩缝里往下流,尺把长的竹笕扎在岩缝里,将泉水引出来。嘴对笕口,杨宏咕噜噜地喝了个饱,竟觉得有点甜丝丝的滋味。

他抹抹嘴,才走几步,一个如山茶花一样的俊秀姑娘迎面走来。许是走得太急,面如桃花的脸颊白里透红,领口也裂开了,露出竹笋蕊衣样滋润润的肌肤。

那姑娘迫不及待地凑近竹资,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那股渴劲,仿佛体内腾起烈焰,五脏六腑都快被烤成焦士。不一会,她突然弯下身子,倒在地上翻来滚去。她拼命撕扯着衣服,似乎要将体内那股烈焰扯出来。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使她的脸色由红变紫,虚汗淋淋地晕眩过去……

杨宏吓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想过去救助,却又不知该怎么办。犹豫间,从山道上走下来一个五十开外的大娘,身材瘦弱,皮肤粗糙,见状忙扶姑娘起来,关切地问:“小玉儿,发生了什么事?”

小玉泣道:“口渴,我到山下杨婆婆家讨碗茶喝,谁知她放蛊害我。”

“这个该死的草蛊婆,看我怎么收拾她!”大娘愤怒地吼道。吼完,见旁边站着位标致的年轻人、便托他暂时照顾一下小玉,自己匆匆往山下奔去,不一会,便拿回一包解药来。

服过解药,小玉好似大病一场,身体虚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晃晃欲倒。

大娘便要背小玉,杨宏道:“我来!”

大娘问:“这位老侄,要去哪里?”

杨宏回答后,大娘道:“笋场就是我家老头子开的,就跟我走吧——”

走了一段,杨宏渐渐感到气力不济。小玉听到他吃力地喘气,便叫停下。歇息了一会,再也不肯让他背,杨宏和大娘只得扶着她走。

到家后,大娘知道杨宏还没吃饭,便去热饭热菜。杨宏三扒两咽吃饱后,浑身又有了力气。

黄昏,杨宏正在劈柴,一个年逾花甲、身板硬朗的老汉走进院子,他酱紫色的额头勾勒出一道道皱纹,眼窝塌陷,眉毛不时闪动,显露出某种不安;见有生人在干活,便问:“你是——”

杨宏估摸着他就是人称“寨佬”的东家,放下斧头,恭敬地答道:“我叫杨宏,刚来。”

寨婆听到自家老汉的声音,从屋内走出来:“老头子,我作主雇了个长工。”

“比老胡怎样?”老胡是他家的老长工,来了六七年了,住在笋场,忙季才过来干农活。

“比他有力气,聪慧,做事也勤快。”

“那就好。”

小玉敛眉喊了一声爹,见寨佬脸上露出笑容,忙去沏了一杯茶,双手递上。

“你身子好了吗?”寨佬关切地问道。

“没事啦。

“一个人跑到外面去,不要乱吃东西。”

“爹,我再也不去木脚寨了。

“也不能这样说。以后过清明节,还是要给你先母上坟。

晚餐很丰盛,寨佬却一口也吃不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临睡前,他突然对寨婆道:“你去下沙坪问问,看子民是哪天走的?”

子民是寨化唯一的亲侄儿,在笋场做事,专门销售玉兰片,隔三岔五就要往外面跑。这么晚了还去问讯,难道是生意上出了事?寨婆嘟哝了几句,叫上杨宏,打着枞膏火把出了门。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寨佬一遍遍自问。

昨晚,他把笋场大门关上,又关上焙屋的小门,独自给烤玉兰片的中甑封甑、上隔火板、装熏孔。这是技术性最强的活计,也是他祖传的绝活,看似容易做起难。经他烘烤出来的玉兰片,鲜嫩、清香,还发出金灿灿的光亮,色香味俱全。苏家的玉兰片历史悠久,用青龙山特有的香叶柴烘烤,香味格外浓郁。大明万历年间,县太爷将苏家做的玉兰片带到京城,让皇帝尝新,果然胜似山珍,不同寻常。龙颜大喜,钦封苏家用冬笋为原料做的玉兰片为“皇片”,又称“黄片”,规定每年只能用头茬冬笋做九小部玉兰片进贡。这做玉兰片的绝技也只准许世代单传,传男不传女,窥视者剜眼。当然这都是老皇历了,可是青龙山苏家“皇片”的招牌还是被人看重的,那祖传绝技也是不能外传的。他正干着活,偶尔回头,发现门缝外有只亮闪闪的眼睛。他假装咳嗽了一声,门外的人仍不识趣;他一时性起,抓起一根竹签随手甩去,只听到门外传来“哎哟”一声。他急忙推开门,那人已走出笋场,隐人黑暗中。

事后,他总觉得那声音好熟悉,今天下午才突然想起这极像侄儿苏子民的声音;可他怎么知道他昨晚封甑呢?

