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不,不!”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不要再问了!”寨佬脸阴了。
杨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走在路上,杨宏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转过身,见是赶着马帮风尘仆仆从外面归来的苏子民,老远向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把货送到我就回来了。”子民拍拍杨宏的肩膀,关切地道,“听人说你刚从县城归来,害了一场大病,说是寒气人心,又说是邪症什么的,真把我急坏了!想去看你,又脱不开身。现在没事了吧?”
“猫哭老鼠!”他心里骂道,口上却说,“没事,现在好熨帖了。”
“这就好!”子民从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根人参,递给他,“拿去补补身子。”
“不用,不用!”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晚上,子民又将几瓶名贵滋补药酒和几件衣料分别送给了寨佬、寨婆和小玉。
寨佬见子民对杨宏小两口这么友好,对长辈知冷知热,很受感动。可一想到杨宏中蛊之事,他心里又警惕起来,他不相信侄儿这么快就立地成佛了,寨佬的位子,伯父的家产,他就甘愿让外人承继吗?
七月十二日,青竹寨家家都要“接老客”(已故先人)。接老客的仪式和接待活着的客人一样认真周到,接“老客”之前,首先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于净”堂屋里摆好桌子板凳,准备好酒肉饭菜。十二日早晨,寨佬率杨宏、小玉,带着雨伞斗笠来到寨口大路上,大声呼喊先祖,放着鞭炮把“老客”接回家中。寨伦在每张板凳每个座位上摆上一张纸钱,请“老客”人座;然后打水给“老客”洗脸,倒茶(每座一杯)、敬烟(用烟杆装好烟丝放在火炉边);烟茶过后便敬酒,连敬三杯,呼喊“老客”吃菜;酒后装饭,饭后又倒茶,打水洗脸。如此一日三餐都要供奉。
子民的亲爹过世早,接老客只能是“少”接“老”,不能“大”接“小”,寨佬不能接亡弟,就挂牵着子民是否接老客了。
吃过早饭,寨化就来到下沙坪子民家。
子民不在,寨佬略坐了一会,便把接老客的规矩详细讲了一遍,彩花连连点头称是。又倒了一杯万花茶,给伯父润喉。寨佬接过,几口喝干,交待了几句,就回家了。
七月十四日晚餐后,寨佬全家老少带着雨伞、篮子(篮子里装有送“老客”的糍粑、豆腐、五花肉等物)放着鞭炮送到寨口大路上,在路旁烧化“包封”。包封是用毛边纸包着纸钱,封面上写着已故的“老客”的姓名及烧纸钱者的姓名;包封越多,“老客”在阴间用钱就越宽裕了。
转眼到了翌年清明节,寨佬上山给先人坟头“准来”,烧化纸钱,偶感风寒,便觉身子不舒服。开始是不想吃饭,继而咳嗽、气喘、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再接着发冷发热,吃了许多帖药都不见效。病情日见加重,便怀疑是中了蛊,但又无法弄清是在哪里“吃黑”。暗地里查访,几个草蛊婆都对天发誓:
欺人欺地不能欺寨佬,谁对寨佬下蛊谁“吃黑”死去。寨婆说只要送解药,一定替她们保密。她们说,不是她们放的蛊,她们的解药不起作用。寨婆再三恳求,她们仍连连摇头。无可奈何之下,寨婆只得请师公出面,驱魔赶邪,祈望祖灵保佑。
那一日,竹山界的草蛊婆苏翠花来到寨佬家,与寨婆一起判断寨佬是中了土蛊,且时间已久,根除很难;只有用“赶药”,以毒攻毒。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寨婆只得病急乱投医,遵嘱捉来斑螫、蜘蛛、蝎蛇、雀瓮、蚕连等毒虫,晒干后研成粉末,制成“赶药”。连服三天后,寨佬肚子开始温痛,接着腹内剧痛,恶心呕吐,连黄胆水都呕出来了。秽物中杂着血丝。吐完了又上茅房,泄泻不止,大小便中都带有乌血。寨婆松了口气——赶药起作用了。
寨佬体内的毒性虽然缓解,却因年纪大了,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折腾,“英雄也怕病来磨”,从此后身体更加虚弱不堪,形销骨立,任凭吃什么补药都难以恢复元气。他又空闲不得,笋场是他的命根子,稍能走动便要去场里打招呼,特别是做进贡的“皇片”,他更不放心。寨佬虽然已把祖传绝技传给了杨宏,可是临到杨宏一个人烘烤“皇片”时,他又三天两头往场里走,拦都拦不住。
这天,在过小木桥时,突然刮来一股疾劲的山谷风。他步伐不稳,摇摇晃晃,“扑嗵”一声跌下河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刚刚忙完寨他的丧事,头缠孝布的苏子民便来向寨婆请安了。苏子民在伯父的葬礼中又当孝子,又当管事,跑上跑下,手不停脚不停口不停,不分昼夜地忙碌,眼圈都青了,黑了。寨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劝他歇息一会,他摇摇头,劝伯母莫哭坏了身子;现在葬礼结束了,他是有事来找寨婆的。
寒暄几句后,他对寨婆说:“道士要开钱,请来的唢呐匠要开钱……吃了二十锅豆腐,二十桶米酒,七头肥猪……都要钱,你看怎办?
