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情况有其原因,这也是孩子战争最怪异之处:到现在,每个国家还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它们不过是奥运会中的运动员,只有当比赛顺序排定后,才能知道自己将与谁作战,而每次比赛又将面对不同的敌人。虽然各种外交活动在公开和秘密地频繁进行,但没有联盟出现,各国都保持着独立的运动员状态,在南极大陆这个游戏场上等待着战争游戏开始。
离开日本基地后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中国孩子的车队到达美国基地。他们是第一次来,基地的规模令他们吃惊:密密麻麻的营帐和临时建筑一眼望不到边,据说沿海岸绵延二十多公里。有些建筑相当高大,上面伸出密林般的天线;基地中散布着数量众多的雷达天线,有一半在防护罩内,那些白色的球形防护罩如一只巨鸟随意下的许多大蛋;基地周围有蛛网般的简易公路,在上面穿行的各种军用车辆扬起了南极大陆从未有过的尘土,使这一带已找不到一片干净的积雪。在海边的临时港口附近,各种物资沿海滩堆积如山;一排刚到达的大型登陆艇对着岸上张开黑洞洞的方口,从中吐出一排排坦克和装甲车,穿过浅海向岸上开来;这些钢铁巨兽冲上海岸,从中国孩子的履带车两旁隆隆驶过,他们感到地面在颤抖。大型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从头顶低空掠过,在海面和地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大影子,飞向基地的机场,那些机场的跑道是用特制的带孔钢板快速铺就的。
游戏成员国首脑会议在一个用充气材料建成的宽敞大厅中举行,这里灯光明亮,温暖如春,大厅顶部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汽球。军乐队在奏着欢快的乐曲,仿佛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南 极 洲(七) 刘慈欣
中国孩子进入会场后,看到各国小首脑们已基本到齐了。戴维总统热情地走过来迎接中国孩子,并把他们领到大厅中央的长桌旁。各国小首脑都围在长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中国孩子看到长桌上整齐地摆着上百个钢盔,每个钢盔中都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尝尝,从罗斯海捞的磷虾。”
华华拿起一个半透明的磷虾,剥了皮尝了尝,“生的?”
戴维点点头,“放心,南极的一切都是很卫生的。”他又递给眼镜一杯啤酒,从桌上一个大盘子中的一堆冰块里夹了一块,放进杯子,那冰块吱吱作响地冒出汽泡。“这是南极的天然冰,里面含有丰富的气体,以前欧洲最高级的饭店专程从南极运这种冰,很贵的。”
“这些好东西很快就要消失了,看看你们在海边留下的油污。”眼镜说。
“我想先说一句与会议议程无关的话,”华华在长桌对面找到了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指着他说:“应该制止日本孩子滥捕鲸,这样下去南极的鲸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灭绝的!”
大西文雄剥着磷虾皮,抬头对华华冷笑着说:“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吧,否则你们也会在南极灭绝的。”
“对对,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戴维兴奋地大声说,“这是我们这次会议的目的!上次华盛顿一别,时间又过去了四个月,各国已在南极集结了相当数量的海陆空力量,游戏可以开始了。但直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怎么玩呢!这次首脑会议就是商量怎么玩的,首先……”
“总统先生,应该由我来主持会议的!”乔加纳在长桌的一头用一个空钢盔咚咚地敲着桌面说。
“哦,好的,奥委会主席先生,请吧。”戴维冲他微微地颔首。
南 极 洲(八)
在超新星纪元的首届也是最后一届联大后,乔加纳一直以联合国秘书长的身份企图恢复这个已灰飞烟灭的国际组织。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努力没什么意思了,就整日呆在残破的只剩下他一人的联合国大厦中无所事事。大厦里黑洞洞的,传说还闹鬼。据说每当玫瑰星云的光芒照进顶板已塌的会议大厅时,罗斯福就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已塌了一半的讲坛上,各任联合国秘书长轮流出现在他后面给他捶背;如果照进会议大厅的是月光,大厅中就会响起哒哒哒的声音,那是赫鲁晓夫的幽灵在听众席上敲桌子,手里拿的不是皮鞋,而是 肯尼迪的脑袋……这些传说让乔加纳心里发毛,每天夜里只能借酒壮胆。在他实在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接到了重新成立的旨在组织战争游戏的国际奥委会的邀请,于是很高兴地接受了现在这个职务。
乔加纳朝两边挥挥手:“请大家别吃了,坐好,我们要有个开会的样子!”
