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生泪眼里笑着摇了摇头,却拿出放在怀里的《白蛇传》递给青凤,“我不是许仙。”
“可是,可是,我求你件事情你能答应吗?”青凤小心翼翼地说。
耿生爱怜地将她的手放在脸上,“一千件,一万件,我也答应,只要,我能做得到。”
“你做得到的,是,是求你救救我叔叔。”说着忽然跪在床上,也不管那渗着血的伤口,对耿生拜了下去。
耿生慌忙抱住了她,“你这是做什么,你的叔父就是我的叔父,我哪能袖手旁观。”
“那你认识莫三郎吗?”
“谁?莫三郎?那是我拜把子兄弟啊,前些天还邀请我一起打猎,我因为要在这里等你,所以没有去。”
“他猎了我的叔父,求你救救他。”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来了,兴奋地将猎物指给耿去病看。那些血迹斑斑的猎物里果然有一只黑毛的狐狸。
耿生让青凤出来相见,青凤却远远地躲着莫三郎,用袍袖掩着面孔。
“我长相粗鲁,不要吓了弟妹。”莫三郎哈哈笑着指了指那只黑毛狐狸,“这狐狸就送与弟妹做个坎肩,也算是见面礼吧。”
青凤急忙施礼拜谢,抱起黑狐转到后院。
“可是叔叔?”耿生送走莫三郎后急忙奔过来观看。
只见青凤的叔父羞红了脸斜倚在榻上,臂膀上缠满了绷带。
“你既然真心喜欢凤儿,我也不反对,就把凤儿嫁给你了。”
青凤原以为叔父还会反对,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解决了。
于是,孝儿一家又搬回来同住。
“我比你幸运。”青凤看着随着孝儿跑来跑去的孩子,对着白娘子的画像拜了三拜。
香炉里,烟雾袅袅,白娘子的眼神好像充满了疑惑。
爱一个人,会不计较她的过往吗?
[古代篇:005 阿英]
乳白色的薄雾在山野间袅袅飘荡,如轻纱帐幔,淡淡霏霏,在树木上层层涂抹,更加加深干的黑,叶的绿。一两支兴致勃勃的喇叭花,一路攀爬着越过草棘,越过碑石,在高高的坟堆顶上,颤颤地舞动着衔在花蕊上的露珠。
王生有些懊恼地抖抖被露水浸湿的衣衫,一阵风吹来,凉意沁骨,不由让他打了个寒颤。
然而空气是清新的,有鸟儿的鸣叫,树木芳华吐露,呼吸顺畅,人便也高兴起来,怎么不高兴呢?现在已经是秀才了,接着就会是举人,举人就可以谋得一官半职,就可以不再用教书得来的微薄酬薪度日,娘子可以有珠花,母亲不必再日日纺纱。
王生微微笑了笑,独自想着似锦前程,脚步便缓了下来。
耳边隐隐传来女子啼哭的声音,循声望去,有个白衣女子跪伏在路边的一座新坟旁,嘤嘤地哭。哭声哀哀切切,让王生不由心生悲悯。
“小娘子为何如此悲伤?”见她哭得可怜,王生忍不住走过去问。
女子停止哭泣,悄生生抬起头,那梨花带雨的娇悄模样,让王生心下动了动。
“奴家与父亲相依为命,来投奔亲戚,没想到父亲刚刚得病去世,那亲戚竟然要把我卖给八十岁的老翁为妾。奴家命苦,忍不住一个人跑到父亲的坟上哭诉。”说完,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真是可怜,这样娇俏的人儿,却遇上这么不幸的事,红颜薄命啊。王生叹了叹,不由劝道:“那你就逃啊,逃离这儿,就没人逼你嫁给老翁了。”
“逃?我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不若这样,我教书的地方有一个后院,后院里有间空房,平时没人过去,你暂时可以到哪里避避难。”
小女子一听,高兴地破涕为笑。娇娇弱弱地站了起来,跟着王生往山下走。山路崎岖,三寸金莲磕磕绊绊,王生便忍不住扶过去。
私塾的前身是座寺庙,因为香火不盛,便被乡众推倒泥胎菩萨,作了学子读书的地方。后院的那间房子原来住了一个老和尚,和尚在菩萨被推倒后就不见了影踪,大约是另觅新庙去了。
寺庙两边的木栅栏里立着断了臂的金刚,虽然蓬头垢面,却依然怒眉横目,威风凛凛。那女子便远远地站住,不敢近前。
