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么说,赵大人也是少林门人了。少林派独霸武林已久,没想到居然狂妄到不守寺规,连朝廷中也安插了弟子为官。”文正河一脸冷嘲热讽。
“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少林俗家弟子,自然不受寺规约束。”赵昌生唯唯诺诺,突然对那亭亭玉立长相不俗的女子一瞪眼道:“呔,大胆妖妇,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呸!我戴素素跪天跪地跪父母,岂会给你这佛门败类下跪!”戴素素切齿道。
“敢问先帝爷御封的‘迪功郎’前太医院使戴思恭御医与小姐如何称呼?”文正河一听戴素素三个字立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神色间竟然十分恭敬。“正是家父。”戴素素神色傲然道:“家父自永乐初年告老还乡,三年来造福乡邻。前些时闻听湖中鱼怪谋害幼儿之事,就派小女前来查探,不妨竟被大人当成凶犯关押起来。”
“哎呀呀,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戴小姐不但医术超群没想到武功竟然也出神入化,一点也不比那所谓武林至尊门下的弟子差呢。”文正河满脸媚笑,急忙吩咐手下为戴素素松绑。
戴素素揉了揉臂膀,朗声道:“文大人,此案颇多疑点,似乎不是所谓食人鱼为祸,还请大人缉拿元凶,还百姓一个交待。”。
“哦,”文正河闻听此话,眉头微微一皱,眼波流转间心中有了思谋,笑道:“戴老大人如此为朝廷分忧,下官深为感动,下官斗胆邀请戴小姐一起查办此案如何?”
戴素素听文正河邀请,正中下怀,心想自己再也不用藏头藏尾,于是面有得色地回头瞥了一眼道衍,见对方正双目炯炯地看过来,不禁得意地仰了仰脸,扭头告辞而去。
戴素素果然了得,很快查出凶犯乃是老纪豆腐坊主纪茂财。纪茂财为了研制出爽滑水嫩的“豆腐”,竟然将人脑掺入其中,自称长期食用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等罪行令人发指,一顿严刑拷打之后,又招出元凶,称是知府赵昌生指使。赵昌生顿时懵了,哪里有的事?他何曾串通老纪做这人神共愤的人脑豆腐?然而侍妾小桃再次指证,并从府衙后端出一盅赵昌生日常所食的豆腐,称这就是老纪豆腐坊专门为大人做的“鹅脑豆腐”。
赵昌生百口莫辩,被以重犯收监,连带道衍也一同入狱。“少林门人以人脑为食”的骇人新闻传出,江湖上顿起一片声讨之声,少林形象瞬间大跌,很快退出武林霸主之位。
夜沉,月黑,风高,驿馆内灯火辉煌,锦衣卫此番出宫收获颇丰,不但破获一起“食人鱼”大案,还搬倒了一向与大内锦衣卫东厂作对的少林派,明日押解赵昌生回京,定然会得到丰厚封赏,临行前不禁大肆庆贺起来。
文正河高兴之余也多喝了几杯,被一妖娆女子扶回卧室,从怀中掏出那封从仵作丁六手中得到的少林密信随手扔在桌案上,搂着女子得意道:“少林秃驴还妄想揭露真相,将我等用人脑进补之事昭告天下,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赵昌生着了我们的道,那自以为聪明绝伦的戴素素也被好好利用了一番,还成功游说她老爹重新为皇上效命,你说今番回去,总督公会如何封赏我们?哈哈哈!”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跟着大人不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男根再生……竖男人之威……小桃也能给大人生儿育女……以报答大人……”女子柔媚的声音,仿佛汪了蜜水,甜腻醉人。
“小浪蹄子,这就想到生孩子了?哈哈,还不好好侍候咱家……”
淫声浪语透过窗户缝隙,飞上屋旁一棵高大的槐树,顿时刷拉拉引起一阵颤动。树叶茂密处,似乎飞出一物破窗而入,室内灯火顿时一暗,等文正河高叫掌灯,那原本置于案上的书信竟然立时失去影踪。
离驿馆三十里外的一处简陋茅舍,戴素素一脸泪痕跪在一白发苍苍老人身前,将从文正河处盗出的书信双手奉上“爹,女儿不孝,女儿不但助纣为虐,还劳累爹爹再入虎穴。”。
老人静静地看完书信,长长叹息一声:“少林方丈了然大师已经知晓这些狗太监用幼儿脑髓进补之事,只是苦于没有确切证据,而这东厂权倾朝野,轻易无法动其根本。唉,这也怨我,当初不是那么一说,想来今日就不会有这么多孩童遇害。”
“这怎么能怨爹爹呢?”戴素素惊讶地瞪大水汪汪的杏核眼望定老爹,编贝细齿咬了咬樱唇,见一向敬重的老爹爹如此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在宫里当差时,有一魏姓公公问我可有偏方医治男根缺无,我随口答他,不想就酿成今日之祸。这也是教训,医者父母心,素儿今后当谨言慎行,对任何人都不可随意应付,以防祸从口出。”
“素儿记下了,原来这世上果然没有食人鱼……”戴素素叹道。自从闻听食人鱼惨案,她就悄悄潜入凤阳湖多次,数度寻找那传说中能发出婴儿般啼叫的怪鱼未果,今日知道非鱼祸实是人祸,不禁大为感慨。就算父亲当日敷衍有错,但这些太监也太过分了,竟然真敢食人脑髓!
