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西施一下子跪倒在地,犹豫着不知该怎样把真相告诉给夫差。
“你已经去过了?”夫差一愣。
“是的大王。”西施哽咽出声,伏在地上不敢看夫差此时的面容。
夫差愣愣地坐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我原就不该让你去跟那勾践老儿求和!天要亡我乃若何!真被伍子胥那老家伙言中了,呵呵……”
“大王,臣妾有愧于大王,请赐臣妾一死。”西施心有愧疚,匍匐在地伸颈领死。
夫差低头看了看她,忽然将她一把抱起,龙行虎步地来到响屐廊,将一双木屐丢在她面前后,轻松地说:“不怨你,西施,是寡人太过自信。来,给寡人跳一段响屐舞,寡人好久没有欣赏你的舞蹈了!”
嗒嗒咚咚的响屐舞,在西施的脚下再次萌生出欢快的曲调。当尽欢时且尽欢,西施忽然喜欢上了此时的夫差,这样的夫差才是英雄本色,这样的夫差才配听她用双足踩踏出的生命回音。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越地广为流传的女子唱给情人的歌,西施第一次唱给夫差听。夫差沐浴着这歌声缓缓地拔出佩剑,他最后喊了一声“西施”,剑锋从尾音上滑过,切出了一捧蓬勃的热血。
“西施!”范蠡带着人第一个冲进馆娃宫。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夫差手握宝剑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头颅滚出数丈之远,却依然圆睁二目,痴痴地看向在响屐廊上舞蹈不休的西施。
“西施……”范蠡紧走几步,抱住舞动中的西施,阻止她继续跳下去。西施那双不知疲倦的双脚这才停歇下来,原本亮白的木屐,已经被双脚磨出的鲜血染红。
西施终于被接回越国了。回到越国的西施,沿路受到百姓们热烈的欢迎,每个人都高呼着西施姑娘的名字,希望他们英雄般的越人女子可以向他们看上一眼。
西施面无表情地坐在豪华的马车里,怀里抱着一双血迹斑斑的木屐,这是她从吴宫中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月亮沉下去,从西天,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西施站在船头,身上捆绑着拇指粗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磨盘大的顽石。昔年的勾践夫人当今的越国皇后仪态万方地从船舱里向她走来,火把映照下,一张圆脸白煞煞地如勾魂的阎罗。
“西施姑娘,本宫亲自送你上路,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为什么要我死?”
“因为你是不祥之人,夫差因你亡国,我可不想让大王再被你的美色迷惑。”
“范蠡呢?他不来吗?”西施望向江边,那里,不是当年范蠡送她前往吾国启程的地方么?
“哦,范大夫新婚燕尔,怎么可能浪费千金一刻的良宵来为你送行呢?知道吗,他娶了我的三女儿,成为越国的驸马爷了。”皇后恶毒地看着西施。这些年,她布衣粗食,如一名真正的农妇一样躬耕劳作,以身示范,以响应大王勾践的卧薪尝胆,她的肌肤早就粗鄙不堪,看到西施保养良好依旧俊美的容颜,让她怎么不妒火中烧?尤其是越王勾践那双猫儿见到鱼腥般的眼睛,越想越让她气愤。
西施必须死。
[古代篇:013 越人歌(6)]
“哦,这样。”西施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木屐,看来只有这双木屐陪伴她走完这最后的人生路了。
“好了,你应该上路了,文种,送西施姑娘。”眼看东方将要破晓,皇后不耐地摆了摆手,收起虚假的笑容,示意手下将西施推进江里。
大夫文种刚要命令手下人动手,原本准备登舟离去的皇后忽然回转头走了回来。她笑吟吟地对西施说:“呵呵,我差点忘了你是在江边长大的女子了,这么简单的几道绳索难保你不会挣脱逃逸,文种,用鸱夷为西施姑娘裹身,省得让鱼儿吃了姑娘的肉去。”
所谓鸱夷就是用牛皮或马皮做的酒囊,虚能受物,腹大如鼓,装个把人绰绰有余。据说当年伍子胥自杀身亡后,不但被抠出了眼睛割去了头颅悬挂于城头,还被用鸱夷将尸体装进抛进江中。而今,西施竟然也得到了同等待遇,这让她不禁暗暗苦笑。
这江水可是流向家乡的吗?清清江水可以濯我足,清清江水可以洗我发,清清江水可以接纳我的身体。西施宛若天人的笑容终被鸱夷所覆。
咚的一声,沉沉的落水声,在黎明前的江面上蓦然响起。一双在岸边窥视良久的眼睛,闪动着尖锐如刺芒的亮光,看准时机迅速向水底潜去。
太阳缓缓从东方升了起来,微波荡漾的江面上游荡着一艘轻舟。驾舟的渔翁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紧身衣,披着蓑衣,带着斗笠,斗笠下的眼睛烁烁有光,目光尖锐地睥睨着雾气萦绕的江岸。
岸边果然来了人,是范蠡。
范蠡一身缟素,呆若木鸡地立在岸边。手中飘落着无数桃花的花瓣。舟上的人刚要驾船靠近,远处嘚嘚传来马蹄声。一队兵士手握长剑从马上跳跃下来,为首的单腿点地跪在范蠡面前。
“范大夫,大王有令,越国即将伐楚,命你赶紧回宫议事!”