“小娘子莫怕。”王生轻轻牵着她的手绕道后门,进了院子。
房间内倒还干净,王生教书的时候,中午便在这里歇息,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我叫阿英。”女子低着头,细细的声音说。
白日王生教书,阿英便在后院做些针线,让王生托人卖了,换些米面油盐,日子也还过得去。
两人虽眉目含情,几日里并未作出越轨的事情。
这一日夜半,突然下了暴雨,雷声轰鸣,王生披衣起床,想独自一人住在私塾里的阿英,心下便担心起来。
“山洪暴发了!山洪暴发了!”街口上有人大声喊叫。
王生急忙拿了雨毡,不顾妻子的询问一头冲进雨里。
“王生?”阿英颤颤地打开房门,扑进一身雨水的王生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这样的雨声,雷声,已经让她惊骇地魂不附体,又听得山洪轰鸣,以为天要塌下来了。
王生抱着怀里娇小颤栗的人儿,软语安慰。
“莫怕,莫怕。”
雨,给大地带来厚重的遮幕,雷声遮掩了人间的男欢女爱。
谁和谁的缘,谁又说得清。对或者错,在一开始就将花蕊凋谢。
花开花要落,该结果,就会结果。
阿英怀孕了。
留着一个孕妇住在荒郊野外,总不是个事。王生硬着头皮,嗫喏着跟妻子交待了事情始末。
王妻本就对他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有了怀疑,一旦事实摆在眼前,半天没缓过劲来。终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秀才的娘子,三从四德女教女训也还读过。于是,择了日子,用一乘小轿将阿英接回了家。
给姐姐奉茶。阿英缓缓跪下去依照规矩拜见王妻。
王妻看过去,见细眉细眼的一个小女子,也不是十分的貌美,言谈举止却又分外妖娆,浑身上下透着狐媚。心下便生了嫌恶。
只从将阿英接进家门,王生自认为两个人已是名正言顺,与阿英益发亲昵,日夜厮守,对求取功名也不再上心。
嫁给王生,本就指望他会有所出息,谁知竟然一门心事用在一个捡来的女子身上,王妻便心下气闷,暗暗想着法子。
这日集市,王妻催着王生到集市亲自走一趟。王生正想为阿英买点水粉,便积极前往。
集市上人来人往,看得王生眼花缭乱,没想到样样都那么贵,狠狠心,咬咬牙,捡了一支看起来好看价钱却便宜的珠花揣进怀里。付了银两,急急往回赶。
迎面被人撞了一下,刚要发火,抬头见是一老道,这种人嘴巴厉害,真要与他计较起来也沾不到便宜,便想躲开来继续赶路,谁知那道人忽然瞪大眼睛,扯住王生的衣襟不放。
“你要怎的?撞人的是你。”王生暗咐,要动手吗?看他那老朽的样子,也不会沾到自己的便宜,然而自己是个教书的秀才,断断用不得武力。
“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道士却并不打人,只是睁大眼睛瞪着我。
“什么也没遇到啊。”王生有些奇怪。
道士说:“你身上有邪气萦绕,怎么还说没遇到什么?”
王生竭力为自己辩解,道士见他不肯承认就缓缓走开了,嘴里却说:“完了完了。世上还真有死到临头却不醒悟的人!”
听了道士这番不平常的话,王生虽不信邪,却感到脚步发软,身子飘虚,好像有那里不对劲。
无精打采的挨回家中,也不进前院,直接来到阿英的房外,用手推门,门却紧紧关闭。想阿英是不会出门的,大白天关着门做什么?于是,放缓了脚步来到窗下,手指沾了唾液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偷偷看进去。
却见一个浑身长毛,身形魁梧的人正背对着他将一张人形的皮样东西铺在床上,用彩笔慢慢勾画着眉眼,那眉眼极像阿英,王生刚要喊人,却见那人转过脸来,獠牙外露,脸呈五彩,眼露凶光,模样比私塾旁的金刚还要可怕。难道阿英被妖精吃了?
