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在堂厅里坐下后,丁二介绍道,“这位是欧阳帮主的表弟——杨宏少爷。”
杨宏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哦,杨先生,请喝茶,请喝茶。”陆兴招呼女佣倒茶。
“帮主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就派杨先生作代表。”丁二道,“凡事你可直接对他说!”
“噢。”陆兴不置可否,道,“欧阳帮主怕是嫌我这座庙太小,不屑来吧?”
“哪里,哪里!”杨宏明白欧阳称他表弟的意思了,忙说,“今天来了几拨子江湖兄弟,表姐实在是抽不开身。”
“哈哈,你真会说话。”陆兴笑道。
闲谈了一会,扯到正事,陆兴起身,拿出公文道:“我也想赶快把那一千箱洋烟出手,要不然行情又有变化,广州人多嘴杂,容易出漏子。我们赶快从海关把货运出来,发出去!”
“陆先生想得真周到。”杨宏恭维道。
有了齐全的公文,果然一切顺利。十几天后,杨宏和丁二就把一千箱洋烟一部分分发给本埠各商号,一部分运到了福州。事情办妥,欧阳叫丁二把一百块大洋交给杨宏。
杨宏很高兴,想托人带回青竹寨去,叫寨婆和小玉不用挂念。可是偌大一个都市,却没有半个熟人可托。杨宏想想便觉得好笑,打算再跑一趟生意就回去。
第二次做的是洋酒生意,仍旧是跟陆兴合伙,欧阳与他对半分成。杨宏又得到了一百大洋。心里美滋滋的,对欧阳更是言听计从。
这天,欧阳买来西装、衬衣、领带、皮鞋等全套行头,把杨宏打扮得整整齐齐,气宇轩昂;既有东方男子的俊雅,叉有西方男士的潇洒。杨宏不明就里,欧阳说今晚带他去个地方。
华灯初上,欧阳和杨宏乘马车来到“帝国夜总会”。
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白裤、肤色棕黑的男侍,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剥皮蛇似的高鼻子洋人,见人进来就一个劲地鞠躬。
舞厅很大,早有许多人在跳舞了。那音乐他从未听到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红男绿女如痴如狂的舞步。
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杨宏像坠人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
欧阳拉他跳舞,他惶恐地摇摇头,这时,一位极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她面前弯腰相请,她便离开了杨宏,和着那人的舞步旋转。
欧阳舞技娴熟,风情万种,风韵撩人,与这个打招呼,朝那个点头致意,娇艳可爱的旖旎神态,迷住了众多男士,与手握杀伐的冷酷的女帮主判若两人。杨宏不由得心里感慨:人,怎么会有两副嘴脸?
彩灯不停地旋转,舞池里或明或暗,杨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好一会才适应。
他那明显有别于城里纨绔子弟的神态引起女人的注意,一个相貌平平却珠光宝气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坐着干嘛?跳呀——”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我不会。”
“到这里来不会跳舞,说笑话吧?”
女子的珠光宝气令杨宏自惭形秽,他不敢直视她,局促地解释道:“我是第一次上夜总会,还没学会跳舞,请小姐原谅——”
杨宏的土气、杨宏的坦诚,以及他身上透出的山里人特有的俊逸和精明,使这位气度不凡的女人一眼便喜欢上了他;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没关系,我带你跳——”
欧阳跑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她是大都督的千金,你可千万不能失她的面子,邀你跳你就大胆跳呗——”一把将他拉起来,推向那女人:“陈小姐,他是我表弟;人,我交给你了!”
陈小姐粉脸含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往舞池里拖。他却跟不上节奏,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一根木头,被陈小姐推来拖去。他竭力想跟上陈小姐的舞步,却不防脚下一滑,仰天倒在地上,引来满堂哄笑。这下,陈小姐很扫兴了:“真是个乡巴佬!”
杨宏出了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彩缤纷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受了羞辱的杨宏坐在边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渐渐地,过去了的往事又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
当年,他的家并不在乡下,而在紧挨县城的官道旁,从小就看惯了来往商贾、卖唱的戏子和求取功名的秀才。他父亲杨华圃,也是饱学之士,在家开塾馆,虽不富有,倒也温饱有余。仕途不顺,杨华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岁便发蒙念书。
父亲最得意的,是把他推到客人面前背书,他总是有板有眼地吟哦,一个字也不差。客人们都为他鼓掌,说:“这孩子,是块秀才料子,将来必能中举!”他父亲听了,更加洋洋得意,幼学启蒙、四书五经、八股文等功课越来越加码;他哩,也总不让父亲失望。
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岁那年,父亲患了痨病,一年后便带着满腹的遗憾死去了。家道中落,母亲只得变卖家产度日,不久,又中风瘫痪。无奈,杨宏不得不中途辍学,到处帮工糊口,养活寡母。在生活的重压下,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科场得意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只要有几口饭吃就卖力气的粗人。母亲去世后他遇上了小玉,以为从此就夫唱妇随,在大山里度过此生了。可是看看人家广州人,那才真叫活得带劲!虽然现在不兴科举了,可世上本有路千条;他相信凭自己的一表人材和横溢才华,完全能够走另一条人生道路,挤人上流社会,而不是到一个偏僻的山寨当上门郎,虽有寨佬名份,充其量也只是个“乡巴佬”,既无钱又无势。到了广州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他却真正明白:有钱才有地位,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以前人们拼命读书,为的不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么!殊途同归呀,殊途同归!
