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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2

作者:英-尼尔·盖曼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27

他开车向南,转到51号高速公路。他还要赴最后一次约会。不过在那之前,他决定在麦迪逊市先停一下,和某人最后说声再见。

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最喜欢的就是晚上为咖啡店关上大门。它让她感到心情格外平静,给她一种感觉,仿佛她使整个世界重新恢复了秩序。她会放上一张“靛青女孩”的CD,再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完成晚上营业结束后的杂活。首先,她会清洗干净咖啡机,再最后巡场一周,确保所有忘收拾的咖啡杯和碟子都收起来,送回厨房。每天结束后,报纸总是散乱地扔在咖啡店的各个角落,她还要负责把报纸收拾好,整齐地堆在前门旁,等待回收。

她喜欢这家咖啡店。这是一间很长的、弯弯曲曲、拥有很多小区隔的房间,里面摆满扶手椅、沙发和矮桌。店子位于一家有很多二手书店的街上。

她把卖剩下的芝士蛋糕切片盖起来,把它们放进巨大的冰箱,再用抹布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擦干净。她喜欢独自一人留下来做这些事。

窗子上传来敲击声,把她的注意力从杂活拉回现实世界。她走过去打开门,让一个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女人进来。她叫娜塔丽,紫红色的头发束成马尾。

“你好。”娜塔丽打招呼说。她踮起脚尖吻萨姆,她的吻轻柔地落在萨姆脸颊和嘴角之间。你可以说那样的一个吻意味着很多东西。“活儿干完了吗?”

“差不多了。”

“想去看电影吗?”

“当然。再有五分钟就可以走了。你先坐坐,看《洋葱》周刊。”

“这星期的我已经看过了。”她坐在门旁的椅子上,翻着堆在旁边准备回收利用的报纸,找到有趣的内容后看了起来。萨姆把收银机抽屉里剩下的钱装进袋子,锁进保险柜。

到今天为止,她们俩已经同居一周了。萨姆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这辈子都在等待的爱情。她告诉自己,虽然每次看见娜塔丽就感到高兴,但那不过是大脑的化学反应和信息素在作怪,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有一点她很肯定:每次她看见娜塔丽就会忍不住微笑,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舒适而安慰。

“这份报纸上也登了一篇那类文章,”娜塔丽说,“《美国正在改变吗?》。”

“怎么了?”

“他们并没有说明白。他们说可能是在变化,但他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变化、或者为什么变化,甚至说不清美国是不是真的会改变。”

萨姆开心地笑起来。“你这几种选项,”她说,“算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包括进来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娜塔丽皱起眉头,继续看报纸。

萨姆洗干净擦碗布,折起来。“我是这么想的,虽说政府还在胡搞瞎搞,但一切似乎突然间变得好起来了。也许只是因为今年春天来得有点早吧。这个冬天可真够长的,真高兴它总算结束了。”

“我也是。”她顿了顿,“文章里说,很多人都报告说他们做了很怪诞的梦。可我从来没做过什么梦。我的梦普普通通,一点儿也不怪诞。”

萨姆环顾四周,看有没有遗忘什么。没有。好了,工作完成。她摘下围裙,挂回厨房,然后走出来关掉店内的灯。“我最近做过一些怪梦,”她说,“怪极了,怪得让我开始记一份发梦日记,每次醒来赶紧把梦的内容写下来。可后来再读那些记录时,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她穿上外套,戴上不分左右手的手套。

“我对梦有一点点研究。”娜塔丽说。她涉猎过很多事,但都只是一点点,从自卫秘术到风水,还有爵士舞蹈。“告诉我你的梦,我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

“好的。”萨姆打开门,关上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她让娜塔丽先出去,然后也走到外面街上,牢牢锁好身后的咖啡店店门。“有时候,我梦见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有时候我在地下,和一个长着水牛头的女人说话。还有的时候,我梦见上个月在一家酒吧吻过的一个男人。”

娜塔丽啧啧连声。“想跟我深入谈谈你的这个小秘密吗?”

“也许会我告诉你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那个吻的意思只是‘去你的’。”

“告诉他去他的?”

“不,只是告诉周围的其他人,让他们去他们的。你当时真该在那儿,看看那幅情景。”

娜塔丽的鞋子在人行道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萨姆在她旁边叭嗒叭嗒地走着。

“我的那辆车就是他的。”萨姆突然说。

“就是那辆你从你姐姐家开回来的紫色车子?”

“是。”

“那他呢?为什么他不要回他的车?”

“我不知道。也许他现在在监狱里,也许他已经死了。”

“死了?”