范蠡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麻烦你告知大王,范蠡已无心政事,不能再辅佐他了。”
“范大夫……”为首兵士猛然抬起头来,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剑兵,心有不甘地问:“范大夫,你要背叛大王吗?”
“我并没有背叛谁,我只是不想参与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了而已。”范蠡说完,静静地转过身,继续将手中的花瓣往江中抛洒。悠悠的花瓣,如小船一样,向江的下游飘去。
身后传来剑出鞘的声音,范蠡没有动,心中一片悲凉,知道勾践已经对他起了己所不用势必杀之的虎狼之心。只是那剑光却惊动了舟上的渔翁。小船如离弦之箭一样向岸边靠近,随着剑光挥出,腾空而起的渔翁将头上的斗笠抛向靠范蠡最近的两把剑,一举将使剑偷袭的兵士迫退了两步。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不到一向以诡计多端著称的范蠡大夫也会有这一天。”渔翁语音清朗,竟然是名女子。
“想不到可以在这里见到‘枯木吴勾手’,更想不到让列国强贵胆寒的暗杀名家竟然是一介女子。”范蠡面不改色地向吴月点了点头。
“你不怕我也是越王勾践派来杀你的人吗?”吴月将吴勾手在阳光下晃了晃,惊得四周围过来的越国士兵纷纷退后了数步。
“姑娘当年刺杀西施,今日再杀我范蠡,好像也没有什么希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姑娘收钱办事,理所应当。”
“当年我刺杀西施可没收什么钱。”吴月急道。
“呵呵,这么说当年姑娘也是给别人办事。”范蠡笑了笑,感觉这‘枯木吴勾手’虽然冷酷无情,却也有可爱单纯的一面。
“其实我今天也没收什么钱,我只是欠了西施一个人情,想让你去陪陪她。”吴月转头对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恶狠狠地挥了挥吴勾说:“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范蠡的人头已经记在我吴某人的账上了!”
“不知姑娘要在那里动手?我范蠡此生唯一亏欠的人就是西施姑娘,今番若能借姑娘之手成全在下,想来也可慰西施姑娘的在天之灵了。”范蠡扬手将最后一瓣桃花抛落江水,手负身后翩然而立,合上眼目,一心等死。
“西施姑娘是被装入鸱夷在江心沉入水中的,想来范大夫不会不知道。若要用你人头祭奠,看来也需再到江心去。”吴月见范蠡并不反抗,面上莫测高深的一笑,伸手竟拽着范蠡的腰带轻轻一提抛到尺许外的轻舟上,紧跟着纵身一跃回到船头。
被越王勾践派来刺杀范蠡的兵士,眼睁睁看着那轻舟载着范蠡渐渐远去,心想这范蠡落在女罗刹手中定无活命的道理,回去只说范蠡已经被刺死在江中就可交差,逐纷纷离去。
看着士兵们走远,吴月停下摇橹用脚踹了范蠡一下,冷着脸命令他滚到船舱中去。
船舱不大,有个女子正躲在一个皮袋之中露出惊恐的一双眼睛往外观看。
“西施!”范蠡惊叫出声,一把将她从袋子中拖了出来,谁想蓬头散发的西施一边惊恐地挣扎,一边大叫着:“子皮子皮,还我的子皮。”
“西施!你怎么了啊?我是范蠡我是范蠡啊!”范蠡紧紧将西施抱在怀里,没想到西施竟然对他拳打脚踢又抓又咬。
“你们两个混蛋能不能消停点,再闹下去船就要翻了!”船头的女罗刹吴月,努力平衡摇摆中的小船,手忙脚乱之际不禁破口大骂。
范蠡只好放手,看着西施兔子一样钻回袋子里,像回到母腹般婴儿似的蜷缩起来。
“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她就神志已失,只认那个裹她的皮袋子,整天嚷嚷着子皮子皮,烦都让她烦死了。现在好了,过了前面那座山你就自己当船夫吧,我老人家可是自由了。”吴月嘟嘟囔囔牢骚不休。
范蠡忧喜交加,起身对着吴月一揖到地,只听一声长笑,抬头时早已不见了吴月的踪影。
“子皮子皮,我要子皮!”