灯红酒绿,搅醒了杨宏心灵深处蛰伏着的欲望和情感。当一曲终了,欧阳再次邀请他鼓励他时,他俩便搭上了手。他的舞步虽显生疏,总是踩了她的脚,但反应敏锐,接受能力很强,不一会,他俩的动作便和谐了。于是,她的手渐渐将他的手捏紧,另一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在暗中使劲,使他和她的胸部尽量靠近,并轻轻偎擦起来。他似乎并不反感,她便很风情地笑着,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今夜玩得真痛快!”走出夜总会,杨宏很兴奋。
欧阳却只是淡淡地一笑。
早晨醒来,见唐老板没来喊他吃饭,猛然想起:在他家呆久了,人家已不高兴了!唐老板几次劝他不要陷得太深,他听不进去;唐老板便说他俩走的不是一条道,没缘份了!他听出了不满,自己该识趣点。
杨宏想去向欧阳告辞,却从未去过白虎会馆,全是丁二来找他;正犹豫,欧阳却坐着马车来了。
“我出来已有一个多月,家里人等久了,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向她解释道,“我得回去了!”
她迟疑了一阵,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想走就走吧,回去转转再来。”
“再来?”
“我希望你还能到广州来,”欧阳的目光充满期待,“还有大事等你来干哩!”
杨宏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杨宏从广州带回一股新鲜气息,青竹寨刮起了剪辫子风,后生们兴奋异常,闻风而动,老辈人则顾虑重重:“剪辫子,不犯王法么?”
“王法?”杨宏轻蔑地一笑,“宣统已经退位,哪来王法?如今只有民国的国法!”老辈人半信半疑。正巧此时,县衙也下来了公文,晓谕四乡民众,人们才确信世道已大变。
与亲人相聚的激动、男欢女爱的甜美,没能使杨宏满足,他愈来愈觉得青竹寨的天地太小了,空气太沉闷了;美丽可爱的小玉,也似乎没有以前有新鲜感了。而欧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更使他回味无穷,他的眼前常浮现欧阳传神的双眼,那乌亮的眸子撩拨得他心旌神摇,离开她就像失落了什么,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新的生活。他无法抗拒这种诱惑。而经营笋场做玉兰片,投入七八百两银子,操心劳累,到头来才赚个对半;与跟欧阳跑生意,分文不出还能赚大钱,更无法相比。
半个月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又提出要去广州和唐老板做生意。
“本钱哪里来?”寨婆不同意拿做玉兰片的本金去冒风险。
“我不要本钱。”他说。
“笋场还有好多事要做哩——”小玉更不想让丈夫远出。
“场里的事有子民和老胡顶着。”他说道,“我去三两个月便回来,误不了做玉兰片。”
杨宏执意要走,无论寨婆母女怎样相劝,都留不住,于是只得为他饯行。寨婆斟满香醇的糯米酒,要小王敬杨宏一杯。小玉请丈夫喝下,情真意切地道:“生意不好做就回来,别让我们挂牵!
寨婆一脸郑重:“你三两个月不回,七八个月必定要回!不然我们不放心。”
杨宏觉得好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寨婆加重语气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回来迟早关系到你的祸福吉凶!”
杨宏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暗笑:“神秘兮兮的,我还怕被人吞了不成?”
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白虎会馆是一座老式宅院。杨宏风尘仆仆走进大门,一眼瞅见了丁二,便大喊一声:
“丁二兄弟——”
丁二忙跑过来:“帮主正念叨你,说你该来了——果然你就来了!”
杨宏心头一热,不禁加快了脚步。
穿过厅堂,来到西厢房,窗台上飘过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欧阳听到脚步声便打开房门,可能刚睡醒,人愈发显得妖饶鲜艳。进房落座后,欧阳兴奋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路上好走吧?”
“还好,”杨宏回答道,“家里事多,耽搁了几天。”
“你来得好!”欧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正需要你!”
