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大师姐直到此时还没有出现过……
大师兄心中一时猜疑、焦虑,一时焦躁、狂怒,一时又沮丧绝望,一时却又觉得还有时日,无须过于担心,二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一整天,大师兄都是在惶惶不安中独自度过。
晚上子时时分,大师兄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决定再次进城探一探。无论如何,这次该进城亲自问问二妹。
城内依然安静,甚至比前天晚上更安静,连打更的也不再巡更。只有县衙门行辕照例还是灯火通明。大师兄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无所顾忌,推门便进。今晚前来他不打算偷偷摸摸,他只想面问问二妹是跟他走还是留在茶阳,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进门,行辕大门便自动关上。大师兄踏出第一步便觉不妥,一股湿热潮气迎面而来,四周浓雾氤氲,大师兄一惊,急忙回头,但身子沉重居然难以抬步。
“重楼镇邪术!”大师兄大惊,往前看,果然看到行辕“三山楼”下的议事厅前摆了一对玄武朱雀鼎,玄武虎头正对着自己,再回头看身后,身后也是一对玄武朱雀鼎,朱雀对着自己后背这正是师门“重楼镇邪术”。
大师兄久经阵仗当下并不惊慌,凝神静气神收于内,周身真气灌注,以不变应万变。“重楼镇邪术”虽然是师门功法,但大师兄于道法并不精通,只是了解一二,仅能分辨各种法门,知道自保之法而已。这“重楼镇邪术”其实只是将人困住而已,并不会伤人。
县衙行辕内迅速围拢一群带刀衙役,将行辕大院围成一团,将大师兄围在当中。见到这些衙役,大师兄心中也不放在心上。自己虽然被“重楼镇邪术”所困,但这些衙役却依然根本无法伤得了自己分毫。他只是不解饶前芳为何能知道自己今晚会来探县衙行辕!
众衙役呼喝大师兄扔掉手中武器,大师兄却只是立地不动,暗暗运劲于双手。“重楼镇邪术”只使人人双脚如同生根,身躯沉重难以施展功夫,但并不会伤人。
日期:20091022 16:04:00
一阵朗笑从县衙门行辕中传出,“江湖传言江藏珑英雄无敌,单枪匹马独闯清兵大营,格杀满清第一勇士贝玺,是汉人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今天也做起了这梁上君子啊!……”语音未落,一个身材雄伟的昂藏男子从厅子里阔步缓缓走出,站于厅堂前。此人精气内敛,站着不动如铁塔般沉稳,隐隐然是大家风范。来的正是“雪中奇丐”,“大力将军”吴六奇。
大师兄心中暗惊,但心里却也不慌,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你既然投敌就是我汉子民之敌!吴六奇,我先前敬你是个汉子,没想到却是这般小人!”
吴六奇哈哈大笑,对大师兄的詈骂不以为意,“早就听闻大师兄仁侠好义,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今日见了大师兄一面,吴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吴六奇背着双手,在厅堂前踱着步,样子颇为清闲,倒似乎跟老友闲叙一般,“如今茶阳城危在旦夕,不知道大师兄可否施以援手?”
大师兄冷笑一声,“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生!你问问这茶阳百姓,是我江藏珑对不住他们还是他们对不住我!”
“小民愚昧,些许冒犯,大师兄何必放在心上?如今大师兄若不肯施以援手,这一城百姓只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哼,置他们于死地的,正是你们清狗吧?你带兵撤出去,这一城百姓不就仰赖你吴大人而活下来了?我这一介草民又有何能救这一城百姓?”
“我本不想打茶阳,但上头有令不得不打。既想不打,又想又保住一城百姓存亡,那只得……只得借江兄项上人头一用了!”
大师兄听吴六奇这般说法,不怒反笑。看来饶前芳跟这吴六奇已经勾结在一起,这两个狗贼居然还指望拿下自己的人头来向清狗乞降求得一城百姓苟活!“我为何要将我项上大好人头借与你救这一群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百姓?”
“素闻大师兄仁义,若大师兄自我牺牲自动献上人头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嘛……我吴某只好亲自来取了!”
大师兄冷笑一声,“你自问可有这本事?”
吴六奇一笑,浑不在意,“武功我本不是你对手!但在这里……那就难说了……你看看这道场倒是谁设下的?”
师门的道术那自然是师门的人才懂得怎么设法摆道。整个茶阳,除了自己便是二妹若容!想到这里,大师兄心中一痛,没想到二妹非但没有出城找自己还设下道法来助饶前芳、吴六奇抓捕自己!
