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坟场之书》作者:[英]尼尔·盖曼【完结】 > 《坟场之书》TXT下载(全本)作者:[英]_尼尔·盖曼.txt

第七章 无所不在的杰克.2

作者:英-尼尔·盖曼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58

“有点不自在。我是说,本地发生的真实罪案,这种事想起来真不舒服——那样的事,就发生在这儿。没想到你这个年龄的女孩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其实不是我感兴趣,”斯卡莉特说,“是我的—个朋友。”

弗洛斯特先生吃完了最后一块油炸鳕鱼,“我想你该到图书馆看看。网上没有的话,报纸上也该有。是谁让你查这件事的?”

“这个,”斯卡莉特想尽可能不撒谎,“是我认识的—个男孩。是他在问。”

“绝对应该去图书馆。”弗洛斯特先生说,“谋杀。我一听就发抖。”

“我也是。”斯卡莉特说,“有一点儿。”接着,她又满怀希望地问,“今天下午,你能顺道送我去图书馆吗?”

弗洛斯特先生拿出一根很长的炸薯条,一口咬掉一半,嚼了起来,接着失望地看着剩下的薯条,“薯条凉得这么快。刚才在嘴里还滚烫的,现在你却在想,怎么凉得这么快。”

“对不起,”斯卡莉特说,“我不该提出这种要求——”

“没关系,”弗洛斯特先生说,“我只是在想今天下午的时间怎么安排。不知道你妈妈喜欢不喜欢巧克力。红酒还是巧克力?真的不知道。也许两个都要?”

“到了图书馆,我可以自己回家。”斯卡莉特说,“嗯,她喜欢巧克力。我也是。”

“那就巧克力。”弗洛斯特先生说着,松了一口气,“上车,我送你去图书馆。”

图书馆是座方形建筑,全部用砖石砌成,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初。斯卡莉特四下看了看,上前走到办公桌旁。

办公桌后的女人问:“有什么事?”

斯卡莉特说:“我想看一些旧报纸的剪报。”

“是学校派你来的吗?”那女人问。

“是当地历史研究会。”斯卡莉特点点头。她很高兴,因为这句话不算撒谎。

“我们把当地的报纸都做了缩微处理。”那女人说。她个子很高,耳朵上挂着银耳环。斯卡莉特可以感觉到心脏在胸中怦怦直跳:自己看上去肯定形迹可疑。可那女人还是领着她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满是像计算机屏幕的盒子。那女人给她演示了使用方法,如何每次让一页报纸投影到屏幕上。“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些都数字化的。”那女人说,“好了,你要找哪段时间的旧报纸?”

“大约十三四年前。”斯卡莉特说,“我这会儿只知道这么多。具体的,等我看到就知道了。”

那女人给了斯卡莉特一只小盒子,里面是含有五年报纸内容的缩微胶片。

“尽管找吧。”她说。

斯卡莉特原以为一家人被谋杀这种事应该在头版,最终找到的时候,却发现那篇报道居然在第五版,几乎淹没在其他内容里。谋杀发生在十三年前的十月十三号。

报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也没有任何描写,只是轻描淡写地列举了事实:

建筑师罗纳德·多里安,36岁,其妻卡洛塔,出版商,34岁,以及他们的女儿米斯蒂,7岁,被人发现死于邓斯坦路33号。警方怀疑是非正常死亡。警方发言人说,就他们目前调查的进展,还不便作任何评论,但是目前已有重大线索。

报道中没有提到这家人是怎么死的,也没说有一个失踪的婴儿。接下来的几周没有任何跟踪报道,警方也没有任何评论,至少斯卡莉特没有看到。

但她敢肯定,就是这个案子。邓斯坦路33号。她知道那所房子,她到过那里。

她把缩微胶卷送回前台,谢过那位图书馆馆员,在四月的阳光下步行回家。

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从满屋子炖锅锅底烧煳的味道来看,好像不是很成功。

斯卡莉特躲进自己的卧室,打开窗户,把煳味散出去,然后坐在床上打了个电话。

“你好!是弗洛斯特先生吗?”

“斯卡莉特。今天一切都好吗?你妈妈好吗?”

“噢,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斯卡莉特说。妈妈回答她的问话时总是这么说,“嗯,弗洛斯特先生,你在你的房子里住了多久了?”

“多久?大约,嗯,现在已经有四个月了吧。”

“你是怎么找到那幢房子的?”