“我猜的。”萨姆犹豫了一下,“几个星期前,我敢断定他已经死了。是第六感,或者类似的感觉吧。我知道他死了。不过现在,我开始想,兴许他还没死。我不知道。我猜我的第六感不算特别准确。”

“你准备开他的车子,开多久?”

“直到有人来要回它。我想他也希望这么办。”

娜塔丽看了一眼萨姆,然后又看了一眼,说:“你从哪儿弄的那个?”

“什么?”

“那些鲜花。你手里拿着的鲜花。萨姆,它们是打哪儿来的?我们离开咖啡店的时候你就拿着的吗?我当时怎么没看见?”

萨姆低头一看,笑了起来。“你可真好。你送花给我的时候,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对吗?”她说,“它们真漂亮。谢谢你。可红色应该更合适,是不是?”

她手上拿的是玫瑰,包在礼品纸里。一共六支。白色的玫瑰。

“我没有送花给你。”娜塔丽说,嘴唇紧紧抿着。

她们俩谁都不再说话了,就这样一直走到电影院。

那晚回家后,萨姆把玫瑰放在一个临时凑合用的花瓶里。后来,她把玫瑰铸成青铜艺术品,始终把她如何得到玫瑰的故事藏在心底。不过,她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卡罗琳听,她是娜塔丽之后的伴侣。那天晚上,她们俩都喝醉了,萨姆把这个幽灵玫瑰的故事告诉了她。卡罗琳表面上赞同萨姆的话,说这真是个古怪到极点的故事,但在心底,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影子把车停在一个公用电话旁,打电话给信息台。他们给了他电话号码。

不过,他被告知她不在学校,估计还在咖啡店。

去咖啡店的路上,他停下来买了一束花。

他找到了咖啡店,然后穿过马路,站在一家二手书店的门口,在那里等着、望着。

那地方晚上八点就关门了。八点过十分,他看见萨姆·布莱克·克罗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娇小的女人,扎成马尾的头发是一种很少见的暗红色。她们俩紧紧地手拉手,仿佛只要手拉手就可以阻止周围世界的骚扰。她们在聊天,萨姆是说得最多的那个,而她的朋友一直耐心听着。影子很想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她讲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两个女人穿过马路,经过影子站着的地方。那个束马尾的女人从他身边只有一英尺的地方经过,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不过,她们俩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看着她们从身边走过,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仿佛体内有根小小的琴弦被拨动一下。

她吻过他,那是个非常甜美的吻,影子想,但萨姆从来没用她看马尾女孩那种深情的眼神看过他。从来没有。

“没什么,总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低声说。这时,萨姆从他身边经过。

他跑着追上她,把鲜花放在她手中,接着匆匆跑开,这样她就不会把花还给他了。

然后,他步行走上山坡,回到车里,随着路牌指示开车前往芝加哥。他始终按照限制时速开车,甚至更慢一些。

还有最后一件他必须做的事。

他一点也不着急。

晚上,他在六号汽车旅馆过夜。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闻上去一股湖床的味道,但他还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他估计他很快就不会再需要它们了。

结账以后,影子开车来到那栋棕色石头的公寓楼。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它,它比他记忆中显得小很多。

他脚步坚定地走上楼梯。走得并不快,快意味着他急于赴死;也不算慢,慢意味着他心中充满恐惧。有人已经清扫了楼梯间,黑色的垃圾袋都不见了。这里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没有腐烂的蔬菜味。

楼梯顶端漆成红色的那道门敞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饭菜味道。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

“来了!”一个女人声音在叫。个子矮小、一头耀眼金发的卓娅·乌特恩亚亚从厨房里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一边朝他走来。影子发现她的样子有些不同了。她看上去很开心,脸颊红红的,苍老的眼睛中闪耀着快乐的火花。发现是他,她惊讶得嘴巴张成一个“O”型,嚷了出来:“影子?你回来看我们了?”她张开手臂朝他冲来。他弯腰拥抱她,她则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不过你必须赶紧走。”

影子走进公寓,见公寓里的所有房门都敞开着(除了卓娅·波鲁诺什娜亚的房间,这倒一点都不奇怪),所有窗户也都打开了。一阵阵微风穿过走廊。

“你们在做春季大扫除。”他对卓娅·乌特恩亚亚说。

“我们有位客人要来。”她告诉他说,“好了,你得走了。不过,你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我来见岑诺伯格,”影子说,“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卓娅·乌特恩亚亚拼命摇头。“不,不,”她说,“你不想见他的,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知道。”影子平静地说,“但你知道,跟神打了这么久交道,我真正学到的只有一件事:定下协议就要遵守诺言。凡人可以爱怎么打破规则就怎么打破规则,但我们不能。就算我想从这里走出去,我的脚还是会把我带回来的。”

