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我不能再回到自己507那肮脏却舒适的狗窝,只能躺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等待保安来驱赶!饿了,要掏钱排队买饭票,不再像以前掏出饭卡随便一刷就可以吃上一顿!图书馆门卫的眼神是多么可怕而严厉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冷的目光!课室还是那么拥挤,虽然我4年没怎么去过,但现在想去的时候却觉得那里坐着的人,我的师弟师妹们,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
完了,我就这么完了!
回家?怎么回家?四年前壮志在胸,四年后,两手空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个勤劳坚韧的大好青年在大学四年会变得这般颓废没有方向……
但不回家我又能干嘛?要吃要住呢,广州并不是个生活低廉的城市。我趴在人行天桥的栏杆上,喝酒,摔酒瓶子,撒酒疯,那些本来想上桥的行人纷纷回避,我看着他们,我痛恨他们为什么还能呆在广州,而我,却必须回家去。我不想回家!我不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客家小镇!我不想回到那让我想起来便心惊肉跳的垃圾客家小镇!
客家人注定漂泊,几千年的迁徙生活早就养成了客家人忍受抛弃故土的空虚失落的精神苦痛。
客家人以天下为家!
我站在广州最垃圾的一架人行天桥上,忍受着无处着落的彷徨!我抛弃了茶阳,而广州抛弃了我!我夹在广州和茶阳之间,天大地大,天下为家,但何处才是我的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座今晚上全世界最颓废的人行天桥上,巨大的人生空虚将我打击得一塌糊涂。
四年,我终于曲下高傲的膝盖,垂下自以为高贵却极其低贱的头颅,跪倒在青春面前忏悔,我放声痛哭。天桥下,隆隆的火车呼啸而过,碾过我的尸体,带走了我的一切……
日期:20091017 15:23:00
2
坐卧铺,从广州到茶阳只要一个晚上!经过一个晚上的折腾,我终于在早上6点钟的时候回到了茶阳!
茶阳仙基桥头还是那么脏。县道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积满污水,偶尔大车路过,灰尘掀起,污水乱溅,惹来老狗狂吠……现在才早上6点,但恶臭和灰尘已充满了我口腔、鼻腔……
我下车来,小心翼翼地闪躲着那些肆无忌惮的摩托、小车,来到卖票、候车的地方。这里称为“候车处”而不是“候车室”,是因为这里并不是车站,只不过是个乘客上落点而已。一个士多店搬两条凳子出来给人坐着等车,这便是候车处了!
我的行囊不大,在卧铺车上躺了一个晚上很难受,现在下车来也不想坐下休息,我就拎着包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小春面店才停了下来!
茶阳这里的面店规模都很小,甚至有的面店连个招牌也没有,只是一两个黑黑的大铁锅架在门口,一个系着围巾的胖老板娘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捞面的竹筛或铁筛,当当当地敲着铁锅的边沿……你一看就知道,这里就是面店!
茶阳没有什么可以怀念的地方,但我一直很喜欢茶阳的早餐面条!在广州四年,每天吃着所谓的粤式早点,腻了;还是老家茶阳的面条来得实在、充实!
烧开一大锅水,将四两或者半斤刚刚打好的湿面扔进锅里,筷子打散面条,盖上锅盖。在等水开,面条浮起来的时间里,赶快把调料放进碗里猪油炒的蒜香瘦肉末,再加上小葱,胡椒,鱼露,蚝油!
约摸着面条熟了个九成,该浮起来了,便掀开锅盖,水沸起虾须泡,立即赶紧捞起面条装碗。火候要把握得好,捞得快了,面条还没熟;捞得慢,煮得太过,面条会糊成一团。所以,等水一开,立即就捞面,恰到好处。趁热用筷子一搅拌,面条和调料便混在一起猪油蒜香肉末的味道最浓,小葱、胡椒辅助调味,蚝油加鲜。这样的面条入口又香又滑,绵韧适口,我一个人随便都可以吃下半斤的面条当早餐!
再没有什么小吃会让我这么怀念茶阳的早点面条了!
我走进了小春面店,一个肥胖很富态的老板娘脸上都笑开花了。我先要了四两面,还要了两块钱的猪肉丸汤。我捡了个靠墙的座位,背对着店门坐了下来,包就随手扔在地上,安静等我的面和猪肉丸汤!