泪水未干的寨婆哪有心思想这些,手一挥:“你去办吧,该开支多少就花多少。”
子民又说:“已有几个月没给笋场的帮工发工钱了,伯父在时就说要发的……”
寨婆说:“你去发吧。
子民又道:“生意上也还要用钱……没有现钱用地契抵押也行……以前阿伯都是交给我去办的……”
寨婆哪有心思理这一茬,想也不想,于脆把银柜钥匙、地契、账簿、印信等物什一古脑儿全交给了子民。
当晚,苏子民宴请寨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他恭敬地——一敬酒,说了许多客套话。末了,话头一转,道:“笋场是我和阿伯在困难中创办的,阿伯的田产,也是我一手经管的。现在阿伯过世,这副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谁叫我是他嫡亲的侄儿哩!希望各位多多帮扶,我也不会亏待大家的……”
人们听后如坠五里云中。苏子民紧接着又说道:“预先关照一下,以后无论笋场的事还是田产上的事,没有我点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分一厘都不能动;谁要不服气,背后捣鬼,我决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人们在琢磨苏子民“敲山震虎”的意图时,子民提高了声音道:
“本来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与诸位无关;可是有些人爱管闲事,嚼舌头,到时就不好说话了!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不愿抹下脸,跟人过不去!
人们这才明白苏子民摆“鸿门宴”的用意——他是要大家闭紧嘴巴,任凭他巧取豪夺寨佬的家产。他们心里愤愤不平,却个个沉默不语,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来,喝——”苏子民高举着酒杯,“都别客气啊!
酒过三巡,他又说:“族田亩田,那是全寨的公产,我不会染指,大家放心。
许久,一个人才嗫嚅着道:“你伯娘和杨宏俩怎么办?
子民说:“伯娘就是我的亲娘,我会孝敬她;杨宏和小玉是我的妹郎妹妹,我也将善待他俩。再说,我还要靠杨宏做皇片哩……”
寨伦一死,杨宏就像失去了撑天的大树;加上连日来的忙碌、折腾,不停地磕头。
下跪,头脑昏昏沉沉;他精神与身体都支持不住了,回到家,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
稍见好转后,师公便来找他,说:‘你该正式接受寨佬的位子了。
苏氏宗词里,松明子照得通红,神龛L香烟袅袅,供着涂红的三牲。松明子火苗“突刺刺”响,火苗幻变成七彩颜色。师公将法刀在空中一转,手里的雄鸡头“刷”地腾出两丈远,没等它啼叫一声,突突直冒的血已将坛里的老米酒染得乌红。
师公倒提了那只无头鸡,晃头晃脑地在纸钱的蓝烟里跳荡。忽而又停住,双目紧闭,口里念念有词。跳完念完,他大吼一声“跪下”,各个小寨的“首事”和青竹寨各支各房“执事”便齐刷刷跪下,朝祖宗牌位三拜九叩。师公将乌红的米酒倒在一字排开的土瓷釉碗里,异常庄重地将酒碗举至头顶:
“我等在祖宗面前表明心迹:
从今日起,服膺新的寨佬杨宏,同心协力,共保山寨平安,永世其昌,永世其昌!
杨宏站到众人面前,不胜激动:“我无甚能耐,全靠大家扶持。今后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伙儿办事!
接着,他又把“寨约”念了一遍,要大家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办事:仁义为先,孝像为本;非已奠取,非礼勿动;以德相交,邻里和睦;寨寨互保,共求平安。
念完后,他发现青竹寨苏姓各房支的那几个“执事”心神不定地瞧着他,似乎有什么事,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走出祠堂,年长的执事苏昌礼突然凑近他,轻声道:“你要小心嘞”!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问个端详,苏昌礼却别转身,走远了。
很快,他发现银柜空了,账簿印信没了,笋场做好的“皇片”也不见了;问长工老胡,老胡说:“你问子民吧,现在是他管事了。”
他满腹狐疑地去问子民,子民却故作惊奇地反问:“怎么,伯娘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家里的事全交给我管,你就不用操心了。到笋场来吧,做皇片还得依仗你——”
“什么意思?
“这不很明白么?”子民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在笋场当师傅,还是寨佬,没人跟你争跟你抢是不?