“好好好,我就是子皮,我就是子皮,夷光听话,睡吧睡吧。”
“你是子皮?嘻嘻,鸱夷子皮?”
“鸱夷子皮,夷光的子皮……”
月光细碎地散落在江面上,渐渐融进月光中的小船,从舱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呓语,闹腾了一天的西施睡了,睡在范蠡的怀里。
[古代篇:014 女奴(1)]
风很冷,冷得让人感到寂寞。
边关的岁月,冷而硬,如将士身上的铁甲,碰一下,就会发出刺耳地回声,让人的心底平添了些许无法言说的无奈以及厌倦。
广阔而肥沃的土地上,只生长着繁茂的野草,那么多无田可种的流离失所的难民逃向中土,不是他们忘记了这片沃土,而是这里已经将春耕秋获彻底斩断。
是战争,夺去了一方的安宁。
一、
一大片蘑菇一样的帐篷,开在枯黄的草地中央。
伴着细细索索的脚步声,一个兵士走到帐前。
“报告将军!”
“进来。”
飞龙小心翼翼地在炭火上翻烤着半只野兔,兔肉闪着油红色的光泽,吱吱地吟唱着一种叫着香味的快乐。
“将军……”他吃惊的盯着将军手中用来烧烤兔肉的器具,张着大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飞龙微微笑了笑,轻轻吹落兔肉上的一点碳灰。
“报告将军!”兵士隆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咕咚咽了一口唾液。“那个奸细是个女的!”
飞龙皱了皱眉,静心倾听了一下,果然外面的皮鞭声已经停歇,不由大声喝问:“谁让停的?!”
“将军,”兵士退了两步,小声说:“她是个女的。”
兔肉在飞龙愤怒执剑的时候,掉进了火堆里。哦,将军是用他所向披靡武器——明月宝剑来烧烤兔肉的。
兔肉在火堆里发出了夸张的鸣叫,但飞龙已经没有心情把它拯救出来。
当飞龙用带着兔肉香味的剑尖托起那个女囚的下巴时,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先是一鄂,继而流露出一种轻蔑地神色。
“叫什么名字?”
“报告将军,她不说!”兵士急忙答道。
“我问她。”飞龙气恼的回头瞪了一眼。
女人高傲的昂着头,目光从飞龙的头顶上掠过,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闪着寒光的剑尖,蛇芯一样在她的胸前游弋了一下,一小堆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就蛇皮一样的堆在她的脚下。她打了个寒颤。
裹得粽子似的胸,白皙的圆润的小腹,唯一刺目的是,那上面有着一道道血淋淋地鞭痕。拿着皮鞭的兵士默默地低下头去。
“啧啧啧!”飞龙轻轻摇了摇头,女囚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了惊慌,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当然,他也知道身后是一群饿狼似的弟兄。
“好了,给她披上衣服。”他说。
那群鸭子似的抻长了脖子的雄性,不由都面现失望。
“送到元帅那里。”这是个顽石一样的女人,况且他手下的那帮弟兄已经无法对这个美丽的女人痛下杀手了。
帐篷里充溢着一种焦糊的香味,他的那块兔肉已经成为了一块焦炭,可惜啊。
当他用宝剑挑起另半块兔子在炭火上烧烤时,门口又传来兵士的脚步声。
“报告将军!”