大师兄是个心胸豪放的汉子,越是凶险的境地越是能激发起他心中的豪气,当下心中虽然悲痛不已,但却依然不屈己志,哈哈大笑道:“纵然龙潭虎穴,我江藏珑什么风浪没经过?有什么伎俩尽管使出来!”大师兄只愿厮杀个痛快,顶多不过是一死了之,死了反而好了,免得受这苦痛!
吴六奇赞赏地点点头,心中佩服他的心胸气量,这江藏珑倒真是个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江兄,你救了茶阳百姓,百姓这般对你,你恨也不恨?”
大师兄惨然冷笑一声,“恨他们作甚?蝼蚁尚且偷生。杀清狗才是我等师兄弟妹的第一要务!”
吴六奇盯着大师兄,脸色一变冷然说道:“死在你刀下的清兵与你何仇?你非要杀了他们不可?这茶阳一镇百姓于你有何恩情,你却宁愿救之?更何况这茶阳一镇百姓害你师兄弟妹横死离散!”
大师兄昂然说道:“两者怎可混淆?救茶阳是为仁!杀清狗是为义!我十三兄妹,仁尽义至,茶阳人如何待我岂是我所能定?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斤斤计较恩怨情仇小儿女作态岂是大丈夫作为?”
“好汉子!”吴六奇听得大师兄一番话,心中当即对大师兄极为佩服,“今日,吴六奇能见着江藏珑这样的好汉真不枉活一生!”吴六奇缓缓踱着步,“不过,今日我却非杀你不可!”
大师兄冷笑一声,“只管过来!”大师兄昂然而立并不在乎县衙行辕内的卫兵。
吴六奇哈哈大笑,伸手拉开胸襟衣服,露出胸膛,解下腰间所佩凤翎燕翅刀向大师兄抛过去。大师兄接过燕翅刀,却不知他要干什么!
“真正的好汉子,怎么能屈死在鼠辈之手?”吴六奇对着县衙行辕外面大喊一声,“品馨兄,请让墙上众守卫立即撤离,我与江藏珑一战谁也不许插手,谁若敢插手,便是与我为敌……”
吴六奇转向大师兄哈哈大笑道:“江藏珑,今日,我陪你最后一战!不死不休。我这把凤翎燕翅刀,千刀过,千头落,你我拳脚上见见功夫,莫说我兵器上占你便宜!”
大师兄见他行事粗豪爽快颇合自己胃口,只是可惜了他投靠了清廷,如不然必定可与他结成生死之交!大师兄哈哈大笑,抱拳道:“多些吴兄成全!”
日期:20091022 16:06:00
吴六奇见大师兄这般豪气逼人,心中更是敬服,转身一脚将三百多斤重的玄武朱雀鼎一脚踢倒,这重楼镇邪术便没用了。吴六奇也不理身后的大师兄,大步走进厅堂,随即提出一大酒坛。酒坛足有半人高,但吴六奇却是一手就提了起来,江湖人称他为“大力将军”、“铁丐”,一身神力来自天生,这“大力将军”、“铁丐”之名果然不是虚得的。
吴六奇一手将酒坛封泥拍散,也不用碗,直接端起酒坛子就往腹中猛灌……一气喝了个饱,吴六奇放下酒坛子仰天长啸,尽舒心中愤懑,泪水却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他文武全才,少既有成,但空学得满腹诗书,满身武艺却无他用武之地。他弱冠之年北上赶考,一路所见,只见国家内政弛败,外敌环伺,以为正当国家用人之际,自己定能一展平生所学为国效力、为民解忧。他怀着满心希望投身仕途,但几经波折却最终无法上进。他留待北京城,为袁崇焕所赏识,他本以为袁督师是广东人,自然能照顾得上自己,但他没想到他最敬重的袁崇焕却被崇祯皇帝活活剐于刑场,遭受北京百姓生啮屈死。伤心绝望之下,吴六奇便离京归家,路经苏北遭饥荒,他花尽盘缠无奈之下做个乞丐,堕尽气节,辱尽家门。
他流落于闽浙苏之间以乞食为生,平日所见尽是市井小民,深味小民生活之艰难,朝不保夕,而晚明官府却依然对百姓敲骨吸髓,盘剥逼迫极甚。苏浙一带历来被称为鱼米之乡,素来富庶,但在这等富庶之地,吴六奇所到之处却只见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他几次冒死向官府进言却无一不被拒之门外。上至中央大臣,下至地方小吏,这些靠着读圣贤书而上进的官僚们无能无耻之尤,对百姓如狼似虎,对清兵却胆小如鼠,嘴巴上说着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掉过头来却立即拱手将大明江山城池卖给了清兵……莫说要他们振兴国家,只要他们不为难百姓就是莫大的清官好官了。
他心中既痛恨清兵兽行残忍,又恨汉人懦弱暗昧,官府腐败无能,更恨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到最后却连一碗饭都吃不饱,流落民间做个乞丐,丧尽家门脸面。这圣贤书读来何用?走投无路,激愤之下,他一把火烧了随身携带的圣贤书,投了清兵。凭着他的文才武功,他一路高升,官至提督、太子太傅,但却永世背上了汉奸的骂名!