杨宏终于明白过来:在他忙于葬礼和继承寨佬位子时,苏子民已抢先夺取了全部家产。
杨宏顿觉心头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话。子民冷笑一声撇下他,自顾自地走开了。
师公路过,见杨宏一动不动地愣着发呆,便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摇他胳膊:
“你怎么啦?”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杨宏的怒火突然爆发了,“我是寨佬,我就不信斗不过他!”
“发生什么事啦?”
“这家伙……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杨宏边骂边说出了事情经过,狠狠地道,“我要喊上首事和执事们,跟子民算账!”
“清官难断家务事。寨佬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安排后事,他姓苏你姓杨,怎么扯得清?再说,子民他不偷不抢,是寨婆把一切交付给他,要他管事的。”师公劝杨宏道,“听说子民已打过招呼,要人们不要管闲事,如今他有钱有势,谁愿意去惹火烧身?所以,首事执事们不见得会随你走!
“难道就任凭他胡作非为?”杨宏余怒未息。
“寨佬出事前没对你交待过什么吗?
“没有。
“息怒静心,你冷静想想——”
“……那天,敬过祖宗后,他指着神龛上的香炉对我说:‘这东西谁也不准动,遇到意外它会帮助你’。这话好奇怪,我至今弄不明白……”
“走,看看去—”师公眼睛一亮。走进堂屋,从神龛上取下香炉,左看右瞧,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只极普通的铜制香炉,里面盛满了灰白色的香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杨宏失望了。师公要寨婆找来撮箕,随着香灰倾倒将尽炉底露出了一个小布包,解开布包,是一个长方形的木质小印盒。抽开盒盖,盒内有一只比拇指还大的银戒指,戒指的背面呈四方形,刻有“苏昌仁印”四个字;盒内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盖有红印章的字条,上写:“百年之后,吾之家产,悉由杨宏掌管”。
师公端详了一会,告诉杨宏:银印是镇宅之物,平时极少拿出来;字条也是寨佬亲笔。寨婆证实寨佬确有此戒指,遇大事才戴上它,一物两用。郑重地接过银印和字条,杨宏心亮胆壮,他明白他该怎么去做了。
这天,他打听到子民和疤子去了县城,就来到笋场,将长工老胡喊到一旁,叙谈当年他俩一起当长工洒汗水的旧谊,夸他做事踏实、忠诚可靠,许诺要提升他为长工头。
““……你……你提升我?……”老胡轻轻摇头。
“我说话算数,你放心!”杨宏拿出银印和字条,“你看吧,寨佬在过世前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老胡不识字,对寨佬的戒指银印和字迹还是认得的,沉默了一会,表示听杨宏吩咐。
杨宏贴近他耳边,如此这般面授机宜。
老胡跑到下沙坪,对彩花说子民要她赶快将田产契据、银柜钥匙、账簿印信等一应东西送到笋场去,有急用。
彩花问,他和疤子不是去县城了吗?
老胡告诉她,半路上碰到一个大老板,他们又折回来了,正在笋场里谈生意。
彩花知道老胡是个三天放不出两个响屁的老实人,不会编谎话;子民又多次说过:
寨佬的家产要慢慢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放进自家的银柜里,就谁也夺不去了。今天说不定是要把笋场、田产卖给外地老板。彩花想着就赶快拿出东西,急于来到笋厂。
老胡说,刚才他进去看了,子民正在与老板谈价呢,让他把东西拿进去;叫彩花快回去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客人。
彩花又赶忙回去忙乎,快天黑了还不见有人来,去笋厂一看,见杨宏在指挥众人干活,情知大事不妙。
子民两天后才回来,知道情势大变,气急败坏,揪住彩花头发一顿狠接,他正要去找杨宏拼命,杨宏却带着首事、执事们来了。长房执事苏昌礼将寨佬留下的字条交给了子民道:“你仔细看看——”
寨佬粗通文墨,他的字迹子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禁全身发冷,又似遭当头一棒。
杨宏又把戒指银印伸到他面前,冷冷地道:“你不会说没见过吧?”
子民当然知道伯父有两个印章,木质印章是做生意时用来盖章画押的,戒指银印是伯父珍藏着办大事时才偶尔露面的。看着这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银印,子民仿佛感到寨佬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他机关算尽,却仍然没能逃过寨佬的目光。冥冥之中,寨佬仍然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安排后事周密,子民明白伯父什么都知道;他宽容了侄儿,他也阻止了侄儿,让侄儿的如意算盘落空。
子民嘴唇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被严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来。
杨宏宽容地笑笑,面对大家,诚恳地挽留子民:“子民哥,笋场离不开你——我还要靠你跑码头推销玉兰片哩!”
子民听出了杨宏话里的潜台词,无力地摇摇头,喃喃道:“我累了,真的累了!”