小首脑们在长桌边依次坐好,都戴上电子翻译器的耳机,还不时有人从面前的钢盔中取虾吃。
“我说过别吃了!总统先生,请让人把这些东西拿走!”乔加纳指着桌上的钢盔冲旁边的戴维喊道。
戴维斜了他一眼说:“主席先生,您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您只是游戏的协调人,没有权力在这里发号施令。”
乔加纳盯着戴维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好,那会议开始吧。与会的国家元首们我想大家都认识,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但今天参加会议的还有各国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请他们每人自我介绍一下好吗?”
各国的小将军们开始一个个地做自我介绍。他们看上去比过去那些大人将军神气多了,身着裁剪合身的陆海空将官军服,肩章上镶着金光闪闪的将星,胸前挂着多彩的勋章和绶带,使整个大厅增加了不少光彩。
最后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斯科特将军。这孩子上任之初,曾为在风度上是模仿艾森豪威尔还是布莱得雷还是巴顿还是麦克阿瑟犹豫不决,以至于他一天一个风度,搞得那帮小参谋们莫名其妙。今天来开会时,他选择了麦克阿瑟,并让一位参谋准备一个玉米烟斗,但南极显然找不到这东西,参谋只好给他找来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木烟斗,将军为此很发了一通火。现在,他不像别国的小将军那样敬礼,而是冲大家挥舞着那个大烟斗:
“等着吧小子们,我会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的!”
他这话只引来一阵笑声。“斯科特将军,我们被您的肩章吸引了。”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长佳沃洛夫元帅讥讽地说。斯科特的肩章上有七颗星。
“您对上面将星的数量有疑问吗?不错,美国授予过的最高军衔是六星将军,这还是那人死了后礼仪性质授予的,但我就要在肩上放七颗星。哼,巴顿可以自己贪污勋章,我为什么不可以多戴一颗星?总统都没说什么,您想怎么样?”
“我只是奇怪您干吗不戴八颗星?那样对称一些。”
“不,那样构图显得太呆板,我更倾向于九颗!”
吕刚插话说:“干脆把你们的国旗戴上好了。”
斯科特大怒:“吕将军,您在讥笑我?!我不能允许!不能!”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和别人吵架?”旁边的戴维说。
“他在讥笑我……”斯科特指着吕刚说。
戴维从斯科特手中抢过那个大烟斗扔到桌上:“以后不许带这个不伦不类的玩艺儿,还有,把你那个蠢肩章上的星扯下三个来,别让媒体说闲话。”
斯科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的风度选择是个错误,麦克阿瑟风度在总统面前是不适用的。
南 极 洲(十) 刘慈欣
乔加纳又用那个代替会槌的钢盔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继续开会。这次会议的议程有两个:一是确定战争游戏的一个总原则,二是确定游戏的项目。下面进行第一项,我们提出的游戏总原则如下:为了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参加游戏的六个军事大国:美国、俄罗斯、欧盟(注意,在战争游戏中它算一个国家)、中国、日本、印度,它们作为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必须遵守一揽子原则,即不加选择地参加所有游戏项目,其他国家可以选择自己愿意参加的项目。”
这个总原则得到了各国的一致赞同,戴维高兴地跳起来:“好好,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
乔加纳再次用钢盔敲了一下桌面:“下面进行第二项:确定游戏项目。”
“我先提一个!”戴维大叫起来,“航空母舰战斗群游戏!”
孩子们都愣了一下,乔加纳小心翼翼地问:“这……太大了吧,航母战斗群?那包括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护航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潜艇……这太大了。”
戴维说:“要的就是大!孩子们不是想玩大家伙吗?”
华华站起来说:“是美国孩子想玩大家伙,这个游戏我们参加不了,中国没有航母。”
“日本也没有。”大西文雄说。
印度总理贾伊鲁说:“我们倒是有,可那是艘常规动力的旧玩艺儿,再说我们也构不成战斗群啊。”
“照你们的意思,是只让我们和欧盟、俄罗斯玩儿,你们在一边看热闹?”戴维质问道。
乔加纳点点头附和道:“这也不符合刚刚确认的一揽子原则。”
华华耸耸肩说:“那没办法,我们造不起航母。”
“我们是你们不让造。”大西文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斯科特指着华华和大西文雄说:“游戏一开始就让你们给弄得没意思了!”