07、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
欧阳早就想独揽大权,并着力培植亲信,只是苦于找不到挑大梁的人选。心里暗暗焦急。巧遇杨宏,她慧眼识珠,认定他必能成器。如今他主动寻上门来,不禁欣喜溢于言表。白虎帮重振雄风有望了。
白虎帮的开山祖是一介武夫,远祖属于虎部落。传说乾隆初年,他随大军前往湘桂黔边境剿灭“叛苗”,那天他奉命给哨官送信札,行至半途,遇到一群起义苗民,手持大刀长矛朝他冲过来。他拼命奔逃,眼看性命难保,忽闻一声虎啸,一只通体雪白的猛虎从山上扑下来。苗民吓得纷纷逃窜,他因此才捡得一条性命,便以为是先祖显灵保护他。
以后,他又辗转到了广州,定居下来,创立了白虎帮。白虎帮的帮主都是历代相传,有儿传儿,无儿传女,无女传妻;这样做虽然避免了帮内互相残杀,争夺帮主之位,但在帮主势单力孤时,往往会被架空。因此,为驾驭局势,帮主不得不着力培植亲信。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香党行过“拜坛”大礼后,杨宏被封为“四哥”,被欧阳倚为左右膀。兄弟哥子们感到意外,因势力颇大的二哥三哥已死,无人出来表示不服。一阵嗡嗡声后,大家都顺从地接帮内地位排列座次。
“士为知己者死”。杨宏兴奋之余又十分感动,心灵深处的某种潜意识又复苏了。知遇之恩不可不报,他发誓要为欧阳尽心尽力;况且,她又出众超群,丰韵撩人,这样的红粉知己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庆幸自己有缘,得以常伴左右。
欧阳没有丝毫隐瞒,入帮事宜办妥后就将白虎帮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民国初年,贵州种植罂粟已颇具规模,而以黔南横岭一带义林、通州等县的烟土为最好。要去那里摘烟土,一路上到处都是劫货的强人,官府重重关卡;做这种事往往九死一生,人货俱失。尽管如此,由于横岭烟土品质好,价格低廉,仍吸引着不少人甘冒生死前往。
白虎帮二哥三哥心高气傲,不听欧阳劝阻非去横岭搞烟土。过一险恶去处时,一伙穷凶极恶的强人拦路抢劫,二哥三哥自恃武功高强与之拼杀,因不谙地形误中圈套,血溅荒岭。
白虎帮几百号人,主要靠烟馆的生意过活,因此,能否得到价廉物美的鸦片,便显得非常重要。二哥三哥人财两空,白虎帮元气大伤,杨宏深感肩上担子沉重。
粤黔道人们谈之色变,川西松潘、茂林是四川的主要产烟之地,但那里路途迢迢,相隔太远;湖南、广西的鸦片质次价贵,且连年兵火,路上也不好走;其它渠道一时也不能畅通。白虎帮各烟馆的鸦片存货不多,来源一紧张,掌柜的兄弟就三天两头向欧阳和杨宏告急。
杨宏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派人四处问讯,寻找新的烟源。
一天,在“帝国夜总会”跳舞时,杨宏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你知道么?英国人又从印度运鸦片进人中国了!”另一个人不相信:“不会吧,海关不是通不过么?”那人道:“晦,这还不容易,把鸦片夹在货物中偷运进来嘛!再说,海关有几个清官?”
听此传言,杨宏异常兴奋,舞也不跳了,兴冲冲地跑回白虎会馆,对欧阳道:“有办法了,鸦片不用愁了!
欧阳忙问:“什么好主意?
杨宏道:“洋人有鸦片,印度产的好鸦片,我们去买他们的……”
欧阳半信半疑:“洋人我们一个也不认识,找谁去?
杨宏也愣住了。良久,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你还记得陆兴么?
“记得。”欧阳有点厌恶地说,“这人是个好色之徒,以前跟他做过几笔生意,我从不出面,如今更无来往了。
“听说陆兴已是海关专员,身居要职。
杨宏道,‘哦们何不通过他与洋人挂上勾,出人海关也顺利点;他不花分文净得一份,谁不爱钱?
“这主意倒不错,只是——”她欲言又止。
杨宏问道:“帮主有何顾虑?
“我不想去他家。
杨宏劝道:“人一当官脸就变,陆兴已不是先前的陆兴了!帮主不上门,恐怕请不动他,鸦片生意就无法做。
欧阳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去。
陆兴一见到欧阳,双眼发直,忙从丫环手中接过茶杯,双手端着献给欧阳,满脸堆笑:“帮主屈尊驾临寒舍,乃蓬筚生辉!
欧阳欠了欠身子:“陆先生大富大贵,我们借光托福,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陆兴谦恭地道,“只要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欧阳对杨宏道:“你说吧——”
杨宏把事情说了一遍,道:“陆先生,我们帮主亲自来了,你可要给个面子。
“洋人我倒认识不少,帮你们挂勾也容易,”陆兴不紧不慢地道,“就是过海关不好办。
杨宏道:“那还不是你一句话!
