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下一个!”七弟赶紧换个人。“我瞧咱们十三弟人小鬼大,一定最多主意了。老十三,你说说!”
十三弟才十二岁,虽然聪明伶俐但面对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主意?十三弟见七哥点了自己的名,可自己心中却又没有主意,转头就抱住大师姐,“姐,我该说什么?”
七弟学着六师弟的模样,板起面孔严肃地说道:“你这条跟屁虫!”众兄弟又是一场大笑。
“你七哥捉弄你呢!”大师姐笑着摸了摸十三弟的头发。
“七哥,你要再捉弄我,我就把八哥脚底搓下来的泥丸子再放到你酒葫芦里去!”
兄弟们笑得更开心了,只有七弟吓得脸都白了,抓着喉咙一阵干呕,嘶声说道:“你,你放过?……你……你这小鬼……别仗着姐护着你,我揍你个屁股开花!”
“好了好了,大伙儿得计划下正事儿!老七,别闹了!”大师姐拍拍十三弟的脑袋,让大家静下来。“我看还是让老五来说说。”
五师弟是军师,心思细密,思虑周全,计谋百出。“嗯,如今咱们的问题在于不能找到李成栋!李成栋这奸贼留待潮州的时日大概不长,咱们必须赶快找到他才方便进一步谋划下手!像咱们这么找那是肯定找不到了,所以还是要老十二和老十三假装是流落潮州街头讨饭的小乞丐去打探消息,即使他们两个不能讲潮汕方言,也不会惹人怀疑!”
十二妹和十三弟点点头,每次刺探消息向来都是两人扮作姐弟一起行动的!
“找到之后又怎么办?”
“找到之后,最好用暗杀的方式以避免正面冲突,李成栋身边高手众多,万一打起来,咱们虽然不怕,但就怕万一……”
“啥万一啊?咱师兄弟妹这么几年什么没见过?不是都过来了?要我说,一路砍下去痛快!”七师弟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咕嘟咕嘟喝了半壶酒又开始说胡话了。
“老七!”大师姐一瞪七师弟,生气地站起走到七师弟跟前,夺过他手中的酒壶,狠狠在他头顶一砸,“你再喝酒我就摘了你喝酒的脑壳子!”
七师弟头一缩,双手抱着脑袋,不敢说话了。余下兄弟们嘻嘻笑着看大师姐教训七师弟。
日期:20091017 16:33:00
“老五说的没错!”大师兄开口道,“我听说李成栋部下有个汉人大将叫做吴六奇的,当真是个人物。当年江湖人称‘雪中奇丐’,又有‘大力将军’的名号,不是易与之辈,一对凤翎燕翅刀杀人无数。你我兄弟千万别小视这个人!老五,你继续说!余下兄弟别打岔!”
五师弟点点头,想了想,“怎么暗杀,咱们现在还没到考虑这个问题的份上,只有先知道李成栋住在哪里,身边有什么样的人,咱们才能决定到底用毒还是火药,或者暗器来杀他。所以,这几天咱们除了老十二和老十三要去打探消息之外,咱们余下兄弟最好不要乱走,依我看,咱们不如找间僻静的客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有消息之后再做打算!这期间,不能惹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惹事!特别是老七、老八,你两个要禁酒!六弟,这事就交给你了!”
“五哥……”七师弟,八师弟两人同时喊了起来!
“老五说得对,绝对不能惹事,暂时忍着,能杀了李成栋比什么都强!”大师兄一挥手,不让七师弟和八师弟两人再闹。
“大家伙儿心里可要小心一点。杀了李成栋,那是献给师傅的大礼,但咱们师兄弟妹要是能完完整整地回去,那同样是献给师傅的一份大礼。谁要是擅自行动坏了大事,就别怪老六拿家法来处置!”老五说完,看着大师兄。大师兄点点头,“就依老五所说,众兄弟谁犯事谁受责!”大师兄这么说自然就是等于定下了。众兄弟各自点头依允。
“现在先吃饭,吃完饭,找个客栈落脚!”大师兄正想招呼跑堂的,但却听到广济桥上传来一阵喧嚷,吵闹声,还伴着阵阵官府的锣鼓声。众多兄弟探出头去观望广济桥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早把大师兄的“不要惹事”扔到一边去了!