戴思恭愧疚之余,须发飘拂,怒声道:“怎么没有!这东厂上下个个都是食人鱼,这朝廷之上又不知隐藏着多少食人鱼。今番能够进京披露这些食人鱼的真面目,我戴思恭也不算枉活了七十余年!”
漫漫古道,滚滚黄沙,一辆华丽的马车和两辆囚车在锦衣卫的护送之下赶往京城。马车中坐着白发苍苍的医侠戴思恭。而囚车内,便是臭名昭著的少林恶徒——赵昌生与道衍。这食人鱼一案似是即将终结……。
[古代篇:008 越人歌(1)]
临浦镇原是山村,坐落在浦阳江下游苎萝山之阴,却因临近江岸而渐渐发展成为一个埠镇。
穿镇而过的河道窄窄的像女人描画的弯眉,上面偶尔散落着雕刻粗糙却别有韵致的石板桥。
傍河而筑的民居低矮简陋,民居楼板底下是水,石阶从楼板下一级级伸出来,伸到河边就形成了埠头。
还是早晨,太阳刚刚从江面上露出鸭蛋黄一般的橘光,埠头上就聚满了浣洗蚕纱的女人。
女人叽叽喳喳,用紫油色棒槌在石板上啪啪地敲击,一蓬蓬的纱就随着这敲击声渐渐肥美起来,像沥去了水分的云,仿佛随时都会升到空中去。
而离她们只有几尺远的乌篷船上正升起一缕白白的炊烟,炊烟穿过桥洞飘到对岸,对岸河边有又低又宽的石栏,石栏后是全镇最大的一条街——山阴街。
这条街也许是临浦镇最早开始贸易的地方,有山上樵夫摸了黑赶来用前一天砍得的山柴跟镇上人交换油、盐巴等生活所需,也有赶脚的马夫在此将托运的货物交给乌篷船上的人。
此时,狭窄的河道里下饺子一样横七竖八摆满了在此过夜的船只,一个年轻结实的后生从这些船板上只只跳过,手里擎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钗,厚厚的嘴唇裂起一湾笑意,不时在阳光下把那钗晃了迷眼来看。
这亮闪闪的银钗很快吸引了河埠头上浣纱的女人,齐齐抻着脖子嚷过来:“椿生,要娶媳妇了啊?”
“不是嘞,是给妹妹的嘞。”椿生得意地将银钗在那些女人面前晃了晃,心想,也只有妹妹那样神仙似的人儿才配戴这月亮银,这些女人,戴了也是埋汰。
“喔,妹妹哦?啷个哪里还有妹妹哦?”婆娘们互相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椿生刚要恼,却忽然发现远处江面上驶来一艘楼船,那首船有着很多孔舵,龙形虎饰,朱漆镏金,船上飘扬着数十支彩旗,彩旗下是一排排手持矛戈的侍卫。
“大王的船?!”跟椿生一起惊叫起来的还有小船上的渔民和岸边的客商。大王的船怎么会光临小小的临浦镇呢?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盯着这越来越近辉煌威武的楼船怔怔发呆。
有几个外乡人却在这些人的愣怔中猫着腰将自己的小船向驶来的楼船包抄状围拢上去,创舱里数个斗笠下埋伏的面孔模糊不辨,手中却都紧紧执着闪着寒芒的利刃,那利刃不小心从舱逢中漏出来,将一缕白光打在椿生脸上,椿生一愣。
夷光穿着华丽适体的宫服从楼船中走上甲板,看着近在眼前的镇子,秋水样浩淼的双目里顿时泪光莹莹。
三年了,离开家乡三年了。三年前的自己只不过是个长相秀丽的浣纱女,三年过去,却变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范蠡说:“真正的美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美貌,二是善歌舞,三是体态。”
夷光用了三年时间发愤苦练,在悠扬的乐曲中,翩跹起舞,在宫廷中训练礼节,一位浣纱女随着时光的荏苒最终成为修养有素的宫女,一举手,一投足,均得体而优美。范蠡点头,对大王说,时机成熟了。
装载着巨木和美女的楼船从会稽出发,沿着浦阳江来到苎萝山下。陪同而来的范蠡大夫命令船只在经过临浦镇时减速行驶。
当年,他就是在这个小镇溪边上发现了浣纱女夷光和郑旦。如今,他要这两名美丽的妙龄少女最后辞别家乡,跟随他到吴国去,去心甘情愿地服侍吴王夫差。
“郑姐姐,出来看看吧,看看也好。”夷光眼看着岸边熟悉而亲切的景致,泪水夺眶而出,转头见同行的郑旦仍然沉默地跪坐在船舱中,忍不住劝道。
“不,不必了!”郑旦的脸上虽然涂抹着艳丽的胭脂,却仍然遮挡不住那脂粉下的苍白。她的唇被紧紧咬在贝齿间,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郑旦!郑旦!”楼船外忽然传来男子的呼喊声,郑旦闻声一惊,急忙爬起来提起长长的裙裾往船舱外跑。
“姐姐,是椿生哥哥,是椿生哥哥!”夷光兴奋地指向岸边飞奔而来的一名男子,那男子一边大喊着郑旦的名字,一边擎着那枚月亮银钗晃给船上的人看。
“郑旦,银钗!给你的银钗!”