王生软了手脚,连滚带爬赶到前院,将路遇道士又见妖怪的事情跟王妻诉说。
“我就看着不对劲,一个女子长得那么妖里妖气,不是妖精是什么?都是你,将妖精领进门,眼看一家人都要跟着遭殃,还不赶紧去找那降妖的道士!”王妻连哭带骂。
王生急急赶往集市,到处寻那道人。道人在路边树下坐了,仿佛就等着王生,见他来了,嘴角路出微笑,轻轻捏着颌下胡须有些得意。
“怎样?让我说中了吧。”
“道长救命啊!”王生一见道人,一揖到地。拉扯着道人的衣襟不肯撒手。
“你且放手,我救你就是,这佛尘便可保你无事,你回到家中悬于门上,妖物见了自会逃去。”
王生依道士所言,这夜便在王妻房里躲难,将佛尘挂在门外,一边拥了被子战战兢兢,一边细听门外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有月光从门缝透进屋内,由远至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王生抱着被子抖成一团,也不敢看。只听那妖物到了房门外,骂骂咧咧几句,然后扭身走了。
“吓死人了,好可怕啊!”王妻抚着胸口对众人说。“那么长的毛,那么长的指甲,是要吃人的,多亏了道士的佛尘。”
于是两年,王生渐渐淡忘了阿英,也不敢想起,一心苦读,只为功名。会试时果然不负众望,成了举人。
一同考上举人的秀才便邀请他到杭州游玩。
西湖上楼船轻摇,船内人声鼎沸,离了俗人的眼,这些举子便开始放浪形骸。
有酒无音不雅,有人就从临旁的画船上请来了歌妓。
穿着淡粉衣衫的歌妓,细眉细眼,怀抱着琵琶,轻拨慢唱,眼神在酒席间飘忽,却在王生身上渐渐定住,一瞬间眼里竟含了泪。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唱声婉转悲切,最后竟然哽咽。
举子们一时无语,内有一个粗人不耐喝道:“爷们请你来是为助兴,你却唱这些调子,找打是吧?”说着一杯酒泼了过去。
王生心下感叹,瞅那女子十分面熟,女子被酒水浸湿衣衫,哀哀地求告。王生抛下一两碎银,女子却不肯离去,拿眼看向王生。
“公子可还记得阿英?”
“阿英?!”王生愣了愣,细细端详,竟然就是阿英!一惊之下失手打翻了杯盏,急呼救命。“鬼啊!鬼啊!这女人是鬼!”
众人一惊之下,酒提神勇,愤起攻之,怎奈一介弱女竟被活活打死。众人见她不动,胆子大的就伸手试她鼻息。
“死了?不是鬼吧?”是啊,鬼死了应该是会现原型的。
有人问王生为何说她是鬼,害得众人犯下命案。王生就把遇到阿英以及道士驱鬼之事从头道来。
“哪里是什么鬼啊,肯定是你家娘子嫉妒,买通了道士,让人装扮了鬼吓你,却又将阿英卖给妓院。”
王生细想之下,也有几分道理。如果真是鬼,怎么会那么容易对付?然而阿英死了,无人再知道其中的详情。
众人为推卸责任,便编出《画皮》一说,只说阿英就是女鬼。
[古代篇:006 三生]
1、前尘
明末。
秦淮河畔的歌舞,日日不休。在缥缈的琴音里,我穿着艳若落霞的霓裳轻歌曼舞。四周的达官贵人不时击案鼓掌,尖锐的喊叫划破了摇弋的烛光,在画船里纷驳了一地嫣红的俗尘。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他,看他的唇与酒之间,拉开又接近,接近又拉开。淡淡的愁怨在眉落间凝结成隆起的远峰,轻烟暗陇,心事重重,看不清,理还乱。为何他是如此落落寡欢?
轻轻随着乐曲弯下纤腰,我看到倒立的他的眉眼,和他放在几案上的清酒。在眼波纠缠里,用贝齿刁起那一盏清酒,微辣的液体从唇间滑向咽喉,眼里便盈了泪,痛痛地合着他的目光,一路沉醉。
四周的暗影拥挤,喧哗四起。而我与他之间只是静静地看,看彼此的痛,看彼此的怨,一瞬间,如隔了千年万年,心底甘地碎裂,彼此里揉合进恍若隔世纠缠的爱恋。
我不知这一世他叫什么,但我今晚是为他而歌,而舞。为他一个人。
夜,在南朝的糜烂里渐渐隐去。
带着宿醉,我慵懒地斜倚在窗旁,粉面上,画眉未添,鹅黄未点。妈妈忽然就推了门进来,无视我的恼,嘻嘻笑着说,女儿啊,你可遇上贵人了。
我那一日又不是遇上贵人?!轻轻冷哼一声,只管一个人喝着微凉的茶,清香里,涩涩地苦。
这可是不一样啊,他,他要买你的身呢。
我嚯地把茶泼在*面前,溅湿了她那一双金丝盘络的大红绣鞋。
妈妈哎哎地踱着脚,急急地分辩。我可也是为你好,再过几年你人老色衰,再怎样的出污泥而不染又有谁看?!不如早早寻觅,说不定就遇上合意的也好从良。
却是杨龙友,当朝的吏部主事,那一夜酒筵的主人。这时我才知道,他叫侯朝宗,左良玉宁南侯的至亲。
红日衔山,乌鸦选树。这一日,秦淮河畔的名妓李香君嫁给了当朝新贵侯朝宗。说不尽的凌罗,用不完的绸缎,一箱箱妆奁,看红了姐妹们的俏眼,看热了*笑脸。
而朝宗却拿出了一把宫扇,他说,只有此扇是家传之物,其它都是朋友的帮衬。我笑笑,珍重地收下。
这一夜,云情雨意,颠鸾倒凤,风抖花颤,桃红暗洒。
醒来,已是日上半杆。朝宗却从容地为我画上黛眉,描上鹅黄。铜镜里,鸳鸯戏水,这一世,再有何求?