吕刚站起来提议:“要不这样,我们用驱逐舰队和潜艇对你们的航母战斗群。”
“不行!”戴维大叫。
“这孩子很聪明。”吕刚坐下后伏在华华耳边低声说,华华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戴维清楚地知道,航空母舰在大人手中与孩子手中已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现在,海军航空兵的孩子飞行员只是刚刚放单飞而已,对舰和对地攻击的成功率很低。同时,航母战斗群的作战攻击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过程,孩子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在实际作战中,起飞的舰载机可能连目标都找不到。更令美国海军沮丧的是航母的自身安全问题:航母自身没有多少防卫能力,它们的安全是靠战斗群中的护航舰艇保证的。这个以宙斯盾系统为基础的航母防卫体系,综合了战斗群中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上的多种武器系统,其软硬件技术之复杂,让大人们也头晕目眩,孩子们根本不可能使其正常运转。航母出海时虽像以往那样被各种舰艇前呼后拥,实际上自身防卫能力极差,加上它体积庞大行动笨拙,是广阔海面上一个极好的靶子。有许多让美国孩子恐惧的武器,比如中国海军的号称“中国飞鱼”的C802反舰导弹,其战斗威力很大,只要有一枚突破“宙斯盾”的防线击中航母,就有可能击沉它。正如大西洋舰队司令所说:“我们的航空母舰现在像一个浮在海上的大鸡蛋那么脆弱。”昔日的海上霸王,现在充其量也只能作为战斗机的远程运输舰。但航空母舰绝不能被击沉,它是美国孩子的精神支柱,是美国力量的象征,所以在这次行动中美国的航母都在远离海岸的太平洋中游弋。戴维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那好吧,”戴维叹口气说,“就改成驱逐舰游戏吧。”
各常任理事国一致赞成,乔加纳把这个项目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头说:“大家接着提……”
“潜艇游戏!”英国首相格林喊道。
“这个可能玩不起来,像一群孩子在大黑屋子里捉迷藏。”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说。但乔加纳还是把这一项记了下来。
“别总提海上啊,陆上游戏呢?”华华质疑道。
“好吧,坦克游戏!”俄罗斯总统伊柳欣说。
“这是一个大游戏,应该细分一下。”斯科特将军说,“我提一个:相向逼近赛,双方坦克编队在远距离上同时向对方出击,在逼近中射击。”
“这倒是很符合这里广阔平坦的地形,要使这个游戏好玩,那就应该限制只用坦克炮,不能用导弹。”佳沃洛夫元帅说,大家没有提出异议。
“那就应该规定一个最远的开炮距离,只有双方逼近到小于这个距离才能射击。”吕刚说,他说到最关键之处了:艾布拉姆斯、T90和勒克莱尔的火控系统都比中国孩子的98式要先进。
“三千五百米吧。”斯科特说。
“不行,一千米!”吕刚说。
…………
南 极 洲(十一)
孩子们又吵了起来,乔加纳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这些技术细节问题留待各项目的专家小组解决吧,我们只确定大的项目构成!”
“这是个关键的因素,必须在现在确定!”华华毫不让步,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把最大开火距离确定在对中国孩子很不利的三千米。
“那我们也提一个坦克游戏分项目:超近距离撞墙游戏!”华华举手喊道。
“什么意思嘛?”孩子们都迷惑不解。
“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到二十米!”
“呵呵,这个游戏可真够刺激的!”戴维笑着说。斯科特在旁边低声告诉他,艾布拉姆斯比中国的98式和俄罗斯的T90都重,有五十七吨,从静止加速到每小时三十公里只需七秒,撞起来不吃亏,他也就没反对这个项目。
“还有一个更刺激的坦克游戏:步兵和坦克对抗游戏!”佳沃洛夫元帅说。
“好游戏!”吕刚喊道,大家也都赞同。
“坦克游戏肯定还能想出许多好玩的,先就定下这些吧,在玩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添新的。”乔加纳说着,把这几项坦克游戏记了下来。
“战斗机游戏!”斯科特大叫。
大家都没有异议,但有人提问是否要分成用空对空导弹和只用机炮两个项目。
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我看不用了吧,孩子们飞机开得都不熟,能空中格斗已经不易了,再加这么多限制怕是玩不起来。”于是这个项目也定了下来。
“步兵轻武器游戏!”华华喊道。
“嗯,这是个传统的基础项目,但得细分,首先轻武器如何定义?”佳沃洛夫元帅问。
“口径二十毫米以下的呗。”
“那是不是先分成工事内对射和冲锋对射两种游戏,前者双方在工事中射击,后者则与坦克逼近赛相似,双方在一定距离向对方冲锋中射击,最远开火距离……就不要定了吧。”
“像俄罗斯式的手枪决斗。”有人嘀咕一句。
“武装直升机对抗赛!”戴维喊。
中国和印度孩子反对这个游戏,日本中立,但由于有美、俄、欧支持,这个游戏还是确定下来。
“手榴弹游戏!”华华喊道,“对了,这应该是步兵轻武器游戏中的一个分项。”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落后玩艺儿?”戴维质问中国孩子。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先进玩艺儿?”华华反问。
乔加纳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玩好游戏,要互相理解,谁都挑自己的强项扔自己的弱项,那这游戏还怎么玩儿?!”