吃面,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呢?不知道,我还没有定过这么远的计划呢!
老板娘笑着把面端上来,我“希里苏噜”两下就把面条吃了个底朝天。吃完意犹未尽,抹抹嘴,还是觉着老家的面条味道浓,肚子虽然已饱,但还觉得不够,我在老板娘瞪视下,又再要了二两面!
在我等着我的二两面的时候,背后有人敲着门,声音哆嗦着跟老板娘打招呼!我背对着店门坐着,我没有回头去看看谁来了。谁来了也不关我事。
夏天六点钟的时候天虽然已经大亮,但店内一片昏黑。客人少,老板娘为了省电没有拉灯。我低着头只管喝我的肉丸汤,耐心等着我的二两面!
“郭老开,又去探你孙子啊?”老板娘提高了声调,“你说你对孙子好有个屁用?你儿子都不领你情!”老板娘手忙脚乱地忙碌着,但她那大嗓门一拉开就收不住了。
老人咳嗽,走到我身边,拉凳子,坐下刚好跟我同排!
“你总说你儿子没钱,呸!你那儿子前年拉瓷砖都不知赚了几十万了,哪里没钱?……我说你呀就别去你儿子家了,省点钱自己吃好喝好,你孙子吃的好着呢,谁稀罕吃你的甜粄啊?再说了……”
“一两面……”老人嘶哑而毫无生气的声音。
“不卖一两,最少也卖二两的!”老板娘不愿意了!
“我给你二两面的钱……一两面,多点肉!”
老板娘抓着勺子敲敲面锅,嘟嘟囔囔地很不情愿地下面,嘴里唠唠叨叨就没个完。
“几点有车到湖寮啊?”老人问道。湖寮是如今大埔县治所在地,离茶阳约36公里。
“半小时一班车,你还要等多二十分钟……你不去你孙子那?你去湖寮干嘛?”
“我有钱了!”
老板娘扑哧笑了!“得了,都老街坊了,吃了面就上车去,老手老脚的,小心别摔着……你那儿子可不会管你!”
“我有钱……他就会把孙子给我带了!”
“你还指望带大孙子给你收尸啊?我劝你有钱别往外撒,每个月就那么点补助金才够你吃饭的,你还要……”
“我有钱!……”老人拍了一下桌子,吓了我一跳。
老板娘大声地叹了口气,自个儿又开始唠叨了,无非也就是唠叨一下世风日下,儿子不养老子之类的话。
日期:20091017 15:26:00
老头的鸟爪伸过来抓住了我手臂上的衣服,扯扯,“小哥,我看你是个读书人,你看我这本古书值不值钱?”
说实话,我很厌恶被打搅,我根本就无心介入他们的谈话,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而当我转头看到老头的那副尊荣时,我更是恨不得一脚踢开他干枯的脸上只剩下骨头、皮、和两横稀疏而焦黄的眉毛,两眼是两汪浑浊的洗脚水,眼角还有一串眼屎……
他不由分说便把一本黄绸包裹的本子塞到我怀里。我心中疑惑,便打了开来!
封面居中偏右竖写“东岭茶山异志”六个大字,左下角“郭连衡”三个小楷。书法倒是极好。翻开书页,我稍稍浏览了一下内容,不过是张三不孝遭天谴,李四偷情乱常伦,还有些狐仙野鬼之类的地方野史杂记。或许是这个叫做“郭连衡”的酸书生闲得无聊,随便乱记些什么东西,然后印成书传世。这书年代虽然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但真的不值得收藏。要说书的价值,那大概只有点民俗学上的价值,要说值不值钱,我看不值一千吧!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么件东西他当宝贝一样的珍藏着,其实卖不了多少钱。或许,一千块钱对他来说已足以让他挺起胸膛来说“我有钱了!”