然而朝廷软弱,战火纷乱。我知道朝宗的心事,朝宗的愁怨。看窗外桃花缤纷,落红无数,我说,你走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一日日忍受着孤寂,一日日忍受着相思。我敬他先天下之忧而忧,我爱他舍他人难舍之恋。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我的英雄在错愕里突然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脱下外罩的斗篷,为我披上时,突然露出一身暂新的清装。
那一刻,我是那么愤怒,我无法想象那个受人尊敬的才子,那个说人生在世应该忠义为本为了名节哪怕掉头坐监的志士,竟然苟且偷生地给清朝做了顺民。
我心中的爱人,我心中的英雄在那一刻死亡了,而我的心也随着崩裂。我的脸色苍白无比,娇弱的身形在台阶上晃了晃。他急忙过来扶我,我厌恶地推开他的手,迈步走下台阶,站立不住,突然倒在台阶下,无声地死去,手中掉下了那把信物桃花扇,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如血如霞
我死了,我看到他抱住我的躯体痛哭失声,看到他为我用十指修了一座带血的香冢,看着他剃落青丝出家为僧。
我问孟婆,这一世,难道是我错了?
唉,孟婆说,你可还有不甘?
2、往事
盛唐。
满坡的桃花映粉了简陋的柴门,我在绣房里飞针走线,编织着少女满满的春天。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驳之声。爹娘外出,只好前去应门。
门外,立着一个青衣的书生,他呆怔地看着我,半天才呐呐说,晚生是来讨水喝。
洁净的青花碗里,我偷偷搁进了冰糖,在门扉后半遮了娇颜,偷偷看他的惊喜。
他说,他叫崔护,他说,他要进京赶考。
你能等我吗?他轻轻地笑着说,等我考取功名。
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爱慕与眷恋。
我低低地说,等。
桃花落了梨花,梨花落了荼蘼。深深浅浅的绿色在秋风里一日薄似一日,单薄成宣纸一样的轻盈,一如我飘白了的心事。
娘说,新科状元要娶丞相的千金,因你的织艺好,丞相要你到府里织锦。
丞相的府第,院墙高大,门楣森严。石狮子上挂着大红的绫披。进进出出的人,喜气洋洋的脸,映着布衣荆钗的我,如此的暗淡。
宽敞的绣房里,十几个和我一样的织女日夜飞梭。丞相千金偶尔会来查验,锦袍掩映下,她富贵而端庄。
听说新科状元,姓崔。
轻咳里,溅了桃红,在锦帛上,我急急用丝线在上面编织成桃花。小姐说,好漂亮,跟真的一样。
十两白银换来了熬红的双眼,伤痕累累的纤指。
我病了,五副药用尽了十两银子。
娘叹,穷人生了个富人的身子。
状元郎大喜的那天,满长安唢呐喧天,喜炮连连。连住在城外的我,都能听得见,听得清,一声声,如催命的鼓擂。我挣扎着做了最后一柄宫扇,然后油尽灯枯。
我不甘,真的不甘。我躲过了索魂的鬼差,夜夜在桃林里徘徊。
我看到我的坟头上长出了一株桃树,在风里慢慢地伸展着胚蕾。
这时候他来了,仍然是一袭青衫,没有鞍马,没有华服。原来,那状元,不是他。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字字思念,声声叹息。欲再见,却已是人鬼殊途。
月夜里,我哀哀饮泣,魂怨魄恨,纠缠在桃林里不肯离去。与牛头马面的撕扯,惊动了地府的孟婆。
婆婆说,来世,让你和他做成一对夫妻。
3、今世
做成了夫妻又如何?
记忆里的日子,很多是无可奈何的,就如墙头的小草,生长方向的改变,完全取决于某一阵风的来处。
人出生,所有人都在笑,而他自己在哭。人去世,所有人在哭,而他是否在笑?