她抿着嘴,然后说:“那倒是真的。但今天你还是先走吧,明天再来。明天他就不在了。”

“谁来了?”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卓娅·乌特恩亚亚,你在和谁说话?这个床垫,我没法一个人把它翻过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过去,说:“早上好,卓娅·维切恩亚亚。我可以帮忙吗?”他的出现让房间里的女人一声惊叫,放开她手中的那一角床垫。

这间卧室里积满灰尘:所有东西表面上都覆盖着灰尘,木头上、玻璃窗上,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无数微尘在空中飘浮舞动。偶尔吹进来一阵微风,吹得发黄的蕾丝花边窗帘摇晃了一下,搅得空中的灰尘上下翻飞。

他想起了这间卧室。这是那天晚上他们给星期三住的那间卧室,贝勒伯格的房间。

卓娅·维切恩亚亚犹豫地看着他。“这个床垫,需要翻个身。”她说。

“没问题。”影子说。他伸手抓住床垫,轻松地把它抬起来,上下翻转过来。这是一张很旧的木头床,上面的羽毛床垫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的体重。翻转床垫时,灰尘到处飞扬。

“你为什么要来?”卓娅·维切恩亚亚问。问话时语调一点也不友好。

“我在这里,”影子回答她说,“是因为去年十二月时,一个年轻人和一位旧时代的神玩了一局跳棋,结果他输了。”

老妇人灰色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挽成一个很紧的圆髻。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明天再来。”卓娅·维切恩亚亚说。

“不行。”他简短地说。

“那今天就是你的葬礼。好了,你出去坐下吧。卓娅·乌特恩亚亚会给你咖啡喝的。岑诺伯格很快就回来。”

影子沿着走廊走到客厅。这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窗户都敞开着。那只灰猫睡在沙发扶手上,影子进来时,它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睡觉。

这里就是他和岑诺伯格下棋的地方。在这里,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让老人加入他们,加入星期三那个最后给他自己带来死亡的骗局中。清新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进来,吹走了房间里陈腐的气息。

卓娅·乌特恩亚亚端着红色的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只很小的瓷釉杯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杯子旁边是满满一碟巧克力饼干。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上次离开后,我又见过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一次。”影子说,“她在地下世界见我,还给我月亮,照亮我的路。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她喜欢你。”卓娅·乌特恩亚亚说,“她做了那么多的梦,而且一直在守护我们大家。她非常勇敢。”

“岑诺伯格在哪里?”

“他说春季大扫除让他不舒服。他出去买报纸,然后坐在公园里看报,买烟抽。他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你不必等了。要不你先走?明天再来。”

“我要等他。”影子说。此刻并没有什么魔法迫使他留在这里等待,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要发生的事情中,这是最后一件。如果它真的是最后一件要发生的事,他要让它在他自己的意志下发生。这件事情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债务和责任了,再没有秘密,再也没有鬼魂。

他喝着热咖啡,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咖啡又黑又甜。

他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他立刻坐直身体,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的手并没有发抖。门打开了。

“影子?”

“嗨,你好。”影子打招呼说,依然坐着不动。

岑诺伯格走进房间。他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芝加哥太阳报》,把报纸放在咖啡桌上。他注视着影子,然后犹豫地伸出手。两个男人互相握手。

“我来了,”影子说,“为了我们的约定。你兑现了你的那部分诺言,现在轮到我这部分了。”

岑诺伯格点点头。他的额头布满皱纹,阳光照射在他灰色的头发和皮肤上,让它们变成了近于金色。“这个……”他皱眉说,“不……”他突然停了下来,“也许你应该离开。现在时机不对。”

“你尽管准备,随便需要多久。”影子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岑诺伯格叹口气。“你是个脑子非常笨的小子。你知道吗?”

“我猜是这样。”

“你是个蠢小子。不过在山顶上,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好事。”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也许。”

岑诺伯格走到陈旧的餐具柜前,弯下腰,从柜子下面拉出一个公文箱。他打开箱子上的几个挂钩,它们一个个叭地一声弹开。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锤子,像缩小尺寸的大锤,木头柄已经褪色了。

他站起身,说:“我欠你很多东西,比你知道的更多。因为你,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现在春天到了,真正的春天。”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影子说,“做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选择。”

岑诺伯格赞同地点点头,他眼中蕴涵着一种影子不记得见过的神情。“我告诉过你我兄弟的事吗?”