吴六奇空有投身报国之志,也有经国救世之才,心中怀着为国为民、杀身成仁的思想,但在最终他却选择了站在朝廷、汉人的对立面,随着清兵对汉人举起了屠刀,更亲手埋葬了大明王朝……
灭了大明王朝对他来说既痛心,又痛快。他性格激越,做事常走极端。他的一生都是在极端矛盾中度过。一方面他心中向着汉人,身为清廷的大官却常常维护汉人利益;另一方面他却又心中痛恨汉人懦弱无能导致国家到此局面无可收拾,索性杀之,让有血性的汉人日后再来重整河山。他做着汉奸的事,心里却绝不愿意被人骂为汉奸,那些骂他汉奸的人,统统没有资格骂他,因为国家不是他卖掉的,是大明皇帝和大明子民一起卖掉的,为何要他一人承担这“汉奸”的骂名?他痛恨汉人的圣贤书教人虚伪,但他却又忘不掉圣贤书的教诲,午夜梦回常常满身冷汗,心虚神慌。他样貌粗豪,性格更是豪放,心胸豁达,行事无所忌,但又常常陷入文人的自苦自悲自怜中不可自拔。他后悔自己投靠了清兵,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他有容人的雅量,却又睚眦必报。他热情如火,他冷若冰霜……
他的一生都在极端矛盾中度过,心中没有片刻宁静!他更不可能被当时的人所理解!无论他人怎么骂他,咒他,恨他都好,他也只能一笑受之!他跟大师兄其实是同一类人。他跟大师兄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言谈之间却只觉自己跟大师兄神交已久,心中钦慕不已。当听得大师兄说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斤斤计较恩怨情仇小儿女作态岂是大丈夫作为”时,他心中便将大师兄引为知己。他心中更是嫉妒大师兄,嫉妒大师兄心中只有一念,甘心为之献身,矢志不渝,心神安宁平静无所牵挂,无欲无求,自然而然刚强不屈。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
本来,他也可以像大师兄一样做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无欲无求,无所畏惧!但是,一切都无法回头……
日期:20091022 16:09:00
31
吴六奇抱着酒坛,时而痛哭,时而大笑。大师兄见吴六奇如此,知他心中必有不平事。虽然大师兄心中不耻他投靠清廷当了汉奸,但吴六奇果真是个奇人,确实是个值得一交的好汉,大师兄想着今日若是死在他手上那倒是个好结局,死在他手上并不算是辱没了自己!
埋伏在县衙门外的士卒见事情居然演变成这般,不知道是不是该按照饶前芳的既定计划来捕捉大师兄,大家都打着火把,都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围墙外不仅仅围着衙役,一群百姓也围了上来……
城外炮声已响,清兵开始连夜攻城,焦急不安的茶阳民众终于等到了清兵攻城这一刻,此时心中无主,便到衙门行辕求见饶前芳,但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大师兄和吴六奇正待动手相争。众人一看到吴六奇不无大骂出声。吴六奇这汉奸狗贼带兵来打茶阳城的蒋世华,但茶阳人却对他领清兵来打茶阳恨之入骨,此时仗着大师兄牵制着吴六奇,这些小民们便乘机无所顾忌地大骂,市井言语最是污秽不堪,辱及父母还不忘问候祖宗十八代,这些人甚至捡起地上泥石朝两人扔去。
吴六奇也丝毫不以为意,对行辕周遭百姓的咒骂闻如未闻,只管自顾自盘膝坐下,将酒坛子往大师兄脚下推去,微笑道:“江兄,能饮否?”脸上泪光闪动,方才那般当众流泪,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大师兄看着他,心中感动,唯大英雄能本色,吴六奇这般对己,那是将自己引为知己,自己却又怎么可以愧对他?大师兄哈哈大笑,“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
大师兄也盘膝坐下,伸手抓起酒坛子,也不说话,端起酒坛子往腹中一阵猛灌!