寨佬没有儿女,早就想把这一手绝技和寨佬的位置传给子民了。去年,有人劝他带养一个孤儿接后,风声传出去没几天,那人却被苏子民找碴子打脱了两排牙齿,从此说话便关不住风。

寨佬自然不会不明白子民的用意——笋场和阿伯的家财及寨佬的地位是不容外人染指的,非我苏子民莫属。

这件事却激怒了寨佬,再也不愿把祖传绝技传授给侄儿,更不想把家产和寨佬的交椅交给他。想不到子民却来偷看,实属可憎。但真要戳瞎了侄儿的一只眼,他又于心不忍。胡思乱想间,寨婆和杨宏回来了。寨婆道:“子民昨天清早就往州城去了。

“不是他?”寨佬弄糊涂了,“是谁呢?”

正当寨伦纳闷不已时,子民回来了。同样令人纳闷的是,他突然成了“独眼龙”。

这里面的缘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那天早晨子民听笋场的人说,寨佬要大家回去休息,晚上他一个人守场。子民一听就知道寨佬的“小九九”了——阿伯是怕泄露绝技,避开大伙哩。于是他赶着马帮去了山外墟场,却扬言去州城。在墟场上露了一会面,往州城方向走了一程,又悄悄折回来,翻山越岭从小路赶回青竹寨,到笋场时已玉兔东升,便躲在门外窥看。

自从他敲脱那多舌人的牙齿,他就知道寨佬存了戒心,再也不相信自己了。也许当初不该那样,太毛躁,太露骨,现在后悔也没用,只有采取这种手段,一步一步地得到自己想要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

从前他只知道阿伯一身功夫,没想到老头儿竟还有飞镖的绝招。他被竹签戳伤了眼珠后连夜奔下山,赴县城找老郎中治好了伤,那只眼睛却再也看不到光明了。回到寨里,他逢人就说是在州城钉马掌时被铁片戳伤了;只有寨佬用一种痛切的目光打量着他,十分关心他的伤势;他就笑笑,自叹背时倒灶,遭天外横祸。寨佬很内疚,想着要补偿侄儿。

子民解开钱袋,倒出一锭锭银子,说进贡的皇片官府已拨付银子了,虽说拖欠了半年,六百两银子倒是扎扎实实。

寨佬知道皇片款不止这些,也不会拖这么久;子民明里暗里做了许多手脚,占便宜多赚几个;自己已年过花甲,还能活几年?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随他去。又觉得自己扎瞎了侄儿的一只眼,太过;于是又拿出一百两银子,说是给子民的奖赏。于民坚持不受,说:“阿伯的信任是最大的奖赏!”

寨佬自然听得出子民的弦外之音,心想:这事不是那事,孰轻孰重,他不能不掂量掂量。

02、情歌好似醇香的兴酒,两人缢醉了

春暖日丽,屋旁的菜地被小玉侍弄得色彩缤纷。近来,那个叫凤生的后生子常打菜地旁过,亮亮的黑眼睛始终瞅着她,找话头与她搭讪,他个子虽不算高,却有棱有角,富有神采,山歌唱得比柳叶溪的泉水还动听。

小玉对他很有好感,几天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这大,隔着一道山坎,凤生又将几首热辣辣的歌子送过来:

对门山上一个坡,人家走少我走多;

铁打草鞋磨穿了,不为情妹为哪个?

小玉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突然,传来了子民婆娘彩花那尖尖的嗓音:“风生你这骚牯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竟敢勾引我家小玉,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歌声戛然而止。彩花跑过来,气哼哼地对小玉道:“对这号人不能客气,我把他骂了一顿,赶走了。”

小玉不吭声,怅然若失。

隔天,苏子民的把兄弟疤子气势汹汹走进凤生家,不由分说便抽了凤生两个嘴巴。

凤生莫名其妙,质问道:“你怎么打人?”

疤子说:“打你还是轻的!”

“我怎么啦?”

“你还不明白?”疤子怪笑一声,“再打两个嘴巴,你就清醒了!”

凤生爹赶忙出来作揖,对疤子说:“他有什么错处对我说,我来教训他。”

“你儿子的色胆也太大了!”疤子威胁道,“谁敢打小玉的主意,就对谁不客气!”