我对孟婆说,我不要来世了,就让我做鬼,看他哭,看他笑,看年年岁岁桃红散落。
我躲进桃花扇,孟婆帮我瞒过阎王的鬼眼,逃去轮回。
这一世,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古玩店,开店的吴老爹从前是个出家的道士,他每年都要到一些古玩市场转一转,大凡躲避了冤魂幽鬼的物件都逃不过他的法眼。现实的古玩大多是古人的殉葬物,差不多每一件出土文物都被打上过死亡的烙印,阴气颇重。吴老爹利用他的道法为这些不祥古玩开光注阳,收复阴精。
我之所以能够逃过劫难,是因为吴老爹说我机缘未到,怨气太深。
在店里醒目的地方有一座香炉,整日燃着袅袅的供香,也许是因了这香烛的熏陶,我渐渐忘记了我的怨恨。
那个夜晚很是寒冷,我被冻醒了,漫无目地的望着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自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而下。
这时候,我的心忽然一跳。我虽然是个鬼魂,可我也是有心的,也知道欢喜和悲伤,只不过我的心不能给人看到。隔着很远,我却感觉到了他。
他来了,这一世他叫卞昊。他喝了一点酒,腋下夹了一叠画。他看到路边有一家古玩店,里面亮着灯。他刚一伸手,门就开了,随着夹杂而来的雪花,我看到了他的惶惑,以及惊讶。一个淡衣淡裙的女子坐在柜台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正温和地看向他。面若春花,婷婷窈窈。他忘记了该说什么,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漂亮吗?我笑了,他也傻傻地对我笑。
他把他的画交给我,说要寄卖。
我打开,看了看,对他说,我可不可以用一把古扇换他的这几张画。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就把我寄居的那把桃花扇轻轻地移到他的眼前。他的眼睛忽然一亮,显然也是识货的人。那是一把的檀香宫扇,似绢非绢似纸非纸的扇面上画了一枝桃花,虽然年代久远,却艳丽非凡,夺人魂魄,更有一阕题款龙飞凤舞不输曦之。
他笑了,抬头看了看我,见我面色沉宁,并非说笑,就将扇放回扇盒里,调皮的说,这个也给?
嗯,当然,扇子都归你了,我要那盒子干什么?
卞昊就那么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气将那把桃花扇带回他的居所。哦,他真不是一个勤快的人,满地的啤酒罐,满地的碎纸片,以及没有清洗的衣裤。他毫不在意的倒在床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微笑举起手中的扇盒对着灯光看了看,复又得意地抱在怀里打了几个滚。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喜欢我幻化的形貌,喜欢我寄居的扇子。
趁天还没亮,我帮他清扫了一下地面,又将那堆脏衣服泡在盆子里。这些我有能力帮他做。
天已经大亮了,卞昊还没有要醒的意思。我在他的耳畔轻轻呼唤。他皱了皱眉,终于醒了,愣怔了好一阵子,方才东张西望的寻找。看到阳台上晾晒的衣物,看到净洁的让他感到不太适应的家,他更是奇怪了。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甚至掐了掐自己的脸,我忍不住偷偷乐了,他忽然看向我,诡异地笑了。我吓了一跳,我认为他看到了我,赶紧隐身在桃花扇里。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扇盒,不相信似的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慢慢地打开,然后竟然忘情的吻了吻我,哦,一阵眩晕,鬼也会幸福的头晕啊?!
他拿着我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查看,看到底把我搁到哪里合适。他的房间,真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呵呵,除了那么一台据说是无所不能的电脑。
最后还是把我放到枕头下边,这可不好,有些暗,有些气闷。可我没办法抗议,因为他又吻了吻我,我也就又晕了过去。唉,没想到相隔百年,我仍然无法抵挡他的一吻。
他走了,一天都没有回来。直到傍晚,有个女孩走了进来,奇怪的到处打量了一下。那是个很新潮的女孩,染了黄发,很年轻很娇嫩的皮肤,让我不禁有了想咬的欲望,我告诫自己,我是个不吃人的鬼,不可以有这种心事。女孩带来了一些吃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在桌子上,这时候,崔浩回来了,他竟然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脸,又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我的心突然间针刺般的痛。
他们互相打闹着吃完了饭,女孩竟然留下来过夜,我知道卞昊是没结婚的,那么这个女孩是他的什么人呢?
我痛苦的捂住耳朵,我没想到这一世的他会是这个样子的人。他和那个女孩无所顾忌的在我的面前做,不,在我的身上,我在枕头下面,被两颗滚来滚去的脑袋轮番碾压着,盒子发出了痛苦的吱嘎声,我知道它陪了我这么多年,它也和我有着一样的感觉。
终于一切停歇了,卞昊渐渐发出来均匀的喘息。他睡了,我从盒子里艰难的飘了出来。痛,从身到心,那种无以复加的悲伤和痛苦彻底击垮了我。我就那么瘦伶伶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互相搂抱的男女,我的獠牙慢慢伸出了樱唇,有了嗜血的欲望。
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卞昊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孩心痛地说,我得意地笑了笑,轻轻舐了一下红唇。
崔浩终究放心不过,陪着女孩到医院去了。
我开心极了,我知道那个女孩不久将和我一样,成为见不得天日的女鬼。
卞昊大醉而归,他疯狂地砸烂了一切他能够举起的东西,包括他的那台心爱的电脑。我惊粟了地睁大了眼睛,无比惊讶地看着他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她死了,据说死于小产后大出血,竟然没有来得及抢救?!