“范大夫,求你将这船往那河靠近一点好吗?”郑旦泪眼模糊地看着远在河岸上的人,对范蠡请求道。
衣冠楚楚清秀面庞的范蠡往拥挤的内河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又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命令船只靠过去。
船在内河河口的地方被迫停了下来,内河太窄,根本容不下楼船行驶。有船工将长长的木板架在船舷与河岸之间,椿生刚要沿着木板跑上来却被率先下去的几名侍卫用戈挡住。
“范大夫。”郑旦泛着泪光的眼睛幽怨地看向范蠡。
范蠡别过脸,阴而冷的话语从唇齿间逼出,“他不可以上船!”
“范蠡!”夷光气恼地看着范蠡背影,一跺脚从木板上冲了下去,随着冲劲将拦截的侍卫左右推开。“郑姐姐还不赶快下来!”
趁着众人还没缓过神来,郑旦已经越过夷光风筝一样扑入椿生的怀里。船上的侍卫纷纷向木板上拥来,准备将郑旦夷光抓回船里,不防夷光转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谁也不许过来!谁要敢过来我就自杀!”
[古代篇:009 越人歌(2)]
“夷光!不许胡闹!”范蠡急忙制止,眉目间神色冷厉。
“你让他们退回去!”夷光的目光一接触范蠡的眼神,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她不是不识大体的女子,范蠡要她们用美色迷惑吴王以使越国获得喘息复仇的机会,她也不是不理解其中的无奈,可是范蠡,她心中中意的男子,难道真的就那么忍心将她们送入虎口?
范蠡从船上一步步走下来,缓缓地将手伸到夷光面前,目光如炙。
夷光看着那只大手,那只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手,将手中的匕首心有不甘地交了出去。范蠡将匕首一把抛到河里,弯腰将夷光抱了起来,平平地放回船上。看着夷光无辜柔弱的样子,范蠡面无表情地伸手帮她理顺散乱的发丝,褶皱的袍子,冷冰冰地说道:
“以后不许胡闹!”
“求求你,让郑姐姐跟椿生哥告个别吧。”夷光探见范蠡的冰冷心如针刺,却挂念郑旦和椿生。如果三年前不是被范蠡挑中,郑旦很可能早就成为椿生的妻子,这个时候,也许连他们的孩子都满街跑了。
“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过夜。”范蠡看了看河道内杂乱的船只,隐约感觉到一丝危险正悄悄逼近。有消息说吴国权臣伍子胥反对吴国接受越国投降,此番更是派出杀手要将越国进贡的十名美女刺杀于途中。此处已近吴国边境,范蠡警惕地在四下扫视,果然发现有数只可疑的小船正往楼船靠近。
“郑姑娘,启程了!”范蠡无情地打断郑旦与椿生的相会,命令全船警戒,准备启航。
郑旦无可奈何地与椿生诀别,转身正欲回到船上,身后椿生悲戚呼唤:“妹妹!银钗!”