“说!”飞龙有些不悦,眉头在额前隆成了小丘。
“元帅说,这个女人送给将军作奴隶。”
可怜,他的第二块兔肉,又掉进了火堆里。
二、
你有见过这样的女奴吗?
一张比山顶积雪还要冰冷的俏脸,一双尖利的可以杀人的眼锋。
是记恨他用剑挑了她的衣服?
不像。
怕是他现在剥光了她的衣服,她也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她对他的恨,是隐含地敌意地仇视,还有一种不屑、藐视、以及研究?
当他用肉眼几乎无法觉察的速度拯救了他的最后半块兔肉时,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惊讶。
能观察到这么精微的人,想来也是一个搏击高手。
你能想象他现在跟怎样一个危险的敌人睡在同一个帐篷。
他得堤防她是否会在他睡熟的当儿,把他给干净利落的一刀解决了。
面色暗淡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对于唐营第一高手——飞龙将军来说,实在小见得很。
所以,见了他的人,脸上都涂满了惊讶和询问。
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他不能对众人说,他是怕他的女奴把他宰了,夜不能眠,食不成味,整成了这幅德行。
元帅很关切地说:“怎么,没睡好吗?”
“嗤!”飞虎飞豹在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哼!”看笑话?!飞龙的那张脸据后来飞豹描叙已经成了猪肝色。
在军队里,并不以某人的官阶而定地位,而是以这个人的作战能力来看是否会赢得大家的敬重,将在外君命都有所不受,何况其他。
所以,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没有人胆敢继续虎口拔牙的行动。
“嗯,”元帅及时转移了话题,开始部署新一轮的作战方案。同西夏国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半年,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最好能有一个了断。
虎、豹二位将军已经先后离开了帅帐。飞龙坐在那儿没动。
元帅故意整出一副不知道他存在的架势,装模作样在作战图上划来划去。
这老头,找蚂蚁啊?!
“嗯。”他清了下喉咙。
“哦?”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没走啊?”
“那个女奴,我可不可以不要!”
“女奴?!”
行,装糊涂。“就前些天你送给我的那个。”
“为什么不要?不够漂亮?不够年轻?”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些。”
“嗯,我不是关心你吗,找个人伺候你难道不好?”
“伺候我?!不如说折磨我,你是嫌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我一激动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别激动,别激动,都是大将军了,还是这么容易激动,坐下,坐下。”
“我可是你的亲的那个什么,你不会希望我早死早超生吧?”
“说什么话呢,你知道那个女奴是什么人吗?”
“西夏国的奸细?”
“西夏国的南苑公主。”
他吃惊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老头子还有这样的内幕。
“你把她送给飞虎飞豹多好,即捞个人情,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美好姻缘。”
“那两个色中饿鬼,不把她拆巴了才怪,把她交给你自有我的道理。”
“我……”
“好了,好了。”老头子从帅案后面走了过来,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嘿嘿,我不信你斗不过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飞龙苦着一张脸离开了帅帐。
三、
风吹得帐篷上空的锦旗噼啪作响,也吹动了飞龙银色的战袍,飞龙的英俊倜傥便空前的夺人眼球。
但飞龙的身材不高,尤其被那两尊铁塔挟持在中间的时候。
飞豹将他熊一样的巨掌搁在了他的肩上,或者用压更为恰当,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在那重力下发生了一部分倾斜。
飞龙目视前方,只是轻轻抬起了脚,落脚的时候听到一声惨叫。
“啊!!”飞豹抱着脚跳到一边,痛地直打转儿。
一边的飞虎比较识相地让开了路,略略嗫喏了一下,“我们,哦,我们想到你的帐篷里找杯酒喝。”
“那里来得酒?!军营里禁止饮酒!”
“当然茶也行,热茶就行,这天,已经冷了啊。”飞虎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浮云,是个不错的天气。想喝茶吗,请。
飞豹很心急,已经走到了前面。飞虎却不得不陪着飞龙,慢慢地踱着方步。
飞龙的帐篷离帅帐并不是很远,飞豹已经停在了门口。
把门的士兵却将他拦住在帐外。
“怎么?不让进,你们主子就在后面!”
飞豹大声吵嚷起来,黑色的脸膛已经胀得紫红。
飞龙点了点头,手下收起了长矛。
帐篷里的光线略微黯淡了一些,飞豹象一只觅食的野兽一样,四下搜寻。
“嗯,人呢?”
