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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隆振彪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07

他偏过脸,一种女人特有的馥香钻入他的鼻孔,欧阳赤裸的酥胸映人他的眼帘。乌亮的眸子里,她过度的兴奋还在燃烧,一只丰润白皙的激情充溢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

他惊吓了一跳,忽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也是赤条条。“我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怎么和帮主睡在一起了?”巨大的疑问号便如钉子似的钉得他脑袋壳发麻胀痛,几分恐惧几分羞耻使他本能地用双手蒙住眼。

“……你……昨晚比我还醉得凶……真有劲……我……好久没这么兴奋了……”

她丝毫没责怪的意思,似乎感到了某种满足,眼神里分明有某种鼓励。

“啊,我都做了些什么呀?真该死!”他痛苦地呻吟。

“你没错……我喜欢你……”她柔情万种,伸出白润的手臂搂住他的腰。

“……可是……我……”他本想说,他对不住小玉,但没有说出口,只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不是人!”

“你不要这么责备自己。”欧阳好像看穿他的心思,“我不会折散你的家庭。再说,现在男人谁没有三妻六妾?”

杨宏要回青竹寨了,欧阳刚刚从他那里重新体验到做女人的快乐,又不得不放他走了。她是一帮之主,还有几百号兄弟要生活。

10、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贪婪地望着他

小玉至今还弄不明白:那天早晨,杨宏为什么要悄然出走?是她做错了事?还是她哪点对不住他?她百思不得其解。丈夫久久不归,她忧郁成疾。幸得寨婆精心调理,她对逐渐康复。寨婆年老体衰,劳累过度,恐不久于人世,便对小五道:“儿啊,我离天远,离地近了,死不足惜,还有件心事未了……”

“娘,你说吧。”

寨婆就给小玉讲起“家蛊”的传说……

山里到处都是宝,常年就有山外的生意客带来食盐、布匹等物,换去兽皮、药材和山珍。那些能说会道的生意客看见谁家姑娘漂亮,就骚狗子一样勾引。山盟海誓愿做上门女婿。等到弄大了姑娘的肚子,便说家里父母年老体衰,要回去看看,尽点孝心。话说得恳切,两个月就打转,可很少有再回来的。这就苦了那些痴情女子,日里望断天涯归路,长夜难眠独守空床。守寡守到头发白了,还存有一份痴心:丈夫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痴情女人,制作了秘不外传的“家蛊”;在丈夫出远门的时候,女人在送行酒里放了蛊,根据丈夫的归期。

限定了生效的时间。丈夫如期赶回来了,她们就悄悄在接风酒里放解药,解除蛊毒;若没回来,她们也知道那无情郎已不在人世,遂断了那份相思……

“制家蛊的方法世代相传,传女不传男。”寨婆结束她关于家蛊的传说时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能传给你。”

小玉惊恐地摇摇头:“我不学!”

“你不学,到了阴间我怎么跟我娘交待?”寨婆几乎是哀求道,“儿啊,你能忍心让我死不瞑目吗?看在母女情份上,你就答应了吧!”

小玉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五月五端午节,正午时分,寨婆气喘吁吁地带小玉爬到高山顶上。她将一方沾有蜂蜜的帕子在地上摊开,嘴里“懊呵嗅呵”地喊着;半个时辰后,使陆续有毒蚁、蜈蚣、毒蛇。

斑螫、雀瓮、吞连、芝青、葛长、亭长等五毒百虫现身,爬满了长长的帕子。寨婆将五毒百虫捉进小坛子里,带回家,藏在阴暗的床角落里,对小玉道:“坛盖经年不揭,让里面的毒虫自相残食,直到最后只剩一虫,这虫便是蛊虫。需要用的时候,将死虫和蛊虫所遗的粪,取出研成粉末,就成了‘家蛊’。这家蛊只能用来对付负心郎……”

寨婆把家蛊传给了小玉,了却了心愿。

临终前她自己爬进棺材,对小玉道:“昨晚我娘托梦来了,我要见她去了!”不久,便安心地去了。

青龙山脉的季节已是深秋了,沉甸甸的谷穗垂着头;成熟的苞米咧着嘴,露出金黄的牙齿;红薯把土垅拱得四下裂着缝,有的竟露出了头……青竹寨的人们都忙碌开了。

傍晚,小玉正在为帮工们做饭,忽听得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玉——”她转回头,两眼立刻放射出惊喜的光采,把手中的菜刀一扔,扑到杨宏身上。

“你回来了,回来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贪婪地望着他,竟没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武高武大的后生。

“这是朱虎。”杨宏把她的双手从脖颈上拿开,向她介绍道。

朱虎向她鞠了个躬,她竟羞红了脸。

晚上,她早早就把芦花枕头拍松,把印花被子摊开,给油灯添上菜籽油,一碗云雾茶端到床头桌上。洗过澡,换上散发着皂荚子味的内衣,茶油浸洗过的黑亮的乌发纷披,她迷醉的眼神里有一种渴望。