“事情没那么简单。”陆兴摇摇头,道,“海关早有规定:鸦片不能进关。要是办事的那些人坚持条文,我也无可奈何。
欧阳道:“我相信陆先生会有法子。
“办法嘛,也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陆兴的目光停留在欧阳身上,许久才说,“帮主是聪明人,你来我往讲的是个交情,情义无价,是不是?”
欧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便不太好看。
杨宏从陆兴色迷迷的目光中看出了那层意思,忙把话题岔开:“需要打点的地方,一切费用由我们出。”说完便对欧阳眨了下眼。
欧阳心领神会,接过话头道:“陆先生,钱的方面我不会亏待你!
陆兴见欧阳把那扇门关死了,心里很不痛快,暗骂:这个狡猾的冷美人!几年前,在“帝国夜总会”与她跳过一次舞,为讨好她便提出联手做生意,以引诱她上勾。真做生意了,她自己却不出面,派了个所谓“表弟”代表她办事。他羊肉吃不上,连骚味也闻不到。这次你亲自上门来了,有求于我,看还能逃出我的手掌不?到时一定要叫你乖乖投入我的怀抱!
“这就不好意思了,”陆兴故意为难道,“我自己可是分文不取……”他板着指头算了算,要使鸦片顺利放行,海关需要打点的人头有五六十个,三四千块大洋才应付得了,这还不包括鸦片进关后分五成红利。
真他妈狮子大张口!欧阳和杨宏面面相觑,觉得条件太苛刻,无法接受。欧阳美艳的脸涂上一层寒霜,好一阵才说:“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路上,欧阳面色仍不好看,恨恨地道:
“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与洋人挂勾的人。
话是这么说,要找一个这样的人也不容易。与洋人一时半会没联系上,杨宏只得整日陪欧阳散心,随她进戏院、上夜总会、下馆子。杨宏觉得自己没把事办好,很是不安;欧阳说这不怪他,再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不久,事情就有了转机。
红旗五哥听说帮主在为与洋人挂勾的事发愁,便告诉欧阳:他内弟在外国海轮上当二副很受英国人船长赏识。最近这英轮进港了,不妨去找找他……
那二副果然热心,他通过船长找到一个名詹姆士的英国商人,很快便与欧阳挂上勾,詹姆士来中国做生意已有些年头,学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说:“鸦片生意利润惊人,风险也大,特别是与海关打交道,得非常小心。不过,我自有办法。”
詹姆士要求先付定金。欧阳以前做惯了“空手道”,这次预付一大笔钱,怕失手上当;又怕失去了与洋人做生意的机会。正犹豫时,杨宏开口了。
杨宏说定金可以先付,但须签个文书,有资产抵押,不然,难免会有闪失。
詹姆士说他是规矩生意人,对此,他没有异议。
欧阳预付了五千两银子的定金,詹姆士便去印度买了一万五千两鸦片,把它藏在特制的洋油(煤油)桶底部,约定日子,叫欧阳他们在海关外面等他,以洋油的名义提取鸦片。
陆兴见欧阳再也没有来找他,明白她将另辟蹊径,便暗地里查访。他相信欧阳不会死心,还会找洋人买鸦片,会留下蛛丝马迹。
这天,他去海关上班,突然发现杨宏在海关外面露了下头,便提醒自己:今日进关的货物要过细检查。
詹姆士的洋油眼看要检查完毕,陆兴来了,问过情况,没发现问题,关员便准备放行。“且慢——”陆兴突然想起什么,令人旋开桶盖,用尺量了量洋油深度,又量了量整个煤油桶的高度,发现底部似乎厚了点,撬开洋油桶底部,果然有一夹层,里面是一包包码得整整齐齐的鸦片……
“你们中国的海关变聪明了。”詹姆士高鼻子上沁满细密的汗珠,蓝眼睛费劲地眨动着,两手一摊,耸耸肩,沮丧地对杨宏说,“我们失败了!”
鸦片被海关查获,出乎詹姆士的预料,更出乎欧阳的意料。为避免巨额损失,她只得再次上门恳求陆兴。
“不是我不帮你,”陆兴观察欧阳的神情,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帮也难啊!”
欧阳不吭声,他又推心置腹地说:“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会关照的,现在晚喽……”
“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她愁容满面,又一次恳求道,“无论如何也要拉我一把!”