“从房地产代理的窗口找到的呀。这房子没人住,我又支付得起。嗯,多多少少算付得起吧。嗯,我想找一幢步行就可以到达坟场的房子,而它正好合适。”

“弗洛斯特先生——”斯卡莉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件事。顾不得那么多,她干脆径直说出来了,“大约十三年前,你房子里有三个人被杀了。是名叫多里安的一家人。”

电话的另一端一片沉默。

“弗洛斯特先生?你还在吗?”

“嗯,还在。斯卡莉特,对不起,这种事可不是经常能听到的。这是幢老房子,我是说,我总以为这种房子里不管发生过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好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斯卡莉特不知道该告诉他多少,“在一份旧报纸上有段消息,只有一小段,只提到地址,别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哦,天哪。”没想到弗洛斯特先生竟然很感兴趣,“小斯卡莉特,这样的事,正是我们这些研究当地历史的人所关注的。交给我吧。我会尽力查出一切,再把情况告诉你。”

“谢谢你。”斯卡莉特松了一口气。

“嗯,如果诺娜知道我家发生过谋杀案,哪怕是十三年前,她也再不会让你来看我,或者让你去坟场了。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对吗?好吧,唔,我不会跟她提这件事,除非你自己提起。”

“谢谢你,弗洛斯特先生。”

“七点见。我带巧克力来。”

晚餐愉快极了。厨房里的煳味已经消失。鸡肉不错,色拉更好。烤土豆有点太脆了,但高高兴兴的弗洛斯特先生说,他就喜欢这样的土豆,还添了第二次。

他带来的花很受欢迎,巧克力呢,他们当甜点吃了,也很完美。弗洛斯特先生谈天说地,后来又和她们一起看电视,一直到大约晚上十点,他说他要回家了。

“时间和历史研究都不等人呀。”他说。他热烈地跟诺娜握了手,又会意地朝斯卡莉特眨眨眼睛,然后出了门。

那天晚上,斯卡莉特想在梦中找到伯蒂。临睡的时候,她想着他,还想象着自己在坟场里四处找他。

可当真做梦的时候,她梦见的却是她和原来学校里的朋友在格拉斯哥市中心附近游荡,他们想找到某一条街道,发现的却是一条接一条的死胡同。

在克拉科夫那座山的深处,在人们称作龙穴的那些山洞下面的深深的洞穴里,卢佩斯库小姐脚下一绊,跌倒了。

赛拉斯蹲在她身边,两手抱住卢佩斯库小姐的头。她脸上有血,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你必须离开我,”她说,“去救那孩子。”她已经变得半人半狼,但那张脸依然是女人的脸。

“不,”赛拉斯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在他身后,坎达尔像孩子抱布娃娃一样抱着小猪。这个木乃伊的左翅已经粉碎,他再也飞不起来了,但他满是胡须的脸上却一脸无动于衷的神情。

“他们会回来的,赛拉斯。”卢佩斯库小姐低声说,“太阳很快就要升起了。”

“那么,”赛拉斯说,“我们就得抢在他们做好进攻准备之前攻打他们。你还能坚持吗?”

“能。我是上帝之犬的一员,”卢佩斯库小姐说,“我会坚持住的。”她低头把脸藏到阴影里,活动了一下手指,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的头已经变成了狼头。她把前爪放在岩石上,吃力地让自己直立起来。这是一只比熊还大的灰狼,皮毛和嘴上染着斑斑血迹。

她一仰头,发出一声嗥叫,叫声中充满愤怒和挑战。她张开嘴唇,露出牙齿,然后再次低下头。

“好了,”卢佩斯库小姐吼道,“把这件事了结掉!”

星期天下午晚些时候,电话铃响了。斯卡莉特坐在楼下,认真地在便笺上临摹自己正在看的漫画上的人物。妈妈接了电话。

“真有意思,我们刚才还提起你呢。”妈妈说,其实这不是真的,“太奇妙了。”她妈妈接着说,“我过得很愉快。真的,一点也不麻烦。你说巧克力?非常好,太美味了。我正打算让斯卡莉特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你想好好吃一顿,跟我说一声就行。”接着又说,“斯卡莉特?对,她在,我让她来接电话。斯卡莉特?”

“我就在这儿,妈妈。”斯卡莉特说,“没必要这么大声。”她接过电话,“弗洛斯特先生?”