“久别胜新婚”,杨宏却觉得所谓的新婚已没有了荡人心魄的甜蜜。且不说添了三根灯草的油灯,黄黄的光亮无法与雪亮的电灯光相比,当着他的面,小玉仍然像以前那样,系着红兜肚上了床,钻进被窝里,挨近他,等待他的抚爱。

望着娇憨的小。,杨宏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欧阳的情爱是一杯烈酒,饮之使人血脉贲张,激情澎湃,在欲死欲活中燃烧、焚毁、溶化。小玉的情爱是一杯清茶,清香淡淡,须细细品味才能咂出滋味,虽也能使人春情荡漾,却没有了那种欲死欲活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可理喻。在广州的日子里,他不时想起小玉;回到了青竹寨,欧阳的情影又总在眼前晃动。欧阳使他男人的本能得到全部释放,小玉让他男人的尊严得到充分满足;这两个女人都是他不能舍弃的。

这夜,他和小玉缠缠绵绵了许久,听小玉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寨里的许多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子民是第二天来到小玉家的。

杨宏又告诉子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种罂粟才能成气候。叫他去通知各房各支执事,今晚到祠堂来议事。

往日冷清的祠堂又热闹起来,松明火把红亮的火苗照耀着十几个面孔黝黑的执事,他们神情庄重地望着杨宏。

“我当寨佬好几年了,早就想为大伙儿找条发财的好路子,这次总算如愿了。”他摊开手掌,“你们看,我带来了什么?”

长房执事苏昌礼瞟了一眼,道:“是油菜籽。”

“不像,”挨在近旁的执事拈过几粒罂粟种子,仔细看了看,说道,“它比油菜籽还要细,颜色也不一样。”他将罂粟种子放人口中嚼了嚼,又道,“还有股奇异的香味。”

子民道:“这是罂粟种子。”

执事们茫然不解,说没听说过。

杨宏告诉大家:罂粟和油菜籽一样,也结果,也有油,罂粟汁液熬炼后就成了鸦片,也叫大烟、烟土,供人吸,让人快活。

子民道:“城里烟馆用的就是这个;种罂粟准能发财!”

“只有种田吃白米,哪有抽大烟填饱肚子?”苏昌礼不屑地说,“听说这东西的价值贵,却容易上瘾,误人——”

“我不会误大家!”杨宏知道苏昌礼有点倔,岔开话头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稻谷你们都知道,谁愿意种罂粟,一亩地我按两亩地的收成付款,先预付一半,以后把罂粟汁液收刮下来,再全部付清……”

“这样的好事去哪里找?”子民头一个表态,“我的田全部种罂粟。”

“寨佬,你们家一百多亩稻田,全都种罂粟吗?”一个执事问道。

“全都种罂粟!”杨宏点点头,又道,“不会种的我教你们——就跟种油菜籽一样。”

“我也种吧。”

还有一半的执事在观望,举棋不定;因苏昌礼执拗地反对种罂粟,他们要先看看再说。

“好的好的。”杨宏笑着道,“打定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金秋十月,收割后的田垅显得光光荡荡。天气晴朗,杨宏喊上长工头老胡,给围观的山民们作示范。

大约过了十来天,那一垄垄用竹扫帚拖拉过、覆盖上细土的犁沟里就有小小的绿色生命萌生出来;然而这绿又不是纯粹的绿,它是一种晕染点儿淡黄的嫩绿,带着羞怯和桥弱的姿容呈现在人们眼前,使青竹寨种惯庄稼的山里人见识了罂粟:初一看,像油菜籽,细一看,却比油菜籽更鲜嫩。

清明时节枝节拍杆,人们又站在田成边观看,评头论足:

“它的株形像油菜。”

“叶片不像油菜那样尖细。”

“比油菜富贵。”

开花时,两者更显出本质的差别:油菜花一片金黄,而罂粟花盛开时却五彩缤纷,姹紫嫣红。特别是那满垅满地的红,红得鲜艳,红得欲滴,红得好像妖艳的女人,也像妖艳的女人一样有一种奇异的香气。

花谢后,罂粟裸子上长出一个个墨绿色的椭圆形的果实,这果实越长越大,沉甸甸地挂在枝权上。

11、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

从外面看,新改建的鸦片加工厂与原来的老笋场没有什么不同,走进大门,正堂屋的灶王神龛仍在醒目的正面墙上,再往两边看,情形就大变了,可谓焕然一新:右边,新砌的大灶上,一溜寸几口荷叫一人铁锅,是不久前才从州城买回来的,打底的桐油刚涂上;左边,用老油杉打的十几口大木桶还散发着杉木的清香,这是用来盛罂粟浆液的;仓房里,摆着擅长做细活的木匠用香樟树做的广百个大小不同的木盒,用来盛装熬炼出米的鸦片。