这个美艳的女帮主,平时高傲得拒人千里之外,今日也知道求人的滋味了!陆兴暗自得意,安慰道:“帮主别急,我俩慢慢谈,慢慢谈——”他走过去关上房门,抓起她的手抚摸着,把胖乎乎的脸贴紧她光灿灿的脸:
“帮主放心,只要你对我好……”
“啪!”陆兴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欧阳杏眼圆睁,目光犹如两道寒芒直射,怒斥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08、他结实的胸腔贴紧她柔软的乳房
“我非杀了他不可!”欧阳回到白虎会馆仍然余怒未息,“这个淫棍,竟敢打老娘的主意,瞎了他的狗眼!
“消消气,消消气再说。”杨宏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劝道。
红旗五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把头探进来;见只有他俩在房里,赶忙缩回头,被欧阳喊住:“去,派人把陆兴干掉,手脚干净点!
“不可!”杨宏忙劝阻道,“陆兴是海关要员,他被杀,警察局岂能放过我们?再说,杀了他,鸦片照样被没收……”
杨宏要欧阳沉住气,他去找唐老板,要他出面周旋。
唐老板一家正在吃饭,见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端庄贤淑的老板娘欧阳惠芸迫不及待地问:“丽妹好久不来玩了,就这么忙?”
“我们遇上麻烦事了……”
杨宏说出事情经过,唐老板听了连连摇头:“我早就劝过她,犯法的生意做不得!她就是不听,如今知道吃亏了……”
“我们就是想请你出面,周旋周旋,”杨宏道,“你也是场面上人,知道怎么做。”
“不行,不行!”唐老板一口回绝,“那姓陆的我从未打过交道,如今当官的哪会正眼瞧咱们?别去自讨没趣了!”
“你是帮主的姐夫,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会让你难堪的。”
惠芸也在旁央求,没法,唐老板只得硬着头皮来到陆兴府上,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陆兴传出话来:除非欧阳自己来认错,否则他不见任何人!
“还要我去认错?”欧阳柳眉倒竖,洁白细密的牙齿紧咬着,一会儿,她冷笑一声,眼露杀机,叫唤红旗五哥来……
这晚,陆兴的贴身保缥正睡得香甜,忽然传来轻微的门栓撬开的声音。他装做没听见,鼾声打得更响。那人影蹑手蹑脚走到床边,透过被子,猛地将长刀插下。谁知刺空了,保瞟翻身坐了起来,一把攥住刺客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尖刀,往刺客脖子上一抹,鲜血“噗”地一下四溅。刺客的手松开了像苞谷杆一样栽倒在床边。保缥拉亮电灯一看,这刺客却从未见过。
刺客虽然没得手,反被贴身保缥杀死,陆兴却吓得不轻。他贪财好色,心如蛇蝎,难免得罪黑白道上的人,从此多了一个心眼。
枉送了一位兄弟的性命,欧阳好不懊恼。陆兴更加嚣张,夸口道:““这个世界能算计我的人还没生出来!”欧阳听到更加气愤,不杀陆兴誓不为人。
见欧阳主意已定,杨宏问:“你非要杀他?”
“这还用说!”
杨宏脸上现出一抹神秘的笑意。
千百次地望断云天,却仍然不见杨宏的影子。寨婆每次劝她:天这么晚了,他不会回来了。小玉仍然执著地站成一尊雕塑。
他出去快一年了,怎么还不回来?是在外面病倒了?发生了什么事儿?难道把我给忘了……小玉扳着指头,一遍遍地问自己。门外香梨树下,被她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窝;她又到寨口的石板道上去等,却仍然等不来杨宏;她到山梁上的凉亭里去接,可哪儿有他的影子。思念成疾,她病倒了。躺在床上,她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喃喃地说着胡话,梦中大喊着杨宏的名字。
这天下午,她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守候在她身旁的寨婆:“娘,他回来了!”
“孩子,你又说胡话了!”寨婆怜爱地替她掖扒被角,把她的手放了回去。
“是他回来了!”小玉竖起耳朵,“你听,脚步声——”
寨婆却什么也没听见。
小玉掀开被子要起床,又被寨婆按倒:
“别胡思乱想,好生歇息。
“娘,小玉,我回来了!”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寨婆转头一看,果真是杨宏回来了!
“杨宏——”小玉喜出望外,一骨碌爬起床,扑到他怀里。
“小玉,你看——”杨宏解下褡裢,“我带回来很多钱!
“我不要钱,你回来就什么都有了!”小王紧紧搂住他,病情顿时好了七分。
晚饭时,寨婆亲自向杨宏敬酒,看着他一口喝下,她长长地嘘了口气,说:“‘你救了两个人的命!
“没有呀。”杨宏又接过小玉斟的酒。
寨婆道:“如果你迟回来两个月,你与小玉都会死!”