“斯卡莉特?”他兴奋地大声说道,“那个,嗯,我们说过的那件事,就是发生在我房子里的那件事,你可以告诉你的那个朋友,我发现一嗯,听着,你说‘你的朋友’,是不是就是指你?或者,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我的这个问题不算侵犯你的隐私——”

“我真的有个朋友想知道。”斯卡莉特高兴地说。

妈妈向她投来狐疑的一瞥。

“告诉你朋友,我挖掘了一下——不是这个词的字面意思,而是翻箱倒柜地找,嗯,到处看有没有线索——我想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信息,绝对真实。我偶然找到了一些被人隐藏的东西。嗯,这些事,我想我们不应该到处传播……我,嗯,总之,我找到了。”

“是什么情况?”斯卡莉特问。

“听我说……不要觉得我疯了,但就我所知,共有三个人被杀,那一家还有一个人没死——我想是个婴儿。那家人不是三口之家,他们有四个人,只死了三个。有些事情,我想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的好。叫你朋友来见我,我会把情况都告诉他。”

“我会告诉他的。”斯卡莉特说。她放下电话,心扑通扑通直跳。

六年来,伯蒂第一次走下那条狭窄的石头阶梯。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山深处的墓室里。到了阶梯尽头,他等待着杀戮者现身。他等啊等啊,但什么都没有。没有低语,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墓室里四下望着。黑暗无法阻挡他的视线,他能像死者一样望进深沉的黑暗。他走到祭坛石旁边,那里放着杯子、胸针和石刀。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刀的刀锋。刀比他预想的更锋利,在他手指的皮肤上留下了划痕。

“这是杀戮者的宝藏。”三重音低语道,但这个声音听起来比他记忆中的小一些,也比以前犹疑。

伯蒂说:“在这个坟场里,你是最老的。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听听你的建议。”

短暂的沉默。没有什么人来杀戮者这里听建议。杀戮者负责保卫。杀戮者等待机会。

“我知道,可是赛拉斯不在,我不知道还应该找谁商量。”

什么声音也没有。回答的只有沉默,伴随着灰尘和寂寞。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伯蒂老老实实地说,“我想我可以查出是谁杀死了我的家人。那个人还想杀死我。但是,这就意味着我要离开坟场。”

杀戮者一言不发。触须般的烟雾在房间里纠缠着。

“我不怕死。”伯蒂说,“只是,有那么多我喜欢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来保护我的安全,来教育我,保卫我。”

还是寂静。

然后他说:“这件事我一定要做,靠自己。”

好。

“就这些。对不起,打扰了。”

一种如丝般柔滑的声音在伯蒂的脑袋里低语:“杀戮者受命在这里守卫宝藏,直到我们的主人回来。你是我们的主人吗?”

“不是。”伯蒂说。

带着一种期望,那声音呜咽道:“你愿意做我们的主人吗?”

“恐怕不。”

“如果你做了我们的主人,我们将永远保护你。如果你做了我们的主人,我们将永远保证你的安全,永远不让你经受世界上的种种危险。”

“我不是你们的主人。”

不是。

伯蒂觉得杀戮者正在他的意识里翻腾。它说,去找出你真正的名字吧。他的意识空了,房间也空了,只剩下伯蒂—个人。

伯蒂小心而又迅速地从台阶上返回。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要趁这个决定还在头脑里燃烧的时候迅速行动。

斯卡莉特在教堂的长凳上等他。“怎么样?”她问。

“我们走,快。”他说。他们肩并肩沿着小路走向坟场的大门。

三十三号是一幢高大韵房子,细长的纺锤形,处在一排有平台的房子中间。三十三号用红砖砌成,外貌没有什么特别引人之处。伯蒂看着房子,心里没底。它并没有给他带来熟悉或者特别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只是一幢房子,和其他房子没有任何区别。房子前面有一小块空地,却又不是花园,铺了水泥。街上停着一辆绿色的小宝马。大门曾经被漆成明亮的蓝色,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阳光的照射,颜色已经黯淡了。

“现在怎么办?”斯卡莉特说。

伯蒂敲了门。里面传来脚走在楼梯上的啪嗒啪嗒声。

门开了,他们看到一条通道和楼梯。

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人,灰色的头发,已经谢顶。他朝他们眨眨眼睛,然后朝伯蒂伸出手,紧张地笑着说:“你一定是帕金斯小姐那位神秘的朋友吧?很高兴见到你。”

“他叫伯蒂。”斯卡莉特说。

“鲍勃?”

“不,是伯蒂,最后一个字母是D。”斯卡莉特说,“伯蒂,这是弗洛斯特先生。”

伯蒂和弗洛斯特握了手。“炉子上烧着水呢,”弗洛斯特先生说,“咱们边喝茶边谈,怎么样?”