子民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杨宏很高兴,说不会亏待他。

杨宏郑重承诺,待把罂粟浆液全收刮完后,再按一担烟油四块大洋付款,请大家放心,他决不会食言。山民们早就得到了预付款,再付烟油款等于是多得了一份钱,何乐而不为呢?青竹寨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青龙山一条狭长的山谷用,聚居着青竹寨百十户人家;但寨子里没有成片的房屋,山坡厂、河岸旁、山冲里,木屋竹楼散乱地到处分布着,掩映在浓郁的树荫里。这里,秋时有野果,春时有野花,花香引蜂来。今夜,闻惯了野花芳香的山民们却闻到了一种独特的香味,那是一种似桂花香但又比桂花的香味更浓烈,似茶花香却又比茶花的香味更醉人,似麝香还要比麝香更馥郁的奇异的幽香。大人小孩都走出屋子,贪婪地吸着这一股股香气,一个个都沉醉了。

这罂粟浆液不能溶于水,就像油水不相溶一样,一眼就可看出来。如果谁不小心掉了几滴水进去,烟油表面上立刻会聚拢水珠,这时,就须用树叶或调勺小心翼翼地把水珠捞出来;如果烟油里夹杂了油渍,就要用细长的竹筷子把渣子夹出来。保证烟油的纯度,是熬炼鸦片的第一关,马虎不得。

于民用眼看,用钢棍子搅,检查烟油质量,然后才过磅,由朱虎记账,等烟油收完了冉一并付款、有时,子民还帮助老胡熬炼鸦片,这技术很简单,只要掌握好火候。

闲暇时扯淡,朱虎说,广州烟馆里一两鸦片烟要卖一块大洋。子民心一动,不由地想到:一担烟油能熬炼出四十两(旧制)鸦片,一两鸦片值一块大洋,一亩地不就有几十块大洋的收益了?

“哎呀,杨宏能赚这么多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拉,子民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没料到鸦片在广州这样值钱(他不去计算烟馆卖给烟客的鸦片与烟馆购进成批鸦片是两种价,后者只在前者的一半)。更没想到杨宏会这样工于算计,获利甚巨,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嫉妒折磨着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里也在嘀咕:凭什么你发大财?我就不能发财?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吞吞吐吐的对杨宏道:“这几个月,我做事还卖力吧?”

“没说的。”杨宏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不会亏待我。”

“你是觉得你的工钱少了?”杨宏明白过来。

“不好意思,”于民满脸堆笑,“你如今大碗吃肉,也让我喝点汤……”

“我对你不薄了,子民哥!”杨宏诚恳地道,“你帮我做了几个月事,我给了你两百块大洋,抵得上老胡干五年活,不算少了,该知足了!”

“可是——”子民张了张口。

“这事不要再提了!”杨宏脸色不悦,“以后我会考虑的。”

话是不好再开口说了,可是他不能不去想,杨宏的回来,使他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而杨宏的暴富,又使他非常眼红,假如这些鸦片都是自己的呢?只有除掉杨宏,才能夺回本应属于他的一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有了欲望,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无根的树叶儿,无皮的毛嘛!子民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

撕下当天的日历,民国五年的初夏又到了。从去年深秋杨宏回青竹寨种罂粟,欧阳已捱过了两百个日日夜夜。两百个日日夜夜她郁郁寡欢。身旁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灵与肉都能融合为一的可心的男人,她刚刚苏醒的女人的欲望不得不再次压抑。现在天各一方是为了今后长远的厮守,她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按节气,罂粟已落果,鸦片也该熬炼出来了,杨宏连个音信也没有,怎不叫人牵挂?

这大,丁二有事找她,看出她的不安,试探着问道:“莫非杨宏把鸦片卖给了别处?”

天下混乱,民不聊生,烟馆却遍地皆是,价廉物美的鸦片烟成了抢手货。

“不会!”欧阳摇摇头,自信地说,“他决不会背叛我……”

傍黑时分,大门口响起马的嘶鸣声,她的心跳陡地加快了。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帮主,等久了吧?

她眼前一亮——一杨宏,是杨宏,他和朱虎赶着三匹满载鸦片的马驮子回来了!

她向他奔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搂住他。

“你该带个口信来。”她嗔怪道。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挪开她的手,从马驮子上取下香樟木盒,打开盒盖,褐黑色的油亮的大烟土便呈现在欧阳闪亮的眸子里。

她看了看,又将烟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兴奋不已:“好成色!好香噢!好……”

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似情欲之火在里面燃烧。他一边指挥着卸下马驮子,一边回答着她的问话,无意中多看了她几眼,立刻就被欧阳眼里的那团火点着了,身体立刻灼热起来。

夜深人静,杨宏溜进欧阳房里。她脸上立即焕发出娇红的光彩,极尽旖旎。纵欲之后平静下来,他俩又互相倾诉别后的种种思念……

有了价廉物美、货源充足的鸦片,白虎帮烟馆的生意再度兴隆。那些只等着看把戏的帮会见自家烟馆的生意越来越清淡,只得又转回头向欧阳央求。黑道中便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没烟上,找白虎”。白虎帮在黑道中的地位日趋巩固。