人呢?
“报告将军,她到河边给将军洗衣服去了。”
她会不会借机逃走?
当飞龙甩下飞虎飞豹,骑上马奔到河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优美的图画。
河水泛着太阳的光芒,在水面上编制了一张银色的网,河两岸,是圆圆的卵石,以及红黄色的野草。
女奴在河边捶洗着衣服。
一阵悠扬的、呜咽的埙音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四野。
女奴停下手,四处观看,她看到了飞龙,继而失望的转过头去。
他知道能吹出如此蛊惑人心的曲子的人是谁。
是沈渔,他的副将,元帅的幕后军师。
两名手下及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是的,将军,没有!”
他策马循着声音而去。
在河的上游,沈渔坐在一块青石板上。
再往上十里,就是西夏的边境。
对于沈渔出现在这里,他感到很高兴。
沈渔抬起头,微微笑着看向他。
这目光很温暖,让他平静的心底激起了一圈柔柔的涟漪。
“很好听的曲子,不过,是吹给谁听的?”他跳下马来,牵着马走到他身边。
“当然是听见的人。”沈渔淡淡地说。
四、
沈鱼忽然的冷淡,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坐旁边的青石上,茫然的想着心事。
低沉的,悠悠的埙音又出现在四周。
远处有一片胡杨林,叶子已经进入了皈依的黄色,树干却越发白的苍茫。
曲子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幽远,如泣如诉,让人心底生出无限愁绪,无限哀伤。
眼睛里竟然无法竭制的涌出泪珠。
吧嗒,吧嗒,的滴落在青石板上。
“韵妹,怎么了?”
沈渔探过手,轻轻拢了一下飞龙的肩头。
飞龙甩下他的手臂,起身跃上马背,只听得耳畔风声嘶鸣,泪,在马的狂奔中随风而飞。
沈渔暗暗地叹了口气,知道飞龙将军真正身份的只有元帅和他。这个任性的倔强的丫头和男人们一起在战场厮杀,风餐露宿,其间的艰难和辛苦也许只有他能体会。
“飞虎,你跟上飞龙,别让他出事情。”沈渔对骑马赶来的飞虎说。
“怎么了?”飞豹愣愣地说,“是那个女奴惹得吗?”
沈渔没说话。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要完成一个任务,一个他不愿意却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那个臭娘们,一来就惹咱爷们不高兴,等我去收拾收拾她。”
没等沈渔有所表示,飞豹已经骑马赶往下游去了。
“洗完了没有?!”
飞豹炸雷一样的声音将那个女奴吓了一跳,她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飞豹很妩媚的一笑。
这笑让飞豹的心,轻轻的不易察觉的颤了一下。
飞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洗完了就回去,别惹你主子不高兴!”
女奴缓缓站起来,端着衣物,聘聘婷婷的向大营的方向走。
“个狐狸精……”飞豹望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呐呐了一句。
穿着绛红色袍子的女奴,如一道风景,在军营里云一样的飘过。
马蹄渐渐慢下去,伊韵的眼泪也已经风干。战争,该死的战争!
她望着西夏的方向,愤恨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火花。
嵬名元昊,我一定要拿你的血来祭奠将士们的亡灵,来祭奠英年早逝的英雄!
嵬名元昊,那个西夏国的君王,为了满足自己称霸的野心,不断地在边境上制造战乱。
真正的飞龙将军已经在一年前的一场厮杀中,中了嵬名元昊的埋伏,全军阵亡。
现在,她,司马伊韵,冒名顶替已亡未婚夫的名义重新杀往西夏。
司马元帅是她的父亲,因为她的苦求,他没有将飞龙将军阵亡的消息上报朝廷。
于是,伊韵以飞龙胞弟的名义承袭了飞龙的军衔,来到战场。
而她也以战绩证明了她的能力,赢得了将士们的拥戴。
“怎么了兄弟?”飞马赶来的飞虎,关切地盯着她的眼睛问。
“没什么。”
“是不是又想起大哥了?”