他们跟着弗洛斯特上了楼梯,到了厨房。他在那里倒了三杯茶,然后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小起居室。“这房子一层一层的,”他说,“盥洗间和我的办公室在上一层,然后,卧室在更上面一层。注意楼梯。”

他们坐在一张深紫色的大沙发上,(“我搬过来的时候沙发就在这里了。”)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本来斯卡莉特还担心弗洛斯特先生会问伯蒂许多问题,但弗洛斯特先生没有。他似乎很兴奋,就像发现了某个遗失已久的名人墓碑,极想向全世界公布一样。他不停地在椅子里扭动着身体,仿佛他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告诉他们,如果不立即说出来,生理上会非常痛苦。

斯卡莉特说:“你发现什么了?”

弗洛斯特先生说:“嗯,你说得对,我是说,这幢房子就是那几个人被杀的地方。而且……我想这样的罪行……嗯,准确地说,并不是有人想隐瞒,而是被人遗忘了,被当局……忽视了。”

“我不明白。”斯卡莉特说,“谋杀一般不会被人忽视的。”

“这件谋杀案就是这样。”弗洛斯特先生说。他喝光了自己的茶,“有些人很有势力。这是唯一的解释。至于发生在那个最小的孩子身上的事……”

“什么事?”伯蒂问。

“他还活着。”弗洛斯特说,“我肯定。但是当时并没有进行大范围的搜索。一个失踪的两岁孩子应该成为全国的新闻,但是,嗯,他们肯定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他们是谁?”伯蒂问。

“和杀死那家人的是同一伙。”

“你还知道更多的情况吗?”

“是的。嗯,一点点……”弗洛斯特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你知道,根据我的发现,这一切太难以置信了。”

斯卡莉特有些不耐烦起来,“什么?你发现什么了?”

弗洛斯特有些不好意思,“你说得对。对不起,我习惯于保守秘密了。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历史学家不应该隐瞒事实,我们挖掘真相,然后展示给公众。对。”他犹豫着停了下来,又说,“我找到了一封信。在楼上,藏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他转身对伯蒂说,“年轻人,嗯,我想,你对这件事,对这件可怕的事这么感兴趣,是不是有什么个人原因?”

伯蒂点点头。

“我不会再问什么了。”弗洛斯特先生说,他站起身来,“过来。”他对伯蒂说,又对斯卡莉特说,“你先不要来,暂时别来。我领他去看。如果他说可以,我再给你看,好吗?”

“好的。”斯卡莉特说。

“我们不会耽搁很长时间的。”弗洛斯特先生说,“来吧,小伙子。”

伯蒂站了起来,担心地朝斯卡莉特看了一眼。

“没事。”女孩说着,朝他安慰的一笑,“我在这儿等你。”

他们走出房间,上了楼梯,斯卡莉特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她觉得紧张,但又充满了希望。不管伯蒂会知道什么情况,他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一点让斯卡莉特很高兴。毕竟,这是他的事,这是他的权利。

楼梯上,弗洛斯特先生走在前头。

伯蒂一边朝楼上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但没有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一切似乎都很奇怪。

“一直朝顶上走。”弗洛斯特先生说。他们走上了又一段楼梯。他说道,“我不——嗯,如果你不想,你不必回答我的问题——嗯,你就是那个孩子,对吗?”

伯蒂什么也没说。

“到了。”弗洛斯特先生说。他把钥匙在门上转了转,推开之后,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实际上是个带有斜屋顶的阁楼间。十三年前,这里曾经有过一张婴儿床。男人和男孩挤满了这个阁楼间,几乎都装不下了。

“真是运气。”弗洛斯特先生说,“这么说好了,竟然就在我鼻子底下。”他蹲下来。掀开薄薄的地毯。

“你知道我的家人为什么被杀吗?”伯蒂问。

弗洛斯特先生说:“答案都在这里。”他把手伸到一块稍短点的地板上,推了推,把一头翘起取了出来,“这里应该是婴儿室。”弗洛斯特先生说,“我马上给你看……你知道,我们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到底是谁干的。什么线索也没有。”

“我们知道他长着黑色的头发。”伯蒂在这个曾经是他卧室的房间里说,“还知道他名叫杰克。”

弗洛斯特先生把手放在那块被取走的地板下面。“快十三年了,”他说,“头发变稀了,也变灰了。十三年了。你说得对,是叫杰克。”

他站了起来,原来放在地板凹陷处的那只手,现在拿着一把长长的、锋利的刀子。

“好了,”杰克之一说,“好了,小子。该了结了。”

伯蒂盯着他看。弗洛斯特先生这个身份仿佛是这个人穿过的衣服、戴过的帽子,而现在被人抛弃了。仁厚慈善的外表不见了。

那人的眼镜片闪着光,闪光的还有他手中刀子的刀锋。

楼下远远传来了呼喊声——是斯卡莉特的:“弗洛斯特先生?大门口有人敲门。要我去开门吗?”