“贝勒伯格?”影子走到被烟灰弄脏的地毯中央,双膝跪下,“你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是的。”老人说着,举起手中的锤子,“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孩子,非常非常漫长的冬天。不过现在,冬天结束了。”他缓缓摇头,仿佛在回忆往事,然后他说:“闭上眼睛。”

影子闭上双眼,高高扬起头,安静地等待着。

战锤的顶端很凉,凉得像冰,它轻轻碰在他额头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砰!”岑诺伯格说,“完了。”他脸上挂着微笑,是影子过去从来没见过的、轻松惬意的微笑,像夏天的阳光。老人走到箱子旁,把锤子放进去,关上盖子,把它推回柜子下面。

“岑诺伯格?”影子惊讶地问,“你是岑诺伯格吗?”

“是的,今天还是。”老人回答说,“等到明天,我就会成为贝勒伯格。不过今天,我还是岑诺伯格。”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能杀我的时候杀掉我?”

老人从口袋里的烟盒中掏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从壁炉台上拿下一盒很大的火柴,用一根火柴点燃香烟。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需要血,”过了一阵,老人回答说,“但我也有感激之心。再说,这个冬天也实在太长了些。”

影子站起来,裤子膝盖处下跪的地方沾满灰尘,他掸掉灰尘。

“谢谢。”他说。

“不客气。”老人说,“下次你想玩跳棋的话,你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我。这一次,我要执白。”

“谢谢,也许我会来的。”影子说,“但是要过一段时间。”他望着老人亮闪闪的双眼,想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总像这样,带着矢车菊的蓝色。他们两个握手告别,但谁也没有对对方说“再见”。

影子在门口亲吻了卓娅·乌特恩亚亚的脸颊,然后亲吻了卓娅·维切恩亚亚的手背。接着,他脚步轻快地一步迈下两级台阶,下楼离开。

尾声

冰岛首都雷克雅末克是个奇特的城市,即使对那些见识过很多奇特城市的人来说也一样。它是一个火山城,城市的供热就来自地下深处。

这里也有旅行者,但人数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即使在季节最佳的七月初也是这样。阳光普照,连续几周艳阳不断,只在凌晨时分消失一两个小时。到早晨两三点,天上又会露出朦胧的晨曦,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那天上午,那位身材高大的旅行者已经走过雷克雅末克的大部分街道,听着人们的交谈,他们使用的语言一千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地人可以阅读古老的北欧英雄传奇,轻松得像看报纸。这个岛国给人一种传统一直延续、从不间断的感觉,让他惊奇不已,也让他极度宽慰。他很累,连续不断的日照让睡觉几乎成为不可能。前一天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度过漫长的、并非黑夜的夜晚,交替阅读一本旅游指南和狄更斯的《荒凉山庄》。那本小说是他几周前在一个机场买的,但到底是哪里的机场,他已经不记得了。有时候,不看书的时候,他凝视窗户外面的景色。

直到最后,时钟和太阳都告诉他,早晨到了。

他在众多糖果店中的一家买了一条巧克力,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时不时地会看到某种景象,让他提醒自己,冰岛是个火山岛。比如转过一个街口,看到含有硫磺的蒸汽冲上天空。那股味道让他联想到的不是地狱,而是臭鸡蛋。

从他身边经过的女人很多都非常漂亮:身材苗条,白肤金发,是星期三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影子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吸引星期三接近影子的妈妈。她也很漂亮,但和她们的相貌特征完全不同。

影子朝漂亮女人微笑,因为她们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快乐的男人;他对不漂亮的女人也露出微笑,因为他现在心情很好。

他渐渐意识到,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但他并不是十分确定。走在雷克雅末克的某些街道时,他确信有人在盯着他。他会不时一个急转身,想发现跟踪者。有时他会望着商店的橱窗玻璃,查看背后街道的影子。他没有看见任何举止不寻常的人,没有人看上去像监视者。

他走进一家小餐厅,在那里吃了烟熏海雀、野生黄莓、北极红点鲑鱼和煮马铃薯,还喝了可口可乐。可乐的味道很甜,比他记忆中美国的可乐加了更多的糖份。

侍者拿来他的帐单,问他:“对不起,你是美国人吗?”