温柔乡里不知身在何处,在广州过了半个多月不是新婚胜似新婚的甜蜜日子,杨宏忽然想到:山民们的烟油款还有一半没付清哩,不能让他们久等。于是,又赶着满载银洋的马驮子回到了青竹寨。

杨宏实现了诺言,得到双份银洋的山民们喜不自禁,逢人就夸杨宏义气、大方,跟着他干准错不了。那些一度观望的山民们后悔不迭,不该受苏昌礼影响,都向杨宏表示歉意,说今年一定种罂粟。杨宏名声大震,邻近各小寨的首事们不甘人后,说他们也要种罂粟。杨宏自然——一应允。

子民每天忙于算账、付款,见人就说:

“你种罂粟发财了,全搭帮杨宏啊!”

“那是,那是。”山民们发自内心地应道。

子民又道:“寨佬功德无量,你们要对得住他!”

“是呀,是呀。”山民们点头,人都是讲良心的。

“我们要为他建祠立‘生祠碑’,你们要参加。”

“应该,应该!”大家一致赞成。

于是,户户凑份子,走了东家串西家,子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杨宏听说后十分高兴。要知道,德高望重的贤士,也只有在死后人们才建祠立碑缅怀他,刻下他生前的种种义举,道德风范,以表敬重;人还在世,就建祠立碑为他歌功颂德,称“生祠碑”,不仅在青竹寨,在靖阳县甚至辰沉州,都是莫大的荣耀。

子民带着石匠到处寻找合适的石料,路上碰到杨宏,他十分恭顺地说:“我们在五里崖找到一块丈余见方的青岗石料,打算用它作碑体,你看行吗?”

杨宏谦虚地道:“我无德无能,为乡亲们没做多少事,何敢劳烦你们!建生祠碑我于心不安,还是算了吧。”

“我问过乡亲们,他们都感恩戴德,愿留衣冠为你修建生祠、立生祠碑,你可不要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子民说着拿出一张红纸,上面写满了立碑人的名字,“苏子民”三个字赫然列在前面。

杨宏浏览了一下名单,见青竹寨各户除苏昌礼外,都毫无遗漏地写上了名字,便知这是子民人前马后为他奔走的结果,便道:“子民哥,这事劳烦你了,建祠立碑的一切费用由我承担,大家的心意我也领了!三十岁生日那天,我要宴请大家,痛饮几杯,热闹热闹!”子民问清了诞辰的日子,屈指算了算,还有两个多月,便说:“我们一定要在你生日前建成生祠,打好石碑,两件喜事一起办,大庆大贺!”

子民既要安排修建生祠的匠人,又要跑五里崖督促石匠干活;晚上,打着松明火把和两个石匠熬夜。杨宏见了,很受感动,觉得子民确已改弦更张,对自己一片忠诚。

那生祠虽不大,却也是璃琉瓦,飞檐翘翼,煞是气派;生祠碑打制得更妙,碑体四周是龙凤呈祥的图案;右边,碑文记叙了寨佬杨宏带领乡人种罂粟以求温饱、造福桑梓的恩泽;左边,密密麻麻刻满了建祠立碑人——青竹寨各户主的名字;石碑正中,特用道劲的楷书阴刻四个大字:功德永垂。

随着杨公生祠的修建,生祠碑的打制成功,颂扬声不绝于耳;杨宏志得意满,不禁有些飘飘然。

这天,青竹寨各户主和邻近各小寨的首事们特来祝贺杨宏三十岁生日并生祠完工。

立生祠碑,屋场内外,笑语喧哗。人们里里外外看过生祠,又围着比人还高的生祠碑指划着,兴奋地议论着。场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香气扑鼻,庆典总管子民喊了句:“入席啰——”守是,山民们便纷纷坐到了桌前。

子民说完充满溢美的祝贺辞后,各房各支的执事、各小寨的首事等头面人物纷纷向杨宏敬酒。子民把一杯米酒递给乌龙寨的首事,说道:“这是刚出窑的头杯米酒,你敬给寨佬吧!”首事道:“你自己怎么不去敬?”子民道:“我太忙,抽不开身。”杨宏恰巧站在子民身后不远的地方,正在接受人们的祝贺,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不禁起了疑心。当乌龙寨首事敬酒时,杨宏接过酒杯,欲喝时有人挨身而过,他装作趔趄了一下,酒杯掉落在地,杯里的酒全洒在饭粒上。

散席后,杨宏唤一只麻花母鸡啄食地上的饭粒,隔天,那鸡便挣扎着死去。剖开它的肚子,肠子肝肺都已变了色。

前前后后一想,杨宏恍然大悟:原来子民一反常态,阿谀奉承,为了迷惑自己;他一直心怀不轨,趁人不注意时投蛊,自己差点上了当,误把奸佞当忠良。

你不仁,我也不义;杨宏派朱虎暗中监视子民,寻找机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除掉,以绝后患。