杰克之一的眼睛只朝旁边看了一眼,但伯蒂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隐身了。

杰克之一扭头看着伯蒂原来站的地方,又朝房间四处张望,脸上时而困惑,时而愤怒。他朝房间里又走了一步,像老虎一样脑袋扭来扭去地嗅着猎物的味道。

“你还在这里。”杰克之一吼道,“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在他身后,阁楼间的小门砰然关上。转过身来时,他听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杰克之一提高嗓音:“这样做只能拖延一会儿,你没法阻止我,小子。”他在门后喊道,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之间有些事情需要解决,你和我。”

伯蒂猛冲下楼,撞到了墙——差点儿冲到斯卡莉特身上。

“斯卡莉特!”他说,“是他!快!”

“是谁?你在说什么?”

“他!弗洛斯特!他就是杰克!他想杀我!”

砰!楼上传来杰克之一踢门的声音。

“可——”斯卡莉特听到了伯蒂的话,却没有明白话的意思,“可他人很好啊。”

“不。”伯蒂说。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楼梯上拖下来,进了门厅,“不,他不是好人。”

斯卡莉特拉开大门。

“啊,晚上好,年轻的女士。”门口那人说,“我们找弗洛斯特先生,我想这里就是他的住处。”他长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身上有一股科隆香水的味道。

“你们是他朋友吗?”她问。

“啊,是的。”一个站在他背后的小个子男人回答说。他留着黑色的小胡子,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戴着帽子的。

“当然是。”又一个人。他的年龄要小些,但是身材巨大,长着北欧人那样的金发。

“我们是一家子,每个人都叫杰克。”最后一个人说。他的肩膀宽宽的,头很大,长得像公牛。他的皮肤是褐色的。

“他,弗洛斯特先生,他刚有事出去了。”她说。

“可他的汽车还在这里。”白发男人说。金发男人说:“你是谁?”

“弗洛斯特先生是我妈妈的朋友。”斯卡莉特说。

她看见伯蒂站在这群人的另一边,正拼命朝她打手势,叫她离开这些人,跟他走。她尽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他刚刚出去。出去取报纸。就在那边街角的小店。”

她把门在身后关上,绕过那群人,准备走开。

“你去哪儿?”小胡子男人问。

“我要去赶公共汽车。”斯卡莉特朝小山上的公共汽车站和坟场的方向走去,刻意地不让自己回头张望。

伯蒂走在她身边。即使在斯卡莉特看来,伯蒂在越来越深的黄昏中也只是个阴影而已,几乎不存在,像热气形成的蜃影,像飘忽不定的落叶的影子。刚刚似乎还像个男孩,转眼问却什么都没有了。

“走快点,”伯蒂说,“他们正看着你呢。但是千万别跑。”

“他们是谁?”斯卡莉特悄声问。

“我不知道。”伯蒂说,“但他们让人感觉怪怪的,看样子不大像人。我想回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当然是人。”斯卡莉特说。她不知道伯蒂是不是还在身边,只是尽可能快、却又不能奔跑起来地上了小山。

那四个人站在三十三号门口。

“我不喜欢这样。”粗脖子大汉说。

“你不喜欢这样,塔尔先生?”白头发的男人说,“我们都不喜欢这样。一切都不顺利啊。”

“克拉科夫完了,他们那儿没有回音。先是墨尔本和温哥华,接着又是……”小胡子男人说,“据我们所知,就剩我们这几个了。”

“请安静,凯奇先生。”白发男人说,“我在思考呢。”

“对不起,先生。”凯奇先生说。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了抚自己的小胡子,抬头朝小山那边望去,从牙缝里吹着口哨。

“我想……我们应该去追她。”粗脖子的塔尔先生说。

“我想你们这些人都应该听我说。”白发男人说,“我说你们都安静下来。安静。”

“对不起,丹迪先生。”金发男人说。

他们都不说话了。

安静下来之后,他们听见房子里的高处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我进去。”丹迪先生说,“塔尔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尼宝和凯奇,你们去追那个女孩,把她抓回来。”