卞昊不吃不喝了三天,那个女孩焚成了一堆骨灰,魂魄已经赶着去投胎了,走的时候竟然无比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无法释怀,无法忘却。
我只有守着卞昊,我感觉到他的生命之火慢慢减弱。他渐渐神志不清,竟然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刀来,那刀闪着寒光,如我一样嗜血,卞昊的血,点点滴滴落到白色的床单上,宛若当年洒落的桃红。
我看到老相识的牛头马面无声地出现在床旁,他们要带走卞昊。
这一次,我不再逃。我从扇子里走了出来,说,带走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
孟婆端来了迷魂汤,摇摇头说,还是忘了吧。
有情人未成眷属,是为遗恨。成眷属,难白头,便说无常。一声愿你过得比我好,那只是因为不爱了。
吴老爹说,只有舍得,才会自由和轻松,要想不痛苦,就要学会去舍得。
我接过孟婆的汤,舍去我前尘往事的爱恋,今生,可会无痛?
[古代篇:007 食人鱼]
鱼怎么可能吃人呢?鱼一向是被人杀被人吃的。人吃鱼,天经地义。而鱼吃人,就是悖逆天道,就是骇人听闻。鱼吗,生来不就是为了满足人的口欲?
赵昌生紧皱着眉头端起一盅白白嫩嫩的豆腐。这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豆腐,而是用二十四只白鹅的脑髓做成的鹅脑豆腐。据说制作此美味的经过很残忍,是将活的鹅用酒灌醉后,趁着鹅失去痛觉然后一刀下去切掉脑壳活生生取出来烹调而成。一向嗜好此味的他,此时面对滑爽水嫩的“鹅脑豆腐”竟然没了半分食欲,甚至感到一阵阵恶心直往上窜,心烦意乱之余,似乎那些脑髓上正蓬蓬地冒着血水,而那些空着脑壳的鹅们正伸长了脖子向他声讨过来。他已被这莫名其妙的案子折磨困扰了大半月。而这案子,已经干系到他的官位,他的前程,这让他如何不烦不乱?
他赵昌生虽非什么造福百姓的清官,但至少对锦衣卫的横征暴敛也作了一番周旋,自认为也算对得起凤阳的父老乡亲。可上任仅仅一年,所辖凤阳境内竟然就出了这样的离奇大案,数个活蹦乱跳的孩童,半月不到,接连暴死湖中。按说这湖边,每年也发生这么几起溺水事件,因为是溺水,见得惯了也就见怪不怪,除了亡者的亲属会号那么两嗓子外,连报官都会省掉。然而今年,这湖中死去的却都是一般无二的八九岁男童,都是被击穿了头颅,掏空了脑髓,除此之外周身却再无伤痕。湖中打鱼的渔老们纷纷传言,称今年这湖中出了鱼怪,这怪物半夜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叫,勾引好奇的孩童跳进水里,然后咬破脑袋伤人性命。
他起初对这传言不信,以为定有蹊跷,如今却又不能不信。不禁对发信求助师门心生懊悔,怕那门内被派来相助的师兄弟来了后与锦衣卫起冲突,给自己横添麻烦。
这样思思虑虑半夜方睡,早晨醒来,刚推开妾室小桃光滑鲜嫩的身子,两只脚在脚踏上还没站稳,外面就传来差役的禀报:“大人!大人!不好了!凤阳湖里又发现了无脑童尸!”
赵昌生听到这恶讯惊吓得差点晕厥过去,急忙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衣服就往外跑,等到赶到院子里,忽然发觉这衣服怎的紧小,低头,大恼,竟然是小桃的水红衫。返身回去后,见自己的蓝绸官服果然还挂在架子上,将手中的水红衫裙掷到小桃身上。定了定神,喝令她赶紧起床帮自己更衣。
如此这般耽搁了一下,赵昌生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湖岸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看到凤阳知府大人驾到,不等随行的衙役举起水火棍,百姓们就急忙闪出一条路,排扇样让了开去,让他们的父母官通过。
一眼望去,青石板铺成的码头上果然又水淋淋躺着一具童尸。破烂衣衫缠裹下,原本齐眉的发髻中央被开了天窗,白森森的头骨犬齿般围拢着一个黑洞,洞是空的,脑髓似乎被什么凶物掏空,此时看来像一个破败的蛋壳。赵昌生闭了闭眼,心中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又满面春风堆满笑意。因为对面,四名手执钢刀的锦衣卫凶神恶煞一字排开,中间闪出的一把太师椅上,代天巡检到此地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文大人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上面。赵昌生急忙上前两步打躬作揖。
文正河对这不十分听话的凤阳知府本就心有成见,见赵昌生的迟来,阴郁的一张扁平脸上不禁露出嘲讽神色,虽没有出言苛责,却待搭不理地扭过头去,从旁边青衣小斯手中接过一把红泥镶金的茶壶,滋溜溜饮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张开两片略显殷红的嘴唇问:“怎么回事啊?”