她的泪夺眶而出。
报仇,只有报仇。
那个西夏国的公主,那个魔王的妹妹,一个也不会放过。
[古代篇:015 女奴(2)]
五、
伊韵带着一身杀气冲回营地,离帐篷不远,便似一只捕食的飞鹰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呛啷”一声,抽剑在手。
正在徘徊的飞豹,竟然不由自主伸手拦在帐前。
她想那个女奴,那个西夏国的公主肯定是在里面的。
但她不清楚为什么飞豹会护着她。
飞豹的品性她是知道的,因为去年的那场战役,因为那么多死难的弟兄,飞豹竟然将捉来的三十多个敌人的耳朵揪下来当下酒菜,那血淋淋的场面她多次听手下的弟兄描绘过。
也就是那次,元帅颁布了戒酒令。
然而,这次,飞豹竟然阻止她杀一个小小的奴隶,因为那女人的美貌吗?!
“让开!”
仇恨,使她的声音暗哑,但那里面的威严与杀气压得飞豹踉跄了一下。
飞豹心有不甘地让到了一边。
女奴竟然安安静静的在那里整理她的床榻。
“滚开!不许动我的东西!”
她惶惑地抬起头来,面对伊韵的满面杀气,嘴角竟然微微地笑。
闪着寒光的宝剑,在手中凝滞了片刻。
女奴低下头,仿若未闻未见,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死去吧!她的漠视又重新点燃了伊韵的杀机。
寒光一闪,递出去的剑锋竟然刺偏。
血,从她的臂膀里飞溅而出。
是一颗石子救了她的命。
沈渔已经出现在帐里。沈渔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淡蓝色的衬袍,急急为她包扎伤口。
她的脸色因为疼痛而略显苍白。
“谢谢你。”她低低地说,这是她来到宋营后的第一句话。伊韵漫无目的的来到河边,河水漫漫,依然有条不紊的向东流淌着。
心里的苦闷无法发泄,几近疯狂地将手中的剑挥向流水。
水花四溅,偶尔有鱼的碎块泛到水面。
女奴的血,鱼的血,染红了她的双眸。父亲远远地看着她,面色沉凝,晦暗。
“元帅……”飞虎欲言又止。
父亲摆了摆手。
风停了,四周一片寂静,然而这寂静的背后却涌现着暗暗的杀机。
战争,像皮鞭一样,抽打着人们不断在血海里打转,不能停止。父亲的帅帐里彻夜亮着油灯,大战在即,这一战关系到十几万人的生命,关系到大宋国土的安危。伊韵恢复了平静,冷然地看着那个进进出出的女奴。
不知道她那里有那么多的活计要做,或许不是单纯为她一人而忙。
沈渔会到伊韵的帐篷里为女奴的剑伤换药。
这也许是那个女人最开心的时刻,她甚至听到她的清脆的笑声。
沈渔叫那个女奴苑儿,他还会为她一个人吹埙。埙音便时常回荡在伊韵巡视的营地的上空。
以前,这埙大多是为伊韵而吹的。伊韵砍了一枝野竹,制成了一支简陋的笛子,在埙音响起的时候,她就奋力地吹笛。
笛音清亮激昂,直上云霄。
巡营的弟兄们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目光,时而会给以热烈的掌声。
这让她的心底有了些许欣慰。六、
旌旗遮蔽了秋日的天空,辕门外的校场上尘土飞扬,骑兵们队列严整,刀剑闪亮,长矛纵横交错,拉弓声如雷鸣,箭,雨一样地飞到靶上。
喊喝之声,震动了边塞广漠的大地,萧瑟的北风卷起漫天尘沙。
依韵在尘沙之中执旗高呼,声音渐渐嘶哑。
汗水混着泥土,涂满了每个人的脸。
飞豹咧着一张大嘴,站在校场的高处,振臂高呼。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战鼓雷鸣,士气高涨!
嵬名南苑从帐篷里向外观望,嘴角渐渐显露出一丝不屑。“马背上的步兵!”她嘲讽地转过头对沈渔说。
沈渔垂下眼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营的现状。外忧内患,已经让朝廷分身无术,大唐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大唐。粮草马匹都是沿途收罗来的,只要是长着腿的睁着眼的,无论是好马驽马都被拉来征用。现在,展现在外面的已经是唐营里的精华了,然而,南苑说,马背上的步兵?
