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花畦旁,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母亲与妻子跪在一旁,放声啼哭。方捕快脑袋嗡了一下,木木地走过去,两腿一软,跪了下去,抖着手慢慢将白布掀开。是父亲!父亲睁着眼,父亲死不瞑目啊!母亲一见儿子,夺过一旁差役的木仗,劈头盖脸打向儿子,“逆子!逆子!还你老子的命来!”
众人拦住方老妇人,拿下她手里的木杖。毕竟还得办案,方老爷是在今天早晨在院子里遇害的,凶器竟然是细细的一枚竹针,然而喂了剧毒,况且伤在颈上,当时就没了气。方老妇人搂了儿媳只是哀哀地哭,并不回答知县的问话。知县也未生气,只叫冯师爷慢慢劝解。
方捕快呆呆得看着帕子上的那枚竹针,直到蜡烛燃尽,东方发白,才携了竹针,跪在父亲灵前,怦怦磕了两个响头。又来到母亲房前要求见母亲一面,方氏拒绝见这个不孝子,只听方捕快怦怦磕了头悄然离去。
(四)
又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方捕快的小儿子已经蹒跚学步。方捕快离家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遍寻杀父的仇人。每到一处,便不分昼夜帮助当地官府缉拿一些十恶不赦的罪犯,然而那些人里,没有人会飞针取命。
冯师爷早早雇好了轿子,陪着方老夫人和捕快娘子来给方老爷上坟。远远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烂的壮汉跪在坟前,便让轿子停下,招呼衙门里的两个弟兄悄悄凑了上去。两个差人到了近前突然扑了上去,一人按住一条臂膀。汉子突然遭擒,吃了一惊,双臂一用力,竟将两个差人摔了出去。“好臂力!”冯师爷暗赞一声,刚要与之交手,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迅忽逸去。冯师爷发现那汉子的背影好眼熟,顿悟,“方捕头!”冯师爷向那人远去的地方喊。
天暗下来,方捕快待要回家,又觉无颜见妻儿老少。不觉转到倚红院的后头,见四下无人,一擎身,跳了进去。找到柳盼儿住的房外,轻轻叩了叩窗子。屋内的柳盼儿正陪了一个客人在睡,听到响声还当是小红,推门走了出去,一出门便被人捂了嘴巴,顿吓得魂飞魄散。
“是我,盼儿,莫怕,我是方捕头。”
柳盼儿见眼前这人破衣烂衫,很是晦气,捂住鼻子说:“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盼儿,谁呢?”屋里一个男子的声音,显然是盼儿的新好。
“一只猫,走吧你!别惹人烦!”说着,径自进房关了门。
方捕快这才悟到果然婊子无情,悔恨当初不该因为一个女子闹得父子反目,以至未能进孝父亲就含恨离去。心情懊丧的在街上游荡,向自己也曾风光一时,经落得如此下场,不由有些绝望。亲人不认他了,乡亲父老也瞧他不起,就是当初患难与共的兄弟,也有了无法跨越的隔阂。算了,活的如此难过,倒不如到地下陪父亲去。
手上的钢刀是父亲传下来的,然而今天,竟然要用它砍自己的头颅。方捕快轻轻拭了一下钢刀,月光下,那刀亮地碜人。眼一闭,刚要用刀抹了脖子,忽听有人喝道:“住手!”抬眼看去,坟后转出一人,竟然是冯师爷。“唉,我跟你有多时了,现在知道错了还不算晚!”
“我,唉!”见到父亲的旧友,方捕头悔恨万千。
“你跟我来,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到了冯师爷的住处,冯师爷拿出一封信,方捕快接过一看,竟是父亲的遗书。打开了,里面竟然只书有两个大字“色戒”。
“你父亲为了唤醒你,竟然自杀,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方捕快手捧遗书痛哭失声。
“爹爹,爹爹,哪个是我爹爹?”一个小孩蹒跚着从门外走了进来,捕快娘子搀了老母立在后面。
[现代篇:001 牵手后的荼蘼茶]
荼蘼,夏天最后盛开的一朵花,花淡白,无香,味苦,属蔷薇科。
荼蘼之后再无花开……
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心花怒放却开到荼蘼……
体重像中了头彩一样,血压似的直线飙升。看着橱窗里那么多漂亮的衣服,穿上身却这里紧那里紧,美好就打眼前过,一切就剩下沮丧。
可是看到蜜豆刨冰仍然忍不住要买,绵绵甜甜的刨冰竟然吃得我泪流满面。这个时候,林尚会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少吃啊,容易胃受凉的。
我知道很多问题是根本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世界沉沦而无能救助,是否该和你笑着齐齐下地狱?