日期:20091017 16:36:00
13
广济桥头一列清兵押着一个年岁大约五十的老人走过,老人身形瘦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山羊胡须飘拂,倒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只是被清兵拉拽,衣衫尽破,脏污不堪,一边挣扎怒骂,声嘶力竭地呼喊,已然没了读书人的风度。
“这人说的是官话!可能是官府中人!”五师弟说道。在这潮州府,不是说潮汕话就是客家话,除非官场中人,没人说官话。(当时的大埔县属潮州府管辖)十三兄弟都听得官话,一看这阵仗,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都想去看个究竟,但大师兄却不让众兄弟出门,只准呆在茶铺小间往外看。
一行人压着年约五旬的老人来到广济桥头龙眼树下,停了下来,立即就有一批民众过来围观,十三兄弟占了个好位置,在这茶铺小间里玩外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广济桥头,背对着他们坐着个身着满清官府的武官,身边还放着一列儿酒坛子。一群官兵围在四周,外围又是一圈围观的群众,老头站在武官面前,抵死不跪!押着老头的两个兵勇拿起刀鞘猛击老头膝盖窝,老头就是硬挺着不肯下跪!
“算了,算了!你两个让开!”武官挥挥手,把酒坛子往地上一砸。两兵勇狠狠推了老头一把,向武官躬身行礼退开。
“姓名、籍贯,任何职,一一说来!”
“大明朝子民,大埔县令,饶前芳!”老头侧着脸昂起头也不看武官一眼,一脸不屑。
“你不知这潮州府已属我大清管辖?”
“哼,满狗管得了你们这些小人,管不住我们小民的心!”
“你一个大埔县令,跑到我潮州府来何事?”
“长汀土匪蒋世华攻据大埔县,为害乡里,潮州府不闻不问,我大埔子民陷水深火热之中,我屡派官差求援而无一下落,只得由我亲自前来求援。没想到你们这些披着汉人的皮的满狗占了潮州府……吴六奇,何必装模作样?你我年幼相交,同窗五年,彼此心知肚明,何必摆你的官威?”
一听到“吴六奇”这姓名,大师兄不由得大惊。没想到这武官便是“大力将军”吴六奇。
看来饶前芳跟这吴六奇是旧时相识!
吴六奇仰天哈哈大笑,“品馨兄,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大明江山,朱天子能保得住么?老百姓跟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哼,连个山贼都打不下,你还说什么保一方百姓?你若是肯归顺大清,我立即出兵帮你打下长汀蒋世华还你大埔县。”
“吴六奇,我原敬你是好汉,没想到只是个无耻小人,为了你头顶满狗花翎,你连祖宗都忘了姓什么,你还有脸皮叫我归顺满狗?”
“哈哈哈……品馨兄,这世道善恶忠奸岂是你能说定?这世上,文人无行,无耻之尤,圣贤书读来为何?不过是晋身官场之本。你我处在这乱世之中,几十年仕宦浮沉,你早该看懂这官场世故。大明江山延绵至今,这官场仕宦如何?这大明天下可还救得?……这大清江山,不是大清打下来的,而是大明送给大清的,你又何苦为着个行将灭亡的大明朝枉送性命?我敬你一身傲骨,是个真正的好官,如果你执迷不悟,可休怪我吴六奇不念旧情……”吴六奇说着,仰起脖子直管往喉中倒酒。
“你杀便是!”饶前芳一翻白眼,倨傲不屈。
“品馨兄,莫逼我!”吴六奇打了个酒嗝!
“不是我逼你,是你要杀我,何必找什么借口?杀便是!”
“你身为父母官,当保一方百姓安宁,如今大埔落入蒋世华之手,而你却一死了之,你这大埔县令父母官也不过尔尔……”
“心有余而力不足,以死赴义,死得其所!”
“你死倒是死了,你有何颜见江东父老?”
“哈哈哈……”饶前方畅然狂笑,“吴六奇,我死是死了,死得干净。你问我何颜见江东父老,我倒问你,你死之后,你何颜见你地下列祖列宗?”饶前芳倒是无所畏惧,盯着吴六奇,眼中尽是愤恨,咬牙切齿道:“我饶前芳,宁做大明刀下冤死鬼,毋为满清膝下乞降狗,你杀便是!”
大师兄听得饶前芳那一句“宁做大明刀下冤死鬼,毋为满清膝下乞降狗”不觉心中一热,暗暗赞一声:好汉子!心中动起了救饶前芳的念头。
“大哥?”五师弟看着大师兄,“救不救?”
“再等等!”大师兄心中为难。救饶前芳,等于是放弃刺杀李成栋;不救饶前芳,眼睁睁看着这好汉子就这么死于清廷走狗之手,于心何忍?