05、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黑衣人
杨宏苦心经营笋场,做出的玉兰片一点也不逊当年,可销路总不通畅,连进贡的皇片也不见官府来催要了,便愈加着急。
一日,广东的唐老板带着马帮进山来了。他是到县城送盐巴、布匹后顺路转到青竹寨的。往年,大码头的老板是从不进山的;寨佬极重信誉,不管是进贡的“皇片”还是卖给商贾的“黄片”,质量都过得硬,牌子香得很。子民不肯再帮助杨宏打理笋场的事,杨宏只得接过他那一揽子事,可老板们都不认识他,又听说寨佬死了,怕其中有诈;即使送货上门,也只要少许一点,借口要试销一下再说。今日,广东的唐老板大老远来到青竹寨看端详、辨真假,杨宏自然不敢怠慢。他不惜破费,买来各种野禽和山珍,并从县城请来了最负盛名的大师傅掌勺。青竹寨弥漫着比节日还隆重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下,禁不住杨宏的三请四邀,子民不得不半推半就来赴宴。他心想:没他子民帮忙杨宏照样做生意,他不能给面子不要,把路堵死了。
宴席的布置是别出心裁的。彩花应寨婆邀请前来帮厨,买菜、配料忙得欢。“是亲三分向”,寨婆心想。
大八仙桌上摆满了奇禽山珍,满屋溢香。吃过酒宴,杨宏叫老胡拿来宝尖、冬片、桃片等各类玉兰片品种,给唐老板品味。
验货,才是今天宴会最重要的一出戏,整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长袍马褂的唐老板正襟危坐,历经沧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对桌上的玉兰片似乎毫无兴趣,慢慢端起黄灿灿的水烟筒,点燃纸捻子,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黄白色的火苗。约摸半锅烟之久,才把水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出一个个烟圈;不一会。
丝丝缕缕的烟雾便在他头上盘旋。
大家被他的神态慑服住了。他就像水烟袋里喷出的白色的水烟,浓雾似的,那么厚实,使人看不透。
几锅烟后,唐老板放下水烟筒,拿起玉兰片凑到眼前。软柔柔的玉兰片,色泽灿黄,好似涂了一层金,清香扑鼻。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玉兰片成色好,不失山珍本色。
唐老板用手指揪揿了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间拂过一丝春风。他微微点头,道:“还马马虎虎。”
寨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一直颤抖不已的脚也不抖了。杨宏表面上处之泰然,心情却仍不免紧张。当时苏子民霸占了笋场,想的是如何将寨佬的名字换成苏子民三个字,根本谈不上“认真”二字。夺回笋场后,他把不合格的玉兰片剔掉,重新加过一次工,与往年精工细料做的玉兰片无甚两样。只怕万一被唐老板看出破绽,肉里挑刺,怎么解释得清?
接着,唐老板把一小片冬笋的“宝尖”放进口中嚼了嚼,品尝滋味,又对着光线左照右看,才放心地说:“不错。
常言道:“出水才看两腿泥”。做生意,讨价还价才见真功夫;唐老板又端起了水烟筒,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价?”
“你说呢?”
唐老板喷出一股烟雾,摊开十指:“每担十两银子。”
“这价也太低了吧?”杨宏差点站了起来,‘’我们给皇上进贡,每担五十两银子哩!
加上奖赏就更多了。”
唐老板笑道:“老弟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给皇上进贡的才是真正的‘皇片’,用的原料全是精选的冬笋笋头,一个冬笋只取用三成料,跟卖给我们的不一样嘞!
杨宏道:“卖给你们的也不是次货。宝尖、冬片用的也是冬笋,桃片春片用的是头在春笋,都采用祖传秘方加工,与做进贡的皇片一样,味道一点不差。
唐老板说:“这玉兰片色、香、味是不错,就是陈了点,这瞒不过我。
杨宏道:“唐老板,我们的玉兰片压甑久了点,才显出有点陈色,不是行家是看不出的,一点也不会掉落卖相。我们是一分货一分价,就不要太压价了。
唐老板沉吟不语,不停地抽烟。
苏子民笑道:“唐老板,你说玉兰片陈了点,那是一点也不碍事的。前天,我称了五斤给泰山大人做寿,老丈人吃了几片,嘿嘿,不用咬,不用嚼,嗤溜溜就下肚了;那味道,晦,老丈人吃了还想吃……”
子民有声有色的一席话,说得小玉和彩花抿嘴直想笑。
“唐老板,人家都比你多出这么多,”杨宏伸出四个手指,又遭,“看在你大老远到这里来的份上,我们就让利——”
唐老板伸出两个指头:“最多加二两银子,定盘子啦!”