那个冷艳的王菲依然在街头唱着冷艳的歌,“我们在等待什么奇迹最后就剩下自己……”
最后就剩下自己,在问出那个问题后,我的爱情竟然也开到了荼蘼。将冷的热的酸的甜的一古脑的往胃里塞,没有了林尚,那么好的身材要谁看?
光着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一切是暗暗地亮。窗外的路灯穿透窗帘,将花色深深浅浅地印在诺大的床上,那里有两个陷下去的凹印,左边的是林尚。
一个人躺倒在林尚的位置上,用手臂紧紧地拥抱自己,任凭眼泪肆意狂奔。林尚,就是因为我问了吗?
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心花怒放却开到荼蘼……
远远的是谁也在听这首曲子?
窗外下了雨,细细索索地敲打在梧桐叶上,敲得我一路心碎,碎成粉末在雨里飞。这样的夜里,没了爱人的怀抱,该是怎样残忍的事?
努力地蜷缩着身躯,怎么也无法入睡,透过薄光看窗外斜飞的雨,谁在谁的怀里?谁还在一个人街头买醉?
电话在床头忽然惊叫起来,刺耳突兀,响个不停。我用被子蒙住脑袋,我不想听任何安慰,不要。可是我敌不过它的诱惑,电话线里仿佛有林尚温柔的手指,轻轻牵扯我的神经。
努力地抬起沉重麻木的手臂。
“默默,林尚出事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尚已经进了手术室,林尚的死党治青很严肃地问,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怎么知道怎么了?
他喝多了,出来时被车撞了,天黑路滑,加上他突然闯了出来。
再见林尚竟然是满头的刺目的绷带,林尚的母亲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打开我扶在担架车边的手,和护士一起推走了林尚。
你爱他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在夜里游荡?一个人在酒吧里买醉?治青看着我很是不满。治青,你不要问了,不要,我慢慢倒了下去,鱼一样地滑到冰冷的水泥地上,有殷红的血从下身慢慢溢了出来。瞪着一双苍白的死鱼一样的眼,漠然地看向天花板,那儿有一只苍蝇,一只用细腿轻轻抖动翅膀的苍蝇。
治青提着一个食盒从门外走了进来。林妈妈让我问,你那孩子,是林尚的吗?
我忽然就笑,大声地笑,笑声里苍蝇跌落到雪白的被单上,黑黑的,还是一只苍蝇。
差一点就没了孩子,真的,差一点。治青的脸严肃地可笑。
林尚都可以离开我,孩子还有什么用?那会是林尚的孩子吗?会吗?我疯狂地笑着,笑得发不出声音,笑得流出了泪。
张着嘴,我感到我吞下了那只苍蝇,它已经进到我的胃里,在那里散播下足以让我腐烂的病菌。
吃一点吧。很老实的治青,用羊一样的眼睛,很痛心地看着我。
你可知道我心里的痛,你可知道?!
我闭上眼,连同回避这个无法用思想来覆盖的男人。我不想让自己清醒了,不想。
那个多事的夜晚,混乱的生日排对,晃来晃去的人,红的世界,白的嘴唇,跌撞的,拥抱的,还有……
我用最冷最冷的冰,想冻死那只苍蝇,真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一切却发生了……
林尚一巴掌打醒了我,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很无辜地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看看你在干什么!林尚脖颈上的青筋都要暴跳出来了。眉毛竖着,脸色铁青,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恐怖的林尚。
忽然感觉出不对劲,低下头,身上竟然衣衫不整,旁边,天哪,躺着一个半身赤裸的男人!不是林尚,是治青,他竟然还在酒醉中,口边流着哈拉,勿自呼呼大睡。
发生了什么?我和治青?
我记得昨天是林尚的生日,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一起开怀畅饮,我拿出了全身的武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我记得我好像喝多了,然后好像倒在谁的怀里,我模模糊糊记得是林尚,他吻我,他轻轻地抚摸我,然后把我抱上了床,怎么会是治青?