“手榴弹是最基本的武器,为什么不能列入?”吕刚说。
“好好,列就列吧,别以为我们在这方面就次多少。”戴维悻悻地说。
“这也应分为手榴弹工事对投和冲锋对投……”佳沃洛夫元帅说,“说到基本武器,大家怎么把炮兵忘了?”
孩子们恍然大悟,纷纷提出关于炮兵的游戏项目。
“火炮五公里对射游戏!”
“大口径炮十公里对射!”
“火箭炮三十公里对射!”
“自行火炮移动中对射!哈,在南极平原上这有点像海战了。”
“迫击炮!怎么把迫击炮忘了?!”
“是的是的,迫击炮可以近距离对射,还可以移动射击,哈哈,好玩儿!”
……
斯科特打断大家说:“我要说明:五公里以上的对射游戏可以进行空中侦察和火力校正。”
“反对!这会使游戏复杂化,增加犯规机会!”吕刚说。
“赞成!这会使游戏更有意思!”格林首相说。
“停!”乔加纳又猛敲了一下钢盔,“我说过,技术细节由专家组去解决!”
待乔加纳把炮兵游戏记完后,戴维跳起来说:“你们喜欢的项目提得够多了,我再提一个我们的:轰炸机和地面防空对抗游戏!”
乔加纳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游戏与坦克和步兵对抗游戏一样,双方的角色不对等,需要进行角色对换比赛,这样就大大增加了预赛次数,管理和裁判都有困难,这类游戏还是尽量少些吧。”
“嘿嘿,”华华冲戴维一笑说,“我敢肯定戴维总统没想到角色互换这个问题,他可能只想着美国是轰炸的一方,别人是防空的一方,对不对?”
戴维拍拍脑袋:“嗯,我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这也算是惯性思维吧,怎样,美国孩子难道愿意在我们的‘轰12’和俄罗斯的‘图22’的轰炸下防空吗?”
“这……既然刚才主席先生说管理和裁判有困难,那这个项目就算了吧。”
斯科特插话:“可以加一个海陆游戏,比如登陆和反登陆游戏。”
“这在管理和组织上也极其复杂,持续时间太长,也未必好玩儿,我看还是算了吧。”佳沃洛夫元帅说,乔加纳和其他孩子紧接着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这个游戏没有被通过。
“这一个准行:导弹对射游戏!”戴维不甘罢休地又提出一个。
伊柳欣赞许地点点头:“好,好游戏!可以分成近、中程导弹和远程洲际导弹对射。”
“洲际导弹,哇!”戴维兴奋得手舞足蹈,“到现在为止这是最棒的一个游戏了!”
“但禁用NMD和TMD。”伊柳欣冷冷地说。
“什么?!NMD和TMD当然要用!”斯科特大叫起来。
“可常任理事国中大部分国家没有这些东西啊,这也不符合一揽子原则。”
“不管不管!我们就要用!我们百分之二百地坚持!不然就退出游戏!”戴维失去控制地挥舞着双臂狂呼着。
“好,用就用吧。”吕刚一摆手淡淡地说。
“如果连宙斯盾都玩不转,NMD?哼。”佳沃洛夫元帅不以为然地说。
“好了,大家继续提别的吧。”戴维长出一口气,坐下来得意地看着别的孩子。
华华举手:“地雷游戏!”
“有趣,可怎么玩呢?”孩子们很感兴趣。
“比赛的双方各设两个雷区,大小让专家组定吧,雷区的中央插一面本国军旗,首先从对方雷区开出一条路取得军旗的一方为胜。”
戴维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哼,给幼儿园娃娃玩儿的,好,主席先生,记上吧。”
这时,一个太平洋岛国的首脑站起来说:“几个小国希望我代表他们说句话:你们多多少少也得给我们一点儿玩的机会吧?”
“中国孩子提出的那些传统项目,你们不是都能与大家一起玩吗?”戴维说。
“您想的太简单了总统先生,比如我的国家,目前在南极的兵力只有一个连,不到二百人,就说最简单的步兵游戏吧,估计玩一次就差不多失去战斗力了。”
“那你们也可以提新玩法嘛。”
“我提一个,”越南总理黎森林说,“游击战游戏!”