小人物的可笑总是令人心酸……
“一万吧!”我说!我心中蓦然生起同情他的念头。
“吓?一万?”老板娘把两碗面分别砸在我和老头的桌面上,一把抢过古书,翻来覆去瞧个没完,“这破书都一万?要我,早就被我挂在茅厕里去了……”
“我给你三万,你不用去湖寮了!”话音一落,第四个人走进了面店。
天还早着呢,除非是赶早车的人,谁也不会这么早跑来吃早餐。这人一走进面店就开口三万,显然不是来吃早餐的!我们三人惊奇地转身望去。
瘦长个儿,手长脚长;由于背着光,看得模糊,只看到他眯眼笑着,年岁看样子跟我相差无多,还算年轻。
“怎么样?三万!”
“不卖!”老板娘把书塞到老头手中,扯着嗓门大声说道,把我跟郭老开都吓了一跳。
年轻人轻轻一笑,“你进湖寮卖书给柳三明,我就是柳三明派来的,他担心你手脚不便……”
“不卖!”老板娘转头对老头说道:“郭老开,你可看好了,别被人骗了!我看呐,这书至少要5万!”
年轻人笑了,“大姐,做生意这般坐地起价不行啊!这本书,要说值钱,顶多也就是几百块,除了我们要买,没人会要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啧啧,这是家传宝贝,稀罕卖给你啊?郭老开,拿回家去,传给你孙子!”
年轻人还是笑着,“你让这位小哥看看,让他说说值多少钱!”他指了指我!
我立即就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惹事上身。
年轻人向着我说道:“刚才看这位阿哥翻书的模样,一定是相当有研究,不妨说说,这本书到底值不值钱!”
“我没有研究,也不知道!”我一口回绝!
其实,这本书确实是没有什么价值!我是学中文的,不懂赏玩古物,但在文学院的时候曾经跟我的老师看过孤本《燃灯一心录》,知道古代印刷、印制的水平达到了何等地步。这本《东岭茶山异志》跟《燃灯一心录》一比就知道它跟真正的极品的差距在哪里表面的装裱确实是不错,出自高手手笔;纸张质量上乘但说不上是极品,纸质耐磨和韧性都不错,这利于保存,但部分纸张有杂质,刚才我翻书的时候留意用手摩挲书页,感觉到了部分滞涩感,部分杂质夹在纸页中;装订线是手打的,相当的工整严谨,但从装订手法和装订线的磨损来看,这本书很可能是后人重新装订;书上的文字印制清晰,但部分页面有些字的大小不一,这是刻印或者排版的时候工人不够严谨所致;而且,这本书,凑近鼻子闻一闻,一股子淡淡的陈腐味道,说明收藏这部书的人并不知道怎么珍藏古书。再加上,这部书的内容实在是平淡无聊,别说3万,你就是送给我,我也就是随手就把它给扔了!
日期:20091017 15:28:00
我站起来,拎起包,掏出钱包准备付钱,年轻人盯着我忽然一把抓住我双肩
“老罗!你他妈的是老罗啊!”
我认得你吗?我讨厌过于亲近的举动,我非常不快地扫开他搭在我双肩的手!“你认错人了吧?”我冷冷地回应他。
“妈的,贵人多忘事啊,我老园,园青鸿啊!不记得了?读初二那年,那年大年初四,咱们回大埔中学巡校扫地,我跟你还一起用鞭炮炸过埔中粪坑啊,不记得了?”
园青鸿?听他这么一讲,我倒有点印象了!他那时长得没这么高,一脸清纯无比的小痘痘,做事大手大脚,玩得很疯。初三毕业就去读中专了,不过,如今这小子倒是混得人模狗样了。我呢?当年的高材生……唉,别提了,当年他给我提鞋子都不配!
“妈的,原来是你,你长这么高了谁还记得以前那个矮子啊?”我也嚷嚷起来,我跟园青鸿之间只是酒肉相交而已,就是所谓的狐朋狗友;但故人相见,我至少得表现得热情一点。
“走,找个地方聚聚!”
我为难了,我刚下车,累得不行,你小子就要拉我四处乱跑。还没刷牙呢!
“你看,我刚下车……”
“没事没事,待会儿我包你精神百倍!”老园不由分说,将我拉开。我指了指老板娘和那老头,“这两人……”
“不理他们,哈哈,反正这本书他们哪里也卖不去!”
老园朝桌子上扔下十块钱,将我拖出面店塞进一部停在面店前的福田小卡上。老板娘和老头留在店里,铁青着脸面面相觑。
日期:20091017 15:34:00
3
老园路上又买了几笼小笼包十条笋粄,再加上豆浆就这么招待老同学,太寒酸了吧?