“是的。”

“那么,独立日快乐!”侍者说。他看上去挺高兴。

影子还没意识到今天是7月4日,独立日。没错,他喜欢独立这个想法。他把饭钱和小费留在桌子上,走出餐厅。室外,来自大西洋的寒流已经到来,他扣上外套的扣子。

他在长满青草的河岸边坐下,欣赏他身处其中的这个城市,心中想着,有朝一日,他要回家去。有朝一日,他要成立一个家,一个他可以盼着回去的家。他想,也许在一个地方住一段时间之后,这里便成了你的家;也许,家是一个你终究会找到的地方,只要你走得够久、期待得够久,盼望得够久。究竟是哪一种,他说不准。

一位老者从山坡朝他这边大步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下面磨得有些破损了,仿佛他已经旅行了很久。他戴着一顶宽帽檐的蓝色帽子,帽子摺边上斜插着一根海鸥的羽毛,显得整个人心情愉快、得意洋洋。影子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个上了年纪的嬉皮士,或者退休很久的枪手。老人高得有些不可思议。

老人蹲在影子旁边,冲影子点点头。他一只眼睛上罩着一个海盗式的黑色眼罩,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向外翘起。影子心想,这个人或许想找他要根香烟。

“Hverniggengur?Manstpueftirmer?”老人说。

“对不起,”影子说,“我不会说冰岛语。”然后,他笨拙地说了一句他从书上学来的话,是他每天凌晨借着天光看的:“Egtalabaraensku.”我只说英语。“我是美国人。”他又加上一句。

老人慢慢点点头,说:“我的族人很久以前就从这里前往美国了。他们到了那里,然后又回到冰岛。他们说那里是一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好地方,但不适合神。没有自己的神明陪伴,人类觉得很……孤独。”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只是句子的停顿和音节有点古怪。影子仔细看着他。从近距离看,老人比影子想象的更苍老些,皮肤上布满皱纹,像花岗岩上的裂纹。

老人说:“我认识你,孩子。”

“你认识我?”

“你和我,我们都走过了同样的路。我也曾被悬吊在树上,整整九天九夜,那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牺牲祭祀。我是北欧之主,我是绞架之神。”

“你是奥丁。”影子说。

老人沉思着点点头,似乎在掂量这个名字的重量。“他们用很多名字称呼我,不过,是的,我是奥丁,波尔之子。”他说。

“我看见你死了,”影子说,“我还为你的尸体守灵。为了获得力量,你试图毁灭大批神灵,当成给你的献祭。这就是你做的事。”

“我没有。”

“是星期三做的。那时的他就是你。”

“没错,那时的他就是我。但是,现在的我并不是他。”老人搔搔鼻子,帽子上的海鸥羽毛来回摆动着。

“你要回去吗?”绞架之主问他,“回美国?”

“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影子说。话刚一出口,他就知道那不过是一个谎言。

“有人和事在等着你,”老人说,“会一直等到你回去。”

一只白色蝴蝶从他们身边翩翩飞过。影子没有说话。神和他们的事,他已经受够了,几辈子都够了。也许他应该搭巴士去机场,他想,另外换一张机票,搭乘一架飞机,随便飞去哪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旅行下去。

“对了,”影子说,“我有些东西给你。”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把那个东西握在手心里。“伸出你的手。”他说。

奥丁凝视着他,眼神古怪而严肃。然后,他耸耸肩,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影子把老人的手翻了过来,让他掌心朝上。

他张开自己的手,先是一只手,再换另一只,表明手中空无一物。然后,他把玻璃假眼推到老人皮革一样坚韧的手心中,把它留在那里。

“你是怎么做的?”

“是魔法。”影子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老人笑了,接着,微笑变成哈哈大笑。他拍手鼓掌,然后拇指食指夹住假眼,仔细查看。他点点头,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把它塞进挂在他腰间的皮革小包里。“Takkkarlega,交给我好了。”

“不客气。”影子说。他站起来,擦掉裤子上沾的青草。

“再来一次。”神殿之主说,脑袋傲慢地一点,声音低沉,充满权威,“我要再看一次。再变一次。”

“你们这些人,”影子抱怨说,“老是这么贪得无厌。好吧,给你来一个,是我从一个已经去世的家伙那儿学来的。”

他把手伸进虚无,凭空拈出一枚金币。只是一枚普通的金币,它不可能让死人复活,也不能治疗疾病。但它确实是一枚金币。

“就这个,”他说着,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展示给老人看,“只是一枚金币。”

他拇指一弹,把金币弹到空中。

金币旋转着,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光芒。它悬在仲夏的天空中,仿佛永远不会掉下来一样。也许它真的永远不会掉下来了。

影子没有等着看结果,他转身离开,脚步不停,走着,走着。

《美国众神》之众神简介

奥丁Odin:

挪威神话中的主神,是战神、智慧之神和死亡之神。在维京时代的古挪威语中,奥丁一词的意思是“激励”、“愤怒”和“疯狂”,显示出这位神灵复杂的性格。他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奉献给智慧泉,以此获得智慧,还让人间的伟大诗人们饮下由矮人酿造的蜜酒,以刺激他们的灵感。

关于奥丁智慧的来源,还有另一种说法:他用自己的长矛刺穿身体,将自己吊在世界之树上,长达九天九夜,从而获得了智慧。

身为死亡之神,他的殿堂接纳战死者的英灵;身为战神,他战无不胜。许多挪威传奇故事将他描绘成一位战争的煽动者,只要他掷下长矛,就能挑起一场战争。他的侍女们名为瓦尔基里,常在战斗中飞临战场,使战斗的发展符合奥丁的希望。她们还有一项任务:挑选最英勇的战死者,让他们在奥丁的神殿中宴饮,准备参加最后的决战。奥丁拥有强大的变形能力。在传说中,他常常化身为一位独眼老者,灰色胡须,手持拐杖漫游世界。

洛奇Loki:

挪威神话中的狡诈之神,主神奥丁的奶兄弟,被称为“一切欺诈手段的发明者”。他用唯一一种没有发誓绝不伤害奥丁之子巴尔德的植物槲寄生削制了一枝长矛,诱骗巴尔德的盲兄弟掷出长矛,刺杀了巴尔德。

洛奇也出现在尼尔·盖曼的另一部作品《睡魔》系列中。正是因为他犯下的罪行,最后导致梦神之死。

岑诺伯格Czernobog:

在古斯拉夫语中,这个词意为“黑色神灵”。在古斯拉夫神话中,他是一位被诅咒的神灵。古斯拉夫人认为,每件好事背后都有一位善良之神,每件坏事背后都有一位邪神,其代表就是黑色神灵岑诺伯格。

安纳西:

又名南西,西非最重要的神祇之一,是一位骗术之神,喜欢捉弄他人。他有时化身为蜘蛛,有时化身为人,还有的时候同时兼有蜘蛛和人的形象。这个人物还出现在尼尔·盖曼的另一部作品AnansiBoys中。

伊斯特Eostre,Easter:

月神,丰收之神,能使万物生长。在盎格鲁-撒克逊神话中,她是黎明之神。

伽梨Kali:

印度教主神之一,毁灭之神。梵语中,伽梨的意思是“时间”,“黑色”,转意为“时间之母”,或“吞噬时间者”。她有四只手臂,一只持剑,另一只拿着人头,表示无人能逃避死亡。另两只手做祈祷姿势,表示信奉者能获得救赎。她戴着由五十一颗头骨组成的项链,这是梵文字母的数字。印度教认为梵文字母中蕴藏着神力,每一个字母代表着一种力量,或表示伽梨的一种化身。因此,伽梨也被视为语言之母。

透特Thoth:

埃及诸神之一,计算、智慧之神。人身朱鹭头,拥有仲裁的神力,掌握着善恶之间的平衡。在冥界,他用天平称量死者的心脏,天平另一头是一根羽毛,以此裁定善恶高下。

阿努比斯Anubis:

埃及神话中的冥界之神,也是制作木乃伊的保护神。常常化身为狗或豺。也有人认为他只是冥界的使者与守护者,负责护送死者的灵魂。于是,他又成为濒死者之神,主宰与殡葬有关的事务。

荷露斯Horus:

埃及神话中天空与太阳之神,化身为鹰,或鹰头人身。传说中,他的一只眼睛是太阳,另一只是月亮。当天空中既无太阳也无月亮时,荷露斯便成为盲者。

巴斯特Bast:

埃及女神,常化身母狮或猫,或猫头人身的女人。埃及的保护神之一。卓娅Zorya:卓娅是古斯拉夫民族的天空和光明女神,尤其在俄罗斯最受崇拜。她通常被描绘成一组三位女神。三位女神有各自的名字。乌特恩亚亚:启明之星,维切恩亚亚:晚间之星,以及午夜之星波鲁诺什娜亚。三位女神有着相同的工作,努力保卫大熊星座,让它不被一只天狗吃掉。而大熊星座又控制着宇宙的运行和时序轮转,因此卓娅们可以视为世界的守护女神。

作者简介

——梦的主人尼尔·盖曼

马骁 编译

他是谁?他是当今最重要的畅销漫画作者;是最著名的幻想小说作家和无数奖项获得者,被《文学传记辞典》(DictionaryofLiteraryBiography)誉为十大后现代作家之一。他是记者、诗人、词作者、影视编剧、制片人和导演;是生活在明尼苏达州某所歌德式宅院中的英国人;是顶着一头黑色乱发、只穿黑色阿玛尼、喜欢戴墨镜的英俊男子;是妻子的丈夫,三个孩子的父亲和七只猫的主人。