子民全然不知杨宏已将他识破,一见面仍是满脸堆笑;杨宏也对他笑脸相迎。这晚,子民要到乌龙寨有点急事,便连夜赶去、八九里山路,一个时辰就赶到了。办完了事,他又乘月色连夜赶回。坎坷不平的羊肠小道,他不知走过多少回,全不当回事;当走过五里崖时,路旁突然伸出一双大手,朝他猛击一掌;他站立不稳,掉下百尺悬崖。

两天后,有人发现了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老婆彩花哭得死去活来,认定丈夫是不小心掉落悬崖。

杨宏为堂哥苏子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灵牌前,他拉着侄儿黑狗的手,对彩花道:“黑狗不能像他爹那样过活,我要供他去县城上学堂,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12、她听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罪恶故事

种罂粟使山民们的生活变了样,不仅家境比以前宽裕了,风俗习惯也不同了:农闲变成了农忙,农忙变成了农闲。农闲时常可听到娶亲嫁女,起新屋的鞭炮声,青竹寨变得多彩而热闹了。

杨宏在旧屋旁又新修了一座木楼、一间偏厦,形成了自成一格的庄园式建筑。

家里雇请了佣人,小玉再也用不着干活了,不下厨房人就显得很清爽。一日闲着没事,她随马帮进州城去赶一年一度的古庙会。飞山庙内,锣鼓声声,正在唱大戏;庙前,有围着一圈人看猴把戏的,有练把式变戏法的,还有卖发糕、卖米豆腐、卖油糍粑的……

喧闹声声,分外热闹。她东瞧瞧,西看看,不知不觉走到街上。

“太太,行行好——”

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跪在她面前,伸出一双细麻杆似的手向她乞讨:“我病得快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玉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掏出四块大洋递给他,道:“这些钱给你治病,找个好郎中看看——”

谁知这男人也不答话,也不道声谢谢,拿着钱就往不远处的烟馆里跑。小王好不疑惑。旁边一个卖米粉的老头对她道:“这位太太,倒是难得的善人,可他已无可救药了!”

“他得的什么病?”

“他没病,是抽鸦片害的。”

小玉仍然不解,问道:“鸦片会害人?”

老头叹了口气:“唉,这鸦片害人不浅哪!吸鸦片成瘾的烟鬼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也活不长久……”

小玉半信半疑,又转回烟馆,到里面一看,烟客们果然一个个形容枯槁。刚才向她乞讨的男人正躺倒在烟榻上,云里雾里地过瘾,看都不看她一眼。小玉这才相信鸦片烟原来是害人的东西。

回到家时,小玉说起她目睹的怪现象,杨宏道:“那老头是瞎说!谁见过鸦片害人?

又有谁吸鸦片死了?”

小玉道:“烟客大都像有病的样子。”

“他们是有些萎靡不振,可一吸起鸦片来就精神焕发了!”

小玉还想说什么,不等她开口,杨宏又道:“世界上的事你弄不明白的,休操闲心,在家安心享福。”

他嘱咐帮工头老胡和马帮脚汉:不要在她面前谈论鸦片的事;不要带她进城;违者定不轻饶。

杨宏似是而非的话没能解开小王心头的疑团;她还想再问,杨宏却有意当着她的面与别人大谈鸦片的种种好处。她明白他的意思,便转而去问老胡。老胡道:“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烟桃壳拌菜炖火锅倒是很香的。”

她又去问马帮脚汉老张,老张说:“鸦片烟人家愿吸就任他们吸去!”

他们都闪烁其词,小玉更感觉不安,决心弄个明白。

小玉偶感风寒,呕吐,不想吃饭,却偏爱酸萝卜、酸姜,吃了一大碗仍不解馋,隔天又去左邻右舍讨来一大碗,吃得津津有味。杨宏见状,感到奇怪,笑道:“你要泡到酸菜坛子里了?”小玉道:“我就喜酸。”杨宏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玉灵机一动,装做羞涩的样子:“听人说……我怕莫是……有……

有喜了……”

“有喜了?”杨宏大喜,将她一把抱起,在她面颊上频频吻着,嚷道,“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小玉便说:“我要进城找老郎中探脉,要是真的有喜,就抓几副保胎药回来。”

“好,好!”杨#满口答应,并吩咐帮工头老胡准备一顶轿子,将小玉直接抬到老郎中药铺里。

小玉坐轿到了县城,见集市上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女孩背上插根草标,跪在地上。她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对围观的人群说:

“我这女儿又乖又听话又肯做事,二十块光洋便宜卖了,要不要?”这女孩哭着说话了:“爹爹呀,莫卖我呀!我再不喊肚子饿了,我出去讨饭回来给你吃,你不要卖我啦!”