郑旦急忙转过身,她的眼睛刚刚触及到那枚银钗,只见一道寒光嗖的一声刺入胸口。郑旦怔怔地看着没入胸口的钗头颤颤地抖动,那钗头是一只凤,凤嘴上沥沥地往外滴着鲜红的血。
“郑哥哥……”郑旦手捂着滴血的凤钗不解地看向椿生。
“妹妹,我不能让你去受仇人的糟踏……”椿生眼见刺中郑旦,悲痛欲绝,猛然抽出腰中的砍刀切向自己的脖子,鲜热的头颅随着郑旦的身影滚下河中后,腔子里刹那间汩汩地冒出鲜血,身体却被楼船上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夷光喉头痉挛,咯咯地倒抽着气,训练有素的柔荑适时地捂在张开的嘴巴上,却捂不住眼睛里数十条黑影刹那间从四周手持兵刃杀向楼船。
这突然的变化让所有的人都来不及作出恰到好处的反应,只是本能,格斗,砍杀,仿佛是瞬间的事情。躺下的尸体,喷涌的血泉,凄厉的惨叫,惊慌的奔逃,夷光紧紧缩进范蠡的怀里,忘记喘息,忘记眨眼。
范蠡的一只臂膀沉沉地塌了下去,随行的疾医正手忙脚乱地帮他处理着血肉翻转的伤口。军士们有条不紊地用江水冲洗着甲板上的血迹,几桶水下去,色迹消弭,若不是人人脸上无法掩藏的激战后的松弛与疲惫,仿佛真的不曾发生过什么。
夷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始终恐惧地盯着水面,那里,美丽的郑旦姐姐就在那里沉入水中,还有椿生,温和敦厚的椿生哥哥杀了郑旦,然后自杀,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夷光,睡一会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范蠡的脸上现出一抹温情,心有不忍地用手去遮挡那深潭一样失却光明的眸子,半天,手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合上。
“我要郑姐姐的那枚钗,它好漂亮好漂亮。”泪水从闭合了的双目里流出,手里果然落进一枚凉凉的月亮银钗。家乡的人说,银钗是月亮的眼泪打造而成的,只有有情人才配佩戴。
“银钗是用来绾发的,不是用来结束生命的。”夷光长长的秀发,在范蠡的手下绾成一个美丽的髻,范蠡从夷光手中抽出那枚曾经成为凶器的银钗,轻轻插进如云发髻深处。
褴褛的衣衫,枯黄的面容,破败村庄的废墟,这片土地因战争迭起而满目疮痍。这是越国最后的一块土地,越过去,就是强吴的国土了。
楼船刚在吴国的边境靠岸,岸边就有被越王收买的吴国太宰伯嚭派来使者接应。夷光回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呐呐地对立在身旁的范蠡说道:“夷光已死,从此后只有西施。”
“请西施姑娘登车!”范蠡微微笑着,恭敬地在车前半俯着身子。
西施石榴掐花的绣屐稳稳地踏在范蠡的背上,轻巧地一抬就上了车。踏过这个男子的背,从此后她的命真的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她知道在她的身后还有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越国百姓。
西施对站起来的范蠡回眸一笑,忽略他眼中出现的一丝混乱,伸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别着的那枚银钗,满面巧笑倩兮。这笑的面如同一张美丽的面具,任面具下如何的波澜起伏苦涩难当,面具上却是描画好的嫣红姹紫春色万般。
车辆滞重,隆隆地越过一个个村庄,吴国的村庄。西施诧异地发现,吴国人竟然也有人住着低矮破旧的草房,也有人衣不遮体面黄肌瘦。
一个驼背婆婆从村子中蹒跚地走出来,看到远来的车队,以为是过境的大户,颤颤巍巍地伸出一个破泥碗,显然是想要讨口吃食。如狼似虎的吴国兵士用枪杆将老人扫出路边,推进一片泥塘。
老婆婆落汤鸡一样从泥汤里挣扎着爬上岸,却被吴国的士兵再次用脚踢了回去。蠕蠕而动、苟延残喘的老人,成为士兵们取笑的笑料。甚至有人挑起牛马的粪便往那老人的头上身上抛去,嘴里嘘嘘地叫嚷着:“给你吃!给你吃!”
“住手!”车队中最美丽的越女突然出口喝止。
范蠡驱马赶了过去,“夷光,不要多事!”
[古代篇:010 越人歌(3)]
范蠡驱马赶了过去,“夷光,不要多事!”
“请叫我西施姑娘。”
西施拒绝继续前行,命令马车停下来,“有干粮么?”她问向范蠡。
范蠡不得已让随行的手下拿来腊肉和一些米团给西施,冷眼看着她将那落水的老婆婆从泥溏中救了上来。
随行的吴国官吏不屑地撇了撇嘴,却又顾忌到这女子的美貌有可能成为大王的新宠,假惺惺地呵斥手下人,并命人赏了一件可以用来遮体的旧衣。
西施刚要将手中的衣服和干粮递给婆婆,却不想乞丐婆抬头的刹那浑浊双眼里瞬间射出尖锐如刺芒的亮光。