他,是尼尔·盖曼。

1960年11月10日,盖曼出生在英国汉普郡。尽管有犹太血统,但他却在几所英国国教学校就读,学习普通课程和宗教科目,这为他打下了广博的神学和宗教学基础,也成为日后的创作源泉之一。

成长在拥有独特幽默感和浓郁魔幻氛围的英国,盖曼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J·R·R·托尔金和C·S·刘易斯笔下的奇幻世界,进而又成为铁杆科幻迷。和许多热爱书籍的孩子一样,他有着成为作家的梦想;但也和许多孩子一样,他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动笔。盖曼在一次访谈中说:“我二十岁出头时,遇到了一个漆黑漫长的深夜,是那种你一生中只会遇到一两次的、连灵魂都随之暗淡的夜晚。我睡不着觉,脑袋里始终在想,‘我老觉得自己能写出好东西,但却完全没有尝试’。这还不算糟,更糟的是再过五六十年,我可能会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对自己说:‘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作家’。但到了那时,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撒谎。”

盖曼开始写作,但结果并不理想,稿子都被退了回来;于是他决定转变方式,先从了解出版业入手,记者和自由撰稿人成为了他新的目标。在其后几年中,盖曼为许多杂志撰写了访谈、书评、影评等大量稿件,甚至给被奉为传世经典的幽默科幻小说《银河搭便车指南》写了一本解读书。

此后不久,盖曼结识到美国漫画界的顶尖剧本作者艾伦·摩尔,随即开始了自己的漫画生涯。经过数年的历练和积累,27岁的他着手创作《睡魔》(Sandman)系列漫画,并一炮打响。在这个系列中,盖曼以掌管世人梦境的摩尔甫斯神为主角,创作出一个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背景时而在中国西域大漠,时而又下到地狱冥府,有时甚至在其他文学或漫画作品的背景中遨游,时空跨度之广令人叹为观止。甚至曾与日本画家天野喜孝合作,出版了一本以日本鬼狐传奇为脚本的绘图小说《睡魔:捕梦》。而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美式英雄漫画的模式,以深沉黑暗的基调,旁征博引的对白和曲折离奇的情节,吸引到大量知识分子和女性读者群,对整个漫画工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在1987到1996年间,盖曼一共创作了七十五期漫画,由此得到的漫画奖项不计其数。其中第十九期《仲夏夜之梦》——讲述了摩尔甫斯与莎士比亚相遇,并达成合作关系的有趣故事——更赢得世界奇幻奖的殊荣,成为了头一个获取文学奖项的漫画作品。

在这十年中,盖曼也创作了许多其他漫画和小说。其中和《碟形世界》的作者、幽默奇幻大师特里·普拉切特合作撰写的《好兆头》(GoodOmens)最为抢眼。在这本书中,11岁的撒旦之子亚当、相交4000多年的一对天使与恶魔、女巫后裔、工薪族兼职猎巫人等离奇吊诡的角色,在两位精擅英式幽默的作家笔下,演出了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爆笑戏码。也获得了世界奇幻奖等多项提名。

其后几年中,他逐渐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小说和剧本上来。1997年,他与英国BBC电视台合作,为6集系列剧《无有乡》(Neverwhere)撰写剧本,并很快将其改写为小说。同年又出版了美轮美奂的绘图小说《星尘》(Stardust),并在1999年以纯小说形式再版,获得了当年的创神奖(MythopoeicAward)。

2001年对尼尔·盖曼来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他精心撰写的长篇小说《美国众神》(AmericanGods)堂皇登场。这部被读者戏称为“神话黑暗都市奇幻哥特恐怖浪漫幽默公路小说”的跨类型之作,讲述了以奥丁为首的旧时代诸神,和以“媒体”、“高科技”为首的新生代神祇之间的激烈斗争,体现出当代美国的真实面貌,和世界观价值观的激烈冲突。该书在许多排行榜上逗留许久,在美国乃至世界范围内造成不小的轰动,进而一举囊括当年所有幻想类小说大奖。

2002年出版的童书《卡萝琳》再次获得幻想文坛最高荣誉雨果、星云两项大奖,以及恐怖小说大奖布拉姆·斯托克奖。

而在2005年,他的新书《蜘蛛男孩》(AnansiBoys)出版发行,随即登上众多畅销排行榜。其中借用了《美国众神》中的配角蜘蛛神阿纳西,以他的两个儿子为主角,书写了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成人童话,精彩程度丝毫不逊于前者。