杨宏转过头,与苏子民咬了会耳朵,对唐老板道:“仁义第一,我们吃点亏算了。”
苏子民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杨宏也举起酒杯:“唐老板,今后我们还要互相照应啰!”唐老板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朵菊花:
“那是当然的啦。”
宴席过后,唐老板到笋场亲自守着过秤、装包,把马驮子打点好,才解下长长的褡裢,倒出一小锭一小锭银子,用小袋子扎着,递给杨宏。“你数数吧。
杨宏要子民数一数,子民娴熟地数过一遍,问道:“只这么点?”
唐老板道:“你怕成色不足?”
子民道:“我是说银子太少了,应该付二百四十两,怎么只有四十两?”
“这次出来钱没带足,先预付部分定金;”唐老板歉然道,“回家后我把银两凑齐,下次马帮进山时再如数带来。”
杨宏问道:“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多则七八个月,少则三两个月,保证一分不少地送上门。”
“写张契据吧,口说无凭。”子民道。
“好,应该的。”
看着唐老板在欠银钱的契据上画了押,按了手印,杨宏道:“你要守信用啊!”
唐老板道:“做生意,信誉第一;我不会让你们久等,放心吧!”
看过契据,子民眉头一皱,转身对彩花嘀咕了几句,彩花便往自家方向去了。不一会,她又回来了,沏了一杯清香馥郁的毛尖茶,叫小玉给唐老板送去。
“谢谢!”忙乎了几个时辰,唐老板正感到口渴,便接过杯子,一口喝干。
杨宏又好酒好菜招待了唐老板几天后,才送他启程返广州。
听着逐渐远去的马帮的叮当声,寨婆不放心地问杨宏:“唐老板讲话算数么?要是他骗了我们呢!
杨宏心里也觉得不踏实:“是呀,要是他不按时送钱来怎么办?
苏子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必担心,他翻不出我们的手掌。”
三个月过去了,唐老板没有送钱来。
半年过去了,唐老板的影子也没见着。
转眼过去了九个月,唐老板仍毫无音讯。
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杨宏急得抓耳挠腮,便去找子民。子民却喷着烟圈,不紧不慢地说:“慌什么?有我哩!老将出马,一个顶俩,银子迟早会到手。
杨宏觉得这话有点不受用,心想:难道他从中又搞了什么名堂?这欠债还钱,铁板钉钉的事就非他不可?便耐着性子问:“此话怎讲?”
子民见杨宏满脸狐疑之色,只得将那天让彩花去竹山界草蛊婆处讨蛊药(实际上是回自己家里取蛊药,彩花会制蛊的事他是秘不示人的),趁机在唐老板喝的茶里投蛊的事告诉了杨宏,并说放的是土蛊,十个月后毒性才发作,一年后才会丢命。
杨宏正色道:“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货真价实,言而有信,怎能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挟制别人?快给我解药,我速赴广州,让他服下,免得害人性命。
子民只得叫彩花拿出解药,交给杨宏,提醒道:“要等唐老板还了钱,才让他服解药。
杨宏道:“我会见机行事的。”
准备停当,杨宏告别小玉、寨婆,骑上马;石板官道便响起“得得得”的马蹄声。
晓行夜宿,逢人问路,不知不觉五六天过去。出了树木子便是广州地面了,人困马乏,他准备歇息一会再赶路。
他靠在树干上刚闭上眼,耳边却响起马惊恐的嘶鸣。“快到城郊了,难道还会有野狼惊扰?”他朦胧想到,睁开眼,见自己已被四五个手执明晃晃钢刀的强人围住。
他惊出一身冷汗,暗叫不好,光天化日,荡荡乾坤,城郊之地,竟有土匪打劫,未及料至。
一矮胖强人把钢刀探向他腰间的罗布汗巾,他一挺身站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屁话!”那矮胖强人鼓着眼睛,“还不赶快留下买路钱!
他解下罗布汗巾,一抖:“我没钱。”
“没钱用命抵!”另一个络腮胡子强人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给你钱——”杨宏说着甩出罗布汗巾,缠住络组胡子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拖,络绸胡子扑倒在地,钢刀飞出老远。
矮胖强人挥刀砍来,杨宏将罗布汗巾忽地甩开,刹那间蒙住强人的双眼。他一跃而起,朝强人胸口~脚踢去,顿时,强人倒退几步,站立不稳,仰天倒下。
小个子强人嗷嗷叫着挥刀乱砍、杨宏左右腾挪闪过,瞅个空子,乘势把他掀倒,然后又把他举起,扔到一旁发呆的强人身上。
发呆的人被砸得晕头转向,惊醒过来拔腿就跑。罗布汗巾打着旋旋追向他,绊住了强人双脚,他扑通朝前栽倒。
最后一个强人见势不妙,忙跪下求饶。
“好身手!”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身骑黑马、头裹黑巾的黑衣人,“我已看过多时了。”
“糟了——”杨宏不敢恋战,翻身上马,欲夺路而逃。
“好汉休慌,”黑衣人眉眼间虽含着股冰冷的寒气,却脸若桃花,唇如胭脂,声似银铃,“我也是过路之人。”
杨宏见此人神情间虽有一种霸气,身上却无一件兵器,遂放下心来,谦恭地道:“一点三脚猫功夫,惹大哥见笑了。”
那珠黑如漆、眉眼俊秀的黑衣人又问:
“如今世道不太平,好汉怎不带件防身之物?”