墙外众百姓看到大师兄居然跟大汉奸坐下来对饮,连大师兄也骂上了。先前,茶阳民众中就谣传十三兄妹引来了清兵,现在看到大师兄跟吴六奇喝酒便骂两人狼狈为奸,共同卖了茶阳城。此时污言秽语只顾谩骂,而两人却依然对坐豪饮,你来我往,喝个不停。
城外火光烧红了西边,喊杀声已经传来!清兵等到这个时分都没有等到饶前芳拿着人头来投降等着不耐烦了便下令攻城!饶前芳其实一早就离开县衙行辕,来到城门楼上主持布防。此时,饶前芳暗急不知吴六奇为何到现在还没能将大师兄的人头取来。看着城下的清兵开始攻城,他打又不是,不打又不是,只好下令士卒谨守城门,能撑多久就撑多久,他自己先行离开城门往县衙行辕而去,看看吴六奇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而县衙行辕内的两人却喝得兴起,完全不理会城外已经杀成一团。
“江兄,你我一见如故,今日相交却又要性命相搏,只恨天不眷顾……不如你我二人结拜为兄弟如何?”吴六奇喝得面红耳赤,醉醺醺的。
“正合我意!”大师兄酒量不及吴六奇,已经喝得半醉了,坐在地上歪歪倒倒。
吴六奇泣拜道:“多谢江兄不嫌弃吴某人这汉奸之身!与我结拜,没来得污了兄弟清名……”
“你我二人兄弟相交,与汉奸何干?”
“世间唯独江兄这等襟怀坦荡、为人光明磊落之人方可骂吴某为汉奸!六奇卖国求荣,罪该万死,今日若能死在江兄手上是我吴某之幸!”
两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执手大笑,任墙外众人漫天詈骂,口水纷飞……
此时两人想结拜却没有香火。“哈哈,兄弟相交贵在交心,世间俗礼怎么拘束你我二人?无香火可折枝代之!”吴六奇在地上寻找两根树枝,分一支给大师兄。两人对月跪下,交换生辰八字,吴六奇年长为兄,大师兄年轻为弟。两人对月三跪九叩首,兄弟二人见礼完毕,把院子里放在四角,用来接屋檐水的碗取来,倒了两碗酒,两人一碰,然后一干而尽。
爬上了围墙的众士卒看着这两个就要开战的对头居然在临战前拜起了兄弟来,无不看得目瞪口呆。众百姓看着更是臭骂不已。
日期:20091022 16:12:00
张三白说到这里,摇头叹息着,“这些民众贪生怕死却又喜欢责骂他人,却不知吴六奇劝饶前芳投降,在索伦图面前周旋,那都是为了保住茶阳百姓性命。茶阳百姓既想保住性命,又想保住气节;看见清兵势大凶残,只盼能投降保住性命,但此时见到吴六奇却又以‘汉奸’骂他……唉……”
“大师兄救了他们,他们也是这么对待他的……这些小民之可恨,总以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自己却卑鄙求生,救他们做什么?”我愤愤不平地骂出声来。
“如果你是吴六奇,你会怎样?”
“杀!”
……
我咬牙说出这个“杀”字,连自己的都吃了一惊。我是茶阳后人啊!!!
张三白微微一笑,“恨不早生三百年,见见这两位英雄!”
我点点头,称吴六奇为英雄,他无愧!
日期:20091022 16:13:00
“待会儿虽是你我兄弟相争,但切不可手下留情!”
“兄弟自当性命相搏!”
两人手中酒碗一碰,一饮而尽,往地上一摔,两人立即就在院中交上了手。两人一旦交手,下手竟真的毫不留情,招招狠毒,险招迭出。
院中灯柱摇曳,昏暗不明,几株桃树的枯枝在晚风中被劲风扫荡,不住招摇,而两人俱看不大清楚对方的手路,只是凭着感觉缠斗在一起。吴六奇天生神力,招式大开大合,刚劲凶猛;大师兄武功也是走刚猛一路,见吴六奇拳腿势大力沉却偏偏不想输给他,同样也以硬对硬。三丈见长宽的小院子里风水生起,拳脚相交,呼喝叱咤,两人越打越是过瘾。吴六奇自当官以来就没有像今天这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而大师兄自从下山以来还没遇见过真正的敌手,吴六奇是唯一一个跟他打成平手的。两人越打越佩服对方,下手也越来越狠!
若论武功,大师兄无疑是要更高一筹,但大师兄却硬性要凭着刚猛功夫来打败吴六奇。兄弟相争,那自然要光明正大地拼个高低,要是用些阴柔手段来取巧获胜那未免不够气概。两人气力都绵长,缠斗在一起一时半刻也分不出胜负。
围墙外的饶前芳看到两人这般缠斗,心下便焦躁起来。他虽不懂武功,但看他们动手的情形心中却也明白两人棋逢对手,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了。现在清兵攻城甚急,若是慢了一刻,清兵攻入城中再求投诚便不可得。饶前芳心中暗怪吴六奇不按事前计划行动,如今全面陷入了被动中,甚至,吴六奇可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拿不下大师兄的项上人头到时怎么去向清兵投诚?