与此同时,盖曼开始与电影界大量合作。他和老搭档漫画家戴夫·麦克基恩合作指导了儿童片《镜面具》(Mirrormask),令人惊讶的想象力和精美绝伦的画面碰撞出了美妙的火花。由他根据英国古典史诗《贝奥武甫》撰写剧本的同名奇幻大片,预计将在2007年上映。而动画片《卡萝琳》和有影星罗伯特·德尼罗参演的《星尘》也都在紧张制作中。就像笔下的摩尔甫斯一样,尼尔·盖曼仿佛有能力行走在人们的梦境和幻想之中,把它们变成一个个让人啧啧称奇的故事,为读者带来无可比拟的阅读享受。

尼尔·盖曼访谈:这部书让我十分骄傲

“嗯,这是一本讲谋杀案的小说。”

“什么?不是奇幻小说?”

“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它也是本奇幻小说。”

“惊悚小说呢?”

“我当然希望它够惊悚。”

“能不能说这是一部恐怖小说?”

“对,而且,它还是一本主流文学作品。”

其实整部书所写的是一个大骗局。

记者:我注意到,这本书的内容很杂。它描写的是一次公路旅行,可里面又有小镇谋杀案,而且写得那么棒。我得承认,这本书以前,我还不知道你能写侦探小说。你怎么会想起写谋杀案的?

盖曼:按“侦探悬疑小说”的定义,《美国众神》里有不少悬疑。我写得很高兴,感觉有点像在舞台上玩魔术。书里有不少地方,初看不起眼,接着看下去才发现大有玄机。你盯着这个地方,真正的奥妙却在别处。球就藏在茶杯里,但你不知道,以为那个杯子是空的。可你等着看,我把杯子一掀,让你大吃一惊。

说到庞杂,有件事很有趣。

《今日美国》有位女士,她没读过《美国众神》。她问我这到底是本什么小说。

我说:“嗯,这是一本讲谋杀案的小说。”

“什么?不是奇幻小说?”她问。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那么看的话,它也是本奇幻小说。”

“惊悚小说呢?”她又问。我说:“我当然希望它够惊悚。”

她接着问:“能不能说这是一部恐怖小说?”

我告诉她:“对,而且,它还是一本主流文学作品。”

应该说这是一本能带给你回报的书,你下的功夫越大,你的回报越多。不过,它虽然庞杂,但并不芜杂。情节发展是相当单纯的。

记者:这本书大受好评,读者的这种反响让你吃惊吗

盖曼:《美国众神》刚推出的时候,我对读者会有什么反应很没把握。这也是写作的乐趣之一。但有些收到先期推出样书的评论家读了以后很喜欢,所以我想,这次我大概是弄对了。也有人反感这本书里的性描写。这些人可能会拿起这本《美国众神》,说:“噢,那个尼尔·盖曼!我读过他的东西,写的那些童话故事挺可爱。”接着看下去,看到所谓的性描写,他们就不满意了。对这些读者,我只能说抱歉,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记者:但我觉得,这本书里的所谓性描写,实在很瘆人。

盖曼:对,对,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我最喜欢旅馆房间里那一幕。它不算恐怖,但要说让人后背起鸡皮疙瘩,那是我写的东西中最招鸡皮疙瘩的几段之一。

记者:我们再来谈谈这本书里的公路旅行吧,这本书里的大多数动作场面都和公路旅行有关。身为英国人,你觉得美国中部什么最吸引你?美国成年人回忆起小时候这类旅行时,想到的都是难吃的便当,稀奇古怪的路边景点。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那些景点里有魔法。可你似乎觉得那些地方挺有意思,而且可以像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小孩子一样,看出其中的神异之处。

盖曼:我希望自己有这个本事。在写作《乌有乡》时,有一件事是我最得意的:我能让我笔下的伦敦现出某种魔力(对某些读者而言)。有些读了那本书、又头一次去伦敦的读者告诉我:看到真正的伦敦时,他们觉得它的种种名胜背后隐藏着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他们觉得这种感觉很棒。我自然想在《美国众神》中再使上这一招。还有,我想尽量避免人人皆知的地方,所以纽约只有短短的一幕,还有一幕背景设在洛杉矶。除此之外,《美国众神》中的所有事件都发生在纽约人、洛杉矶人所谓“只有坐飞机才会经过的地方”。有的读者恭维我,说我实在了不起,竟能想像出山崖石屋这种地方。其实,山崖石屋是真实存在的。我在这里那里作了些小改动,以配合情节,但其他的一切,从那个地方本身到它里面的种种怪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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