杨宏道:“我无害人之心,身无多余之银,坦坦荡荡,何惧不屑之徒?
黑衣人微微点头,还欲再问,杨宏双手拱拳道:“在下无礼了!我得赶路,后会有期.”说罢,催动马,放开四蹄跑远了……
有生以来,杨宏是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城市,进人广州城,路就宽了,路两旁还立着一根一根高杆,杆子间用线连着,杆子上伸出草帽样的东西,很光滑。更有无数样式古怪的西式尖顶楼房黄头发绿眼睛高鼻子的洋人_青石青砖砌就的拱形门面的店铺,一眼望去脐满了人群的街道,以及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中外仕女和街道中间川流不息的来往车马,令杨宏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更令他奇怪的是,这里的男人都没有长辫子,难道官府不管?
街道旁边,是窄窄的巷道,被高高的屋宇和黑黑的墙角挤压,成了九弯十八拐的一条条羊肠。阳光被瓦檐遮挡,只漏下一缕丝绦般的黄色光线,歪歪扭扭落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风过时,巷里人家宅院门上的狮头钢环簌簌作响。唐老板的家就在一条羊肠式的巷子里。一幢老式样的窨子屋,砖墙为表,木楼为小;杨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
进得门楼,穿过大井,正厢房是客厅,唐老板正在算账,见不速之客是杨宏,又惊又喜,忙叫老妈子沏茶、倒水。
“对不起,对不起啦!”一见面唐老板就知道杨宏的来意,连连道歉,“银子拖久了,害你们久等,今大又大老远地跑来——”
杨宏洗过一把脸,道:“唐老板,我们信得过你,你就要讲信用啦,这次就不要叫我空手了.....”唐老板忙说:“决不会让你空手,银子我都凑齐了,本打算近日要送去的——”
杨宏不无责怪:“唐老板,你也太拖久了,把我们的眼睛都望穿了!”
唐老板双手一摊:“我也是没法子,玉兰片不好脱手。
“玉兰片怎不好脱手?我们的是‘皇片’呷!”杨宏喝了一口茶,道。
“哎,你在大山里,哪知外面的行情,别提啥“皇片”啦!”唐老板诉苦道,“现在世道变了……”
原来,自武昌起义,辛亥革命爆发,宣统皇帝退位后,“皇片”就不像以前那样吃香了。杨宏这才恍然大悟。
唐老板又道:玉兰片本是宫廷传出去的名菜,过去官吏们买了用来送人情,如今已不稀罕了,只在摆宴席时才做几道以玉兰片为原料的菜肴。唐老板凭熟人多、信誉好,逢人就说:“这皇片是最后一批,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又哄又劝,多方设法,玉兰片才全部脱手,但已卖不起好价钱了。
“我也是没办法,才拖延这么久。”唐老板道,“世事变化太快了,广州人又爱赶新潮,做生意弄不好就要亏本!”
杨宏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唐老板站起身,去内室打开银柜;拿出的银子却不足一锭一锭的,而是圆圆的、扁扁的,一块一块的。杨宏感到奇怪,就问:“银子怎么变成这样?”
唐老板告诉他:“这叫大洋,又称光洋、银花边,也叫袁大头,刚浇印出来不久。这家伙顶用,一块顶一两银子,可买一担谷。
杨宏怕上当,说:“我只要银人宝!”唐老板只得照办。
点清银两,天色已晚。唐老板把墙边一根线扯动,房中间吊着一只透明的、圆圆的东西便霎地一下亮了。唐老板见杨宏惊奇地睁大眼,便告诉他道:“这叫灯泡,是用电点燃的……”这又使杨宏增长了见识。
老妈子炒了几个菜,端上桌。唐老板道:
“怕你吃不惯海鲜,只弄了点肉呀,蛋呀什么的,随便吃点。”
唐老板拿起一瓶糯米酒,对杨宏道:“我喝惯了这个,你呢?”
杨宏道:“客随主便。”
倒满酒后,唐老板举起杯于:“来,喝“就我们俩?”杨宏问道,“你的家人呢?
不等了?