小玉忙叫停下,上前一问,听到了一个催人泪下的罪恶故事——

离县城十几里的龙家寨有一户年收一百担租子的小财东——龙启先,他二十几岁就开始抽鸦片烟,父亲因他抽大烟气绝身亡。父亲死后他吸食大烟来更加肆无忌惮;老母亲管教他,他把老母亲赶出家门;他婆娘更不敢管了,家里的田产一天天减少。田卖光了,房子也卖了,一家三口搬到破庙里去住,家里一贫如洗,女儿饿得嗷嗷直哭。他的一个儿时伙伴看不下去,对他道:“只要你痛改前非戒掉鸦片烟,我帮助你养好身体,重整祖业!”当即留下十块大洋。他婆娘更是苦苦哀求,他受了感动,发誓要戒烟。但真正戒起来又谈何容易,没多久他的烟瘾又发了,变本加厉,抽得更凶;刚刚有点生气的家又破败了。到再也没东西可典当换钱的时候,他把模样还算周正的婆娘卖给了窑子,得了钱又上烟馆。卖婆娘的钱在烟灯上烧完后,他又要卖六岁的女儿了……

听了这心酸的故事,看到眼前这凄惨的情景,小玉掉下了眼泪。她走到龙启先面前,掏出二十块光洋,道:“这些钱送给你,孩子就不要卖了!”

龙启先眼里放光,接过光洋不住地作揖致谢,小女孩跪着向她叩头:“谢谢太太!”便被她爹拉走了。

旁边的人对她说:“你一片善心白费了,等到抽鸦片烟把钱都抽光了,他还会卖女儿!”

小玉听了心里很不好受。到了药铺,老郎中给她探脉后说:“这是寒气人心,吃几副药就会好的。”便开了方子要伙计抓药。

门外的墙角边摆着一顶卷起来的破席子,露出一双麻杆似的灰黄的脚。小玉走近一看,原来是卷着个尸体。老郎中见她满脸惊愕之色,告诉她道:“这人原是个精壮汉子,务弄阳春是把好手;可惜呀,他吸鸦片上了瘾,倾家荡产不说,还把身体抽垮了,抬到我这儿时已经没气了。唉——”老郎中沉痛地长叹一声。

一位等着看病着长袍马褂的先生接腔道:“鸦片祸国殃民,贻害非浅,衙门也要禁烟了,城门口、钟鼓楼都贴了告示……”

小玉一行出县城时,她掀开轿帘,果然看到了贴在城门上的赫然人目的“禁烟告示”,心里便想:这下看杨宏还有什么话说!

回到青竹寨,杨宏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果真有喜么?”

小玉摇摇头:“是寒气人心。”

杨宏便不再说什么,只劝她好生将息。

晚上,小王将这次进城的所见所闻告诉杨宏。杨宏不以为然:“大惊小怪。”

小玉不满地说:“鸦片烟害了多少人?难道还不够吗?”

“妇人之见!”杨宏撇撇嘴,“我种罂粟整鸦片不妨碍谁,从不强买强卖,抽鸦片的人哪个不是自己找上门去的?有钱,你就抽;没钱,就不抽;没钱卖儿卖女倾家荡产也要抽,那只能怪他自己,与鸦片有何相干?”

“你怎么能这样强词夺理?”小玉很不高兴,“鸦片明明是害人的东西,谁不痛恨?如不禁止,会有更多的人家遭殃……”

杨宏打了个呵欠:“不说了,不说了,早点睡觉吧。”

秋收过后,山民们又开始种罂粟了,老胡带着帮工也在田里忙碌。小玉劝大家不要再种罂粟了,他们根本不听。小玉要杨宏出面制止,杨宏道:“那怎么行?不种罂粟,岂不断了许多人的活路?”

小玉道:“以前种谷子不也活过来了?”

“哪不一样,”杨宏道,“一亩罂粟有两亩谷子的收益,谁还那么傻,放着肉不吃去吃青菜?”

小玉的话,杨宏置若罔闻。小玉却无法安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一幕幕凄惨情景。受良心驱使,她警告杨宏:“衙门早有禁烟告示,要铲烟苗缴烟土。明知故犯,加重处罚!”

杨宏满不在乎地说:“我看这烟禁不了,县府就有不少官员有瘾。”

“你胡说!”小玉杏眼晶亮,“白纸黑字写在上面,难道还有假?”

“我不跟你争执,”杨宏打了个哈哈,“你问问村里人,看他们愿不愿意放弃这发财的机会?”

自此以后,小玉就神情黯然。杨宏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晚上与她亲热,她把脊背对着他。杨宏也不生气,只字不提她干预种植罂粟之事。

见小上打不起精神,饭也不想吃,任是山珍海味也味同嚼醋,杨宏急坏了,问下人有什么法子可想?

丫环说:“我小时候去过侗寨,侗人把猪肉、鲤鱼腌在密闭的坛子里,过两年才拿出来招待客人,味道真香!”