“哈哈哈哈,品馨兄啊,你是没见过沙场残酷,书生意气,你倒有抛掷头颅为一笑的豪气。你个人生死,你看如鸿毛,但若全县百姓握在你一人之手,你转念之间,这一县百姓随你生死,你又该如何抉择?李成栋李大人昨晚已回广州,这里我说了算,如果你真为大埔一县百姓着想,你就该归顺我大清,我立马出兵打下蒋世华!”
饶前芳不说话。
“如若不然,看在同窗三年的份上,我做兄弟的不忍杀你;但我职责所在,你不愿归顺大清即是我大清之敌,我非杀你不可……这韩江河水流经你故乡茶阳,你沉江自绝了吧!”
“千古艰难唯一死,死且不惧,有何惧哉?”饶前芳是条汉子,大踏步走向广济桥……
“站住!”吴六奇站起来,提起身边的酒坛,走到饶前芳跟前,“品馨兄,兄弟送你一程。下辈子切勿投生于今日之中国!似你这等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又这般硬铮铮骨气,死路一条!宁做太平犬,毋为乱世人!兄弟情谊至此,勿怪!喝完酒上路吧!”吴六奇一拍酒坛封泥,撕开封口,将酒坛递给饶前芳,饶前芳轻哼一声,接过酒坛“咕嘟咕嘟”一阵猛灌。饶前芳看似瘦弱,不想却也有这般豪气!饶前芳饮完,将酒坛往地上一摔,对吴六奇一抱拳,“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你!”饶前芳转身便走……
“三弟,救人!”大师兄沉喝一声。
三师弟扬手便是三枚火弹扔向广济桥龙眼树下,“轰轰轰”三响,黄烟弥漫,烟味辛辣呛鼻,闻者无不涕泪齐流……
十三人把脸一掩,捏起“三雷绕体诀”护身,飞速从茶铺小间冲出,几个箭步冲上桥头一把拉起饶前芳,越过众人头顶一路狂奔直出潮州城而去……
日期:20091017 16:42:00
这是第一天张三白所讲的故事!当我听完,已经是晚上近十点了。故事还没有进入主题,但张三白却将我赶出了山洞。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特意查了下吴六奇的资料。我记得曾经在金庸先生的《鹿鼎记》中出现过吴六奇这个人物,他是韦小宝的拜把子兄弟,但没想到吴六奇跟张三白的故事有关系。吴六奇死后埋葬在如今的大埔县城湖寮,1962年吴六奇墓才被发掘出来。
吃夜宵的时候,我再次向老爸提起了这大力将军,雪中奇丐吴六奇,老爸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看电视,眼也不睁,“他的墓地不是已经挖出来了么?在湖寮大埔影剧院门前的那个兵马俑。你小时候,我带你进县城,还带你去骑着玩过!”
不过,我却完全忘了有这么回事了。“哦!”我转身就走!
“干嘛?”
“没干嘛!”我没头没脑地打开门要走。
“他打过茶阳呢!”老爸补上一句!
“为什么?”我来劲了。
“他墓碑上记着呗!当年蒋世华占据了大埔县,连县官都被赶走了,当时吴六奇就带兵打了蒋世华!”
但是据张三白下午所说的故事,吴六奇曾经提及要帮忙打下茶阳,不过前提是饶前芳必须投靠清廷。难道饶前芳被十三兄弟救了之后反而归顺清廷了?饶前芳是这种人吗?
“那你知道饶前芳吗?”我小心地问。
“饶前芳?不知道!这女的是谁?”
“他是男的……算了算了,不知道算了!”我看老爸想追问下去,赶紧开溜,回到卧室继续查找资料。
查不到饶前芳这个人!老爸知道蒋世华赶走了大埔县令却不知道那个大埔县令就是饶前芳。那么在《大埔县志》上能否找到饶前芳这个人呢?我立即打了个电话给园青鸿,要他帮我查找饶前芳这个人是否在县志上有记载。
我躺在床上脑中总是想着张三白的故事,我很想知道饶前芳到底是不是叛明投清了。
第二天,园青鸿来电,查无此人!我一心疑惑,照旧来到了茶山后山,找到了张三白。
注:
吴六奇(16071665)字鉴伯,号葛如,绰号吴钩,广东丰顺县丰良镇南厢大衙人。幼读诗书,广涉经史。嗜酒好赌,荡尽家产而充为邮卒。后浪迹粤闽江浙。在浙江海宁,遇名士、孝廉查伊璜(相传为金庸先生的族祖)赠资遗归,并荐入伍。纠集乡勇,称雄乡里,镇压义军,成了地方军阀,为明廷赏识。万历帝封他为总兵。1650年率部降清,得到康熙皇帝的破格赏赐,授挂印总兵官左都督、太子少保、晋少傅兼太子太傅。殁后赠少师兼太子太师,赐谥顺恪。御赐一品典式营造。其墓于广东梅州大埔县湖寮镇虎山下,御制碑文、祭文、遣官祭葬。馀暇读书,工书法。著有《忠孝堂文集》。
日期:20091018 11:06:00
“饶前芳是明朝茶阳最后一个县令!”张三白笃定地点点头。
“真有这人?”我确实有点不信!