“邪乎,怎么玩?”
“比赛双方用小股游击队互相袭击对方的基地,具体规则如下……”
“闭嘴!”戴维一拍桌子跳起来,“提出这样可恶的设想你们应该感到羞耻!”
“是的,应该感到羞耻!”格林首相也随声附和。
“这个这个……这确实会带来一定的混乱,”乔加纳对黎森林说,“早在华盛顿会议上,我们就达成了各国的南极基地不可侵犯的共识,这个提议,会动摇整个战争游戏的基础。”
这个游戏被否决了。
南 极 洲(十二) 刘慈欣
“现在南极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国俱乐部,我们到这儿来真不知有什么意义!”黎森林气愤地说。
乔加纳没有理会他,对所有人说:“会议进行到现在已经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还有国家要提出新的玩法吗?”他注意到了远远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西文雄,对他大声说:“大西首相,整个过程中您一直都没有发言,记得在第一届联大我们的那次会晤上,您表达 了日本要在联合国中取得发言权的强烈愿望,现在日本是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了,您却保持沉默。”
大西文雄微微鞠躬,缓缓地说:“我将提出一个大家都还没想到的游戏。”
“让我们听听?”戴维说。所有孩子都期待地望着日本首相。
“冷兵器游戏。”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冷兵器?什么冷兵器?”
“战刀。”大西文雄简略地回答。他端坐在那里,除了嘴,身体的别处像塑像般一动不动。
“战刀?我们大家都没有这东西啊。”斯科特迷惑地说。
“我有。”这个日本孩子说完,从桌下拿出一件长长的东西,那是一把鞘中的军刀。他轻轻抽出那把刀,寒光一闪,所有的孩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刀很薄,对着刀锋时只能看到一条细线。大西文雄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刀面:“它是用最优良的碳素合金制造的,锋利无比。”说完他对着刀锋吹了一口气,孩子们能听到战刀发出延续好长时间的嗡嗡声。“它是双层叠合刀锋,一面钝了另一面就露出来,即使不磨也永保锋利。”说完他把刀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孩子们盯着那把寒光四射的利刃,都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气。“我们可以提供十万把这样的军刀用于游戏。”
“这……也太野蛮了吧。”戴维怯生生地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总统先生,还有你们其他人,都该为自己的神经脆弱感到羞耻。”大西文雄不动声色地说,同时指指军刀,“它是上面你们提出的所有游戏的基础,是战神的灵魂,也是人类最早的玩具。”
“那好吧,加入冷兵器游戏。”伊柳欣说。
“只是,这种军刀……就不用了吧。”戴维的目光回避着桌面上的军刀,仿佛怕它的寒光刺了眼似的。
“那就用步枪刺刀。”佳沃洛夫元帅说。
孩子们刚才的兴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目光会聚到军刀上沉默着,好像刚刚从梦游中醒来,正在努力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谁要提出新游戏吗?”乔加纳问。
没人回答,大厅中一片死寂,孩子们似乎被那把军刀勾走了魂。
“那好吧,我们该准备开幕式了。”
南 极 洲(十三)
一个星期后,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在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广阔的平原上举行。
参加开幕式的有三十多万孩子,在平原上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在远方,低低地悬挂了半年的太阳这时已经大部分沉到了地平线下,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把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光撒在黑白相间的大陆上,在孩子们那密密麻麻的钢盔上反射着。深蓝色的天空上,银色 的星星开始零星地出现。