饶前芳担心惹了吴六奇不高兴,不敢让院子外的士卒冲进去助力一把,他对着章和附耳叮嘱了一番后,章和便依计而去。
日期:20091023 14:30:00
32
“三山楼”下,两人激战正酣,无暇旁顾。“三山楼”四楼忽然火光忽闪,一人扑在围台栏杆上,大呼一声,“师哥……”
大师兄一听到“师哥”这声呼喊,急忙跳出战圈抬头往四楼看去,吴六奇随即扑上,低声喝道:“别看,假的!”
“我二妹……”
“假的!!!”吴六奇拳打脚踢猛攻,逼得大师兄还招。
此时大师兄怎么肯听吴六奇的劝告?四楼上虽然看不清人影,但他听得四楼传来的声音确实是他二妹若容的声音,那比听到什么都动听!他滴溜溜一个旋转,轻松避开吴六奇袭来的拳脚。吴六奇心中焦急,拳腿直封大师哥的去路,免得他扑向“三山楼”。但论轻功,吴六奇却远非大师兄对手,大师兄往左边虚晃一下骗倒吴六奇,身形立即如同流星般向“三山楼”掠去。吴六奇急忙追上去,在后面大呼:“别上去!下来!!!”
大师兄却不管,他一心只以为师妹不能下来一定是被饶前芳制住了,只能开口向自己呼救,自己一定要去救她,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是不会稍退一步!
吴六奇见事急,也顾不得先前不用武器的话,操起地上的凤翎燕翅刀,刷刷刷三刀,刀光如雪卷向大师兄。大师兄功夫极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觉身后一阵寒意,急忙向侧边纵去避开吴六奇三刀。
吴六奇见阻止了大师兄,刷刷刷又三刀攻过去。
大师兄避开三刀,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闪身切近吴六奇贴身使出小擒拿,逼得吴六奇连连退开。吴六奇知道自己武功挡不住大师兄,大呼:“假的,别去!兄弟……”
大师兄一抱拳,长啸一声,“多谢大哥提醒!”而大师兄人却一个轻掠,撇开吴六奇掠至三山楼下。即使明知是计,大师兄也不想避开。他只想见见二妹若容!更何况,看着情形,二妹很可能是被饶前芳制住了,自己非去救她不可!
大师兄一个“鹞子大翻身”跳上二楼,脚一触屋檐,脚尖点地,人如大鸟般飞起,直飞向四楼……
沉黑中,一阵密集的短箭射向飞在半空中的大师兄,大师兄空中无法借力,只能拳打脚踢扭腰躲避,就这么缓了一缓,力气用尽,只得从半空又落了下来,只是落下之际,一张大网朝大师兄当头罩下。大师兄心中虽惊,但并不惧怕。此时,身子虽然下降,但依然可以运劲于手刀,大师兄只待大网落下,以手刀作刀可以斩劈开大网来。但大师兄手刀碰到大网奋力斩劈下去之际却没能斩开大网,反而双手被网丝缠住,而且双手居然皮开肉绽这网不是一般的网,铁丝上结着一粒粒的铁蒺藜。蒺藜尖长而锋利,在夜间看不清楚,大师兄这么以手斩下去铁丝缠绕住双手,铁蒺藜立即就刺烂了大师兄双手……
站在地上拉着大网四个角的人一看大师兄已经落入网中,四人立即跑动换位,拉扯网线拉紧,收网口将大师兄裹在铁网中。铁网中的铁蒺藜立即就扎进大师兄伤痕累累的身上……
大师兄此时无法用力,结果让四人从空中拉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埋伏在暗廊里的衙役一扑而上,四柄长刀直刺大师兄……
吴六奇怒吼一声,一扑而上,但……
吴六奇睁睁看着四个衙役手中长刀刺向大师兄胸腹……吴六奇一声悲呼,张手便向四个衙役拍去,下手竟是重手,四人挨了一掌,吐血飞出……
三山楼的四楼同时也一声惨呼,一个人影从四楼纵跃而下,“师哥,师哥,师哥……”悲声凄惨,竟然真的是大师姐!大师姐从四楼跃下,而四楼却还站着一个人章和!章和看着大师姐从四楼跃下,不禁得意地笑了!