杨宏和乌龙寨的首事当即跑到百里外的侗寨,得到了几斤腌肉腌鱼。他亲自下厨,按照侗人的方法,炒了一盘腌肉、一盘腌鱼,端到她面前。

“我不想吃。”小玉看了一眼便放下筷了。

“你尝尝,你尝尝就知道了。”他挟了块腌肉送到她嘴里,她嚼了嚼,果然这腌肉不同寻常,味道独特,又香又嫩,还有股好闻的微酸咪,使香甜地吃起来。他守着她吃完,说道:“只要你想吃,我再去侗寨拿……”

吃了酸鱼酸肉,小玉开了胃口,能吃上两碗饭了;杨宏又逗着乐子,想法引她高兴。可是无论他怎样体贴入微,百般关心,小玉总是愁眉不展,耳旁常响起小女孩哀求的哭喊:“莫卖我呀,不要卖我啦!”心头便像压了块大石头。

腊月二十,杨宏亲自将漆红发亮的礼品盒擦拭一遍,将细白布裹着的什么东西放进礼品盒里,用精致的竹篮装着;吩咐朱虎和老胡分赴州城和县城,给都督和县长送礼。

小玉以前也见过杨宏准备礼品送人,却从不过问送给谁?送什么?今日听说是送客,便想知道究竟送的是哪样珍贵东西。乘大家都在后面吃饭,小玉打开礼品盒,解开细白布一看,原来是满满一盒烟土,约有八九斤重。她这才明白过来,杨宏为什么不怕她告官。这烟土使她感到刺目,她恨恨地道:“我叫你送,我叫你送!”愤怒地举起礼品盒,使劲朝门外摔去,礼品盒碰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顿时四分五裂。

听到响声,杨宏跑过来,见小玉在摔礼品盒,大怒,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骂道:“你发疯了!”

她惊呆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

这么多年了,他何曾动过她一根指头?何曾骂过她半句?可为这几盒鸦片,他第一次打人了,第一次发火了,在他眼里,难道她还不如几盒鸦片?

见她一声不响,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他马上就后悔了。

“我……不该……”他赔着不是,抓住她的手,“你打我吧——”

“放开!”她抽回手,脸色冷冰冰地说,“别碰我。”

“小玉,你一定要原谅我!”杨宏诚恳地道,“我知道,你现在看不惯我啦,可我也是没法子,这都是为了让你跟着我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胳膊肘怎能往外拐呢?”

小玉仍然不吭声,不搭理他。没法,他只得说道:“你好生想一想吧——”

杨宏捡起地上的烟土,又重新收拾礼品,打发朱虎和老胡上路。

大年初四,县府李科长带着几个公差来到青竹寨,代表县长赠送一块大金匾给杨宏。那金匾由一块七分厚的楠木板做成,六尺宽、三尺高,黑漆打底,右上角和左下角是题款和落款,正中间“惠泽一方”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把人的眼睛都照花了。

“多谢,多谢!”杨宏迎接李科长一行,鞠躬致礼,李科长还礼,叫公差燃放鞭炮。乒乓作响的爆竹声响彻了青竹寨。

杨宏盛情款待李科长和公差,临走时送他一盒烟土,又托他带一盒给县长,公差也打发了光洋,皆大欢喜。

杨宏叫老胡等人把金匾挂在大门上,老远就能看见,更增添了节日气氛。

“噼里啪啦…”

青竹寨各房各支的执事来了,在大门口放响了一挂“千字鞭”,杨宏出来迎接,执事们拱手道:“我们一是来拜年,二是祝贺喜获金匾——这份荣耀今大伙脸上有光啊!”

“托乡亲们的福!”杨宏满脸堆笑。

“托你的福,我们的日子松活多了……”执事们由衷地道,“真是惠泽一方啊!”

乌龙寨、抱龙寨、多龙寨、牙寨、白寨……

十几个小寨的首事闻讯都赶来祝贺。鞭炮声不绝于耳,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撒了一路。

欢欢喜喜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初八。这段时间,只有小玉一个人在偷偷地哭泣。她不明白:这个世道怎么变颠倒了?害人的人受人尊重,金玉良言视为粪土,为了钱,为了自己,人们什么也不顾了。她仿佛又听到小女孩凄惨的哭喊声:“莫要卖我,不要卖我啦!”

13、寨子里,到处可见她幽灵似的身影

初春,罂粟幼苗又拱出了地皮,田垅里一片翠绿。

种罂粟的山民越来越多,已扩展到青龙寨山脉的大小村寨。这种植技术是极易掌握的,“能者为师”,你帮我,我教你,一看就会。邻近的抱龙寨发财心切,播种时撒多了种子。长出的罂粟苗密密挤挤,他们又担心长大了不挂果,特意请杨宏去看苗情,看要不要间苗?怎样间苗?这天,他清早就出了门。

看到这满目的翠绿,小玉却如芒在背,日夜不得安宁。

杨宏一意孤行,害人愈残愈广,小王心头一股股火往外冒。气愤之极,她不顾一切地冲到罂粟地里,将幼苗一根根、一把把扯掉。

“太太,你怎么能扯罂粟苗呀?”人们感到奇怪,都跑了过来。

她不答话,只顾低头狠狠地扯。

“罂粟苗不能扯呀!”劝阻声一片。

朱虎和老胡闻讯赶来:“太太,有什么事好商量,不要拿罂粟苗出气!”