开幕式很简单。首先是升旗仪式,由所有参战国派出的士兵代表举着五环旗绕场一周,然后,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和平的旗帜在这新纪元的战场上升了起来。孩子士兵们纷纷冲天鸣枪致敬,人海中这一片的枪声刚停,那一片又响了起来,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在旗杆下的讲坛上,超新星纪元第一任奥委会主席乔加纳挥了半天手才使枪声平息下来。他刚打开讲话稿,旁边的一个孩子递给他一顶钢盔,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个,气恼地推开了它,没有注意到主席台上的西装革履的小首脑和来宾们都戴上了钢盔,他只是急着开始讲话。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
这时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起了冰雹。他愣了两秒钟,才明白这是刚才开枪的子弹掉下来砸到地上和小士兵们钢盔上的声音,他这才想起了刚才拿给他的那顶钢盔的用处,回身去寻找它,脑袋上已重重地挨了一下。这颗自由落体的子弹打在他脑袋上的伤疤上,使那里起了一个大包。那伤疤是几个月前被联合国大厦上掉下的碎玻璃留下的。这可能只是一颗北约制式的556毫米子弹,要是一颗中国或俄国孩子手中的旧AK枪族的76毫米子弹,怕要把他敲晕过去了。他在观众们的一片笑声中忍痛戴上钢盔,还把一只手伸进钢盔下面揉着脑袋,在下落的金属雨点中大声说: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这是一届战争游戏奥运会,是一届好玩儿的奥运会!一届刺激的奥运会!一届真正的奥运会!孩子们,乏味的公元世纪已经终结,人类文明返老还童,又回到了快乐的野蛮时代!我们离开沉闷的地面回到自由的树上,我们脱掉虚伪的衣服长出漂亮的茸毛,孩子们,奥运会的新口号是:重在参与,更准、更狠、更具杀伤力!孩子们,让世界疯狂起来吧!下面我向大家介绍游戏项目……”
乔加纳打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念了起来:“经所有成员国协商,确定了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的游戏项目,项目分为陆、海、空三大类。
“陆类项目:坦克对抗游戏、坦克——步兵对抗(步兵含重武器)、坦克——步兵对抗游戏(步兵不含重武器)、炮兵对抗游戏(含大口径炮五公里对射、火箭炮十五公里对射、自行火炮移动对射和迫击炮一公里对射)、步兵对抗游戏(枪械类)、步兵对抗游戏(手榴弹类)、步兵对抗游戏(冷兵器类),导弹对抗游戏(含短程导弹对射、中程导弹对射,巡航导弹对射,洲际导弹对射),地雷游戏。
“海类项目:驱逐舰游戏、潜艇游戏。
“空类项目:歼击机游戏、攻击直升机游戏。
“以上项目设金牌、银牌和铜牌。
“还有一类综合性项目,如空地对抗赛、海空对抗赛等,因组织和裁判复杂,经双方协商,没有列入正式项目。
“下面,由参加游戏的世界孩子代表宣誓。”
宣誓的代表是一名美国空军中校飞行员、一名俄罗斯海军上尉和一名中国陆军中尉,誓词如下:
“我们宣誓:一、严守游戏规则,否则愿接受一切惩罚;二、为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尽自己的责任,绝不对对手有丝毫的怜悯!”
平原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声和枪声。
“各国武装力量入场!”
在以后的两个多小时里,各国的步兵和装甲部队从旗杆前蜂拥而过。到后来,各国的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等车辆和人群混在一起行进,形成了一股混乱的钢铁洪流,荡起了遮天的尘埃。远处的海面上,各国军舰万炮齐鸣,炮弹在黑蓝色暮空中炸出一片雪亮的光团,仿佛整个大陆都在这巨响和闪光中颤抖。
平原重新沉静下来,空中的尘土还未散去,乔加纳喊出了开幕式的最后一项:
“点燃圣火!”
空中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孩子们都抬头看去,只见一架战斗机正从东面远远飞来,在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中,它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硬纸板做的一样。飞机飞近,可以看出是一架外形丑陋的A10攻击机,它尾部的两个大发动机像是后来想起来加上去的。那架A10掠过会场上空,在人群中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投下了一颗凝固汽油弹,低闷的爆炸声过后,一大团裹着黑烟的烈火腾空而起,平原和人海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空地周围的孩子们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南极大陆开始了它漫长的黑夜。但黑夜并不黑,夜空中极光开始出现,地球两极的极光由于超新星的辐射而大大增强,那舞动的彩色光带照亮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南极光下的广阔大陆上,超元历史将继续它噩梦般的进程。