“要活的还是死的?”凯奇先生阴笑着问。

“活的,你这个蠢货。”丹迪先生说,“我想知道她了解什么情况。”

“也许她是他们一伙的,”塔尔先生说,“就是在温哥华、墨尔本等地和我们对着干的那帮人。”

“抓住她。”丹迪先生说,“快去抓她。”金发男人和那个戴帽子、留小胡子的人急忙朝小山奔去。

丹迪先生和塔尔先生站在三十三号门口。

“把它撞开。”丹迪先生说。

塔尔先生肩膀靠着门,开始用全身的重量猛顶。“门是加厚的,”他说,“加固的。”

丹迪先生说:“没有什么人可以造出来、其他人却破坏不了的东西。”他拉下手套,把手放在门上,嘴里念念有辞,那种语言比英语还要古老。

“好了,现在再试试。”他说。

塔尔顶着门,哼了一声,用力推了一下。这次门开了。

“干得好。”丹迪先生说。

房子的顶部传来什么东西撞碎的声音。

杰克之一和他们在楼梯中间相遇。

丹迪先生朝他咧嘴一笑,虽然不带任何幽默,却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牙齿。“你好,杰克·弗洛斯特。”他说,“我想你抓住那个孩子了。”

“是的,”杰克之一说,“但他又跑了。”

“又跑了?”杰克·丹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冰冷,“一次算是过失,杰克,两次就是灾难了。”

“我们会抓住他的。”杰克之一说,“今晚就全部了结。”

“最好是这样。”丹迪先生说。

“他会到坟场那里去。”杰克之一说。三个人赶紧下了楼梯。

杰克之一嗅了嗅空气的味道。他的鼻孔里还留着那孩子的气味,让他的脖子后面一阵刺痒。他觉得这一切好像多年前就发生过。他停了下来,穿上挂在前厅的那件黑色长外套。这件外套本来和弗洛斯特先生的斜纹软呢夹克、小羊皮防水外套挂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大门朝大街敞开着,白天几乎已经结束了。

这一次,杰克之一知道自己的准确路线。

他没有停留,出了房子,急速上山,直奔坟场而去。

斯卡莉特到了坟场。因为是晚上,门已经上了锁。斯卡莉特绝望地推拉着大门,好在伯蒂很快出现在身边。“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她问。

“没时间找钥匙了。”伯蒂说。他靠近门上的金属杆,“双手抱住我。”

“什么?”

“抱住我,然后闭上眼睛。”

斯卡莉特瞪着伯蒂,仿佛在向他挑衅。然后,她紧紧抱住他,闭上了眼睛,“好了。”

伯蒂紧靠着坟场大门上的栏杆。这些栏杆应该也是坟场的一部分,他希望自己在坟场里的行动自由也能应用到其他人身上。紧接着,他像一阵烟一样,从栏杆中滑了过去。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他说。

她睁开了眼睛。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我的家。”他说,“在这里,我无所不能。”

远处传来鞋子踩在人行道上的啪啪声,两个人出现在大门的另一边,他们推搡着大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你好。”杰克·凯奇说。

他透过栏杆,小胡子一动,朝斯卡莉特露齿一笑,模样活像一只心怀鬼胎的兔子。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解开绑在左臂上的一条黑色丝带,从手臂上拉下来,握在手中拽了拽,两只手摆弄着,好像在玩翻线圈①的游戏。“出来吧,小姑娘。没事的。没人要伤害你。”

【① 翻线圈:二人互翻一只线圈,使之形成各种样形状的游戏。】

“我们只要你回答一些问题。”金发男人尼宝先生说,“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他在撒谎。杰克无所不在,政府和警察中也有不少杰克,但这些人干的勾当却跟公务完全没有关系。)

“快跑!”伯蒂拉着斯卡莉特的手,对她喊道。她跑了起来。

“你看到了吗?”名叫凯奇的杰克说。

“什么?”

“我看到有人和她在—起,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吗?”名叫尼宝的杰克问。

“我怎么知道?快,给我搭把手。”

大个子伸出手,交叉在一起,杰克·凯奇穿着黑皮鞋的脚站了上去。被举上去之后,他翻过门。跳了下来,像青蛙一样四脚着地。他站起身来,说:“你们另找进来的路吧,我先去追他们。”说完,他跑上了那条通往坟场的弯弯曲曲的小路。

斯卡莉特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色笼罩的坟场里,伯蒂飞快地走着,但没有奔跑。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那个人想杀了我。你看到他手上玩的那根黑绳子了吗?”