“有!”
“那……他后来投靠了清朝?”
……“要是你,你会投靠吗?”
“我?……不知道……不能这么假设,没法比!……不过,投靠或不投靠也有道理!”
张三白没再说话,仰头看着岩顶。
“那后来怎么样?”
“十三师兄弟把饶前芳救出潮州城,乘船沿着韩江北上。”
“但后来还是吴六奇打下了大埔!”
“嗯,十四人一路北上,在三河坝停了下来。三河坝当地义勇团练刘良机占据三河坝,师兄弟十三人便协助当地官府将刘良机的义勇部队打散了,并杀了刘良机。他们原本想北上茶阳继续征讨蒋世华,没想到吴六奇却先行一步,沿着韩江直奔茶阳!十三兄弟及饶前芳不想跟吴六奇的军队正面交锋,只好避开让吴六奇通过三河坝北上茶阳去打蒋世华!”
“后来呢?”
张三白摇摇头,“吴六奇虽然把茶阳打下来了,但却没有安排官员接手地方政务……”
“那……”
“后来,饶前芳回到茶阳,继续做他的茶阳县令!”
“这么说,吴六奇是有意帮饶前芳的……”
张三白不置可否,“……有人说,吴六奇北上打大埔是受饶前芳激以忠义;有人说,因为蒋世华沟通郑成功,清廷命吴六奇北上平定茶阳,这跟饶前芳无关……还有人说,饶前芳私下里其实已经投靠了清廷,所以吴六奇打下了大埔县……”
“到底是哪种情况?”
“这几百年前的事谁知道呢?你得问吴六奇去!”
我默然无语。再看《鹿鼎记》的时候,吴六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心中很希望他是个如同金庸先生所写的那样真性情的侠义奇男子,没想到,没想到他却是个……
“后来怎么样?”我低声问道。
张三白摇摇头,“不知道,你得问吴六奇他自己!”
又来了!!!我恼火得咬牙切齿,对张三白这种吞吞吐吐的故事很不爽。
“那十三师兄弟呢?难道就这样了?”
“十三师兄弟送饶前芳回茶阳后本想北上福建,但长汀一带沿途路上都是清兵所设的关卡,所以只好又回到三河坝,在三河坝一呆就是一年多时间!”
“为什么呆在三河坝?茶阳不好么?”
“三河坝是三江汇流处,水陆交通便利,而且地处深山密林,便于藏匿,不似茶阳处于山角,无处可走!在三河坝,十三兄弟也没忘抗击清兵,清兵北上运送兵员、补给,只要经过三河坝都会受到这十三兄弟的伏击,或是纵火,或是凿船,或是刺杀领兵将领,清兵就因为这十三兄弟不能继续北上。当时广东已基本上是清廷天下,只有在茶阳这偏僻小镇还是大明江山,天不收地不管。这也是有赖于这十三兄弟!大埔一带的民众,受这十三兄弟恩惠甚多,逢年过节的也常常给十三兄弟送些米面肉食。外面乱世混战,在这粤东偏南一角反而过着平静生活!
“可惜好景不常。饶前芳死活不接受清廷的招降。清廷慢慢安定了潮州府之后,考虑到大埔衔接闽粤两地,向东出海可以沟通台湾郑成功,再加上这里深山密林,多有藏匿反清复明的义士,于是清廷又开始打起了大埔的主意,但顾忌这十三兄弟,加上交通不便,山区地形狭窄,不能集结人马发动进攻,一时也奈何不了这十三兄弟。
“直到索伦图任潮州提督之后,清兵才开始对大埔实行了全面封锁,禁止海盐贩运至大埔,每个路口都设卡严查,彻底切断所有运盐道路!……粮食、工具都可自产自足,但盐却不可以。不吃盐,人全身虚浮无力,索伦图这个封锁非常毒辣。没有海盐,只能吃山盐,但这山盐出产有限,不能解决一县民众之需……无奈之下,饶前芳只好向十三兄弟借力……”
日期:20091018 11:10:00
14
大师兄陪着饶前芳信使郭世达到达十三兄弟驻扎之所时已近黄昏,大师姐正在前院自己开辟的小菜园子里割芥菜!