车绕过城东来到了镇政府机关大楼。他将我拉上了4楼宿舍。
“你住这?”我打量着这空空的宿舍,把手上的包随手一扔。
“不,我以前住这,现在搬开了。这是我以前的单身宿舍。这里没人住进来,我还留了一条钥匙……”他现在是茶阳镇规划委员会主任秘书了。
我不满地看着他,“你不敢请我去你家啊?”
老园嘻嘻一笑,“绝不是,绝不是!这里清净,好说话!”老园忙忙碌碌地去找水壶煲水,冲洗茶具,而我就一把躺在了那没有床单,没有被子,只有床板的单人床上。坐了一夜车,实在太累了,而我坐车又实在是睡不着,现在累成这样,这么一躺下,我迷迷糊糊的就快睡下去了。
“起来,起来!”他踢了我一脚,将茶具,水壶放在茶几上。
“你的床,臭!”我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老园便在小茶几上摆好了茶具,冲上一壶浓茶!坐了一晚上车,我晕头晕脑的,浓茶正好给我提提神!我也不客气,拿起茶杯一啜,滚烫的茶水便哧溜顺滑到了肚子里。喝惯了茶的人不怕烫!
“呐,兄弟就不啰嗦了,咱们就直奔主题!”坐定下来,喝了一巡之后,老园便开门见山了。
我点点头。“干嘛要买那本书!”
“柳三明是我表叔,他主持这次《大埔县志》的修订。”老园一边斟茶,一边絮絮说着,“这次修订县志任务太重啊,前几次没有修订好的部分,这次要一次性解决掉。我们茶阳史志中藏着个大秘密,非得这次解决不可!”
“什么秘密?”
园青鸿啜了一口茶,“茶阳史志中明末清初这一段,有一个空白点,现在如果不把这段历史补上,以后只怕难有机会了。”
“以后不也照样可以补上?这有什么难的?”
“咳,你看看现在茶阳的老家伙,死一个没一个,年轻人统统都跑外面去了,以后都不会回来啦。你说你,你出去找了工作,你会回来吗?……”
这倒是事实!客家人注定漂泊,也根本不在乎漂泊!跑出去的人,只要混得好一点谁会回来?我也不例外。
“现在住在茶阳的很多都是从周边的村落迁居而来,老茶阳不多啦,这些人一死,你找谁问去?”
我摇摇头,“其实这些老家伙又能知道些什么?当年史志都不记载,难道两三百年之后的人能知道?”
园青鸿点点头,“三百年太长,谁也说不清楚那段历史的全部,但很可能有什么故事传说,里面或许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
“嗯,所以你买郭老开的《东岭茶山异志》……我看那本书倒记载了一些香艳的神狐故事!”我笑了笑。
老园呵呵一笑,“确实是如此!不过,我们只是看中了那本书上记载的当年茶阳大斧头村的一件无头灭村案。这件案子当年留下的资料太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上次编订县志的时候就想弄清楚,只是资料少,没法子。后来听说郭开那老头子手上的那本《东岭茶山异志》上有记载一些跟当年这件案子有关的资料,那郭开又不肯将那本书借阅,这次修订县志,我表叔才下决心去买!”
“什么无头案?”我问。
“你有兴趣?”
我皱皱眉,啜一口浓茶,“没兴趣!”
“不是吧,当年你可是咱们几兄弟中打头阵钻防空洞的……”
我怒视他一眼,他急忙闭了嘴!这个话题,当年的当事人都闭口不谈了,这小子怎么又挑起话头?
“为什么对这个无头案特别关注?”我问道。
“喏,给你两张纸!”老园从手袋包里抽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两张装裱好的两页黄纸。他将纸片抽出来递给我,“你看看!”
纸片泛黄,还有部分残缺,可见年代久远了。纸上字迹模糊不清,但凭着上下文依稀还可以猜测大体意思!