“回大人,此尸为八岁男童身,头颅洞穿,脑髓缺失,似为恶物吞噬脑髓而亡。”验过尸的凤阳府衙仵作丁六单膝点地道。
“嗯?恶物?朗朗乾坤,清平盛世,哪里来的什么恶物?!”文大人原本白皙温厚的一张脸,随着这一声叱问,立时阴风霎霎,寒气迫人。这破人的寒风随着视线扫到赵昌生的脸上时,赵昌生忍不住心虚地冒出一头细汗。
“大人,据属下们侦查,凤阳湖里最近出了鱼怪,那鱼怪周身漆黑,长有一丈,头大如斗,口中可发出婴孩啼叫,这孩子,这孩子应该是鱼怪……”仵作丁六虾着腰战战兢兢伏在赵昌生耳边嘀咕了几句,赵昌生立即弯腰施礼回禀。
“唔。”文正河瞟了他一眼,口中含着一口清茶,仰头咕噜噜簌了一下嗓子,噗地一声,也不分方向就将茶水喷了出来。
赵昌生正低了头,近身回报,那口混了腐臭气味的茶水便有大半溅在了他的头上身上,低眼瞥见湿溺溺的官服,赵昌生的眼睛里顿时火芒闪现,抬头的刹那,眼睛却弥合成一条细缝,依然笑着道:“大人这茶,果然不凡,闻起来清香扑鼻,不知是何神品呢?”
文正河的一双利眼在赵昌生花朵一样灿灿的脸上睥睨了小半会,神色略略和缓下来,却又有些藐视和得意道:“神品?当然是神品,这可是老君山神仙崖上弥勒茶,就是当今皇上也不曾有这口福,还是九千岁有办法,愣是让云南大理国将每年所得悉数进献,笼统不过小半斤,却赏了我一两,你今天能闻着味,也算有福。鱼怪杀人噬脑?嗯,先这么着吧。赵大人,本府限你三天之内将那鱼怪捉拿归案,逾期……哼哼!……”文正河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丢下一句话后,便在锦衣卫的簇拥下乘轿而去。
赵昌生心有余痉地摸了摸头顶的乌纱,立起腰刚要吩咐手下把那孩童的尸首抬回府衙结案,却不想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黄面妇人,扑到那无脑童尸上垂足顿胸号啕大哭,口中我儿我儿地叫着,凄惨之状让人不忍耳闻。地保急忙上前禀报,这死去的孩子竟然是这李姓寡妇辛辛苦苦养了十一年的遗腹子。可怜这孩子先天营养不良,家境也困苦,小小的身体看起来就如八九岁的光景。
这已不是凤阳湖吞噬掉的第一个孩子。从入夏开始,接二连三暴毙的孩童已经将衙门用来验尸的房子搞得恶臭不堪,可不结案,赵昌生又不敢自作主张将这些蛆虫乱爬的尸体还给苦主掩埋,因为有八府巡按文大人在,文大人不发话,他是连个屁也不敢随便放的。
夏天天热,尸体腐败得快,并且都是经水泡过,汪汪的一层皮里,除了恶臭的尸水,早就没有了血肉。这样的臭气,从这座低矮的茅草房四下散去,方圆几里都让人无法喘息,幸而这尸房四周并无人家居住。这还多亏一年前赵昌生走马上任的时候,因为嫌验尸房秽气而命手下将其从衙门里迁到此处,只是借了半山上一座破落土地庙略示翻修,大体仅能遮挡风雨。
此时,夜色渐浓,群山沉浸在一种幽蓝的墨黑里,仿佛有白日看不见的魑魅魍魉,正从树林草丛中扭动出浓雾凝成的身躯,一点点向尸房靠近。仵作丁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在浓雾挟裹下,孤魂一样地游进草房。
他干瘦的手指在每个童尸头颅上都触摸了一遍,若不是口鼻上蒙了用酒浸透的麻布,那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好像面对躺在木板上的是一个个正在沉睡的孩子。
呜地一声鸟兽的鸣叫,将丁六手中的灯笼吓得震落在地上,灯笼噗地熄灭,四周传来隐隐约约的狼嚎,蓝幽幽的磷火也从尸房的地缝中跳跃出来。丁六并不怕鬼魂,可是他怕猛兽,手指在地上抓摸了半天,摸到灯笼刚要用火绒重新点燃,半掩的破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丁六急忙就近躲进尸板下,只见一个黑影缉着黑暗中幽幽蓝光从外面灵猫一样飘了进来,那黑影一进房门,刷地打亮火链,在童尸的头上照了照,竟然也如丁六一样,用手指在那些头颅的窟窿上触摸了一遍。丁六努力地透过那微弱的火光想看清来人的面目,不想这人竟然黑布蒙面,只余一双眼睛在火光中灼灼生辉。不过从绾紧的长发和纤巧的身材判断,这人应是一名女子。
丁六只盼这蒙面女子赶紧离去,虽然隔了木板,尸体的恶臭已经整个把他淹没,甚至有板缝中滴答而下的尸水灌进了他的脖子。耽搁时间一长,他担心自己会中尸毒。