“弟妹真是辛苦你了!”郭世达一推开木门看到大师姐便说道。
郭世达是饶前芳手下师爷,五十多年纪,大埔当地大儒,颇受人敬重,就是长相不讨喜,矮瘦个子,手长过膝,高额塌目,短鼻厚唇。饶前芳每每有什么事情通知十三兄弟,总是会派他前来传递。
“哎,郭先生来了,里面坐啊!”大师姐抹了把汗,右手撑腰,左手抚着大肚子大师姐怀孕了!在三河坝一年,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大师姐便有了身孕。
“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大概就是一个月吧?可千万要惜身啊!”
“没事,劳碌惯了,老呆着不动反而嫌闷!”大师姐放下手中勺子,搽干净手,“看看您,又带什么东西来,以后别再客气了!”
郭世达呵呵一笑,“没什么,一包红糖,一包盐而已!”
“师哥陪您到前厅坐会儿,我去烧水,去去就来!”
“那有烦弟妹了!”
郭世达跟着大师兄来到前厅,两人只是随便叙些闲话,未提及此次前来目的为何。郭世达也知道,十三兄弟中,大师姐虽然是女流,但她历经阵仗,聪敏细心,考虑周全,实是不输男子,师兄弟行动虽然是大师兄拿主意,但大师兄经常要问她意见才实行。所以,他也不急着说,等大师姐来了再说也不迟。
大师姐提着水壶走进前厅的时候,五弟和六弟都已到了!众人分宾主落座,大师姐给大家倒上茶,自己拿着手中针线仔细织着婴孩毛衣。
“此次,饶县令派我前来是有求于各位义士,希望各位能施以援手,解我大埔一县百姓之困!”
“莫非运盐之事?”大师兄问道。
“正是,正是!饶县令希望劳烦各位一趟,护送一艘盐船从潮州到茶阳!”
老五一皱眉,“郭先生,这潮州到大埔,一路是清兵关卡,只怕这盐船难以送达茶阳;即使可以送达,不过是一船食盐而已,又可以让全县百姓食用多久?这并非治本之举啊!”
“诚如五师兄所说,但如今也只有此举可解燃眉之急!听说梅县食盐存量较多,饶县令也正筹划组建担盐队。但走山路上梅县去运盐,最快也要三四天才有一个来回,如今大埔全县缺盐已久,百姓们平日了除了必要的活动,个个都呆在家里休息不敢多做动弹,老百姓们都在苦挨日子啊!”
“郭先生,这几日接探子消息,索伦图只怕会大军北上进犯我大埔诸镇,比之护送盐船,此事只怕更为急切。郭先生回去之后还是要跟饶大人好好商议!”大师兄提醒郭世达。
“此事饶大人已经知悉,所以,还要请众位义士相助协防茶阳城啊!茶阳全城百姓都仰望各位伸以援手!”
老五接过话头说道:“我们只是十三人,加上一些杂役也不过二十一人而已,既要护送盐船,又要协防茶阳城,只怕力有不逮,有负各位厚望!况且……”
“老五……”大师兄阻止了五弟话头,转身对郭世达抱拳说道,“这一年来承地方军民抬爱,对我们十三兄弟多有资助,我们兄弟无以为报……”
“大师兄!”五弟立即打断了大师兄的话头!
“老五,你这是怎么了?”
“好了,别吵!”大师姐放下手中针线,端着茶壶,走到两兄弟中间,把他两人给隔开来,顺手给两师兄弟倒茶。然后对着郭世达笑道:“让郭先生见笑了!他们兄弟两个脾气就是这样。郭先生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新收成的梅菜,蒸扣肉蒸了一天了,正好请郭先生品尝一下。”
郭世达正尴尬,没想到两兄弟当面言语不和,到好似是他挑得他们兄弟不合一样。但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军务是临行前饶前芳交代下来的第一要事,没得到十三兄弟的一个明确答复他不能回去交差,听得大师姐劝他留下吃饭,正是给了他一个回旋转折的时机。人人都说大师姐是女中豪杰,平日看她温文娴雅不过是个贤淑女子,没想到关键场合居然也处理得不温不火,拿捏得当。郭世达心中对她好生佩服。
“弟妹相邀不敢不从,听说弟妹烧得一手好梅菜扣肉,我这老家伙正是有意留下来。”
大师姐一笑,“哎,不过是蠢笨功夫而已。我还有一事求先生!”