日期:20091023 14:31:00
这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的事,吴六奇一掌将四人拍飞,扔下手中凤翎燕翅刀,颓然跪下,扶起大师兄的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大师兄。大师兄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奋力张开口想说话,但肺部被刺伤,已开不了口,只是焦急地张合着嘴巴,眼睁睁看着吴六奇!吴六奇此时心中伤痛,涕泗横流,他已经答应了大师兄,不能让他死在鼠辈之手,没想到……
那些猪狗一样的贱人,岂配杀江藏珑这样的英雄?单枪匹马勇闯清兵大营,五万人的清兵大营,大师兄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擒杀汉奸梁克诚,格杀满清第一勇士贝玺。大师兄以赣州这一战而名动天下。但就这样的一个大英雄却就这般死在了这些宵小之手……
吴六奇只觉热血上涌,头皮发麻,双手颤抖,泪光朦胧的双眼中发出野兽一般凶狂的目光,一股怒火郁积在心中沸腾快要炸开来了!他想杀,他要杀!杀,杀尽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杀光这些狗苟蝇营的小人……
大师兄伸出双手抓住吴六奇的手。吴六奇只觉他双手已烂,满手是血,但大师兄却不顾疼痛,紧紧握着吴六奇。
吴六奇知道大师兄不让他杀人,吴六奇强忍着心中悲痛,握着大师兄的手哭道:“兄弟,你说,大哥给你办妥。大哥什么事都给你办妥……”
大师兄松开右手,右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比划着,画了两个字,画得血迹模糊,但依稀却是“十三”两字!十三师兄弟妹江湖闻名,十三人同心,同进同退如同一人,在茶阳这一战中十三师兄弟妹死伤殆尽,尸骨还抛在城外荒野,此时大师兄写“十三”自然是希望吴六奇能帮忙收拾十三兄弟的尸首,免得兄弟们没个着落……
他到死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兄弟。吴六奇嚎啕大哭,以头抢地,“你兄弟就是我兄弟,你姐妹即是我姐妹,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我吴六奇杀他全家,诛他九族!……兄弟啊,我……”吴六奇心中痛恨难消,看着大师兄这般惨状,悲痛难忍。
大师兄微微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咳嗽,口中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此时虽然疼痛难忍,但大师兄却心定神安,心中只觉安乐无憾!死,不过是到世界的另一头跟兄弟们在一起……
缓了一会儿,大师兄又奋力抬起头,右手,又在地上画起来。吴六奇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急忙扶起他的头。大师兄这次却是画得清楚了许多,两行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没写完,但已经写不下去了,大师兄右手战抖得厉害,想来是力气流失得很快,他已经挺不住了。
其实吴六奇见了第一句就知道大师兄想说什么了。
这两句是唐诗人李贺的两行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吴六奇心中如同遭重锤一击。他文武全才,怎么会不知道大师兄所指何事?吴钩是他的别号,也是古代的一种武器。大师兄其实暗示他,你这么一身好武艺,怎么不为国家效力,收复失地而甘心为汉奸呢?别人要是敢对他这么说话,他非得把那个人给杀了,但这句话是大师兄说的。在吴六奇心目中,全天下够资格骂他是汉奸的只有一个人江藏珑!但吴六奇无法答应大师兄,他做不到,他无法回头从头再来!吴六奇心中羞愧难当,当下拜伏在地上放声悲泣,郁积在心中的所有不平、愤怒、悲哀尽数抒发痛哭出来……
大师兄眼睛半闭着,一听到大师姐的哭喊,便又奋力睁开,大师姐见大师兄睁开了眼,心中蓦然升起一丝希望,急忙伸手抹去师哥嘴角的鲜血,只是血刚一抹去却又流了下来,大师姐便又帮他把血抹干净,但是总是抹不干净,如此反复。旁边的人都知道大师兄是救不回来了,但大师姐却不肯歇手,只要师哥还没闭上双眼,那就有希望……吴六奇想劝她,但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陪着她在一旁流泪!