治青端了碗,轻轻地吹去热气,我,我喂你吧。
我一挥手打翻了那只搁到唇边碗,那只苍蝇,汤撒了,撒了治青一身。
你怎么可以这样!林妈妈刚刚好看到这一幕。
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弄撒了。治青一边慌乱地收拾破碎的碗片,一边惶恐地辩解。油津津的汤滴滴答答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流到他的整洁的白色衬衫上,沾污了一大片。衣服脏了可以洗,人脏了呢?
治青,你帮我照顾林尚吧,不要理她!林妈妈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掉身而去。
我去去就来。治青很狼狈地退出。我和林尚都努力地想忘记那个夜晚,我们和往常一样手拉着手卖菜,手拉着手逛夜市。曾经在车上看到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肩并肩坐着轻声地聊,两人的手始终紧紧绞缠相握,平淡无奇的面容,朴素暗淡的衣着,脸上的微笑却那样的踏实温暖。我羡慕的对林尚说,我们也要一辈子牵手。
男女之间的飞跃通常都是从牵手开始,我们从牵手收获了爱情。不管风或者雨,仍然希望,牵着的两只手,是相通的两颗心。我怀孕了,林尚,会是你的孩子吧?我的声音小如蚊蝇,我知道我是不该问的,可是不甘心,不甘心啊,三年的恋情,三年的苦苦相恋,却被一个罪恶的夜晚给毁了。手牵着,心却不再相通。
林尚不说话,勾着头。狠命地吸着手里的烟,烟雾里,我看不清林尚的表情,我多么希望林尚说,不管是谁的孩子,我都会好好待他。
林尚?
不要问了!不要!林尚如一只受伤的野兽窜出了曾经一起苦苦经营的家。
要打麻药吗?
不用。
疼痛,刻骨铭心的痛却又那里及得上心口上的痛。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了我的血,留下了那个无辜的未见过世面的曾经的小生命的血。
一切都成了回忆,一切如此的不甘……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我踏上了流浪的路,从一座城市影子一样的晃进另一座城市。
女工,自由撰稿人,写字楼里的白领……漂亮的冷漠的高傲的女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将一个破碎的心渐渐凝固,疯狂的工作,疯狂的榨干自己的生命之花。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静静地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城市的上空,蓝的,蓝的天,白的,白的云。我看到太阳依然,大地依然,而我却不再鲜活。
赫总,有人找。秘书Linda敲敲门,轻声对我说。
谁?
他说他叫林尚。我不能抑制身体地颤抖,不能抑制自己地激动。看着对面的林尚,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英俊,只是鬓边竟然有了白发。
默默,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林尚眼神诚恳地对我说。
嗯,不是,都是妈的错,那天的事情都是妈一手安排的,你和治青是清白的,真的。妈知道错了。那天我们都喝醉了,妈刚好来看我,她本来反对我们,就……我的脸瞬时失去血色,世间竟然有如此恶毒的女人?!手指颤抖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林尚讶异的目光里,吞吐出模模糊糊的烟雾,以遮掩我眼中的泪,我心中的痛。
林尚看不到我的表情,略显紧张的搓着手,声音呐呐。
你要原谅妈妈,妈妈年纪很轻就守寡,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又不听她的话,不听她的安排,硬要跟你结婚,所以她就……
我低下头,眼泪砸到高级地毯血红色的花朵上,一瞬间,就消失地无影五踪。
默默,孩子还有吗?林尚瞥了一眼玻璃板底下的一张孩子的照片。我哑然失笑,那是我资助的一个失学孩子的照片。
没有孩子了,林先生,你白跑了。我淡淡地说,请喝茶,这种茶叫牵手后的荼蘼茶,你从来没喝过吧?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之后再无花开……我知道自从那次车祸后,林尚失去了生育能力,我也知道我怀的是林尚的孩子,因为我验过那个孕育中的孩子残躯的血型。
[现代篇:002 二十四桥明月夜]
二十四桥的爱情,一座桥的婚姻
1、二十四桥的传说
二十四桥在南方扬州,离我居住的北方小城很远,远的就像太阳到地球的距离,一下子好像就会看到彼此,而实际上,想到达却似乎不大可能。
当年,蜗牛对我说,我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玉人。
呵,有那么好吗?表面上谦虚有致,心底下却盛满了骄傲。那一刻的二十四桥跟我的爱情一样,充满着希翼憧憬美好以及渴望。
大二的那年春天,蜗牛用自行车载了我在诺大的校园里窜来窜去,一不小心就窜出了校门。那时候风是暖的,阳光是明媚的,路边的樱花若霞若锦,有三两飘落的花瓣飞到我和蜗牛的身上,日子,真是幸福的不象话。