“弟妹只管说!”
“我那十二妹和十三弟正读《颜氏家训》,颇多不解之处,不知先生能不能指点指点!”
“自当效劳!”
四人谈不多片刻便散了!大师姐引着郭世达到后院单独建起的一间茅房里。这里是十二妹和十三弟的书房。十二妹和十三弟都不在!
日期:20091018 23:34:00
“弟妹,此事还要仰仗……”郭世达还未坐定,急急便开口。
“不急,此事还要我众多兄弟商议后再做决定!”大师姐笑道,给郭世达沏茶。
“饶大人催着老朽赶快给个信儿,我只怕不能久留啊!”
大师姐坐下来,沉吟了片刻,“郭先生,饶大人此时派船去潮州运盐是不太适合……”
郭世达脸色一变,“茶阳城已经断盐一个多月,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几起民众为了争盐械斗之事,若不尽早解决食盐问题,只怕城里会先内乱!”
“但此事还是要我师兄弟商议后才能决定!郭先生,这事您急不来!”
“此事我急着要向饶大人……”郭世达看大师姐面露难色,知她心中另有顾虑,“不知,弟妹有何不便,但管明言,若老朽能做到定……”
“郭先生,不是我们不愿意帮,而是我们兄弟十三人实在是无能为力!一则,前不久我等兄弟收到师傅来信,他老人家时日无多,我们十三师兄弟不日即将启程赶赴福建,这日程耽误不得。二则,您看我,年过三旬而怀身孕,又怎能上场厮杀?十二妹,十三弟都还是小孩,只能做些刺探情报,扰敌后方之事,也无力上阵杀敌。如此,剩下十人又怎么护送盐船、协防茶阳防务?”
大师姐这般说辞俱是实情,但她心中却另有想法。前晚冲浴后,大师姐取龟甲,以“龟甲占卜之术”已预测到自己兄弟十三人若留在茶阳协防与清兵一战,其后果极为凶险,甚至可能全军覆没在此,所以,大师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答应郭世达。
“老朽也知此事万般艰险,但为这一县4万百姓计,饶大人这才无奈向十三义士求援。饶大人为这盐运及清兵北上征伐大埔之事已愁得近一月没有吃好睡好!联系台湾郑成功,但人家却又嫌弃大埔地处偏远难以照应,不肯派兵协助;向西北走梅县,这么大个县的人又怎么走得了?固守城池?这大埔整县却无一兵一卒,又怎么抵挡得了如狼似虎的清兵?如今,走又走不了,守又守不住,找人又没人帮手,这清兵一到,我大埔百姓难道以血肉之躯填虎狼之口?清兵所到之处烧杀掳掠,赤地千里,难道我粤东大埔,我大明最后一块国土也要陷入清狗之手?难道要我大埔百姓剪发结辫,屈膝事敌?黄泉之下,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郭世达说着,扑通一声向大师姐跪了下来,“十三兄弟素以侠义著称。还望弟妹能接受这不情之请,老朽替全大埔百姓给您磕头了……”
“别别别,千万别!”大师姐赶紧将郭世达扶起来,“郭先生,您这样让我怎么受得起啊?……唉,兄弟们虽然是听令于大师兄,但凡大事都是我们十三师兄弟妹们共同决定的,此事,我还要跟各位兄弟商议才行,郭先生,您今晚暂且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必定给您答复,您看如何!”
郭世达知道今天是必定不能如愿赶回茶阳了,便道:“弟妹,事出紧急,并非我逼迫过甚,还请见谅。明天,明天是一定要有个结果了!”
“这个自然,明天一定给您答复!”
“望各位义士以百姓民生为重……”
“郭先生,我们自会考虑。暂且委屈您在此稍候片刻,待会开饭再来叫先生!”
“有劳有劳,多有叨扰!”郭世达知道大师姐此去必定是找师兄弟妹们商议,当然不便把人家留在这里陪同自己了。
“别客气!”大师姐卷帘而去。
日期:20091018 23:36:00
郭世达在小茅房里背着双手不停地踱着步,考虑今晚该怎么在饭席上跟十三兄弟申明大义!郭世达推开窗看着窗外,此时窗外薄暮冥冥,烟笼江山,浩浩韩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天地间俱是寒冬肃杀之气。郭世达想着这大好江山将陷入清兵之手,想着饶前芳临行前对自己的反复叮嘱,心中忧苦。听方才大师姐所说,看来十三兄弟未必肯协助茶阳,回去可怎么跟县令大人交代?