西施骇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步,不等她后退,乞丐婆的嘴角突然破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佝偻的腰背突然挺起,一只蜡黄如朽木样的利爪猛然拍向西施的前胸。
这个动作简直太快了,快得连紧紧盯住西施的范蠡也没有防备,等范蠡抽剑格出,西施已经重重地挨了一掌。
娇美的西施在众人惊诧中似一片轻灵羽毛一样飞起,又飘然堕地。
范蠡大怒,口中骂道:“老乞婆找死!”。
跟随范蠡的越人死士瞬间围了上来,几十柄戈茅挺出一片死亡的丛林,被围住的乞婆虽然武技高强,却架不住这死士无人惜命,一味抢前拼杀根本不顾己身。
俗话说,猛虎架不住一群狼,何况是不怕死的恶狼,乞婆的目光中有了些许惧意。
越国虽然国小势弱,但越人的阴狠早在吴地广为传闻。吴国伐越时,面对强吴大军,范蠡献计勾践,使越人三百名死士分成三列,光着上身,把剑架到脖子上,列队走到吴军阵前,齐声说:“越国得罪上国,臣等愿以死代王谢罪!”言毕,第一列拔剑自刎仆地,第二列又走上前重复一遍,而后拔剑自刎,第三列又跟着走上前。吴军倍感惊奇,争着拥到前面观看,队伍出现骚乱。越军趁机冲杀,吴军慌作一团,无心抵抗,一片大乱。那一役吴军大败而归。
此番却是越人数十倍于己。
行刺的乞婆见已经将据称为最美丽的越人美女重伤,心中顿生退意,一阵厮杀后,撤身飞跃入路边丛林,眨眼逃逸。
西施垂危,范蠡无心追赶,只命疾医积极救治。
迎接越使的吴国官吏也返回国都姑苏将遇刺之事回禀夫差,夫差念越女在吴境内受伤,不但对越使滞留两国边境不加怪罪,反而派出吴宫医官前去协助诊治重伤的西施。
吴地行馆内,西施剧烈地呛咳着,大口大口的粉色血沫随着呛咳喷溅在范蠡身上。
范蠡心焦如焚紧紧盯住那双眼看就要熄灭生命之火的美目,突然石破天惊地喊道:“夷光,我爱你夷光,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西施的呛咳忽然停歇下来,失去血色的唇边泛起微微的笑意,将要散去的瞳仁一下子凝聚起一种生的希望。
这句话,她好像等了太久太久。
从浣纱溪边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希望从范蠡的嘴中听到这句话,虽然这句话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了,可她就是一心一意执拗地等。她的顺从,她的温婉,她的美丽,她在范蠡眼前的一举一动,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正在把脉的疾医大喜道:“脉力变强,西施姑娘有救了!”
范蠡将要跳出口腔的心因这一句话,一下子跌回原位。他真是个聪明人,聪明的有时候连自己都不得不佩服。
他太知道这女子心中所想所盼,他也知道怎样可以挽留她的性命。
没有她怎么行?那些平庸的脂粉怎么可能实现他色迷夫差颠覆吴国的计划呢?医人救人有时候也要因时造势,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在这吴越边境,不引人注目的环境下,他且付出一些温柔给这个美丽的女子又有何妨?
范蠡遣退疾医,轻轻掀开西施的衣领看了看,洁白丰润的胸口果然已经凝成了一个乌青的手印,竟然是中了久已失传被习武之人视为异端的“枯木掌”。
之所以被视为异端,是因为不但中掌之人会很快形同枯木,血脉凝固而亡,就是练习此等掌术的人,久而久之,那手掌也会失去生机,渐成枯木。
范蠡拔下西施头上的银钗凑在灯火上燎了燎,一狠心刺进自己的胸口。“枯木逢春乃发生”,自己的心头血就是让西施拥有第二次生命的绝好良药——“春”。
那鲜红的血,带着一股活泼的生命之力,滴滴进入西施的口中。腥甜而微咸,西施睁开眼,朦胧中警觉这是范蠡的血,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救你!”范蠡静静地揽西施入怀,不容她挣脱。“我的血是治你的良药,我不要你死,你也不能死!”
“好,我活。”西施一口口吞咽着“良药”,眼泪流了下来。
“夷光,来,喝点粥。”晨曦微浓,范蠡刺伤的胸口上已经用麻布包裹了起来。接过手下人端来的人参粥来到西施榻前。
“你喂我。”西施微微喘息着,低低的嗓音似撒着娇,虚黄的面上泛起婴孩般的柔弱,长长的发如溪流一样在枕边蜿蜒而下。
“好,我喂你。”范蠡听话地跪坐在西施身旁,用从没有过的温柔缓缓地将西施揽进怀里,一边轻轻吹散粥碗上的热气,一边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喂西施吃粥。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半年已过。青青浅浅的小草上方,桃花开得分外艳红。
粉红的花瓣飘飘洒洒随风旋舞,轻轻落在路边的河里,一片一片又一片,布满了那条清清碧绿的河。
河水中影接着花花接着影,花和影已分不清。