大师姐看着师哥的眼慢慢又闭上,最终大哭,但却还是不肯歇手,越哭越凶:“师哥,师哥,哥,哥……我害了你啊……我,我只是看到你,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我,我,我陪你去吧……哥,哥,你张开眼来看看我……”
大师兄听了这番话,居然又挣扎着睁开了眼,朝着大师姐微微一笑,眼神留恋不已。方才听得大师姐的话,大师兄心中只觉盈盈暖意,喜乐无限。茶阳守城战后与她分开三天,等她三天却不见她人影,受尽相思之苦,他只担心二妹离开自己不再回来。今夜踏入县衙行辕时陷入“重楼镇邪术”,刚才又听到了二妹的声音而中了奸计,大师兄只道是二妹为了饶前芳而设计害自己,大师兄心中只觉生无可恋,死无所惧。他在踏入县衙行辕的时候发觉自己陷入了二妹的道场,心中伤痛,早存了死心,此时希望早点死了心中反而没了牵挂烦恼……但此时听着二妹的话,知道二妹心中永远记挂着自己,她没有扔下自己,没有扔下师门师兄弟妹,饶前芳怎么设计陷害自己他都毫不在意,此时心中顿觉舒畅无比,一扫几天愁闷,高兴得几乎想叫出声来。他很想伸手抹去她脸上眼泪,但却无力抬起手来,眼中看着自己的妻子,没有了往日的豪情万丈,只剩得一腔温柔。大师姐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捂在自己心上,此时只觉心胆皆裂,天地俱灭,哭得心神皆丧,身心俱伤,哭得全身冰冷,几近虚脱。
大师兄心中快乐又焦急,他还想着二妹腹中的孩儿,但他却开不了口,但他知道二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大师兄微笑着,手掌心感觉着二妹温暖的心跳,手慢慢滑向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下来,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哥……!”大师兄一闭上眼,大师姐一声惨呼,一拔插在大师兄胸口的长刀,顺势便往自己脖子上抹去……一旁的吴六奇惊觉,立即出手夺了大师姐手中长刀,伸手在大师姐后颈轻轻一砍,将大师姐击晕。
吴六奇站起身来,仰天流泪纵声狂笑,周边的人看着这位身躯昂藏的男人,都惊惧地不住后退,这人嗜杀成性,谁知道他会怎么发疯呢?
“好人死尽,恶人横行!哈哈,哈哈哈……好人死尽,恶人横行!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奉天,可杀得尽这天下恶人么?哈哈哈……”
吴六奇大声喝令行辕外自己的护卫亲兵进来,哑声下令道:“通禀索伦图大人,茶阳城已降,匪首江藏珑献首,请索大人退兵!”
饶前芳站在“三山楼”厅前,看着发生的这一切。吴六奇也不瞧他,自顾自往外而去。饶前芳转开头,指着昏倒在地的大师姐和大师兄的尸首,黯然对衙役下令道:“扶她回去……割下江藏珑首级,献城。”
五个衙役听令,抽刀便往大师兄脖颈砍去。
正待出门的吴六奇听得饶前芳之令,身子一震,返身看到衙役的刀已向大师兄的脖子上砍去……清兵接受茶阳城投降的条件便是以大师兄和大师姐的项上人头来作为信物。
日期:20091023 14:37:00
方才让四个衙役害死大师兄,吴六奇心中已是大悔大愧,让大师兄死在自己的手上,那是对大师兄的敬重但他没做到!此时吴六奇听到饶前芳要斩下大师兄的人头,吴六奇心胸中怒火腾地冒起我兄弟为你茶阳而献身,你还要辱及他尸首?吴六奇熊总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怒发冲冠,血脉贲张,扑了上去,一抄起地上凤翎燕翅刀,一阵风般卷地过来……只一瞬间,五人被这雪亮的大刀拦腰斩过,一片血雨迷蒙,五人被斩为十截!
周围人众一声惊呼,纷纷退避不及。但大师兄的头颅已被斩下……
吴六奇捧起大师兄头颅,仰天大笑之后大哭。悲声喝令道:“传令!城外清兵,进城不得屠城。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违令者,杀无赦!”
吴六奇“噗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将大师兄的头颅放回大师兄尸首脖颈处,朝着大师兄的尸首三叩首,吴六奇哽咽着、颤抖着切齿道,“兄弟,我恨不得屠尽茶阳,我恨不得将这一镇百姓生食其肉,死寝其皮,屠尽茶阳也不足以消我心中之恨!但大哥知道你心中‘仁义’,你断不肯让我杀了这群百姓,大哥让你了成这一心愿!……兄弟,来世莫再生在今日之中国,来世莫再救这一城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百姓,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吴六奇说完再磕三个头,起身转身便走!
饶前芳瘫坐在地上,如痴如呆,却不知如何收拾这残局……这,便结束了么?饶前芳看着幽灯冷火,一阵眩晕……
日期:20091023 14:44:00
“茶阳城投降不是要大师兄和大师姐两人的头颅么?”
张三白点点头,“但那时候饶前芳已经知道了大师姐就是自己的女儿,所以跟吴六奇通了个人情,只要大师兄的人头就同意让茶阳献城了。”
“……,那后来怎样?”
“后来,吴六奇让饶前芳在茶阳城门口建座‘十三义士冢’,在十三义士冢前建了一座长生祠以供奉十三义士。那义士冢的原址就是在现在的茶阳幼儿园,饶氏宗祠面前的大草坪上的原旧主席台旧址上……吴六奇死去后,他没有埋在自己的故乡丰顺县而是埋在了茶阳旁边的湖寮镇,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吴六奇的坟墓才被发掘出来……”
我默然,或许,吴六奇是想陪着自己的兄弟而没有埋骨乡里,或许,正因为茶阳这伤心地他才不愿埋在茶阳而选择了茶阳旁边的湖寮。
我沉默半响,问张三白,“你让我去问十三义士冢,但茶阳城里好像谁都不知道哪里,现在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迹?”