我拿过第一张纸片念出来:
“……饶公天颂使人勘验之,三日,未果。饶公怒,笞吏人数十。复勘验,亦然。大斧头一村村民,凡三百七十三口,一夜之间俱凭空消失,了无痕迹。人言,是晚有福建行路商人马行福者兄弟七人行经该地,耳闻目睹,或有所获。饶公遂命人拘马氏兄弟七人,刑审之,一无所得!又遣河背张铁掌率捕快十三人进驻大斧头村,欲常驻此间彻查此案……又三月,亦无所得。其时,茶阳城内谣言四起,人言‘百年血咒’重起,祸之将至,亡无日矣,更有举家北迁福建上杭、龙岩等地者。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饶公遂张榜安民,严惩传谣者,皆廷杖四十重责之……茶阳遂安……结案上行,终不了而了之……”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文意思倒也简单:饶天颂派人去勘验命案现场,结果,三天过去了,什么结果都没有。饶天颂很火大,把办案的那些官吏们抽了一顿。饶天颂又派人去勘验,还是没有结果。大斧头村一村村民共计373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有人说,当晚有从福建来的走山路卖山货的商人叫做“马行福”的和他的兄弟一共七人经过大斧头村,这七人耳闻目睹,或许知道一些线索。饶天颂就派人把这七人给抓了,用刑审问他们,但还是没有从中得到有用的线索。饶天颂又派遣河背张铁掌率领捕快13人进驻大斧头村,想要长期驻扎在这里彻底查清这个无头案……又过了三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当时,茶阳城内开始谣言四起,有人说,“百年血咒”重现,大祸临头,大伙儿快要死翘翘了,于是有人全家向北迁移到福建的上杭,龙岩这些地方。一时间,茶阳城内人心惶惶。饶天颂就贴出安民告示,同时严惩传谣的人,通通抓来当庭打40板屁股……这么一来,茶阳城终于安定下来……这个案子结案向上级报送,最终不了了之……
“这一段,选自《饶氏宗族人物谱》,上面记录的都是饶家有头有面的人物的简单传记。诺,饶天颂就留下这一段……怎么样?有意思吧?”
我摇摇头,“就这么一点点没有细节的资料,你怎么可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我想了想,“当时的县令饶天颂连续勘察了两次都没有任何线索,张铁掌在大斧头村住了3个月都没见到异常,然后……就有了这个所谓的‘百年血咒’的谣言!……你查过这个‘百年血咒’的来源吗?”
“哈哈,有点意思吧?……这种自己人写自己人的传记,一般只会记述好事,不会写臭事。但是,饶天颂并没有把这个案子办好,那为什么后人给饶天颂做传的时候单独记载了这个案件呢?……这个案件或许跟什么‘百年血咒’有关,但当年只是把这个当作谣言给早早扑灭了,现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哈哈,想不到咱们茶阳这狗屁大的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怪事吧?”
“谣言终究是谣言,作不得准!”我又拿起第二张纸片
“七月十六日是夜,吾兄弟七人行经大斧头村,风雨骤至……避雨于集马亭……
色墨,浓稠如粥,腥臭不可闻……雨停,复前行。沿路泥泞不堪,遂进村寻店打尖……村内灯火通明,牛羊牲畜喧嚷不息,然全村一百余户人家竟人去楼空。我七人沿路呼唤,敲门擂墙……杳无人迹,状若鬼城。……未敢久留,遂摸黑急行,连夜直奔茶阳城……”
七月十六日当晚,我兄弟七人经过大斧头村,当时风雨交加,突然来临……(我们)在集马亭避雨……(雨水)颜色墨黑,浓稠得跟粥一样,味道又腥又臭好难闻……雨停下来了,我们又往前走。路上泥泞湿滑不好走,于是,我们进大斧头村去找店家休息……大斧头村内灯火通明,只听到牛羊这些畜生们在‘嗷嗷’叫,但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竟然都是人去楼空。我们兄弟七人沿着大斧头村的村内小路大声叫唤
日期:20091017 15:37:00
“‘吾兄弟七人’?那么,这张纸上是当年马行福的供词?”
“是!这个文段选自《茶山诡语》,作者不详,但这里很明显跟饶天颂的那个大斧头村的无头案是相联系的。你看,很多疑问在这里啊!都不知道当年饶天颂是怎么审案的!‘色墨,浓稠如粥,腥臭不可闻’,这很明显是个突破口嘛!”