“我想是的。那个叫杰克的人,也就是你的弗洛斯特先生,他要杀我。他手上有刀。”

“他不是我的弗洛斯特先生。好吧,我想也算是吧,对不起。我们这是往哪儿走?”

“首先得把你安置到某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来对付他们。”

在伯蒂周围,坟场的居民醒来了。他们围拢过来,一脸焦虑和紧张。

“伯蒂?”盖乌斯·庞培说,“出什么事了?”

“有坏人。”伯蒂说,“大家能不能看着他们,随时告诉我他们的动向。我要把斯卡莉特藏起来。有没有什么主意?”

“教堂的地下室?”萨克雷·波林格说。

“他们首先就会察看那个地方。”

“你在和谁说话?”斯卡莉特问。她盯着伯蒂,好像他已经疯了。

盖乌斯·庞培说:“藏到山腹里?”

伯蒂思索着,“对,好主意。斯卡莉特,你还记得我们找到刺青人的那个地方吗?”

“有些印象。一个很暗的地方。我记得那里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把你带到那儿去。”

他们飞快地跑上那条小路。

斯卡莉特可以看出,伯蒂一边走一边在和什么人说话,可她只能听见伯蒂这一方的谈话,就好像在听别人接电话一样。说起电话,她忽然想起……

“我妈妈要发火了。”她说,“我死定了。”

“不,”伯蒂说,“你没有。目前还没有,未来很长的时间里也不会死。”接着,他对别的什么人说:“现在有两个人?一起吗?好的。”

他们到了弗罗比歇陵墓。“入口在靠左边最下面的棺材后面。”伯蒂说,“如果你听见有人来,但又不是我,你就直接往下走,到洞底……你身上有什么照明的东西吗?”

“有,钥匙圈上有一个很小的发光二极管。”

“好。”

他拉开通往陵墓的门,“还有,你要小心,别绊到什么东西。”

“你去哪儿?”斯卡莉特问。

“这里是我的家,”伯蒂说,“我要保卫它。”

斯卡莉特按了一下发光二极管的开关,手脚并用地朝下爬去。棺材后面的地方不大,但她还是挤进去了,又尽可能地把棺材拉回原来的地方。

微弱的灯光下,她可以看见石头台阶。她站直身子,手扶着墙,往下走了三级台阶,然后停住脚步坐下来等待着,心里暗暗希望伯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伯蒂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父亲说:“一个家伙正在埃及道上找你,他的朋友在墙那边等。另有三个正往这边赶过来。”

“要是赛拉斯在这里就好了,他一下子就能把他们结果了。或者卢佩斯库小姐在也好。”

“你不需要他们。”欧文斯先生为他打气。

“妈妈在哪儿?”

“在墙那边。”

“告诉她,我把斯卡莉特藏在弗罗比歇陵墓里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让妈妈照顾她。”

伯蒂穿过黑暗的坟场。通往坟场西北角的唯一通道就是埃及道。要到那个地方,他就不得不从手拿黑色丝绳的小个子男人面前走过。那个人正在寻找他,希望他死……

我是诺伯蒂·欧文斯,他对自己说,我是坟场的一部分。我会安然无恙的。

跑到埃及道上的时候,他差点没看见那个小个子——名叫凯奇的杰克。那人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了。

伯蒂深吸一口气,尽自己的最大能力隐形,像夜晚微风吹拂下的尘土一样从那人面前过去了。

他走过郁郁葱葱的埃及道,然后现出身形,一脚踢在一颗石子上。

他看见拱道边的那个阴影脱身而出,几乎和死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朝他追来。

伯蒂穿过覆盖着常青藤的埃及道,进入坟场西北角。他知道,自己必须准确计算时间:如果太快,这个人会跟不上他;如果他走得太慢,一条黑色丝绳就会绕到他的脖子上,夺去他的呼吸和所有的明天。

他大喝一声,推开纠结在一起的常青藤,惊起了坟场中的一只狐狸,它飞快地跑进了灌木丛。倒塌的墓碑、无头雕像、树木和冬青树丛、成堆的半腐烂落叶,踩在上面滑溜溜的。这里简直是个丛林,但是,伯蒂从会走路之后就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

现在,他匆忙而又不失小心地走在盘根错节的常青藤、乱石和泥土上。他十分自信——这里是他的坟场。他能感觉到,坟场正在极力保护他,藏匿他的形迹。因此,伯蒂不得不竭力抗争,努力让自己被那个人看见。

他看见了尼赫迈亚·特罗特,犹豫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好,年轻的伯蒂。”尼赫迈亚喊道,“兴奋之情弥漫了这段时间,而你又像彗星穿越天空一样奔跑在这些坟墓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好伯蒂?”