蜗牛说,他最大的渴望就是有一个小小的家,一个爱的人,一起相守到老。
那时候,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浪漫正被大学生活演绎的无比高尚。窄窄的自行车后座上,我紧紧揽住蜗牛不算健壮的腰,心腔里充满着无比的激动,和他一起努力给爱情添加着佐料,让它看起来更加明艳夺目。
为了维持美丽的爱情,蜗牛放弃了南方某大公司的邀请,跟我一起留在了这个海滨小城。并用他的第一笔青春定金,买下了一个小小的蜗居,正式成为这座城市里慢慢蠕动着的蜗牛。
我却不够走运,到处是只收男生的招工广告。学校时代校花加才女的骄傲渐渐被喧嚷的街道扑挞起一层层尘埃,尘埃落定时,二十四桥的传说已经被我忘到了脑后。
2、粉素
穿着细细高跟鞋的女子,在我的前方摇弋生姿,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白色平底的旅游鞋,一下子涌出了无法摆脱的自卑感。
坐在黑色阔桌后的经理,皱着眉头翻看着我的简历。那份简历记录着我大学时代的风光,也记录了无数次被拒绝的羞耻。
先试用俩月吧,不过工资只可以拿男同事的一半。经理轻巧地把那份简历扔在了一边,心平气和地望着我说。
一瞬间,我差点拧断了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双尖尖的高跟鞋,我一下子把夺门而出的冲动压制回大脑皮层。我点了点头。
经理和那个女子相视一笑,吩咐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还好,我可以拥有和男同胞一样的办公桌,一套有关于广告设计的资料。
粉素在这个时候用笔敲敲我的桌子,说,嘿,我叫粉素。
因为相同的不平等条约,我跟粉素在短时间内成了同一战壕的难友。我邀请粉素到我和蜗牛的小居里共进晚餐,对于经济上受到制裁的人来说,自己开灶是最明智的举动。粉素一边享受着我不算精湛的手艺,一边批评着房子的狭小。
她说,整个就是一个小小的壳子,可以背在背上的壳子。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叫伊木的男人外号就叫蜗牛。
3、13号的梦
压抑的工作,沉闷的一成不变的生活,让我越来越烦躁不安。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开始在一些莺歌燕舞的舞厅出入,疯狂地发泄着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愤恨。直到很疲劳很疲劳的夜半,方才带了一身酒气,搭用某个男人的车子回到蜗牛给与我的小小的家。
伊木绝望地看着我的变化,他没法改变我,只好努力地改变自己,努力地让自己更加努力。
有人说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连同那个在每个月里出现的13号。我恰恰在13号的前一天夜里做了一个很久都没有做过的美梦,以至于在梦里笑出声来。蜗牛问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哈,我梦到扬州了呢,梦到了二十四桥,好美好美的景致,好美好美的感觉,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那一刻,我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单纯与快乐。
蜗牛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我的乱发,说,会的,二十四桥一直会在那里等着你。
我带着少有的轻松愉悦走进写字楼,粉素好奇地问,怎么,傍上大款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嗯,我想结婚。
粉素被我惊的差点下巴脱臼,什么?结婚,那个伊木,那么小的房子?
面包会有的。我很自信的说着连自己都心虚的话,我知道我们根本没有钱来为我们的婚礼争光添彩。可是,我只有结婚这件事情可做了。
我在网上查到,二十四桥明月夜,说得实际上是只是一座桥的风景。
蜗牛竟然不同意,竟然说不急。
我气愤地将半个月的薪水抛进那家叫着圣黛的酒吧,一杯接着一杯地饮着血玛丽。
旁边一个穿着白衣服的长发男人,很专注地看着我。
我恶狠狠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喝酒吗?!
是没见过你这样不要命的女人,那是酒啊,不是饮料!他的细长的手指夺过了我的酒杯,甚至顺便握了一下我的手,让我有了一霎那的失神。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外吹了进来,长发男人竟然开车将我带到了海边。我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看到那双闪闪发光的异性的眼睛,以及周围孤寂的黑暗,心底一阵害怕。虽然经常出入那些灯红酒绿的场合,我始终为伊木保持着最后的那份清洁。
男人的手指开始假装不经心地碰了一下我的胸部,我大声说,送我回去!