事情很快就传出来了,人们都知道凤生挨了打。后生们惧怕子民,再也没有人敢与小玉来往。寨佬听到风声,觉得子民本性难改,对他完全失望了。

只是苦了小玉,内心的郁闷无处诉说,后生们不敢在她面前说笑,连姑娘们也没以前那么随便了。彩花虽隔三岔五来陪她玩,可她再也提不起兴致,只是拼命干活,藉以排遣难耐的寂寞。

秋雨封门,从早到晚刷刷地下着。细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幔帐。灰褐色的云朵,弥漫在青竹寨四周的山峰上。

出不得门,屋里的活计又没多少,杨宏便把自己关在房里,透过窗棂,呆呆地看着外面。忽听到寨婆喊他,说猪圈漏雨了。他赶忙拉开门,走过去。

小玉在房里纳了一阵鞋底,望望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感到索然无味,便离开闺房,走着走着,来到长工住的偏房,见门开着,遂走了进去。

桌上,一幅用锅底灰调成颜料画就的水墨画赫然映入眼帘:雨洗青山,苍翠欲滴;风摇绿树,婆娑生姿,好一派如烟如霭的意境。

左下角题有七个小字:潇潇暮雨洒秋山。

翻来覆去看了会,小玉想起在镇上读私塾时,自己也跟着先生临摹过几笔,却一点也不像,这杨宏,肚子里还真有点内秀。

杨宏回来,见小玉在看画,有点局促不安,忙把画收起,不好意思地说:“闲着没事,乱涂几笔,小玉姐见笑了。”

山里没有大户人家,不称呼小姐太太,东家和长工短工一道干活,同桌吃饭。他称呼比他还小几岁的小玉为小玉姐,是一种尊称,也是身份有别的意思。

小玉说:“你替我画张像好吗?”

“我画不好。”

“你行的。”

小玉果真买来纸张笔墨,落雨天没事时,便来到长工屋,请杨宏画像。

推辞不脱,杨宏只得从命;却又不敢正眼儿瞧她。小玉叫他睁大眼,看仔细,别害羞。像画好了,着上色,嘿,比镜子里的小玉还漂亮。

“我哪有你画得这么好看呀?”

“你比画上的你还美。”杨宏一脸真诚。

小玉开始注意杨宏了。以前,总觉得他只是个长工,一个好人而已,从没想过别的。就像门前的梨树,春天,满树雪花;秋天,迎风飘香;一切都很正常,一切似乎应该这样,熟视无睹。等到某天被艳丽的野玫瑰刺伤了手,被中看不中吃的酸柑子塞了牙,才猛然发觉自家门前香梨树的诸多妙处、美处。

不久,她又发现杨宏还会唱戏文。虽是一个人在无人处低声哼,她却一字不漏听清了。杨宏唱的是阳戏《孟姜女千里寻夫》和《生死牌》,曲调幽怨、徘恻、深情,是她特别爱听的段子。她不明白:一个长工,虽说模样儿周正、俊气,何以如此多才多艺?但又不便过多地打听他的身世,便找着茬儿与他聊天。聊看过的几曲戏文,聊戏子的扮相,聊到投机处,就情不自禁地一起哼起来,偏僻的山寨之家从此增添了许多生气。

杨宏有力气,人聪慧,学什么东西一看就会。在笋场做事时他还建议在甑下添几根有孔的蛇形管,香叶柴燃烧时气不直接往上冲,而是通过满布小孔的蛇形管均匀散开,这样烘烤玉兰片时效果更好,味道更香更鲜,寨他直夸他聪明。

日月如梭,转眼杨宏来寨化家已大半年了。生活过得安定,活也不重,杨宏苍白憔悴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这一天他边干活边唱道:

山上竹子当得屋,地上茅草当得铺;

只要阿妹情意好,井水当得酒一壶。

孰料小玉在半路上堵住了他,问道:“刚才你唱的么歌?”

“我没唱什么歌。”

“你唱痞山歌。”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不怪你。”见他那慌神样,她感到好笑,“你教我吧。”

“这”“叫你教你就教呗!”她娇嗅地摇摇他的手。

啊,她喜欢听他唱情歌,杨宏的心激荡起来了,放开喉咙,又唱了一首:

隔河看见妹穿青,心想过河怕水深;

丢个石头试深浅,唱支山歌试妹心。

情歌好似醇香的米酒,两人都醉了。然后是不断地试探,情感的火花不时迸射,两颗心愈靠愈近。

她问他知不知道本地的土特产“万花茶”?他说他知道,是用冬瓜条或柚子皮雕刻出花鸟虫鱼的图案,再用蜂蜜浸泡,晒干后抓几片放进滚烫的茶水里,就成了“万花茶”,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她又问你知道怎样用万花茶招待客人吗,他说他知道:三片招待初次登门的生客,两片招待常来常往的熟客,单花独鸟招待求亲遭拒绝的“花客”。

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最重要的你不知道:“四片招待姑娘中意的心上客,这四片万花茶中,两片‘并蒂莲花’,两片‘凤凰齐翔’。你听清楚了没有?要记住噢!”

他说他听清楚了,他记住了。

回家后,她真的给他倒了杯香甜的万花茶。他数了数,有四片,两片“并蒂莲花”,两片“凤凰齐翔”。

她站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他也用充满情意的眼神回敬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啜着,品尝着……

渐渐地寨婆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她将这事告诉了寨佬。

寨佬觉得杨宏是个好后生,但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要慎重。那天特意叫来杨宏问道:“你愿意人赘么?”