郭世达叹口气,靠着窗台边的小书桌坐了下来。书桌上放着梳妆台,郭世达也没怎么留意,但一眼扫过去却看到了一只玉簪花……郭世达,脸色立即就变了!
日期:20091018 23:39:00
15
晚上饭席上根本没有郭世达插口的份儿。七师弟和八师弟拿着酒坛子不住劝酒、行酒令,插科打诨没个空闲,把郭世达弄得疲于应付无法提起话头。吃完饭,十二妹和十三弟又缠住了他,要他讲解《颜氏家训》,郭世达又推辞不了,只好一肚子闷气回到小茅屋给两个小人儿讲《颜氏家训》。
而在前厅,十一人却围着两张大八仙桌开了议事会。十一人围着八仙桌坐好,大师兄和大师姐坐在上首,其他兄弟分成两排坐定。七师弟和八师弟脸红红的,酒意未退,但两人都是酒量甚豪,脸虽红,但头脑还清醒,在大师兄谈起运送盐船和协防茶阳这件大事时不敢稍有怠慢。
在是否留下护送盐船及协防茶阳上,十一兄弟的意见分歧甚大。支持的一方自然是站在侠义道理上来支持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而反对一方以师傅之命为由,不支持护送盐船和协防茶阳。最终只能投票决定。
但投票结果却正好是五比五有一票是空票!
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兄弟们意见分歧过大而且投票结果正好六比六时(十三师弟年纪尚幼,不算他一票),往往是大师兄出来调解,当然,大师兄是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调解。以大师兄的威望,师弟妹们自然会听从他。但这一次却有了一个空票!
大师兄叹口气,拿着空票看着自己的兄弟们。
“这一票,咱们该怎么算?”大师兄看着五弟!“没有这一票,咱么今晚就算没个结果。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大哥,我投的是反对票!”五师弟站起来道。
“既然是不注名的投票,干嘛还要问呢?”大师姐一手抢过大师兄手中的票。“还有老十二,老十三没投呢!老十三今年十二岁了,可以投票了。等他们回来看他们投什么票。”
“那你是反对还是支持?”大师兄问大师姐!
谁都知道,若是大师姐投了反对,那么十二和十三必定也是反对,大师姐若是支持,十二和十三也就必定是支持!大师姐一票其实是当得了三票!在这种双方均势的形势下,她的意见就决定了是支持还是反对护送盐船、协防茶阳。
大师姐慢条斯理地拿起针线,只顾缝补手中的衣裳,却不看众人,“我投的是空票!”
“二妹,那你意见究竟为何?既不支持,又不反对?”
“师哥,每一次投票对等,结果都是按照你的意思来办的!但这次不行!”
“为什么?”大师兄脸涨红,明显是忍着心中不满。大师姐却没回答,毫不为意,只是小心地缝补着衣服,抬头扫了众多师弟们一眼,看他们一副紧张的样子便道:“大家先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大师姐没有回答大师兄却自行决定让师弟们回去。这般做法不太尊重大师兄。大师兄忍着没有发作起来。众多师弟们看到大师姐和大师兄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呆在这里,既然大师姐发话让自己离开,那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九个人一哄而散,赶紧走开。
大师兄沉着脸喝酒,不理会一边的大师姐。大师姐也不理他,自顾自缝补衣服,直到把衣服缝好,给他披上。
日期:20091018 23:41:00
“还生我气啊?看看缝得还好?合不合身?”
“若容……”
大师姐轻轻倚在了大师兄身上,捂住了他的嘴巴。“师哥……我们出来几年了?”
“八年……怎么了?”
“是啊,一转眼就是八年了……我可真想回武夷山……”大师姐靠着大师兄,把头枕在大师兄肩膀上,呢喃着,“下雪的时候真美!……有一次,师傅要你练站桩,你就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师弟们在外面打雪仗玩儿,我来找你堆雪人儿,你却站着不理我。我一气之下就往你身上堆雪,把你堆成了雪人儿,你就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后来师傅叫你吃饭你也没听到,害你被师傅打了一顿……”
“胡闹!”大师兄不禁一笑,也想起了以前在武夷山时的日子,日子虽然过得平淡,但师兄弟妹们陪着师傅整天游山玩水,习武练道却是过得自由自在,哪像现在整天打打杀杀?大师兄轻声说道:“最后一次,好吧?这次是最后一次。完了,咱们就上武夷山!”