他尴尬的收回了手指,弹出一支烟说,我叫雷电。
4、半个城的约会
雷电轻轻在我耳边说,做我的……
我的脸瞬间红了,背着蜗牛,跑了大半个城来赴雷电的约会,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他了。
在蜗牛面前,我从来是颐指气使无所顾虑的主儿。从来不会对他说过的任何话当回事。蜗牛长相普通,脾气却极好,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脾气。我屡次在酒醉后回到蜗居,他不但细心地照顾我,还会在我闭上眼睛假装睡去时,偷偷吻我的额头,手指慢慢梳理我的乱发,让我焦灼的疼痛渐渐在他的怀抱里消失。
也许我就是个喜欢刺激的人,我明明知道那个雷电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却仍然兴冲冲地按时来赴他的约会。雷电仍然一袭白衣,显得既干净又儒雅,他熟练地操持起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无声咀嚼,偶尔抬头对我鼓励性的一笑。
一身正正经经的西装套裙已经让我浑身不舒服,又在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享受西餐,实在是件很遭罪的事情。我学着雷电的样子收拾起眼前那块看起来依然血丝连连的牛排,放到口腔里切磨几个来回,狠狠心吞下肚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半生不熟吗,醉蟹生虾都没难倒我,何况区区牛排。
雷电满意地看着我,轻轻问,做什么工作?
广告设计。
哦,那不错。看你这么聪慧的样子就应该是干那行的。雷电眼睛闪闪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这身衣服不适合你。他上下看了一眼。
我双腿紧张地并在桌下,他在嘲笑?
你是自由的,无所约束的,这种衣服只有你那个同伴穿着合适。雷电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突然问,那个经常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粉素。
呵呵,倒是人如其名。
这顿饭吃得太折磨人了,我倒希望雷电赶紧亮出他的底牌,不就是上床吗,男人他妈的都一个德行,越是表面人模狗样,越是肮脏龌龊,不然怎么会有衣冠禽兽之说。
实际上我也算不上是个好女人,我在决定嫁给蜗牛的同时,又随时为自己寻找着刺激以及艳遇。可我始终向往着自己的爱情童话,也许小时候不该读什么白雪公主和灰姑娘,她们让我始终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始终认为会有那么一位白马王子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而蜗牛,不是。
5、人体绘
到我那里坐坐好吗?雷电果然对我发出了邀请。
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硕大的画案,四壁的油画,堆积成堆的素描作品,让我对雷电有了另一层认识。我不禁为自己阴暗的想法感到羞耻。雷电竟然会是位画家。
四壁的油画基本都是些女人的裸体,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虽然暴露却不淫荡。这就是艺术。我慢慢品评着那些画作,偶尔对雷电交流自己的一些看法,雷电惊喜地看着我。
宝贝,你竟然是懂我的。身后的雷电突然把我拥进怀了,我稍微挣扎了一下,竟然慢慢闭上了眼睛。雷电温柔地吻着我的唇,细长的手指游移在身体凹凸的地方。
我轻轻呻吟起来。雷电的唇已经变得烫人。衣服在瞬间变成了蝉的壳。
在诺大的画布上,两个绞缠的裸体呈现着人类另一种惊心动魄的艺术。
一切风平浪静后,我幸福地蜷缩在雷电的怀里,他在欣赏我身体的同时忽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人体绘!
由于刚才搏斗的激烈,我们撞翻了画案上的染料,那些油彩随着躯体的滚动,在肌肤上描画出另类的图案。
天哪!雷电兴奋地一跃而起。他大声地叫着,人体绘!
6、职业道德
当雷电说让我当他的人体绘模特时,我愣住了。这是我从来未想过的事情。将身体交给一个男人,和将身体变成艺术让许多人观看,完全是两码事。
后者让我拥抱了自己的懦弱。
你不敢吗?雷电竟然开始用一种轻薄的笑刺激着我。
我付你费用,一小时两千元。
这的确是动人的条件,可是它隐含的一些别样的意思却严重地挫伤了我的自尊。假如雷电让我为他而牺牲,我想我也许会义无反顾,可雷电要买我的身体,他当我是什么?!
我愤怒的摔门而去。
雷电竟然找到了粉素,粉素鼓动我答应雷电的条件,她说,我跟他定下协议,不会对你有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再说,你跟蜗牛不就是因为没有钱才不能结婚吗?