“愿意。”

“小玉的身世性格你都了解么?”

“知道。”

“你要一辈子对她真心!”

“我要变心,‘吃黑’死去!”

杨宏知道当地人对蛊的恐惧甚于毒蛇猛兽,便以“吃黑”来发誓。

寨佬满意地点点头,正欲许诺,又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大事,看你敢不敢应承?”

“什么事?”

“你还得练一身功夫。”寨伦说,“我没有儿子,你这唯一的上门女婿即便成了我当然的儿子。按照习俗,要在‘狗王节’那天斗赢了寨中最凶猛的猎犬,才能被全寨人拥护,将来承继寨佬位子。”

“我不贪图寨佬位子。”

寨佬脸色突然一变:“贪生怕死就别想当我家女婿,我苏家世代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真的不贪图寨佬位子,也不贪图钱财;”杨宏说,“我只要小玉。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去干!”

寨佬见他一脸真诚,缓了缓又问道:“要你去斗狗,你害怕了?”

“我既然愿当苏家的上门女婿,就是苏家的人,自然不能丢苏家的脸;我愿意用性命去拼一拼!”

“这才像条汉子!我没看错人。”寨佬的脸色舒展了,“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我会将我的一身武艺传给你。只要勤学,苦练,斗狗肯定能赢!

第二天早晨,杨宏像往常一样起早去干活,却被寨佬喊住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干活了,专心练武吧!”

净过脸,杨宏随寨佬来到堂屋,在香烟缭统的神龛下跪下。神龛上方,朱红色大纸上,“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墨黑的大字庄严肃穆,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依序摆着。——一敬过祖宗,寨佬拿出油渍晃眼的罗布汗巾和粗糙发黑的绑腿,庄严地交给杨宏,说:“这是我家祖传的两件东西,你拿去吧,到时就知道它们的用处了。”

小青河边,绿草茵茵,柳枝拂拂。寨佬叫杨宏扎上绑腿,跟着他练功。寨佬先做示范动作。只见寨佬将罗布汗巾握在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去,仿佛天上飞来一片黑云,刹那间把杨宏眼睛蒙住了。

“斗狗不比斗人,”寨佬手腕一抖,将汗巾收了回来,对杨宏道,“首先要把狗眼弄迷糊,使狗眼看不清方向,你才好下手……”

寨伦说着,又一个“平地翻身”,从这头滚到那头。杨宏赶过去,寨佬又突然跳起,轻轻地蹲在杨宏面前。杨宏正欲收住脚步,寨佬却朝他一脚踢来,另一只脚蹬在旁边树墩上。杨宏猝不及防,朝地下倒去;寨佬却“水中捞月”,在他临倒地时那一刹那将他托起。待杨宏站稳了身子,寨伦又一手劈来。杨宏向旁一偏躲过,寨佬却乘势把他掀倒,然后又把他举起,扔在草滩上。

想不到这么大年纪,寨佬还有如此身手,杨宏不由得十分钦佩。

练了两个时辰,各种招式做下来,杨宏的头脸、手脚都擦破了皮,磕出了血;幸有绑腿护着膝盖,才没伤筋动骨。

“怎么样,吃得消吗?”寨佬停住手脚,关心地问道。

“还行。”杨宏累得直喘气,痛得直毗牙,仍坚持着回答道。

“这斗狗,一是要快,二是要猛,三是要准。”接着做了几个招式,寨佬对杨宏道,“只要赢了恶狗,三五个人就能对付得下了。”

杨宏跟随寨佬扎扎实实练了一个月功后,寨佬就让他一个人练。杨宏每天清晨来到河滩,天黑才回家;日复一日,功夫渐进。

小玉挂牵着杨宏,每天都要去河滩,将饭菜、茶水送到杨宏手中。每当看到他满身伤疤、满脸大汗,便心疼地劝道:“歇一会儿吧,身子要紧!”随即掏出绣花手帕,为他擦汗、拍灰。他捏住小玉的手,自信地说:“我一定会赢得斗狗,你等着看吧!”