花影浅草上,缓步走来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轻轻搀扶着女子的臂膀,不时将河对面的景致指给女子看。男子是范蠡,女子是大病初愈的西施。
“我想用这河里的水洗个澡,范郎。”
“水冷,要着凉的,你身体刚好。”
“不怕,转过这个河湾不远有一处温泉,你陪我去。”
一叶轻舟,两个人,渐渐向苎萝山靠近,两水汇合之处,果然有一口深潭,潭水清澈,潭底汩汩地冒着气泡,水面上热气腾腾,有岸边飘落的桃花花瓣将一潭水映得粉粉的红。
西施缓缓地褪去衣衫,当着范蠡的面,一步步滑入温热的潭水中。
他日委身于吴王,此处且留清白在。细瓷般肌肤,丰润柔美的娇躯,在水波中荡漾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范蠡一下就看得痴了,心底某处蠢蠢欲动,竟然对即将到来的使命,有了些许悔意。
[古代篇:011 越人歌(4)]
范蠡以越国使者的身份终将西施献于吴王。
夫差见西施姿色超人,又善歌舞,果真天生尤物,自然大喜过望。
命令王孙雄在姑苏灵岩山上用越国进贡的珍贵原木为西施建造起一座馆娃宫。
又命人修筑水池,池中设青龙舟,白日与西施在水上戏嬉,晚上就在馆娃宫歌舞欢宴。
西施擅长跳“响屐舞”,夫差又专门为她筑“响屐廊”,用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木板,供西施跳舞之用。
此日,夫差因为对楚开战政事繁忙,未能脱身到馆娃宫来。
西施独自吃罢晚饭,忽然兴起,穿上木屐,腰系长裙,裙边系着金色的小铃铛,欢快地在“响屐廊”木板上跳动起来。
立时,铃声和大缸的回响声,以及铃铛的摇动声,“铮铮嗒嗒叮叮”交织在一起,如泉水拍打着磬石般,清脆悦耳,趣意横生。
银色的月光从廊柱间洒落在她的脸上,婴儿般毛茸茸的肌肤上渐渐滚动出亮晶晶的汗珠。
她此时的欢悦是真心的欢悦,没有半点勉强的成分,因为吴王不在,她的舞是跳给自己的。为了可以自由舒畅的舞蹈,西施支开了身边服侍的所有下人奴婢。
诺大的庭院里,除了月光,柳影,花朵,再就是如蝴蝶一样欢快起舞的西施。
正跳得高兴,远处突然传来捉拿刺客的喊杀声,西施的心一凛,原本已经痊愈的胸口恰在此时疼痛起来。
她停下舞蹈,双手捧心,难受地颦着眉,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许动!”西施刚觉好转,准备迈步往房间里走,忽然从柳影中窜出来一个人用利刃迫住她的脖子。
刺客的眼睛在月色下闪动着尖锐如刺芒的亮光,惊吓之余骤然让西施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人看清西施的面庞,勾在她脖子上的吴钩不自觉松了一松。“你是西施?”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西施愣了愣,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颈下的利器,已经将一种死亡的阴影冷冷地投射到她的肌肤上,让娇嫩的肌肤瞬间激起无数细小的颗粒。
“呵呵,你命可真大,中了我的枯木掌竟然可以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真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啊。相爷说得对,你果然是妖异!”女子的声音悲喜莫辨,忽高忽低。
这人竟然就是当初打伤她的那个乞丐婆!西施差点惊叫出来,声音在喉咙里咯咯打了个转,又被理智地咽回肚子。
“你想怎样?”西施低低地问,眼睛快速地向四下扫视,希望眼前能够出现解救她的人。
“想怎样?呵呵,够胆量。我是来刺杀吴王的,没想到竟然失手,那么杀了你也不错。相爷如今的遭遇可以说也是因为你!”女刺客牙齿磕碰,嘻笑间字字却喷着恨意。
“抓刺客!不要让刺客跑了!”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枪戈撞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边。听声音,馆娃宫已经被四下包围。
宫门打开,夫差的声音已经远远传来。“西施!西施!你在哪里?!”
刺客刚要用力用吴钩切过西施的头,却突然闷闷地哼了一声,身躯一晃,竟然顺着西施的后背滑脱在地。
四周的火把越来越近,西施见那刺客倒地,用木屐踢了踢。
女刺客低低呻吟一声后,再无声息。
西施弯腰探手一试,竟然因为受伤后流血过多呼吸微弱,已经昏迷。
“西施!西施!”夫差的声音越过晃动的火把向响屐廊奔来。
“大王。”西施一瘸一拐地出现在火把映照的范围内。
“西施!”夫差飞奔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粗重的鼻息喷薄到西施的脸上,连声紧张地问:“怎么了?啊?怎么了?刺客可有伤到你?”