“突破个屁!……南方土壤疏松,农村乡下地方雨下得大了往往有泥石流,在夜里看来,当然是‘色墨,浓稠如粥’,那‘腥臭不可闻’大概是泥土的腥味。”
“那你怎么解释马行福七人在大斧头村看到的灯火通明又人去楼空这个情况呢?”
“这马行福兄弟七人必定是畏罪串供,编造了这些胡言乱语!饶天颂也不用审,将这七人斩了就了事!”
“哈哈,不管如何,这件无头案子,我表叔是一定要搞清楚……听说,你毕业了?”
“是!”听到这个话题,我郁闷得不想说话,一把躺倒到床上。
“还没找到工作?”
“没!”
“不如这样……”
“免开尊口……”
“你他妈的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转了个身,倦倦地说:“说!”
“呐,既然你还没找到工作,不如先帮我们干点活!”老园拍拍我大腿,扔给我一块胸卡。我起身拿起胸卡一看: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会秘书长罗博!上面除了我的近照一张,居然还加盖了县政府的钢印!
好大的官啊?看来这一切早就预谋好了啊!我蓦地火起。
老园嘻嘻笑着,“你别恼,是钟振维教授推荐你给我表叔的!”
“钟振维?”
钟振维是我大学时给我上中国民俗史的老师,他开的选修课“岭南民俗文化”是学校最热门的课程,在他的课堂上总是故事多多,适当加以点评,让人印象深刻。他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当然,他也是大埔人,这让我对他多一分亲近,时不时有跟他联系。但没想到,他居然把我推荐给了柳三明,让我加入什么大埔县志的修订委员会,还给个秘书长的位子!
妈的,好看得起我啊!我回家不过是回来修养一阵子,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出广州或者深圳去找工作了,谁耐心给你查什么百年无头案?
“表叔现在人手缺少,连我都叫上去了,没法子只好向钟振维求助,他就推荐了你!”
“我不干!”
老园嘻嘻一笑,“你不干,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修养啊,不行啊!”
“行,但你小子就是个操心命!没事干你修养不了,你闷得慌。不出两天,你就会来找我的了!”老园把那张胸卡从我手中夺走,“……呐,告诉你我家住址……我不怕你不来找我……”
我从床上蹦了起来抢过胸卡,看着胸卡喃喃说道:“还秘书长呢!我手下有几个兵?”
“一个!”
“谁?”
“你!”
奶奶的,原来是光杆啊?“……,不干!”
“不干拉倒,还我!”
“靠……工资多少?”
“酌情给予补贴!”
“……,那就是不给工资?你玩我来的?”
“你就是个临时工,你还要工资啊?我告诉你,我干这个,我一分钱都没有!”
“骗谁啊,拿三万块钱买本破书,还说没钱?”
“清水衙门,你以为这些钱容易的啊?一句话,你干不干?”
“看看再说吧!”我把胸卡塞进自己上衣口袋,“呐,说好啊,老子要是想走的时候你们可别拦着我!”
“行,你想走的时候什么时候走都可以!”老园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胸卡,“为了你便于行事,再发一张卡给你!”
我接过来大埔县广播电视中心采访证!
“真的啊?”
“假的!两张都是假的!”老园笑嘻嘻说道,“都是为了让你到民间采访方便行事而已!”
“妈的,混蛋啊,就拿着些东西糊弄人啊?……该怎么着手?”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吗?月光光,照茶阳,茶阳背,种韭菜,韭菜……”
“别唱了!全身鸡皮疙瘩了……”我心中其实惊惧异常。从小我就常听奶奶唱这首儿歌,但它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好,每次都让我毛骨悚然。关于茶阴城的秘密我不止一次听得老人说过,但大都语焉不详,没人能解释清楚,这个疑问从小到现在一直都埋在我心头!
老园嘻嘻一笑,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茶阳城是怎么得名的?”
“茶阳茶阳,茶山之阳,那就叫茶阳咯!”
“不对不对,”老园脑袋甩甩,“在茶阳的背面有个茶阴城,所以,茶阳才称为‘茶阳’!”
我心中一动,这跟我小时候听到的倒是一样,但我还是很平淡地回应道:“茶阴?屁!有阳就一定有阴?”