寨佬隔不几天就去指点杨宏,看到他吃苦耐劳,功夫大有长进,十分欣慰,鼓励他继续苦练,以能成器。

这一切,苏子民都蒙在鼓里,他绝没想到阿伯会看中这外地来的长工,还准备收他做上门女婿;因此一点也不把杨宏放在心上。隐约听到点风声,也仍然不信。这日,他有事去找寨佬,笋场、家里都不见人影;正纳闷,寨婆从地里回来,告诉他:寨佬清晨就往河滩去了,八成是与杨宏在一起。

“他俩去河滩干什么?”子民问道。

“你去就知道了。”寨婆回答。

子民赶到河边,见寨佬正一招一式地与杨宏交手,聚精会神,连别人来了都不知道,便明白寨化与小长工的关系已非比寻常,遂相信那些风声不是虚诳。为了看个究竟,子民干脆不惊动寨佬,躲在一旁观看。

偷觑了一会,见杨宏翻、滚、蹲、踢、蹬。

跳、掀、撑、劈各种招式都甚得要领,子民心里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狗王节”赢得斗狗,名正言顺地承继寨佬位子。他心里酸溜溜的,嫉妒和怒恨交织着在心中翻腾。不!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他心里喊道。

03、大灰狗向他排开了白森森的牙齿

斗狗的“大日子”。

终年沉寂的石子路,今天的气象似乎有点异乎寻常。当浓雾还笼罩着山林的时候,就有人影在雾海里晃动,那是打前站扎台子的。随着晨雾的散去,路上匆匆走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相互吆喝着、招呼着,带着兴奋的笑声向青龙山腹地五里崖走去。

五里崖下一个宽敞的坪地里,今天要举行隆重的“狗王节”。山民们前呼后拥走向五里崖的时候,苏子民还没出门。他要彩花关上大门,从屋后的柴堆里拿出一个蒙得紧紧的蔑篓,撕开盖布,一条剧毒的“乌梢公”便吐着信子,从蔑篓里探出头。他家那条凶恶的大灰狗见状,朝毒蛇扑了过去。

“别急——”

子民拍拍大灰狗的头,道:“有你的用场。

他从蔑篓里提出“乌梢公”,一抖,毒蛇便不动了。他捉住蛇头,用力挤出蛇毒,又拍大灰狗的头,要它张开嘴,将蛇毒涂到它尖利的牙齿上。

这情景恰披彩花看到,她惊讶地问:“这是干什么?

子民眼一瞪:“不用你管的事就别问!”

“呜”远处,传来牛角号声。娃崽黑狗早就随一群小顽皮走了。“我们也去吧——”苏子民对彩花道,便牵着大灰狗,与最后去的山民们一道向五里崖走去。

五里崖一带绝崖兀立,古木参天,杂草横生的淤地上深陷着一行行、一片片禽兽践踏的足迹,证明这里虽无人烟却充满勃勃生机。青竹寨的祖宗们选择了这个地方举行“狗王节”,是有深远意义的。传说青龙山脉大小十几个寨子,先民们都是狗的子孙,只有斗赢了狗,才能得到祖灵庇佑,成为首寨的寨佬。每当要选择寨佬的继承人时,就要在五里崖举办“狗王节”,大小寨子的山民们便虔诚地从各个山旮旯里顺着纤纤小道,怀着对祖宗的敬仰、对神灵的崇拜来到这里。

雾气散去了,太阳像个红灯笼,挂在山巅那秃顶枯萎的老松树上。四处流溢着旺春时水津津的土腥味夹着的生生草香。小青河里,麻卵石上青苔衍成长辫,随了流水悠悠漂,菖蒲草也变得极为柔嫩。

几条毛光皮亮的猎狗在场子中央叽哩咕噜地啃着骨头,唯有牛崽子般粗壮的大灰狗却在一旁怒目圆睁,盯着人群中的杨宏——它的主人指点着告诉它:这人便是今天的猎物!人们传说,这大灰狗是通人性的,子民打声哈哈它就会摇尾巴。苏子民的目光投向哪里,它的目光也投向哪里;苏子民的目光从杨宏身上移到台上,它的目光也盯着台子上那两炷香烛。

““砰——砰——砰——”

浊重的三声火铳响过之后,台上的师公(巫师)“噢”地大叫一声,将燃烧半截的香火拔起,扔到台下场坪正中,山民们便自然地朝边上退去。师公又端起大碗老酒,向后面苍苍青山洒去;闭目静神一会,尔后,向着苍天大喝一声:“神灵庇佑!”浑厚的嗓音一下把整个气氛浓缩起来。