铁 血 游 戏(一) 刘慈欣
王然中尉所在的这个坦克营的三十五辆坦克,成攻击队形全速开进。但眼前只有一片开阔的布满残雪的平原,冲出好长一段距离还没有看到敌人。这是坦克游戏中的相向逼近赛。这支部队的出击位置是一个低洼地,这种装甲部队极佳的隐蔽地点在这平原地带是很不容易找到的。要按正规的作战方式,他们可以在夜间以很长的间隔单车进入,全部就位后仔细伪装,次日在敌人已逼近时突然近距离出击……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敌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位置,他们也早就知道了敌人的位置,还有两边的兵力,双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 情报绝对准确,都是双方互相通报对方的。对于他们将要与之作战的那三十五辆艾布拉姆斯,甚至连它们每辆所带的弹药种类和数量、以及履带或火控系统有什么毛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对方的美军指挥官昨天通报这边的,一切都像这南极光下毫无遮掩的平原般清清楚楚。他们所能发挥的,就是攻击队形的设置和射击的技术了。王然本来是驾驶员,但在前天的游戏中,他的坦克被摧毁了,他有幸逃得一命。而同样是在那场游戏中,现在这辆坦克的射手阵亡了,紧急之中让他来充当这辆车的射手。虽然对这个战位毫无把握,王然此时还是兴奋起来,炮手的感觉与驾驶员不同,坐在这高出许多的位置上,他听着发动机的吼声,享受着速度的快感。最让人心旷神怡的瞬间是全速行驶的坦克越过一个不高不低的地面隆起时,那一瞬间它的履带完全离开了地面,这辆98式坦克整个腾空了,它下落时王然感到了美妙的失重,这时这个几十吨重的钢铁巨物显得像一架滑翔机那样轻盈;但紧接着它重重地落地,履带重击下的大地似乎泥一样软,他也随着坦克深深地陷下去,而这时在他的感觉中它又变得像一座大山般沉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呐喊,这是骑兵冲锋时的感觉。
“首先我们把坦克战简化,简化为在完全平面化的平原上相向而行的两辆坦克的对抗,当然这种状态在实际中是不存在的,就像几何学中的点和线在实际中不存在一样,但从中可以比较清晰地体会到坦克战的基本要素。在这个时候,取胜的关键是先敌开火和首发命中,这两者不是相加的关系,而是相乘的关系,它们中有一个为零,总的结果就为零。这中间最有意思的是,两者是对立的,开火越早距离目标越远,命中率就越低,反之亦然……”
这是一年前那个大人教官给小装甲兵们讲的课,他的话这时反复在王然的脑海中回响,虽然现在觉得这都是些废话。现在王然可以当那位大人装甲兵上校的老师了,因为那名上校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坦克战,否则他一定会给王然他们讲一些更有用的东西。当然,上校也提到过,改进后的艾布拉姆斯的火控系统能使其在一英里以外的命中率达78%,其实他根本不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可王然现在理解。而这时,王然和其他小战友参加装甲兵时的那个理想:当一个击毁几十辆敌坦克的英雄,已成了世界上最幽默的笑话了。他们现在惟一的理想,就是能在被击毁之前也击中一辆敌坦克,赚个本儿。这理想档次并不低,如果在南极的每一辆中国坦克都能做到这一点,中国孩子就不会输掉这场游戏。
双方开始打照明弹了,外面笼罩在一片青光中,王然从瞄准器中看出去,前方黄蒙蒙一片,那是行驶在他们左前方的108号车荡起的尘土。突然,视野中灰尘的黄色变成了映着火光的红色,一闪一闪的。视野清晰起来。他向左侧看,发现108车拖着黑烟和火焰慢了下来,很快被甩在了后面;右前方的一辆坦克也燃烧起来,落在了后面,这过程中他没有听见这两辆坦克被击中时的爆炸声。他们的正前方突然溅起了一个尘柱,坦克撞上了这个尘柱,王然听到碎石和弹片打在坦克外壳上的敲击声,这发以他这辆坦克为目标的炮弹打低了,从那尘柱的形状看,它是一发尾翼稳定的高速穿甲弹。这时他们的坦克已处于攻击队形的最前锋,王然的耳机中响起了指挥车上中校营长的声音:
“目标正前方出现!各自射击!各自射击!”