我用手指慢慢地剥开最后一粒纽扣,像扒开了蚌的壳,露出一身的雪白粉红。窗户缝里透进一股凉风,光滑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米粒。
关上窗户。我有些恼怒地对雷电说。
雷电温柔地笑了一下,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窗户,用厚重的布帘将阳光割断在工作室的外面。
雷电说,他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可以为艺术而献身的女性。我说我是冲着钱,只要钱足够,艺术也就变得高尚。
他用画笔调和起若干染料,眼神却在我匀称而性感的身体上游走。但当那第一笔染料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却有了另一层亮色。
笔触细腻的划过身体上一些敏感的部位,我的脸颊上起了别样的红润。
我的心底不可控制地有了渴望,渴望这个时候游走在身体上的不是没有生命的画笔,而是雷电修长细致的手。
雷电说,你必须忍一忍,我只付了模特的费用。
他妈的该死的男人,那一刻我想掐死他。
雷电说,转过去,雷电说,一点,过了,转回来。
我得有职业道德不是,冲着两千元钱,我没有掐死他,机器人似的任凭摆布。
至始至终,雷电果然遵守约定,没有与我有任何肌体上的碰撞,甚至连头发丝都没碰。粉素赞叹地说雷电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我说,君子个屁,无耻。
粉素就掩了口地笑,你就那么急着让别人处理你?
7、蜗牛的壳子
46平方米的空间是蜗牛的壳子。
蜗牛对我说,他难过地要死掉了。我说,你去死去吧,整天呆在那么个壳子里,晃进来晃出去,你不累我也要被你累死。
世界已经如此的混乱不堪,妓女和流浪汉填充在城市多余的空间,在任何一个肮脏的黑暗的角落里都会看到他们的影子。
菜市场里一片尸体横陈,我买了一只鸡。
别想在我这里得到怜悯,别想。
我用菜刀狠狠地剁着鸡的脖颈,剁得菜案上满是肉末骨屑。
蜗牛痛苦地呻吟着,额头上放着第十一块凉毛巾。
盏盏,我们结婚吧。第十二块毛巾的凉气,让蜗牛突然冒出一句人话。
动作猛然间停滞了一下,鸡的呲牙咧嘴的断骨划伤了我的手指。
汤煲出来了,香味扑鼻。蜗牛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接过汤碗大口的吞咽。
你知道吗,这是用我的卖身钱给你买的鸡。我吸着手指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咯咯地笑了起来。
蜗牛呆了一下,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直愣愣地看着汤碗。
结婚吧。他说。
8、粉素的婚礼
粉素要结婚了,新郎竟然是雷电。因为人体彩绘,雷电成了这个市里很有名气的艺术家。
粉素在电话里亲亲热热地叫着盏盏,她说,雷电买了一套别墅,那周围住的可都是名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她也已经成了名人。
我说,蜗牛,咱们回家吧。
怎么可以!蜗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一本考研的书掉到地上。
先生,你的书!推门而进的护士捡起了那本书。
她要回家,护士,她说她要回家。蜗牛的样子很是生气。
你怎么可以回家呢,你看你的脸色那么苍白。护士困难地找着一些可以劝阻我的词汇。
可是,粉素要结婚了,我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粉素在全市最豪华的酒店里摆了最豪华的婚宴。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这是我从来鄙夷的包装伎俩,而这次我却不得不借助这些伎俩来掩饰不堪入目的病容。
穿着黑礼服的雷电,笑容可掬地欢迎着每一位来宾。我走过他身边时,嬉笑着抛给他一句话,你应该穿白礼服,虽然那样子像出殡,但会让你显得更象个人的样子。
我将衣襟上别上贵宾佩戴的玫瑰,满面笑容地跟相熟的人打着招呼。
雷电说,这酒一定要喝,你可是大媒人呢。没有你哪有我今天啊!
许多人拿了异样的眼光看向我,窃窃私语着,偶尔有人指指点点,看,这就是那个人体绘的裸体模特……
盏盏,你还在蜗牛的壳子里啊?!粉素大声地笑着,笑的时候忘了用手掩住一口黑黑的碎齿。
我说,粉素,你脸上怎么有块灰啊。
哪里哪里。粉素娇啧地旋转着白色的纱裙,将一张粉脸举到雷电面前。
我艰难地走下酒店的台阶,望见蜗牛正在外面焦急地走来走去。
蜗牛,我们结婚吧。
可是,蜗牛呐呐地说,壳子卖了。
你说什么?壳子卖了?我很搞笑地看着蜗牛,没有壳子的蜗牛还叫蜗牛吗?