唢呐吹起来了,锣鼓响起来了,密集的火镜声震荡开了。

唢呐吹起三长两短,锣鼓更密集,更揪人心。

“闪开”随着一声大叫,杨宏翻进场中。

大灰狗见这猎物样的人来到面前,“嗷——嗷——”极简单但很敏感地狂吠两声,啃着骨头的猎狗却机警地抬起头。

嗷!”大灰狗又低嚎一声,猎狗们迅速分散开,把杨宏团团围在当中。

杨宏在猎狗群中立定后,不急于出击,眼睛不眨地看着它们的动静。

“嗷——”大灰狗又嚎了一声,猎狗们列成扇队,蹬着前腿,缩着后腿,脑袋贴巴着地皮,脊背像绷紧的弓。大灰狗立在后面,观测着杨宏的举动。

杨宏很快看清:大灰狗是群狗的头,须首先将它制服,才能震慑群狗。他突然甩出罗布汗巾,群狗不知天降何物时,杨宏已飞跃到狗群后面,未等大灰狗反应过来,飞腿朝它踢去。

这一腿势劲力猛,脚未到,风先至,先声慑人。

大灰狗被踢倒在地,却元气未伤,很快又站立起来,闪电般窜到杨宏身后,群狗转过身,左右夹峙围住杨宏。

黄毛狗瞅准机会,一个饿虎扑食,从斜刺里窜过来。

杨宏一个平地翻身,从这头滚到那头。

黄毛狗紧追而来,他突然出手,一拳将它打得嗷嗷直叫;又一个“鹞子翻身”,立住。

群狗都吓住了的时候,大灰狗“嗷嗷”狂吠,给群狗打气,它率先出阵,一跃而起,直扑杨宏胸口。

杨宏跳到一边,趁势将腰上的罗布汗巾抽下来,绕身一甩,缠住大灰狗的双眼。

“好哇!”山民们洪水排壑般赞叹,喊声如同雷吼滚动在山岭。

寨佬传给他的这条油渍晃眼的罗布汗巾,果然不同寻常,那上面有先人的血,先人的汗,有炯熏人鼻的蛮荒气,还有震慑群狗的威力。

几招下来,杨宏身上冒出麻麻细汗。群狗受到如此攻击,反倒镇静了,摆好“山猫阵”,伺机反扑。

人圈中,小玉大气不敢喘,目光始终跟着杨宏的身子转。

“小心!”她惊叫一声。

原来,大灰狗己挣脱了罗布汗巾,不声不响地摸到了杨宏身后,正欲偷袭。

杨宏赶紧侧身一跳。

大灰狗一跃而过,杨宏的衣襟被啃撕了一块。

大灰狗占了便宜,黄毛狗想上去追咬一口;谁知杨宏动作更快,抢先一步,一招“没遮拦”,将黄毛狗的前腿“咋嚓”一声打断。

“呜——”黄毛狗一声哀叫,瘸着腿躲到一边去了。

群狗停止了攻击,退下阵去。

大灰狗嚎叫着,群狗又聚拢来,狗眼瞪着杨宏,虎视眈眈。

全场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九条狗与杨宏对峙着,九条狗的力量与一个人的力量对峙着,谁都不敢贸然出击。

空气凝固了。一只老鸦仓皇飞过草坪,惊恐地抛下几声凄惨的鸣叫,躲进了老林。

杨宏把衣衫甩下了,只穿着一件贴身对襟衣,挺拔的身躯在四月的阳光里闪着人的灵光。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双拳格格控响,一步一步逼向狗群。

“嗷——嗷!

大灰狗凶凶地怪叫着。它是一条野狼与雌猎狗的后代,既有野狼的强悍,也有猎狗的机敏;“只要你咬住猎物,我就奖赏你!”它的主人经常这样说,也这样做,所以它才长得膘肥体壮,也轻易不放弃猎物。

杨宏眼睛紧盯着大灰狗,。心想这次一定要制住它,让它动弹不得;正欲抬腿出击,却不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群狗见状,紧随大灰狗扑了过去。

“嘣——”杨宏沉沉地摔在地上的响声,抖动着地皮,惊动着寨佬的心。

“唉呀!”他听得小玉惊叫一声,“不好!”他也在心里叫着,手握紧了火铳,脸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沉着。

寨佬这时心绪像一团乱麻,矛盾极了,连呼气的味道也变了。他害怕杨宏就这样被那只灰狗咬死,不,他一定要救他!

他的手开始痉挛,他的皱皮脸也抽搐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他也带上火铣来了,他慢慢将火镜端起……

杨宏倒在地上,只觉得一阵晕眩。

有几只狗在扯他的脚了。那黄毛狗也一瘸一瘸地赶了上来,咬住了他的一只衣袖。

大灰狗向他排开了白森森牙齿,它对面前的猎物已十拿九稳,只要他一动弹,随时准备撕裂他的胸膛。可现在,它不急于下口,要慢慢摧垮猎物的意志。

苏子民脸上露出了狞笑。他心里清楚:

只要大灰狗咬了杨宏一口,杨宏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

小玉吓白了脸,哭出声来。围观的山民们都屏住了气,不忍心把这悲剧看下去,人群中骚动起来。

“通通——通!通通!”野牛皮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

锣鼓敲得好不揪心。杨宏躺在那里,紧张的思谋着。他娘的,怪就怪这地上太阴湿,让脚板滑了。

腰上的罗布汗巾腻腻的,透出凉气来,钻进了脊背,扩散到血液里。

寨化送的罗布汗巾果然是好东西,只是他时运不济,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好意;他相信寨佬一定会救他,不会让大灰狗咬死他;可是这样,他便会遭耻笑了。

杨宏的喉咙里有一种暖暖的细流,就像熔化的铁一样;他使劲一吞,硬灌进肚子里去,连同他的意志。他清楚他今天在“狗王节”上的价值不仅是他将来承继的寨佬的位子,是他一个汉子力量的显示,更是他获得小玉的唯一途径。

想到小玉,一股神奇的力量猛然由脚底腾地传遍全身,他扯起全身力量一声吼:“嗬喂——”

这一声大喊惊动了山谷,惊动了山民,惊动了正欲搂火的寨佬。

“嗬喂——”

“嗬——喂!