唐老板道:“贱内和小儿去韶关走亲戚去了,还没回来……”
边喝边谈,杨宏才知道唐老板生意做得活,玉兰片啦,药材啦,布匹啦,盐啦……哪样赚钱做哪样。从唐老板口中,杨宏知道了许多广州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以及做生意的许多奥妙;两人越谈越投机。两杯下肚,唐老板又将酒杯斟满。见老妈子还没送紫菜汤上来,便起身去催。杨宏趁机把解药倒进唐老板的杯中。
唐老板亲自端来紫菜汤,对杨宏道:“这汤很鲜哩!
唐老板刚坐下,杨宏便举起酒杯,道:
“借花献佛,我敬你一杯!
“好,好!”唐老板赶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06、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会有保镖
杨宏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白花花地晃眼。
昨夜饮酒过量,加之旅途疲乏,杨宏睡得早、睡得香。他揉了揉眼睛,打开门,却怔住了:一个秀发如瀑、容颜艳丽的年轻女子,披着满身的阳光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见这女子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尴尬,那女子却先开口了:“你忘了——我俩昨大见过面。”
“丽妹,你俩认识?”唐老板闻言走了过来,惊讶地问。
“这还用说,”女于眼珠子忽闪忽闪,好像两颗水灵发亮的黑宝石。
杨宏仔细端详她,虽然换了女子装束,音容笑貌不正是那黑衣人吗,就叹道:“巧了。”
她告诉他,昨天,她出城办事,恰好碰到他与强人一场厮杀。
“姐夫经常提到你,文武双全,聪明能干,性格爽快,办事稳重,果然所言不谬。只是想不到还这么年轻,是个靓仔哩!”丽妹樱桃似的红唇掩映着两排莹白细密的牙齿,目光水汪汪地在他身上流来转去。杨宏的脸顿时烧得通红。
“别看他年纪不大,还是个寨佬哩。知轻知重,不乱分寸。”唐老板又对丽妹道,“哪像你呀,说一不二,大声大气,动不动把人吓着了。”
丽妹扬声道:“我又不是青面獠牙,吓着谁啦?
“你呀你呀,”唐老板摇摇头,向杨宏介绍她道,“她是我姨妹子,叫欧阳丽华,也是生意中人,生意做得大得很哩!
“你呀,树叶掉下来也怕打烂脑壳,只配做小生意。”欧阳不屑地对唐老板撇撇嘴,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才有势,有势更有钱。你一辈子发不了大财,就是少了一份胆气!”
唐老板道:“犯法的事我不沾边,正道上赚几个钱心里安然;哪个朝代都少不了生意人,我就能活下去。”
“犯法?什么叫‘法’?当官的一句话就是法!要不你顺着他,要不让他怕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有钱赚,样样都合法。”
“罢,罢,我争不过你,你也说服不了我。客人还没吃早茶哩,我去看看准备好了没有?”唐老板说着就走开了。
欧阳言词犀利,杨宏还是第一次听到女人这样说话,不禁产生了几分敬意。见欧阳眼睛不眨地瞅着他脑后,便往背后摸了摸,并没发现异常。
欧阳却笑起来:“什么时候了,还留那玩艺?”
杨宏不知她说什么,呆怔怔地望着她。
“你是冬烘先生呀?还舍不得剪掉它?”她扯了扯他的辫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弃?
“辫子也不是祖宗流传,是满鞑子强加给我们汉人的!现在大清朝推翻了,革命党兴起,就应该剪掉它!”
杨宏想想也是。昨天进广州城,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瞅着他脑后,原来是因为自己留着辫子的缘故,便不再吱声。
欧阳操起剪子,三两下就把杨宏的辫子绞掉,他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欧阳道:“你是个机敏人,但跟我姐夫做生意,是发不了大财的,还不如跟我做。”
“我是小本买卖。”
“我不要你出头本,只要你帮着打理,包你有钱赚?
唐老板过来请杨宏去吃早茶,闻言对欧阳道:“我知道你需要一个能文能武、又能干又忠诚的好帮手,可你们打呀杀的,别把好人卷进去了?我怎么向他家里交待?”转过脸道,“杨宏,别听她的!”
欧阳嗔怪地瞪了唐老板一眼:“你别门缝里看人,难道我是坏人不成?我们正跟官府的人联手做生意,你知道不?”
杨宏问:“可我能做什么呀?”
“你能写会算,有一身功夫,这没错吧?”
“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这就够了。”欧阳眼里洋溢着兴奋,“过一会,我的保嫖丁二会来找你。”
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会有保缥?杨宏不知就里,心里忐忑不安,便说:“只是家里还等着我回去,恐怕有负你的美意了。”
欧阳冷笑:“你怕我把你吃了?”
唐老板也极力留客:“来趟广州不容易,就多玩几天吧!