“站在那儿,”伯蒂说,“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回头朝我来的方向看。他靠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伯蒂绕过常青藤覆盖的卡斯泰尔斯坟墓,站住脚步,背对后面追赶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他在等待。虽然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短暂的永恒。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说,“在你身后大约二十步。”)

名叫凯奇的杰克看见了前面的那个孩子,两手拽紧了黑色丝绳。这些年来,这根绳子曾经绕过许多人的脖子。所有被它拥抱过的人,生命都就此终结了。它很软,却很结实,连X光都发现不了。

凯奇的胡子动了动,但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都没有动。他看见了自己的猎物,不想惊动它。他开始前进,像影子一样悄然无声。

那孩子直起了身子。

凯奇向前猛冲过去,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踏在覆盖着树叶的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来了,孩子!”尼赫迈亚·特罗特喊道。)

那孩子转过身,凯奇向他猛扑过去——却觉得脚下的世界突然崩塌。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抓向这个世界,但还是在这座古老的坟墓中向下坠去。二十英尺之后,砰的一声,砸在卡斯泰尔斯先生的棺材上。棺材盖和他的脚踝同时砸得粉碎。

“结果了一个。”伯蒂平静地说,好像他真的那么平静、全无激动之情似的。

“完成得如此优美。”尼赫迈亚·特罗特说,“我将为此写一首颂歌。你愿意留下来听听听吗?”

“没有时间。”伯蒂说,“其他人在哪里?”

尤菲米娅·霍斯福尔说:“三个在西南面的小路上,正往山上走呢。”

汤姆·桑兹说:“这里还有一个,眼下正走过教堂。他就是上个月一直在坟场转来转去的那个家伙,只是现在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

伯蒂说:“和卡斯泰尔斯先生一起盯着这个人——请替我向卡斯泰尔斯先生致歉……”

他钻过一根根树枝,在山上狂奔。有路的时候从路上走,没路的时候径直飞奔,他从一块墓碑跳到另一块一这样可以快一些。

他跑过那棵老苹果树。

“他们还有四个人。”一个尖刻的女声说,“四个人,都是杀手。剩下的这几个不会照你的意愿掉进坟坑里了。”

“你好,丽萨,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我也许生气,也许没有。”她说,仍然只是一个声音,没有现形,“但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杀掉,绝不!”

“那你帮我让他们走错路,让他们糊里湖涂,放慢步伐。能做到吗?”

“你还要再跑?诺伯蒂·欧文斯,为什么不隐身,躲到你妈妈的坟墓里?在那里他们永远也不会发现你。赛拉斯先生很快就要回来了,他会对付他们的——”

“也许他会,也许他不会。”伯蒂说,“我在雷电树那里等你。”

“我还是不要和你说话。”丽萨·赫姆斯托克的声音高傲得像孔雀,活泼得像麻雀。

“实际上,你已经在和我说话了。我是说,我们现在就在说话。”

“我们的交谈仅限于这个紧急情况。这以后,我们连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伯蒂朝雷电树走去。二十年前,这棵橡树被雷电击中烧死,现在只剩下一段焦黑的枝干,突兀地伸向天空。

他有个主意,但还不是很完善。这要取决于他是否记得卢佩斯库小姐给他上的课,是否记得他还是个孩子时所看见、听见的一切。

找到那个坟墓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座角度歪斜得古里古怪的丑陋坟墓,墓碑顶上是一个脏乎乎的无头天使,看起来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直到他摸到、感觉到那股阴森森的寒意以后,他才终于确定了。

他坐在坟墓上,强迫自己完全现身。

“你没有隐身。”丽萨的声音说,“任何人都能发现你。”

“好。”伯蒂说,“我就是想让他们发现我。”

月亮正冉冉升起,低悬在天空,看起来很大。伯蒂想,如果他开始吹口哨,是不是有点太过夸张了?

“我看见他了!”

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朝他跑来,还有两个人紧跟在后面。

伯蒂知道死者聚集在他们周围,看着这个场面,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他让自己在这座丑陋的坟墓上找了个较为舒适的位置坐下,感觉自己就像陷阱里的诱饵—一这种感觉可真不好。

第一个赶到坟墓的是那个长着公牛一样粗脖子的人,后面紧跟着喋喋不休的白头发和高个子金头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