大灰狗攒足了劲,正欲把白厉厉的尖利牙齿扎进他的脖颈,被这几声大喊给怔住了。愣神间,那块罗布汗巾飞甩过来,蒙住了它的眼睛。

“嗬——喂喂喂!”

喊声未落,杨宏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气收丹田,牙一咬,电光火石般将大灰狗一手捞过抛出去;畜牲口里蹦出一个猩红的火球。

“砰!”那边紧接着响起尖厉的火铳声,杨宏一凛,一股热气擦着耳根冲过,铁砂子一齐射进大灰狗壮硕的躯体。顷刻之间,它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我日他娘!”苏子民大怒,抓过旁人手中的虎叉甩出去。

虎叉带着寒心的哨音直指杨宏的脑门,他顺势又将黄毛狗一举,身子一蹲,虎叉贴着头发扎进了黄毛狗的脑袋。

“好哇!”山民们齐声吼道。

杨宏收了虎叉。一切都像在梦里,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像有一种不可预知的东西在支配着这一切。山民们把杨宏围在当中,叫着嚷着,舞足蹈。他们已很多年没这么痛快淋漓地欢欣过了,因为寨佬的继承人寄托着他们的希望,青龙山脉大小十几个寨子将再次得到祖灵的庇佑,风调雨顺,水保平安!

“呜”牛角又吹起来。

“通通”牛皮大鼓又敲响了。师公招呼寨佬和杨宏都到台上来,从寨佬手中接过红布,披到杨宏身上,庄严宣布他为寨佬的继承人。“来,喝了这碗同心酒——”师公叫人端过米酒,三人一饮而尽。

“呜哩哇哩呜··”唢呐吹起来,那是吹的得胜调。台柱子上,燃起长长的“千字鞭”,炸碎的鞭屑和着“哪里叭啦”的鞭炮声四溅。

“让开,让我过去!”小玉穿过欢乐的人群,往台子边挤,不顾一切地跑上去。

杨宏从师公身边走开,迎住了她,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寨婆笑眯眯地指挥一帮人,把成担成担的米酒,煮熟的肥猪肥羊肉担了上来,摆在场坪里,招呼寨佬:“让大家先喝酒吧!

山里极易找碗筷,柴刀一挥,破截竹子便是碗,削根竹枝便是筷。寨佬恭敬地向师公敬酒,谢他劳心劳力;又叫过杨宏,向师公敬酒后又向每个小寨子的“首事”敬酒,要大家以后多帮扶他。杨宏见邻近乌龙小寨的首事身旁有一把发亮的虎叉,与刚才朝他扔来的那把一样,便问缘由,首事说:“是子民扔的。

苏子民端着一碗酒过来,敬杨宏道:“兄弟连杀两犬,神勇无比,不愧为寨化的继承人,难得,难得!

他见杨宏用眼瞟着虎叉,忙解释道:“我见黄毛狗咬住了你,恐有闪失,为了帮你对付这畜牲,才掷去虎叉。”杨宏道:“那么我该谢谢你啦!

“不敢,不敢。”苏子民谦恭地说。退到一旁,把兄弟疤子不解地向苏子民问:“大哥,你怎么还要去巴结他?“你不懂,”苏子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

山民们纷纷向杨宏敬酒。小玉怕他喝醉,出面阻拦。彩花酸溜溜地说:“还没圆房哩,就知道疼男人了。”

寨婆笑眯眯地对人们说:“礼节不到莫见笑,我们已请师公占过‘蛋卜’了,杨宏、小玉生辰属相相合;今天是个好日子,就把他俩的喜事也办了;大家放开肚量,吃吧,喝D巴,唱吧,跳吧……”

场坪里,乐师又吹起唢呐,奏起了欢快的“新婚歌”;后生们木叶声声绕山飞,姑娘们跳起古老的“摊舞”。她们时而戴上面具,掀胯扭腰,做出各种奇怪动作;时而将五指伸开,双手交叉变换出各种花样。她们边舞边移动脚步,形成一个圆圈,簇拥着这一对新人来到师公面前。师公将一把张开的红伞和一面圆镜庄重地交到新郎新娘手中,祝福他俩团团圆圆,如伞如镜;“伞”、“镜”还能挡魔驱邪,平平安安。寨佬寨婆脸上早已笑成了两朵菊花……