欧阳把二十块大洋咣当扔到桌上:“这是你跑一趟生意的茶水费,想干,你就收下;不想干,我也不强留。我是可惜了你一副好材料!”说罢,起身向唐老板告辞。
唐老板忙说:“吃过早茶再走!你姐姐不在家,就不多呆一会儿了?”
“我吃过了,以后再来吧!”话音未落,人已去远。
望着她俏丽的背影,唐老板摇头道:“她呀,不像女人,倒更像男人!”
“她丈夫呢?”
“几年前就过世了,身边又没孩子,就她姐姐一个亲人……”唐老板不由得说开了——
欧阳家仅姊妹俩,丽华从小心高气傲,喜爱使枪弄棒,因其美貌而成为帮派头子。
地主财东、官家少爷的求偶对象,芳名远扬。欧阳家本是小门小户,又无兄弟,她父母胆小怕事,谁也不敢得罪,如是便出现了多家抢亲的局面。白虎帮帮主是广州一霸,他巧设埋伏,将欧阳抢到手,成为压寨夫人。正当她沉浸在温柔乡里,一场暴发的山洪,深夜席卷了她娘家村子,屋倒房塌,父母未能幸免于难。祸不单行,两年后,帮主骑马外出,被仇家暗算,摔伤致命;欧阳便接替丈夫成为白虎帮新的帮主。
白虎帮几百号人,按座次排列,等级森严,其中尤以二哥三哥势力最大。一个女流之辈,要驾驭住局势,确非易事;但要甩手不管,又不合乎她要强的性格,因此只有硬着头皮撑。在她姐姐面前,她才吐露真情……
说到动情处,唐老板叹口气道:“她从不听我们的劝告,身边又没个可靠的人,难“哪!”
杨宏不由得对欧阳刮目相看。为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打理点事儿,亦不至于辱没睑面。再说家里也没甚大事,在广州多呆几天赚把钱,何乐而不为?便把桌上的大洋收进袋里。
中午,一个体魄健壮的小伙子来到唐老板家,问谁是杨宏?杨宏站起身:“我就是。”来人道:“我叫了二,帮主要我跟你去办件事。”
丁二说话不快不慢,一看就知道是个让人放心的人。“帮主要我喊你表少爷、说你是她表弟。”丁二很认真地说。
杨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想:欧阳既然这样做,必有她的用意。便含糊其词地应承着。
“我这就带你去找陆兴。”丁二道。
“陆兴是谁?”
“都督府的课长,帮主跳舞时认识的,据说挺有手腕,讲义气。这次我们做的是市面上的紧俏货——洋烟。”
“什么烟?”
“外国生产的纸烟。洋人爱吸,城里的上等人也赶时髦跟着吸。
“能赚钱吗?”
“能。”
丁二告诉他:洋烟过海关要交很重的关税,只要不交关税,发财是十拿九稳。
杨宏如听天方夜谭,说连青竹寨那样的山旮旯里也要交这样捐那样的款,难道官府能放过大码头的滚滚财源吗?
原来,陆兴以都督府名义,到海关搞到一千箱洋烟的免税进关公文,说是公务需要。白虎帮的人就拿着公文去海关提货,一部分抛给广州各商号,一部分运到福州去。
“了不得,一千箱洋烟,几间屋才装得下。”杨宏又问道,“这事是都督点头的吗?”
丁二说他不知道,也从不打听。
杨宏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动,从小就形成的对朝廷、官府的尊重和敬畏顷刻动摇。
如此世道,如此发财捷径,他是第一次听到,真是孤陋寡闻呀。
丁二又向他说了道上的许多规矩,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要真真假假,使人摸不清底细。
杨宏随丁二来到一座老式的宅院前,抓住大门上的铜环,使劲拍了拍。好一会,大门才裂开一道缝,一个男佣露出半个脑壳,不耐烦地问道:“找谁?”
“是陆兴老爷叫我们来的。”
那男佣审视清楚,才将大门打开。嗬,里面的热闹气氛跟门外大不一样。天井里牡丹开得正艳,芍药嫣红一片;弧形阳台下,一叠假山,数条游鱼;回廊檐口处,挂着一排鸟笼,其中一只黑毛黄嘴的八哥,一见到杨宏他俩,就尖声啼叫:“老爷好,老爷好!”
堂厅里,一个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亲热地说:“原来是你们来了,请进,请进——”
“此人就是陆兴。”
陆兴墩墩实实,满面红光,一脸笑意。他本是贵胄,八旗子弟,父亲是大清朝的世袭亲王,虽不像当年恭亲王那样权倾朝野,却也颇有些势力,门生故旧布满南方半个天下。辛亥革命后,陆兴摇身一变,又成了革命党。还在都督府混了个好差事——任掌管钱物的庶务课长。官虽然不是很大,却颇有些油水。陆兴岂是安分之人,有机会就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