沈渔慢慢踱出帐去,看着有些憔悴的伊韵,心中渐渐有了一丝疼痛。伊韵的脸上布满了尘土,一双明眸充满了焦虑,微微隆起的唇瓣因为干裂而湮出了血丝。嗓子因为呼喊过度,有种烧灼的痛感,伊韵将令旗交给了飞虎。
来到场边,跃下马来,抬起手臂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竟然是一片黄色的泥迹。
“韵妹,不要太累了。”
沈渔将一杯热茶递到伊韵面前。
伊韵默默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韵妹……”沈渔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里流露出痛苦以及哀愁。仿佛内心正在经历什么煎熬。
伊韵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他腰间悬挂的埙。“好好陪你的美人去吧,这里用不上你!”伊韵对他莞尔一笑,回过头大步向远处走去。
“我有话要对你说……”沈渔紧跟两步面现乞色。
依韵不知道这是沈渔最后对她的告别,不知道那个英雄的叛徒正在经历怎样的折磨。她已经离开了他,永远的离开了。
沈渔,一个军营里的神秘人物,在这天夜里带着那个西夏国的公主逃离了宋营。他竟然也留了一封信给她,一封一个字也没有的信。
依韵冷笑着,当着父亲的面将那张白纸撕得粉碎,她忽略了那上面的泪迹,那是一个人心碎的泪,忏悔的泪吗?“韵儿,不要影响你的情绪。”父亲关切地说。
“嗯,没事的。需要派人追赶吗?”
“这个?”父亲捻着胡须略略沉吟了一下,“好,派一小队人马,不过要制造一点声势出来。追出二十里后返回,不可深入夏人境内。”
“是!”
依韵没敢派别人去,她怕那些仇恨的目光会将那两个逃逸的人真正追杀。
卫队顺着河边直追。士兵说,刚刚有人从那里往西夏的境内逃去。已经可以看到两点影子了。手下一边纵马,一边引弓搭弦。
“追而不杀!”伊韵低低地吼了一声。
手下的弟兄疑惑地收起弓箭,像这种阵前叛逃是罪不容赦地,上报朝廷后,还要株连九族。
眼看就要越过西夏边境,弟兄们都有些烦躁。
“杀!!!”
马蹄声声,喊杀阵起。
一小队西夏骑兵出现在前方。
伊韵招手拦住了手下。
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弓箭,连射三箭,三个西夏的士兵接连掉下马去。
最后看了一眼被拥在西夏人中的沈渔,掉转马头,率众飞驰而去。西夏人眼见那只支铁骑旋风一样消失在眼前,却不曾追赶。
“是飞龙!”沈渔对紧挨着他的南苑公主说。
[古代篇:016 色戒]
(一)
方捕快是四方城的捕头,武功不弱,长得却也风流倜傥,因屡次抓获盗匪深得衙门赏识。又加上娶了位貌美贤淑的妻子,自是越发得意。
这天心情不错,一出衙门,就抬脚走进醉仙楼。堂倌急忙跑在前面领路,来到二楼的雅座,手脚利索的抹了桌椅讨好地说:“方捕头,这座可是掌柜专门为你老留的呢!”说这话,付掌柜已经碎步走了上来,老远就抱拳拱手,“哎呀,方捕头,巧得很,小店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汾酒,刚要派人给府上送些去,看,你老就来了!”“客气,客气!”方捕头抱抱拳,脸上的红光亦发亮了许多。
一阵风过,雪花一样的柳絮轻轻飘进窗来,有两只燕子在柳枝间嬉戏。方捕快一边饮酒,一边看着那两只燕子,嘴角渐渐附上一丝会心的微笑。他看到一个丫头从街角转过来,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穿了水红衣的小丫头,如一只花快的小鹿,带着露珠的信息和阳光的温暖蹭蹭跑上楼来。见那方捕快幽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喝酒,近前福了一福,“问方爷安!”“小红?你不在家伺候小姐,跑到酒楼来干什么?”“方爷,你是真不知呢还是假不知?我们家小姐想你想的茶饭不思,人都消瘦的不成样子,方夜还有心情一个人在这饮酒。”“哦?唔,最近公务忙,抽不出身,这不刚刚自由。”“只怕方爷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吧?”