04、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冬末春初,山山岭岭冒出了茬茬毛茸茸的笋尖。寨佬要子民带着杨宏到各处转转,看看春笋长势,准备设点收购。头茬春笋鲜。

润、香,又有冬笋嫩、脆、甜的特点。进贡的“皇片”之所以色、香、味俱全,质量过硬,原料的选择是第一关,必须是冬笋才行。卖给客商的玉兰片虽说也称“皇片”,却不能用冬笋,只能用头茬春笋才划得来,而这又是大头生意,必须抓住季节收购。

这天,苏子民和杨宏来到一个叫竹山界的地方。一座油烟熏黑的老屋,蹲在茂密的竹林里。女主人一见他俩,便热情地张罗起来。一会儿,一碗干牛肉丝、一碗油爆灌笋。

一碗细粉丝便上了桌,香气四溢。在山里,这算是“盛宴”了。

“这家满娘好大方!”杨宏道。这里习俗,凡比自己大一个辈份或大几岁十几岁,就称对方为“满满”或“满娘”,以示尊敬。

子民道:“她巴结我们哩!方圆几十里,谁不沾笋场的光。”

头缠黑丝帕的女主人提着一壶芳香四溢的米酒,殷勤地给客人筛酒:“对不住啊,没什么招待你们的……吃啊,喝啊!别客气……”

杨宏饥肠辘辘,夹了一着菜送进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

女主人黑丝帕下的眼睛发亮了,忙不迭地又给他斟满酒。

苏子民却只夹菜,滴酒不沾。女主人招呼他喝时,他便用手掌盖住酒杯,说:“啊,我是吃老酒的。

女主人愣怔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颤抖着手将他面前的酒杯端走;回到灶屋里,“咕噜噜”一气喝干,将杯子“砰”地一声摔碎了。响声惊动了杨宏。

“她这是怎么啦?”杨宏觉得女主人似乎有点异常。

“谁知道哩。”苏子民淡然答道。

女主人又拿出“包谷烧”和一个细瓷碗,放到子民面前,说:“你自己筛吧。”一开口,便吐出一股浑浊的酒气。

一个月后。杨宏和小玉去县城买东西。

正看货,杨宏突然眼睛发花,看不清面前的一切,便赶忙回到客店。一阵天旋地转后,肚子像灌满铅球,沉甸甸地往厂坠;又像灌满水,鼓鼓地胀痛,那痛又向胸肋处扩散,剧痛使他不停地呻吟。

小玉急白了脸,赶紧喊来客店伙计,帮着扶到老郎中的药铺里。

老郎中探了探脉,问吃了什么腐烂食物没有?杨宏说没有。

老郎中说是有点像寒气,开了方子抓了药,几天后病情却仍无好转,更重了。

寨婆闻讯,急如星火赶来,翻了翻杨宏的眼皮,说:“还有救。”

寨婆找来几粒生黄豆,要杨宏吃。杨宏不解地问:“涩死了,怎吃得下?”

寨婆说:“吃不下才好哩,你试试——”

杨宏把生黄豆扔进嘴里,嚼起来,竟有滋有味,满嘴生香。

“你是中蛊了!”寨婆肯定地说,并判断是同时中了水蛊和金蛊。寨婆又问:“你近来到别人家喝茶饮酒没有?”

杨宏道:“茶喝了不少,只要口渴,随时都要到邻近屋里喝。酒却只喝了一次,在竹山界老屋.....。已过去一个多月了。”

寨婆一拍床沿,怒声道:“这混账草蛊婆,发起瘾来昏了头,伤天害理;也不管是谁,差点要了我儿的命。

她要小俩口在客店里等着,她去竹山界找草蛊婆要解药。

杨宏喝了寨婆取回的黑黄色的解药,又服一剂寨婆煎的温药,病情日见好转,几天后就离开了客店。回家后他问寨婆;那让他“吃黑”的草蛊婆究竟是谁?

“她给过解药,我就不能把她的名字说出来,这是规矩。”寨婆道,“你也不要再问了。”

杨宏从前后情况和蛛丝马迹已判断出蛊婆是谁,又问道:“我和她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寨婆道:“这就像抽上了水烟便有烟瘾一样。草蛊婆放蛊也有瘾。‘三年不放蛊,骨头打得鼓’。不放蛊就全身难受,坐立不安,枯瘦如柴;而放一次蛊就能多活三年。碰上机会,蛊婆从不放过。蛊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连儿女骨肉也免不了要‘吃黑’……”

杨宏更不明白的是:苏子民与他一起喝酒,自己”吃黑”备受折磨,而他却安然无恙?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问寨婆,寨婆不肯回答,支吾敷衍;于是便去笋场问寨佬。寨佬反问道:“你俩喝的是同一壶酒吗?”

“好像是”。

“一直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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