“你别不信!茶阴城一直就有,只不过不敢公之于众而已,这百年血咒还有这无头血案都大概跟茶阴城有关,而这茶阴城的秘密据说就是藏在这首儿歌中。你要调查,就从这首儿歌开始!”
“唉,会这首儿歌的人不多了吧?”
“是啊,老一辈人一死去,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更少了,所以,这次一定要揭开这个秘密,以后只怕就没机会了!”
“这是封建迷信,你叫我搞这个……”
“呐呐呐,你可要分清楚咯,不是我叫你搞,而是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会!”
“好,我要先回家,洗澡,睡觉,等我休息好了再给你干活!” 好吧,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反正我也没事干,暂且先看看能不能搞出点什么动静来吧。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我表叔的名片也给你,有空跟他联系一下!我送你回家!”
于是,我们一起下楼,一边下楼一边合唱:“月光光,照茶阳……”
“吃屎啊?大清早嚎什么嚎啊?他妈的……”两位歌神美妙的歌声让邻居有意见了!
敲门,捶墙(只想把人给叫出来)……但是,杳杳然居然没有任何生人的迹象,就好象鬼城一般……我们不敢停留太久,吓得我们摸黑急急离开,连夜赶到了茶阳城……
日期:20091017 15:40:00
4.
我睡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爬起来,坐在床上揉揉眼睛发呆,不知道睡足了之后该干些什么,突然想起我还有个工作没有开始呢,于是下床穿衣刷牙!
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觉得睡足了两天,该出去走走,要不就该呆在家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
茶阳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破破烂烂的地方还是破破烂烂的,破败又萧条。不过,今天正好是茶阳的圩日,周边农村人都会上来赴圩买卖东西,今天比起平时可就热闹多了。
我四处乱逛,也没啥目标,走着走着,居然在中山路上遇到了我出来买菜的老妈!老妈拉住我要我陪她去大华路的菜市场买菜。我想着自己也没事,一路逛一路听老妈讲讲这几年茶阳都有什么故事也好,我就随着她来到了大华路。
老妈一张嘴就是一部永动机,开开合合之间,茶阳城的大事小事,事无巨细就一一流淌出来。一路走来,整条街上三姑七婆四大姨,华女家门口的那条大黄狗,等等,等等,诸多芝麻蒜皮的小事、琐事让她给抄了个底朝天。我跟着她,东张西望,拣一些有趣的听,其余的就充耳不闻,“哦哦哦”地应付两下,免得她讲得无趣。
大华路菜市场本来是以前的校场坝火神庙,现在改成了菜市场,污脏不堪,一股子浓浓的鱼腥、咸菜、猪屎味……
老妈要进去,我就懒得跟着去了,反正大妈阿婆之间砍价与反砍价的交锋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走了老半天,我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天太热,跑出来走了这半天真辛苦。等老妈买完菜,再跟她一起回家算了。调查什么无头案,怎么调查啊?根本就毫无头绪!纯属有病!!!
“妈,你去。我找个地方坐一下,你买完菜出来叫我!”
“你坐哪里?”
我环视一周,这大华路两边店铺全部都开着各式各样的小店,士多店,小农具店,布店,珍珠奶茶店,五金店,咸鱼铺,理发店,杨氏牙医诊所……
只有一间店门是关着的!静悄悄的店面,大门紧闭,两级台阶正好供我坐下来好好休息!
“我坐那里吧!”我指指那间店门。
“去!”老妈呸一口,一把将我的手打下来!“别坐那间店前!”
“干嘛啊?”我揉揉手背。
“你都忘啦?那间店以前是卖什么东西的?”
我实在是记不起来那间店是卖什么东西的了!我离开茶阳很久了,高中我不是在埔中读的,而是在进光中学,我半个学期才回一次家,回家一次也就是顾着吃喝睡,根本不逛街,大学四年又没有回来,我跟茶阳其实已经阔别近7年了!
我摇摇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卖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难道就不能去坐一坐?
“咦,你都忘光了,那间店,以前是卖棺材的……小李棺材铺你忘啦?你以前上幼儿园那阵还经常打这经过呢”
“哦……”听老妈这么一讲,我依稀记起了这间铺子。那时我们家还住在高福路,上幼儿园就要经过这间小李棺材铺。不过,那时候小李棺材铺大门敞开,棺材直接摆放在在门厅里的,走过这里一眼望去,好几口棺材并排陈列,有些盖上了棺材盖,而有些却大开着,黑沉沉的棺材让人无尽恐惧,即使年纪小小,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乱玩!