因为要给你治病,我没有钱,只有那个壳子。蜗牛低下头去,用脚狠狠地踢地上飘堕的鞭炮的纸屑。
回家吧。
9、夜风很凉
盏盏,你怎么得了白血病?粉素风风火火地搬了一个花篮闯进病房。
在唉唉叹叹了一段时间后,粉素用尖尖地指尖弹落两滴眼泪。迎着阳光,她的指甲上竟然也镶嵌了钻石,闪闪的晃得我闭了眼。
盏盏,我真是瞎了眼,雷电竟然当着我的面跟他的学生调情。粉素的眼睛又开始红了,我知道这次她是真地想哭。
二十四桥的爱情,一座桥的婚姻。我轻轻地说。在那一刻我仿佛悟透了什么。爱情不就如那二十四桥的传说一样美丽吗?而婚姻呢,只是那实实在在的一座桥,好或者坏,再普通不过。
你说什么?粉素把耳朵趴在了我的嘴边。
爱情是美丽的传说,婚姻是实用的桥,你不是说雷电是真正的君子吗?我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呛咳。
月夜下,夜风很凉,我躺在蜗牛的怀里静静地睡着了,梦里,我依然做着有关于二十四桥的传说……
[现代篇:003 左心房右心房(1)]
1、祖儿:
妈妈说,一个人有两个心房,左边住着快乐,右边住着悲伤,一边的快乐太多,就会吵醒另一边的悲伤。
18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了一辆红色的跑车给我。此后不久,爸爸和妈妈到大连旅游,返程时遭遇了海难,一起葬身了大海。
在他们的遗像旁有一片镶嵌在镜框里的报纸,那是有关他们蒙难的新闻报道:
1999年11月24日晚7时,山东烟大公司所属的“大舜”号滚装船起火,漂泊至24时沉没。船上304人,282人死亡,只有22人生还。
噩梦般的海难阴影不但永远烙在逃生者的心底,也永远烙在活着的亲人的心底,烙得我的心总是隐隐地痛,痛得我不得不入院治疗。
见到肖烈的时候,我已经成了这家医院的常客。
那天早晨,阳光很明媚,我的心情出奇的好,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树枝上的几只麻雀在那里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你好,我叫肖烈,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的诊疗。”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在耳畔忽然响起,我慢慢收回目光,循着声音看向说话的来人。当目光缓缓触及到那个俊朗的医师时,我的眼睛一亮。他是我所见过的医生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洁白熨烫平整的大褂,炯炯的闪烁着星光的黑眸,金色的阳光从他的一半肩头斜披下来,整个人仿若一位从天而降的天神。后来的一切证明,他果然是上苍赐与我的守护神。
“我要给你做基本检查,请你配合一下好吗?”肖烈一边温和地说,一边用手掌撰着听诊器的探头。
我非常听话的点了点头。他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又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看向窗外。这个检查对年轻地我和他来说略微有些尴尬,虽然隔了一层贴身的内衣,他的手也极端小心地约束着听诊器的范围,仍然不可避免得触碰到我丰满的乳房,照往常我一定会大喊大叫,把他赶出病房的,可是,这回,我仿若未曾感觉。
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微的汗珠,轻轻咳了一下,对我说:“还好,注意预防感冒。”
“谢谢。”我很自然地对他说。
我看到他以及旁边的那位护士微微愣了一下。
2、肖烈:
一调到这个科室,就有人告诉我28床的那个病人最令人头痛,已经因为她有好几个医生受到了通报批评。很不幸,那个病房分到了我的名下。
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年轻漂亮,略显苍白的脸上有着一抹病态的红润,若雨后的梨花,清新淡雅而又香艳。走进去的时候,她正看向窗外,神态安详而专注,让我都不忍心打搅她。
她转过头来,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幽幽地泛着水光,如一汪深潭,让我的心不由得有种沉陷的感觉。心脏病病人有一种特殊的病态美,而她美得令人眩目。
我把听诊器的探头握在掌心里暖了暖,冬天,这铁玩意格外的凉,容易引起病人的反感。
她很安静,直到我提心吊胆的检查完了,她的脸上仍如一湾静水,波澜不惊。我暗暗地舒了口气,听说前几任医师都是栽在查体上的。
她竟然笑着对我说谢谢,难道以前人们对她是存了偏见?