这人终于向门口的方向走去,眼见那脚尖已经迈出房门了,不想迎面撞上一名男子。男子身材轩昂,手里提着一把宝剑,迎着先前那名蒙面女子,二话不说挺剑就刺。女子手中并无兵刃,却似乎并不惧怕那寒光闪闪的剑芒,劈手迎了上去,二人默不着声打斗在一起,一交手就各自吃了一惊。
没想到区区凤阳城竟然还隐匿着这样的顶尖高手。剑是达摩剑,指是观音指,大慈大悲,大开大合,身影递进,招招超度。一个阳刚,一个阴柔,相触之间竟然发出电光火石。使剑的男子吃惊女子的指法,犀利若刀,迅即如箭,进退间竟然有淡淡莲花香气。女子则震惊男子的剑法,“虚式分金”,“横江飞渡”,口中低喝出对方剑式套路,灵巧的莲花般若指弹飞剑尖的瞬间,如鹤穿飞云,尖尖指尖直向执剑的手腕切来。
使剑的男子见这女子指法诡秘,更加确信心中的想法。原来他竟然是赵昌生的同门师弟法号道衍。看似窝窝囊囊的赵昌生居然是少林俗家弟子,不知怎么,他这不争气的弟子近日忽然引起少林方丈的注意,竟然派师弟道衍前来相助破案。虽说是师兄弟,赵昌生所学却仅仅是皮毛,只因当年赵员外过于大方,每年施舍寺里大量香油钱,又万般苦求,了然方丈才将资质平庸的赵昌生收到门下。而得少林寺达摩剑真传的道衍,若不是因为寺规森严,依照如今的身手早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挂名顶尖高手了。
道衍一来,就对那些离奇死亡的童尸进行了细致的检查,他发现每个孩童的头顶破损处,都是被人用大力金钢爪之类的武功揭去了天灵盖所致。吸食脑髓修炼魔功?这是道衍排除食人鱼行凶后的第一印象。不过他没有把这些发现告诉赵昌生,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身份。
对面女子所用虽不是大力金刚爪,但依照她的指力,抓破人的头颅轻而易举。他在这破屋四周守候多时,一见如此邪门的指功,顿时认定了心中所想,剑招不禁凶猛起来,势必要将作恶之人捉拿归案。
两个人奋力打斗,以命相搏,谁也不曾注意道衍怀中的一封书信竟然滑落在地,落入仵作丁六手中。丁六意外捡到书信,正为如何脱身忧烦,只听外面呼拉一下,登时火炬通明,有百余人将这间用着停尸的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来人个个武功高强,手中拿了专门对付武林高手的“天罗地网”,将打斗中不曾防备的男女一网捕住。丁六看去,火光辉映下,竟然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文大人带领大内高手在此设伏,不由心头大喜,兴冲冲地从案板下爬了出去,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大人,大人,小人发现了大秘密!”
只这秘密二字刚刚喊出口,就噗地被人踹翻在地,跟着一只脚踏在后心,骨断肺裂之疼只让他重复了秘密二字,就口吐血沫昏死过去。
案子突然柳暗花明,不能不让赵昌生喜出望外,大清早就让人将府衙大堂打扫干净,亲自用山泉毛竹烧好泡茶水,静等文大人大驾光临。看到锦衣卫鱼贯而入,黑色披风下一个个威风凛凛的一张脸,赵昌生不禁生生打了个寒颤,似乎有股阴风突然扑面而来。
“赵昌生!”
“下官在!”见文大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突然阴云密布,赵昌生不禁吓得噤若寒蝉。
文正河轻蔑地瞥了一眼赵昌生,吩咐升堂问案。
昨夜打斗的男女,此时五花大绑被押解上来。一男一女身穿囚服,男子剑眉星目唇角含霜,女子柳眉杏眼面带杀气,二人往那里一站,活脱脱就是冤家路窄。道衍一上堂见是师兄坐在堂上,不禁大喜,挣脱衙役几步上前大声道:“师兄,我是道衍啊,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
“怎么,赵大人与这凶犯竟然是相识?”文正河故作惊诧,拉长了腔儿问道。
赵昌生一见道衍不禁暗自叫了一声苦,他写书信向师门求救,没想到这来解救他的人,此时竟成了他的阶下囚。沉思片刻知道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向文正河施礼道:“此人是下官同门师弟,法号道衍。下官敢以人头担保,道衍决不是行凶的凶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