“现在推行火葬,禁止土葬,他棺材卖得出去?”
老妈摇摇头,“生意好着呢!”
我一脸疑惑!
“人烧成灰,装在骨灰盒里,拿回家继续买口棺材将人给埋了……”
“这不跟土葬一样么?”中国人对黄土地的眷恋是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可比的,死了怎么都得下“黄泉”才心甘。
“那你就别管了。”老妈一拉我的手,“别坐在人家门口啊,人家是几百年的老店了,邪得很!”老妈一脸正经地严肃地看着我。
老妈越正经,我越想笑。很好,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说:“好,我不坐在那,我先回家算了,你去吧!”
老妈唠唠叨叨去了,而我却径直往向小李棺材铺走去!
日期:20091017 15:41:00
敲门!半天没人回应!我再敲!这老屋里堂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事?”里面的人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正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脚步声呢,他这般突然问话吓了我一大跳。我没想到是这个场面,不知怎么作答!
“呃,我,我是大埔县县志修订委员的秘书,找您了解一些事……请开个门……”
门里没有动静!
“这是我的工作证,您看!”我把园青鸿给我的那个大埔县县治修订委员会秘书长的“证”塞进门缝。
“回去吧!”里面的人没有看证件,直接将证件退出来。
“哎,您稍等等……”我抽回证件,“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保证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
国家严禁土葬,棺材铺当然也是不准开的,他偷偷摸摸卖棺材肯定不想跟带“官”的人打交道,而我刚才说的却是什么冠以“大埔县”名号的官名,或许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但里面的人却依然不回应!
我着急了,“我已经知道你卖棺材了,要是你不开门,我就叫人来封了你的店!”唉,这么说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半响,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头从黑暗中冒出一张苍白的老脸,神色漠然,双眼蒙着一层白纱,毫无神采,眼珠子咕噜一转动,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我的脸。他侧身一让,意思让我进来!
进就进吧,还能吃了我啊?我瞧着他模样,心中虽有点惧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去。
一踏入这老屋,不见光,只是一片漆黑,迎面而来一股潮湿的穿堂风,在这炎炎夏日,吹着这凉爽的穿堂风本来挺舒服的,只是这风里头还夹着一股木头陈腐的味道……这地方适合放棺材么?这么潮湿,什么棺材都得腐烂掉。
老头将我引入大厅,拉着灯泡,倒了杯茶,让我坐在了八仙桌一边,而他就坐在我身旁,八仙桌的另一边。
我打量四周,这里没有茶几,没有椅子,连个供主客喝茶谈天的茶具、果盘、桌椅都没有,想来平时根本没人来拜访他。
“就您一个人住?”
老头点点头!“还有个徒弟,回家了,晚点才能回来!”声音虽然低沉沙哑,但说话之间倒是咬字清晰,中气尚足。
“你棺材放在楼上?”
“没有!”
我一笑,“算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老头瞧着我摇摇头,“年轻人,谁都知道我卖棺材,当官的也找我买棺材,你说你要找人来查封我,谁来查封我?”
莫非他有恃无恐?那又为什么放我进来?我急忙向他道歉,“阿伯,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就是怕你对我不理不睬才……”
老头点点头,瞟了一眼挂在我胸前的那个卡。我急忙又把那个什么大埔县广播电视中心的采访证给他看。老头就着灯光又仔细地审视,还特意对我的相貌和照片上的对照一番。最终似乎是放心的样子,将证件还给我,自己掏出烟斗自行装入烟丝,点上,吞吞吐吐!
“这次我们修订《大埔县志》,主要是想把茶阳明末清初的那段历史弄清楚,那段时期留在县治上一片空白。现在茶阳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少了,年轻人又大部分离开这里就不再回来,这县志要是不乘着这段日子弄清楚,以后就越难弄清楚了!所以……”
老头点点头,“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没!没人让我来找你!”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略显尴尬地说道,“我跟我老妈来市场买菜,想起以前这里是‘小李棺材铺’……呃,百年老店,所以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