“我就是恨鸦片烟,就是要扯掉罂粟苗!”小玉大声嚷着,双手仍旧不停地扯,双脚狠狠地踩,像疯了似的。

朱虎见无法劝阻住,忙骑马跑到抱龙寨去报告杨宏。杨宏大惊,赶紧回家,见小玉已扯掉了好几块田的罂粟苗,有自家的,也有别人的,一片狼藉。

杨宏又急又气,双手打颤,几欲大发雷霆,却终于抑制住了;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他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失去理智。他看着她疯狂地、头也不回地扯罂粟苗,并不立即去制止。他要朱虎从家里端来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他亲自端到她面前,亲切地道:“累了吧?歇口气,喝杯茶,再扯——”

小玉停住手,感到出乎意料。她本以为他会发怒,会打人,会骂人,如果真的这样,她也要大吵一场,决不屈服!可是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

“你看,你一上午才扯了这么点,”杨宏似乎是嫌她扯得还少,“你到处看看吧,这么多的罂粟苗,你怎么扯得完?”

“我扯得完!”她梗着脖子道。但心里显然明白,凭她一个人,一年都扯不完。

“要不要我晚上打松明火把照你?”杨宏若无其事地说。

“你……”小玉弄不清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一转身,却发现刚才被扯掉的罂粟苗又被人补栽上了。那躬身补栽罂粟苗的老人捶了捶背,叹口气道:“害人哪!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做二道工,我又没得罪哪个!”

站在地边上的人都怀疑她被鬼魂缠住了,才做出这样不近情理的事情。小玉见犯了众怒,只得作罢。

小玉不承认自己已鬼魂附体,说是大家都让鬼魂附体了,要隔鬼就隔他们。她的话更像是在说胡话,大家更相信她是鬼魂附体了,就请师公赶快画符避鬼。

念过咒后,师公便用桃树枝在小玉身上举行隔鬼仪式,小王果然神清气爽,病态全无了。

好事的妇人们庆幸她“消灾病愈”时,她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大祸大灾还在后头哩!”这又使山民们大为费解了。

杨宏以为已完全制服了小玉,更不把她放在心上,三天两头到各个寨子察看罂粟长势。

风调雨顺,罂粟长势喜人,一天一个变化。过端午节时,青龙山脉皱褶里的每道山谷、每一条山冲里,遍地开放着鲜红的罂粟花,艳丽、夺目;从远处看,那些从坡脚铺到坡顶的层层梯田,像是迎空垂下一块长长的红地毯。

转眼又到了收获季节,朱虎不无担心:

“今年的烟油肯定比往年多,怎么忙得过来?”

杨宏想了想,道:“鸦片加工场要扩建,多修几间库房,多置几口大铁锅,多添点人手,就不怕误事了。”

朱虎点头称许,杨宏便要他去操办:“不要怕花钱,要把收刮的烟油都熬炼成鸦片!”

小玉在一旁听了,忧心如焚;她跪倒在杨宏面前,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再熬炼鸦片了,伤天害理呀!”

杨宏挥了挥手,朱虎退出去,他拉了拉她:“看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想拦住我呀?”杨宏缩回手,嘲笑道,“别傻了,你愿拜多久就拜多久,抽鸦片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怎么不去拜他们?”

说罢,杨宏再也不看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小玉伤心地哭了,她站起身,沿着院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踽踽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屋前。

看到久已不居住的老屋,她就想起了和寨婆在一起的日子。以前,遇上伤心的事,有寨婆宽慰、劝解;如今,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人们都被鸦片迷住了,发疯了,没人愿意听她的唠叨,人们都以杨宏的话为是,她已孤立无援了。

推开门,里面的霉气扑面而来,房里的摆设仍是原封不动。寨婆生前居住的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唤起了她的回忆。低下头,床角落里一个密闭的坛子映人她的眼帘,她想起来了:这是寨婆过世前传给她的毒蛊。

寨婆死后,这坛子一直放在这儿,她要它有什么用呢?可扔掉它,又怎么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寨婆?

她移出坛子,掀开坛盖,里面的几十种毒虫蛇蝎都不见了,只留下比米粒还小的一粒粒虫粪,还有一条肚子圆滚滚的像松毛虫又像丝蚕的蛊虫。蛊虫全身金黄色,青绿色的眼睛发红闪亮。小玉欲封上坛盖,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用铜制的小调勺取出虫粪,放进擂钵里研成细细的粉末……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住地念叨:“我不是真的放蛊,我只是吓唬杨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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