大师姐摇摇头,“广东真奇怪,再怎么寒都不下雪……我真想回武夷山……师哥,我们出来这么多年,真的累了也倦了。这几年出刀入枪,冲锋陷阵,究竟做了什么?咱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夺下的城池,一转眼又被官府给卖了。死难的是咱们的弟兄,得益的却是那些出卖国家、投降清狗却又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无耻之徒。咱们弟兄死在前头,这些汉奸狗贼就在后头把咱们给卖了。师哥,咱们这一路看着的这些事儿还少么?清狗该杀,那些汉奸狗贼该不该杀?这世道,杀得尽这些人么?……师哥,咱们走吧,不要再理这些事儿了!咱们的孩子一个月后就要出来了……”
“清狗屠杀汉人,你就忍心束手旁观?大明天子昏庸无能,难道满清头子当皇帝会给汉人好日子过?咱们的孩子出来了,难道你愿意他结辫子?”
大师姐听大师兄这般说法,叹口气,知他无法改变心中所想。大师兄为人正直傲岸,公正无私,深得师门兄弟们的信赖,虽然有时做事急躁、一意孤行,但师兄弟妹们没有不遵从他的,也是他不存私心的缘故。
“师哥,咱们这么些年来走南闯北至今,托老天之幸,师兄弟妹们都没损伤。如果现在让你拣一个,你只能拣一个:一是全力保护茶阳城,二是弃茶阳而全力周全我们师兄弟妹。你选哪个?”
“我保茶阳,也要周全我们师兄弟妹。”
“这不可能!”
“若容,我会做到!”大师兄搂紧自己的妻子,坚定地看着大师姐!
大师姐凄然看着大师兄,“师哥……”
“好了,别说了,我先去巡夜,你先去睡吧,小心肚里的孩子。明天的事儿,我拿定主意了!”
“师哥……”大师姐想挽住大师兄,但大师兄大步下得前厅来,披上大氅斗笠,推门出去。
日期:20091018 23:42:00
要参与护送盐船,更不要去协防茶阳城。大师兄性子鲁直,一旦心意已定,万难更改,自己明知师兄弟妹们此行必有凶险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难道告诉他,她已经偷偷习学了龟甲占卜术早已料到凶吉?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偷学了龟甲占卜术,非得被他大大责骂一顿不可?
当初他们十三兄弟下山前,师傅交给大师兄师门风水秘箓《九龙术》,九龙派《九龙术》是唯一成文的传派密本,在《九龙术》的最后记载的便是龟甲占卜术。师傅再三叮嘱大师兄不要私自习学《九龙术》上所载的道法。自打他们师兄弟妹下山,整天奔波征战不休,哪里还有时间习学道术?只是师门所传秘籍自当好生保管;由于常年打仗,居无定所,大师兄便把《九龙术》贴身收藏。大师兄饮食起居都是由大师姐负责的,大师姐趁他不注意偷偷拿出他保藏的《九龙术》并学了书上所载的龟甲占卜术并且偷偷传授了一些给十二妹!
大师姐呆坐许久,拿出自己贴身收藏的两块龟甲,手中把玩着,看着已被自己把握得泛出淡淡红光的龟甲,心头踌躇是否该再算一遍。但龟甲占卜术法规极严,占卜某事只能算一遍,绝不可算第二遍。
算第二遍会如何?龟甲会开裂!但不算第二遍怎么能放心?
大师姐左手捏诀起势,运起师门“龟甲占卜术”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日期:20091019 12:38:00
16
郭世达静立在前厅门口,扶着门框,脸上沟沟坎坎在烛光下如刀刻般棱角分明!须发斑白在嗖嗖夜风中微微颤抖。
“郭先生……天气已晚,您……”
“弟妹,老朽有事相求!”郭世达眼神凌厉却不似求人模样。
大师姐一笑,“您先进来坐吧!”
郭世达上堂来,坐下,却也不看大师姐,只是眼观鼻心,岿然不动。
“不知郭先生有何事?”
“如老朽没有猜错,今晚各位大概已讨论是否支援我茶阳运盐及协防一事。”
大师姐微微一笑,点点头。他来找自己,自然就是为着这件事了。不过,下午已经跟他谈过了,现在再谈也不大可能更深入探讨。“此事,还要……”
郭世达摆摆手,阻住了大师姐的话头。“弟妹,我知此事必定不成!”
既然已知道不成,那么为何还要来找我?为何不去找师哥?大师姐站起来给郭世达倒碗水,“这是我们师兄弟妹一致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