“怎么回事?”杨宏问。
“小玉天天盼望你回来,思念成疾,病人了心里,水米不进,日见消瘦,没有谁能救得了。你回来她的病就好了一大半。”
杨宏有点感动地看着小玉,果然是比以前瘦多了,红润的脸已变得苍白,眼窝也塌下去了。
“你不回来也会丢掉性命。”寨婆又道。
“哪会哩!”杨宏不相信地摇摇头,一点也不明白她的暗示。
原来上次杨宏离家时,寨婆在送行酒里放了蛊,是土蛊,限定时间是一年;他在限定时间内赶回来了,寨婆就在接风酒里放了解药,把蛊解了。
夜,万籁俱寂。月亮升上了中天,浮云更浓了。不时掠过一片黑云,遮住了整个银盘。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中,小王久久望着丈夫的面孔,泪水在无声地流。她的嘴唇在杨宏脸颊上频频地吻着,吻着。他醒了,睁开睡眼:“你还没睡觉?”
“我刚醒。”
“脸上怎么有泪水?”
她凄楚地一笑:“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又走了……你真的还会走吗?”
他不吭声,把她揽在怀里,结实的胸膛贴紧她柔软的乳房。她轻轻地咬着他的肩膀,低低地道:“你还要吗……”
面对小玉的痴情,他深受感动。他明白:
世界上最爱他的人是小玉,小玉把一切都献给了他,最大的愿望是他天天厮守着她。可他能这样吗?他已不是过去的杨宏,他内心的欲望愈来愈膨胀,野心越来越大;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青山绿水的青竹寨能给他带来金钱、带来地位吗?他在广州如鱼得水,他留恋都市纸醉金迷的生活,他知道,他已经不完全属于青竹寨了。
听说杨宏回来了,于民抱着账本来报账。
寨婆什么也不懂,也不吭声。子民报完账后道:“杨宏回来了,笋场的事就交给他了。”
“你干得很好嘛!”杨宏明知子民做了手脚,却对他大加赞赏,“听说你为了经营笋场,把自己的药材生意都耽误了;每天从早忙到晚,哪样事不操心!如今生意难做,笋场一年能赚两百块大洋,已经很不错了!”
送子民出门,到没人处时,杨宏道:“子民哥,求你一件事:请彩花嫂子帮个忙,我急需蛊药,有大用!”
“她不会制蛊。”
杨宏看穿他的内心,也不揭穿,将错就错道:“我知道嫂子不会制蛊,我是要她去求竹山界的苏翠花制蛊……多花些银子,没有办不到的事。”
“那倒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子民又问清蛊药发作的期限,应承下来。
五里崖阴暗的老林中,藤萝缠绕,蕨类丛生;横如帐幔的林墙,邃如深渊的林窟,给人一种朦胧的神秘感。一株苍苔斑斑的老樟树挺立在潮湿的背阴坡;枝干稀疏,郁郁苍苍的老叶夹杂着一片片黄叶。再仔细看,枝叶上寄生着毒草茸、虫蚁,毒蛇不时地溜下缠上,蜈蚣爬过来爬过去,越到根部,毒虫蛇蝎越多,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茅草藤蔓分开,露出了彩花紧张的脸。
森林里静极了,没有一丝响动,连鸟儿都停止了鸣唱,她放下心来。
只见她从篮子里拿出鸡骨架,摆在树下,取出线香,点燃,成“一”字形散开;接着铺一块白布,跪在地上,虔诚地朝樟树下的虫蚁们磕头。须臾,她慢慢脱光全身衣服,裸体跳起“蛊神舞”。她不停地扭动着腰胯,拍打着雪白的两瓣屁股,拍打着雪白的肚皮;时而又披散着头发,前俯后仰,两脚交叉地跳着,嘴里发出“呼呼呼呼”的声音。幽暗的老林子,只看见一团白光在闪。
跳完“蛊神舞”,她便仰躺在白布上,虫蚁蛇蝎爬上身来,恶痛恶痒,她忍受着,直到线香燃尽才起身。
半个月后,那被毒虫蛇蝎咬过舔过千百遍的鸡骨架已变成细脆的黑枯骨,研成粉末,配上莽藤汁,便制成了剧毒的“金蛊”。
金蛊用绸子布包着,只有一丁点儿。杨宏从子民手中接过,把二十块光洋放进他口袋里。子民眼里顿时射出贪婪的光。假意推让了一番,他收下后又道:“这事千万不能透露出去,苏翠花不愿让人知道,钱多钱少倒还在其次;彩花睹咒发誓守口如瓶,她才答应制金蛊。”
子民编谎话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杨宏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厌,也装作很认真地听着。
清晨,浅灰色的天穹中浮着几颗失光的残星,一切都还在酣睡中。杨宏悄悄起床,没有惊动小玉,轻手轻脚打开房门,牵出贵州马,踏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道。
他不辞而别,是因为不忍心再看到小玉的眼泪,不愿意再听到寨婆的劝告和责备。
他要走自己的路,活出个人样来。
他眼疾手快地将毒蛊投入杯里回到广州,已是黄昏,一见杨宏,欧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东西带来了没有?”