“帅哥出马,一个顶俩!”和我一起查房的护士豆蔻,一进办公室就大呼小叫起来,引得众人频频过来询问。
“呵呵,看来我的安排是正确的吗!”主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也不可大意,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发难。小心伺候着吧,哈哈。”同事们的眼神古古怪怪地透着些许兴灾乐祸。
闲暇时,我问豆蔻,那个女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蔻告诉我,她是个富家女,脾气古怪,患心脏病五年了,每年都要到这里住上几个月的院,因为常来都成老油子了,非常难以管理,好几个医生护士都是因为她受到通报批评,她很能闹。说完,豆蔻很担心的嘱咐我,一定要小心,刚来,不要栽倒她手里。
豆蔻很活泼,有人说女人是因为可爱而美丽,那么豆蔻是因为可爱而更加美丽。她的美是属于阳光的,散发着阳光下青草的香气。而那个叫祖儿的女病人,则是属于月亮的,是月底下雪野上的红梅,妖艳夺目,却让人感觉寒冷以及不可靠近。
3、祖儿:
我很漂亮,我看到他眼里的欣赏。可是那欣赏只是一种远远地观望,礼貌而平淡。我很寂寞,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听见护士豆蔻如溪流一样欢快的笑声,我的心里那么羡慕她,我宁愿用我的万贯家财跟她交换她的快乐。
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就是一个接受与同化的过程,就好想你走了一条不喜欢的路,走久了,再也懒得回头。所以我保持着我的孤独,也像防护一座城堡一样,不让别人靠近以及入侵。
讨厌那些色迷迷的眼睛,讨厌那些随时想沾我便宜的臭男人,但肖烈不是,他是阳刚的干净的,如同他的白大褂始终保持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整洁。
喜欢听见他的富有男性魅力的声音,我的耳朵总是能在众多声音里寻找到他的声音。喜欢看到他的温和的眼睛,那里有关切有怜惜有着我所难以琢磨的内涵。多想能够拥有这么一个男友,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一个是心脏病人,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医生,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过,世间的事情又有多少可能与不可能。
悠扬的钢琴曲充盈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我不喜欢带着耳塞听音乐,喜欢整个人淹没在音乐里。
他走了进来,轻轻的咳了一声,我笑了笑,每次跟我说话,他都要这么一咳,仿佛登台亮相之前的前奏。
“这曲子真好听。”他笑着说。
“是吗?”我轻轻的握了握胸前交叉的双手,希望他会注意到它们,它们是那么美丽修长,而这首美丽的曲子正是它们的杰作。
“但是,我们让它低一点音量好吗?旁边病房里的那个病人刚刚做完手术,他需要休息。”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来不是因为欣赏音乐,而是为了阻止我。我突然开大了录音机的开关,声音突兀而又剧烈,整个房间都被震动起来。肖烈脸色变了变,刚要说什么,却被豆蔻叫了出去。
我看到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奔向隔壁的病房,对于我的庞大的音响,都置若未闻。隔壁病房的病人死了。
此后的许多天,肖烈都是阴着一张脸。我不知道那是他来这个医院的第一台手术,不知道那个病人的死亡是否与我有关。
4、肖烈:
我恨死那个叫祖儿的病人了,那真是一个蛇蝎一般的女人。她的突然放大的音响,让隔壁的病人受了惊吓,以至于迸裂了手术缝线而导致腔内大出血。这是我的第一台手术,以病人的死亡而宣告失败。虽然同事们都安慰我,这与我的技术没有关系,但我在很长的时间内仍然无法释怀。
我无法面对那个长了一张漂亮面孔的女病人,她的桀骜不驯让我越来越心生厌恶。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看着不顺眼,我大声地呵斥她的不守规矩,以至于后来豆蔻都提醒我有些过分了。
我过分吗?我有她过分吗?她间接地谋杀了那个病人,这个凶手,她还能那么心安理得的躺在床上,还能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真想抽她的耳光,真的,可是她是我的病人,是我的上帝,去他妈的上帝!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含着隐隐的泪光,面对我的训斥一声不吭,我狠狠地看她一眼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