看着方爷随着那丫头渐渐走远,付掌柜一边拨打算盘,一边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有美人眷顾,这人生也算活得精彩。
四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遍野的花儿开得红红粉粉热闹非凡,引得无数文人雅客流连忘返。捕快娘子快要生产了,婆婆说要到庙里进香,让菩萨保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捕快娘子也坚持要去,她怕心不诚,菩萨怪罪。
两顶轿子在庙门前落下,婆媳二人互相搀扶着来到菩萨面前,净手焚香,跪地祈祷,大殿里一时梵语磬音,庄严肃穆。
“呵呵呵,快来呀,快来抓我呀!”“别跑,盼儿,别跑,小心别摔着!”一男一女手里拿着风筝从殿外闯了进来,小和尚急忙走了过去,“施主,佛门净地不得吵闹,你们还是到外面玩耍去吧!”“和尚倪是无理,怎么别人进得,我就进不得!连菩萨也是两般看人不成!”小女子牙尖嘴利,有些强词夺理。一边的男子劝道:“盼儿,好盼儿,别闹了,这儿的确不是玩的地方。你看烟雾这么浓可别薰着你!”他没有瞧见,大殿里背对着他跪的俩人正是他的娘子和母亲。
(二)
捕快的娘子生了,是早产。方捕快被父亲派人找回家,见房里多了一个啊啊啼哭的婴儿。呵,是个小子呢!方捕快笑着逗他的小儿子。小家伙好有力,竟然拿脚蹬他。他笑呵呵的走到娘子床前,“娘子辛苦你了!”捕快娘子翻转过身,偷偷的抹着眼泪。
“少爷,老爷叫你呢!”管家侧身里在门外。
“好,我就去!”方捕快整了整衣衫,望了一眼儿子,笑着走了出去。
“逆子!跪下!”书房里传出老爷呵斥儿子的声音,捕快娘子的泪流的更凶了。她听到劈里啪啦敲板子的声音,心里轻快了一些,可又有些不忍。
“爹,你饶了他吧!”
“素儿,你怎么下地了呢?快,起来,别凉坏了身子!”婆婆吃惊的赶紧来搀儿媳。
“爹不饶恕,我也不起来!”
“唉!”方老爷叹了口气,把板子重重的抛在地上。
方捕快亲自为娘子煎药,方捕快一办完公事,就赶紧回家,方捕快与爹爹一起讨论衙门里的案子。家,逐渐有了家的气氛。
倚红院,当红花魁柳盼儿弃了几个市井流坯,抱了竖琴,一个人来到碧水池畔的凉亭里自弹自唱,将满腹忧怨赋予琴声。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小姐,又想方爷了。”
“想又如何?我又不能帮人家生儿子。”盼儿将琴弃置一边,拿起小红端来的燕窝莲子羹,慢慢饮了一口。“呸,怎么这等难喝!”皱了眉,将一口燕窝啐在茶盅里。
方捕快出身于捕快世家,是地方上最得意风光的人,相貌又长得风流倜傥,性子却也温顺,难怪柳盼儿眼里只有他。方捕快已经月余没有光顾倚红院了,娇俏美丽的盼儿姑娘斜倚在栏杆旁,揪着手绢一个人发呆。
“小姐,我倒有个好法子。”小红伏在柳盼儿耳旁,唧唧咕咕说了几句,柳盼儿立时眉开眼笑。
(三)
自从生了孩子,捕快娘子的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男人本是吃腥的猫,一时不得温存,心里便有些焦躁。盼儿姑娘的一幅锦帕,立时又将他的魂儿勾走。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方捕快本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儿,见那柳姑娘情切切意绵绵的题诗,早将老子的教诲丢到脑后,跟了小红直奔倚红院。
方老爷本人为儿子收了心,不会再到倚红院去,那知竟然又彻夜不归。好容易熬到天亮,衙门里有人来找,告有紧急公事。派了人一找,果然在倚红院,和那柳盼儿双双未曾起床。气得方老爷立时急火攻心,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病倒在床。
方捕快更加肆无忌惮,索性就住在倚红院里。这日,正与盼儿在床上嬉戏,忽听差人来报,地方上发生了命案。方捕快懒洋洋的起了床,也不管差人催促,腻着盼儿亲了又亲,方才随差人离去。送信的差人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
方捕快本来睡意朦胧,一是未曾察觉走的竟是回家的路,跟在后面直到到了自家门前,方才愕然。门口站着衙门里的同仁,见方捕头来了,淡淡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方捕头急忙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冲进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