他点点头。她眼睛里便有几道凶狠的目光。
第二天,欧阳专程到陆兴府上,向他赔礼道歉。
“我脾性不好,得罪了陆先生,还请专员原谅!”欧阳态度极诚恳,“上次是场误会,我对陆先生其实还是印象不错的,只是一时适应不了才……”
陆兴弄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上去也不像是假装的,逼到这一步,她不低头也不行,便说:“我说嘛,你迟早还要来找我的——只要帮主明白了就好!”
“明白,明白——”
欧阳随后就提出到酒店里摆一桌陪罪酒,请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屈尊俯就。
陆兴见欧阳神情没有异样,态度极诚恳,吊起眉毛,想了想,问道:“去哪家酒馆?”
“陆先生,你看呢?”
“容我想想——路上我再告诉你。”
“狡猾的狐狸!”欧阳心里骂道。
杨宏早等在大门口。见陆兴带着保嫖出来,忙请他们上第一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得得得”地响过好久,穿过几条街巷,陆兴才决定去“湘粤酒家”——
他和老板娘有一腿。
老板娘细皮白肉,丰乳肥臀,三十大几的人了,身腰挺直得像个姑娘。见老相好带客来了,眉开眼笑地招呼大家雅间人座。
“拣最贵的摆一桌。”杨宏吩咐道。
桌上很快就香气扑鼻,生猛海鲜、湘粤大菜不断地端上来。
欧阳和老板娘分别坐在陆兴两边,老板娘的下首是杨宏,两家的随从等则坐在大堂里另一桌,自有人招呼。
老板娘提出酒壶,往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斟满酒。欧阳端起酒杯,站起身道:“这一杯是我的赔礼酒,请陆先生满饮——”说毕仰脖喝下。
杨宏紧接着举起酒杯:“宰相肚里能撑船,陆先生大人大量。”
陆兴傲然地微笑着连喝两杯,老板娘又给他斟满。
这时,有人大喊老板娘。她闻声向大家赔个小心,放下酒壶,离座过去。
陆兴色迷迷的目光追随她扭动着的两瓣肥实的屁股而去。乘他不注意,杨宏眼疾手快地将毒蛊投入他杯里。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朦胧中,杨宏低下头吐口水时,发现陆兴的两只手不停地抚摸两边女人的大腿,老板娘热烈地呼应着,欧阳却一动不动,像根木桩,脸却胀得通红。
“该死的淫棍!”杨宏收回目光,暗骂道。
老板娘却像没事儿似的,往陆兴口里喂酒,一副狎猥相。
半个多月过去了,欧阳再也没登门,连个影子也见不到。陆兴感到纳闷:难道鸦片她不打算要了?这天午饭后,他才喝过几口“茅尖”,顿觉腹部一阵巨痛,当即昏倒在地,茶杯摔得粉碎。接连几天,陆兴腹部肿胀,屙血,头晕目眩。中医、西医轮番上门诊治,吃药,打针都无济于事。肚子越胀越大,他就痛得越厉害,惨嚎声响彻陆氏公馆。
陆兴很快一命呜呼,临死他都不知道怎么撒手西去的。
陆兴虽然死了,欧阳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但被海关查获的鸦片却眼睁睁地变成了高价鸦片流向黑市。欧阳和杨宏无法,只得从第三者甚至第四者手中高价买回,这就赚不到什么钱了,烟馆生意日见清淡。
“能不能到别家烟馆赊点借点鸦片,应应急?”杨宏问。
欧阳摇头:“以前我们的烟馆红火,他们嫉妒在心,如今正好有戏看,哪肯伸手帮助?从来同行相争,指望他们不行。我们还有点积蓄,勒紧裤带,一年半载还饿不死。江湖上的朋友也会来照应的。”
但江湖上朋友的照应毕竟是杯水车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嘴去吃白菜萝卜,又怎能咽得下?过不多久,帮内怨声载道,有的人端起碗就把饭菜倒掉,不满地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更有人甚至矛头直指欧阳:“头发长,见识短,女人当家,白虎帮没戏唱喽!”一些人要推举红旗五哥当帮主,红旗五哥虽杀人如麻,却粗中有细,情知这位子他坐不下,一口拒绝,事情还在酝酿中便偃旗息鼓了。
但不满的潜流越来越大,欧阳的帮主地位芨芨可危。
欧阳心情烦闷,杨宏就拉她去看戏,看戏不能解忧愁,又去看一种新奇的西洋景——电影:一张宽宽的白布上,有不断活动的人影。看完电影就去酒店小饮,伙计递上菜谱,那上面赫然写着“玉兰片”三个字。杨宏一看便产生了亲切感,不由地想起了青龙山,想起了青竹寨,想起了他家的笋场,想起了漫山遍野的竹林……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激动地说:“鸦片不用愁了!”