“没有刺客啊大王,刚刚我在跳舞,突然听到喊叫,一惊之下扭伤了脚……”
“脚扭伤了?让我看看。”夫差把西施横抱在怀里,探手脱去木屐,关切地摸了摸她的脚。
“疼!大王。”西施细小的脚一接触那张热热的大手,心虚地挛缩了一下。紧张中警觉侍卫手持戈矛向响屐廊搜去,不由做出惧怕的样子,伏在夫差宽大的怀中瑟瑟发抖。
“该死的,都给我滚远点,看看吓坏了我的美人!”夫差恼怒地回头向到处搜索刺客的侍卫们吼道,原本吵吵嚷嚷的庭院顿时鸦雀无声,看着大王怀抱着受伤的美人走向寝宫,悄悄四下退开。
看着那双大手温柔地揉捏着自己的小脚,西施内心不禁有些焦躁。“大王,让人送些伤药来就成了,不要因为我误了国家大事。”
夫差闻言抬头看了西施一眼,喜道:“还是美人懂事,那老匹夫竟然说什么妲己妹喜之类的混账话,却不想我的美人也是识大体的人。”
“妲己妹喜?”西施呐呐低语。是啊,对于吴国人来说,自己何尝不是祸国的妲己妹喜?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魅惑夫差迷恋声色歌舞,还与范蠡里应外合,用煮熟了的粮食来还前一年越国借下的欠粮,眼睁睁看着吴国的百姓将这颗粒饱满的熟种子播进数千亩土地里,然后颗粒无收,饥饿度日。尔后,面对吴国百官的质疑,仅仅用一个“可能越国的作物不适合在吴国生长”的牵强理由竟然就打消了吴王夫差的疑念。
吴王太好骗了。西施心内忽然对这疼爱自己关心自己的仇敌生出内疚。
夫差见西施神色黯然,想她为刚才言语所伤,急忙哄劝:“美人不必为这些鬼话生气。这老匹夫屡次犯我,又闻从前出使齐国时,竟敢将其子托付给齐国大臣鲍氏,显然早蓄叛吴逃亡之意。我已经着人将一柄属镂剑送去,想来很快就可看到他的项上人头。”
“大王说的是相国伍大人吗?”西施忽然明白,那行刺的女子是伍子胥的人。心内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重伤昏迷中的女子交出去,又听夫差说:“老匹夫今日犯颜离去,竟然悲怆哀号呼天抢地,说什么‘臣以忠信,得为先王宠信,心忧吴国之亡,才不顾自身犯颜直谏。昔夏桀杀龙逢,商纣杀比干,今大王诛臣,也与纣、桀相并。臣请自辞,大王自便。’自便个鬼,早就想斩了他,以前看先王的面子让他三分,如今竟敢当着越国君臣和吴国大臣的面指斥寡人昏庸无道,三番五次变着花样辱骂与我,真是自寻死路!”
西施闻言半天没有说话,心内暗想,这伍子胥果然是吴国的瑰宝,经国的栋梁,可惜大王已被男女之情所迷,只要牵涉到他的美人,一概听不得坏话。之前只听说女人容易被情所困,情令智昏,做出愚蠢之事,如今这驰骋沙场让敌国闻风丧胆的吴国大王想不到竟然也是一性情中人。
只是这样的结局不正是她舍身来吴的目的吗?西施忽喜忽悲,神色复杂地仰头看了看夫差,见对方正用宠溺的目光看过来,心口就微微一滞,忍不住双手捧心,轻轻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夫差紧张地将她捧在眼前,上下察看。
“只是旧疾犯了。”西施忍着痛,颦眉淡淡说道。
西施本就姿色过人,这么一颦眉,一捧心,神态更是惹人爱怜,夫差心中痛惜,切齿道:“可是那次遇刺留下的暗疾?刺杀你的人我已经派人查出,幕后主使就是伍子胥这个老匹夫。我定要挖了他的眼,剖了他的心,为美人报仇雪恨!”
“不要大王!不可因为贱妾妄杀朝中大臣,那样的话,西施就真成了妲己妹喜之流了!”西施眼看着杀气腾腾的夫差,知他并不是说话哄骗,看来是真要杀了伍子胥了,忍不住惊叫出声。
看西施可怜兮兮的娇悄模样,夫差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一下子站了起来。“今夜你自己好好安睡,我明日再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气冲冲离去。
四、救人
“你为何要救我?”女刺客醒来后面色冰冷,并无半点感激之情。
[古代篇:012 越人歌(5)]
“你为何要救我?”女刺客醒来后面色冰冷,并无半点感激之情。
西施浅浅一笑,动作轻柔地继续将伤药涂抹在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那夜,是她,在吴王近身之前,将昏迷后的女刺客藏匿进响屐廊木板下的大缸里,躲过了侍卫们的搜索。
西施有条不紊地帮着姑娘缠裹着伤口,并不作答。
女刺客闭上眼,躺在榻上将头扭向了一边,显然对西施还有敌对情绪。“你为何要救我?”
“我没有杀过人,也不喜欢看到别人被杀。”
“哼,你倒是好心,好心到欺骗大王,让吴国百姓用煮过的粮食当种子!”女刺客恨恨地哼了一声。
“唉,我当时,并不知情。”是的,她当时并不知情。范蠡只是派人通知她,让她想办法魅惑吴王,使吴国人用那批粮食当种子。那些颗粒饱满的粮食,金灿灿地摆在面前,谁会想到那竟然是煮熟的呢?