“没有!……这长生祠还没建好便被毁掉了……”
“为什么毁掉了?怎么毁掉的?”
张三白长吁一口气,“明天讲吧!”
我没意见,因为今天听这个故事,听得很累!我站起身来向他告辞。
正当我离开,张三白忽然在我身后问了一句:“你会如实写么?”
我一呆,点点头。正如张三白所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你遗忘或者刻意忘记就可以抹去的。历史总是历史!
张三白微笑着点点头,“我没选错人!”
“你?”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你选的我?”
张三白点点头,“七年前我就点了你的名!”
“七年前?”
张三白挥挥手,“以后再说吧!”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葫芦还卖什么药。默然点点头,看着他离开,也朝他的背影大喊一声:“夏大奶奶昨天晚上死啦!”看见张三白身子颤抖的模样,我心里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纠缠在茶阳头上的恩怨很快就要揭开,但我却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中。
日期:20091023 14:45:00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小李棺材铺。不过,我不太确定榕叔是否在家,夏家的丧事还没办完,榕叔可能一直要帮手。但当我敲门的时候,榕叔开了门!
“你不是在夏家帮手么?”我问。
榕叔抽着烟,慢悠悠地说道:“不用我去了,就是尸骨入殓要我帮一下手而已。”榕叔坐在藤椅上,抽着烟斗,火光闪闪,脸上似乎苍老了许多!“我叔父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轻叹口气,“也没什么,不过是讲了当年明末清初茶阳的那段往事……你知道么?”
榕叔迟疑了一会,点点头,“当年他下茶阴城之前,担心回不来,这段往事会从此无人知晓,他便先告诉了我!”
原来榕叔都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肯告诉我,一定要我去找张三白。为什么?我心中更感兴趣的是张三白当年曾经下过茶阴城,那么茶阳那首“月光光”的童谣一定已经被张三白给破解了。我心中激动,很想快点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大奶奶临死前留下一封遗书是给我叔父的!你转交给他吧!”榕叔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檀木匣子。我伸手拿过,触手处只觉这檀木非同寻常,滑腻冰凉,看似檀木,其实却是玉石依着檀木纹雕刻而成。
“你不亲自交给他么?”
榕叔长长吐出口烟,“他多年没有见人,我即使想见他也不容易,还是交给你,你来转交吧!”
我将信匣收起,说实话,我很想偷看!
“暂时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哦!”我站起来,踌躇着,心里疑惑。不过既然榕叔不想再说,缠着他也没必要,反正张三白会跟我说清楚,我也想回家整理一下张三白所说的故事。我向榕叔告辞。
但我刚要走,榕叔却又叫住了我。“我这里还有个东西想给你!”
我站住,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我转过身,看到榕叔躺在藤椅上头仰着,喉结抽动,看样子他根本不想动一动。不是要给我什么东西么?
“我时日不久了!”榕叔凄然说道。
我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说时日不久了?”我不自然地笑笑。
“昨天我将她尸骨入殓……她死了……我一辈子就为了杀她报仇……没有子女,只有个徒弟。现在还有谁做棺材?那小子似乎也不想来了,说是发烧打摆子,十几天没见到人影……我这下半辈子……干些什么呢?……”榕叔仰望着黑沉沉的天花板,声音喑哑,毫无生气。
我很可怜他。人老了的时候,该做的做了,没做的,或者想做而又没做到的,即使有心去做也无力了。人生就是这么几十年,榕叔为了夏家、张家这点恩怨就付出了一生。如今仇人死去,一生心愿已了,似乎一切都终结了。他没有经历过人世间常人平凡的喜怒哀乐,如今孑然一身,没有妻子儿女,晚景会何等凄凉?夏大奶奶死了,但榕叔和张三白都没有后人继承张家,谁输谁赢谁说得定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站着默然不说话。
榕叔喃喃自语,“恩怨情仇,那得多少年才能看穿?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当年的恩仇,化成冤气,留待至今,饶若容是否能得偿心中所愿?……”
他提到了大师姐。我心中一动!正想问,榕叔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朝我扔来。我赶忙接住。一卷纸,红绸系着。
我正想解开来,榕叔却开口道:“先别看!等以后再看!”
“以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看,你自己决定!”
“那我现在看!”
“不,等我说完!……”
我等他说,但榕叔却又不说了,只是躺在藤椅上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