欧阳惊喜地问道:“哪儿有?”
杨宏道:“青龙山紧靠黔东南,与黔南之横岭相隔不过几百里,两地的土质、气候相差无几。义林能产鸦片,青竹寨就不能出大烟土么?我要回家种罂粟去!”
“好!”欧阳大喜。
然而,广州却没有这么多罂粟种子卖,杨宏主动请缨亲自去贵州,赴鸦片产地买种子。欧阳见事关重大,同时派朱虎与他一起同行。
正准备出发,欧阳却出事了。
黄龙帮主四十大寿,欧阳前去祝贺,返回途中,坐骑受惊,欧阳被摔下马,不能动弹。
杨宏闻讯,大惊,急忙接她回来,张罗着去请郎中。
“我没那么娇气。”欧阳止住他,唉哟了儿声后,说道,“一点小伤小痛,躺几天就会好的。”
杨宏便要丁二代替他,与朱虎去义林买罂粟种子。因此次欧阳坐骑受惊,似有些疑点可查,杨宏便决定自己在家侍候欧阳,以防有变。
欧阳的伤势好得很快,十几天后就能扶着下床行走了。这天,红旗五哥对她说,的确是往日的仇家欲谋害欧阳帮主,杨宏便嘱全帮上下严加防范。
欧阳说她也有预感,见杨宏沉思默想,一言不发,又体贴地劝道:“这些天让你累坏了,去休息吧!”
杨宏摇摇头,说:“不知丁二、朱虎他们路上出事没有?”
“买罂粟种子又不是去买鸦片,”欧阳道,“你别担心,丁二是个机灵人。”
黄昏,杨宏隐隐听到马嘶声,心竟怦怦跳起来,老早就在门外迎接。丁二的身影一出现,他奔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还不回来,我要派人去接应你们了。”欧阳也迎上前,问道,“一路上还顺利吧?”
“托帮主的洪福,还好,有惊无险……”丁二把经过说了一遍。
杨宏抓起一把罂粟种子,摊开一看,与油菜籽大小差不多,颜色则更深,黑紫色,油光闪亮,放到鼻子下一闻,似乎还有股香气。
杨宏又问罂粟怎么种?怎么熬炼鸦片?
丁二是个有心人,早把一切问清楚了,一一告诉了他。
09、他惊吓了一跳,发现自己也是赤条条
杨宏准备回家去了,欧阳似若有所失。
这天是她三十岁生日,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入夜,才告诉了杨宏。
杨宏一脸歉色,说不知今天是她生日,什么都没有准备。
欧阳解释道:白天已和姐妹们庆贺过生日了,晚上是特意请他——也是为他送行的意思,这一别,隔年才能见面。
后院里,灯火通明,西厢房前的台阶上,临时支一张小桌,摆满各种精致的时新菜蔬,铺地的大块青石板在灯光下镀上了一层淡黄色。
院内没有外人,身旁只留下一个丫环伺候。
欧阳端起盛满“竹叶青”的酒杯,道:“这酒绵甜、醇和、回味无穷,你放开喝!
杨宏啜了一口,果然醇甜清冽,口感极好,便举起酒杯:“谢谢帮主!”喝了一大口。
欧阳含情脉脉地看着杨宏,娇声道:“我好看么?”
“好看,谁见到你都会动心。”
“这是你心里话?”
“在你面前,我从无虚言。”
“别人只知道我是白虎帮主,煞气重重,却不明白我还是个女人哪!”欧阳黑汪汪的眸子里似含哀愁。
喝到七八成,“竹叶青”的后劲开始发作,两人都醉意朦胧。
“我的伤势好得这么快,全靠你每天揉几次,才能活血散瘀消肿。”欧阳乌亮的眸子张大了,那是酒的作用,吐露的却是真情,“你不知道,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体贴、关心。可惜我没有福分,今生无缘……”
她那份情愫令杨宏感动,又一次举起酒杯:干——”
“干!”
喝了个底朝天,她又斟上一杯。
也不知干了多少杯,他俩喝得昏天黑地。朦朦胧胧杨宏觉得身子好似浮起来,云里雾里飘……啥时候丫环走了,他不知道……却似乎又见娇妻,如胶似漆,百般旖旎……又似乎不是小玉,是谁?可又分明是女人的躯体温柔地躺在雕花床上……
他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花草斗艳的绸缎被子上。他感到有一条手臂绕着他的脖子,他将它从脖颈底下抽出,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