范蠡啊范蠡,为了越国,真是‘煞费苦心’!她事后知晓,所能做的只能是千方百计将事实隐瞒下来。
但,吴国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女子的指责让西施哑口无言,默默地垂下头去。女子长长地呼了口气后,语气和婉了很多,却依然是指责:“你可知道,因这种子之祸,吴国有多少老百姓被活活饿死。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妇女,甚至被蒸了煮了用来充饥。你,死一百次也不足以抵偿那些人命啊!”
“可是,其他国家的百姓就应该去死么?吴国连年征战,又杀害了多少越国百姓楚国百姓?”西施忽然抬起头,温顺美丽的大眼睛里竟然也有着仇恨的火焰燃烧。
“这个?”女刺客一时语塞,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她只看到只听到相国大人口中谁谁是奸妄妖人谁谁对吴国不利。从小她便被相国收养,成为相府中一名身份模糊的女子。下人们称她为小姐,而相国却只用她来杀人。她用那歹毒的枯木掌吴勾手到底杀了多少人?不记得了,应该是几十或者上百吧。
“我叫吴月。”女刺客吴月终于认识到自己竟然也是个双手染满了他人鲜血的刽子手,怎么当初在相国看来,那些异己就死的那么理所应当呢?“工具而已……”吴月低低地说,看了看自己已经失去正常形态的手指,神色有些哀怨。
吴月在西施照料下,身体日渐康复,康复后的吴月未再提报仇之事,却于某日不辞而别飘然离去,仿佛这人根本就未在馆娃宫出现过一样,除了西施,谁也不知道有个刺客吴月曾经在馆娃宫一住数月。
历史的车轮有些时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西施思谋着如何让吴越两国和平共处的时候,范蠡恰好派人送来信息,让她劝导夫差联合周边国家成立同盟,由夫差任盟主,从此后大家和平共处。然而越王勾践,却趁夫差约同晋、鲁等国在黄池会盟的之机,亲自带兵伐吴。吴国太子友率领老弱残兵抵御。越国士兵同仇敌忾,势不可挡,吴太子友战死,吴军大败。
又年,勾践决定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消灭吴国。越军一连数战都取得胜利,步步紧逼,围住姑苏城,在城外建起城墙。围困了将近三年,城中粮尽,夫差冒险突围,逃到灵岩山上的馆娃宫。勾践紧追不放,包围了灵岩山。
跟了夫差十余年,西施此时已经是将近三十余岁的妇人了,可吴王依然如初的宠她爱她,即使越人杀了他的儿子夺了他的江山,他也没有对西施有过半分怨恨和不满。这女子,他真的是爱她入骨,只可惜自己已经无法再给她安乐与荣华。
“西施,你走吧,想来越国士兵不会伤害你。”夫差盔甲散乱地坐在馆娃宫中,听着宫外的喊杀之声彻夜难眠。一夜之间,吴王夫差竟然从威风八面的一代枭雄变成了须发苍茫眼神涣散的垂暮老人,沮丧与悲观如那墙壁上跳动的灯火一样,在夫差脸上忽隐忽现,说出的话语也不再那么铿锵有力。
西施轻轻揽住夫差的头,手指缓缓地在那皱纹与胡髯同样强硬的脸上摩挲,然后顺势滑过前额隆起的纠结,温柔地插进夫差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梳理,幽幽叹道:“大王,不必把臣妾的安危放在心上。明日臣妾就去跟越王谈判,让他放我们一条生路。当年大王不也放过他吗?”
“唔,”灯光在夫差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燃起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他紧紧抓住西施宽大的衣袖,像溺水的孩子寻救于母亲,眼神柔弱而无辜,语气渐渐高起来:“你可以跟他谈判让他放过我?对,当年我没有杀他,今日他就不应该杀我!只要可以保留吴国宗庙和百姓,我夫差就不算彻底失败。”
西施的脸上瞬间展开一朵轻松的笑容,返身为夫差整理好床铺哄劝他道:“大王好几日没有安歇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好,我睡,明天,明天我就派往王孙雄跟你一起去见勾践。”夫差面上顿时笑逐颜开,紧张的神经一松驰,竟然很快呼呼大睡。
西施跪坐在榻边看着夫差沉睡的面容神色有些恍惚,这个人,她被迫委身的人,究竟自己对他是如何的态度呢?她熟悉他的喜好,熟悉他的一举一动,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也熟悉他对她的一颗赤诚之心。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不能把心给他,她已经没有心了啊。
天还没有大亮,西施就由王孙雄保护着从馆娃宫前往越王居住的地方。她是抱着希望去的,却抱着失望而归。她回来的时候,夫差还在沉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的他。告诉他没有希望了他必须去死?原本勾践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预备给夫差一块贫瘠而不大的土地让他安度余生,可是范蠡反对,范蠡称不可养虎为患。
“西施!西施!”夫差终于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大声呼喊西施。
西施小跑过去,服侍他穿衣起床。夫差睡眼朦胧地问:“什么时辰了?不要忘了今日去跟越王勾践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