又是废话,同前两次战斗一样,每到关键时刻他们总提供不了你想知道的,只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这时车速慢了下来,显然是让他射击了。王然从瞄准器中向前看,在照明弹的光芒中,首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出现的遮天的尘埃,然后,在那尘埃的根部,他看到了那些黑点。他调节焦距,使那些艾布拉姆斯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第一个感觉就是它们不像他以前从照片上看到的样子。在那些照片上,这种主战坦克显得强壮而结实,像摞在一起的两块方铁锭;但现在它们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尘埃,显得小了些。他用十字丝套住了一个,然后按键锁定了它。这时,那辆M1A2就像一块磁石,吸住了这门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不管坦克如何颠簸起伏,炮管始终像指南针一样执著地指向目标。他按下了击发钮,看到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气流在车前激起一片尘土。然后看到了远方这发炮弹爆炸的火光和烟团,这是“干净”的弹着点,没有一点尘土,王然知道击中了。那辆敌坦克拖着黑烟仍在冲向前来,但他知道它走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
王然移动着瞄准器上的十字丝,试图套住另一个目标,但这时车外响起了一声巨响。他的坦克帽和耳机有很好的隔音性,之所以知道那是巨响,是因为他浑身都被震麻了,瞄准器黑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双腿突然感到发烫,这感觉很像小时候爸爸抱起他放进热水浴池中一样。但这烫感很快变成了烧灼感,王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此时站在一个火炉上:下面的车舱里已充满了暗红色火焰。很快灭火器自动启动了,舱内一片白雾,火势被暂时压了下去。这时他看到脚下有一只黑色的树枝状的东西,还在颤颤地动着,那是一只烧焦的手臂。他抓住那手臂向上拉,不知道这是谁,是车长还是弹药手?但不管是谁肯定没有这么轻。王然很快发现了轻的原因:他拉上来的只是身体的上半部分,黑乎乎的一块,下面齐胸的断裂处还有火苗……他手一颤,那半个躯体又掉了下去,这时他仍未看清那是谁,只是奇怪那只手的手指怎么还能动?王然推开顶盖以最快的速度爬了出来,坦克仍在行驶,他从后面翻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周围都是从他刚离开的坦克中冒出的黑烟。当风把烟吹开后,王然看到自己的坦克停了下来,它冒出的烟小了些,但有火苗从车体内喷出来。他现在知道坦克是被一枚聚能弹击中的,那颗炮弹爆炸时产生的高温射流切穿了装甲,使坦克内部变成了熔炉。王然向后走去,走过了好几辆燃烧的坦克,烧焦的裤子一片片从腿上掉下来。后面轰地一声闷响,他猛回头,发现自己的坦克爆炸了,整个裹在浓烟和火焰中。他这才感到双腿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到处都是爆炸和燃烧,摇曳着极光的夜空因浓烟而变得昏暗,他却感到了风的寒冷,这时那个上校教官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来:
“……对于集群坦克作战,情况就复杂多了,这时,敌我坦克集群在数学上可以看成是两个矩阵,整个作战过程可以看成是矩阵相乘……”
废话,都是他妈的废话,到现在王然也不知道矩阵是怎么相乘的。他环顾战场,仔细地数着双方被击毁的坦克,现在要算的是对毁率。
铁 血 游 戏(二)
三天后,王然拖着伤腿又上了第三辆坦克,这次他又成为驾驶员。这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进入了比赛位置。这一百多辆坦克都紧贴着一堵长长的砖墙停着。这是坦克对抗赛的一种:超近距离撞墙赛,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米。这项比赛需要极其灵敏的反应,其取胜的关键在于攻击队形的排列而不是射击技术,因为射击时根本不需要瞄准。公元世纪的那些大人教官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学生要与敌坦克在几米的距离上对射,他更不会想 到,这出击的命令是由一名瑞士裁判员发出的,他在远处半空中悬停的直升机上观战。
这以后的几个小时中,王然透过坦克前方观察窗所看到的全部外部世界就是这堵墙了。随着极光的变幻,它有时模糊有时清晰,他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片墙,观察着每一块砖上的所有裂纹,研究着每一道还没有干的水泥勾缝的形状,欣赏着那看不见的极光在那片墙上所产生的光和影的变幻……他第一次发现世界有这么多可欣赏的东西,打定主意如果真能从这次比赛中生还,一定要把周围世界的每一部分都当做一幅画来欣赏。
已沉默了五个多小时的耳机中突然响起了出击的命令,这声音是那么突然,让正在研究上数第四行第十三块砖上裂纹构图的王然愣了一秒钟。但也就是一秒钟,他狠踏油门,使这头钢铁巨兽猛冲出去,与其他的坦克一起,撞塌了这堵砖墙。当坦克冲出纷飞的砖块和尘土时,王然发现自己已直冲进敌人的装甲阵列中!然后是短促的混战,滑膛炮的射击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外面强光闪耀,头上的炮塔在快速转动,装弹机咔咔地响个不停,舱内充满了炮弹发射药的味道。王然知道这时炮手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以最快的速度向不同方向击发就行了。这疯狂的射击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在一声巨响中,世界在他眼前爆炸了……
王然恢复知觉后已躺在战地救护所里,旁边坐着一位军报记者。
“我们营还剩几辆?”他无力地问。
“一辆都不剩了。”记者说。其实这他早该想到,那距离太近了,可以创装甲兵战史上的世界纪录了。记者接着说:“不过我还是祝贺你们,1比12,你们第一次把对毁率反转过来了!你的车击毁了两辆,一辆勒克莱尔和一辆挑战者。”
“张强真行。”王然点点剧痛不已的头。张强是他驾驶的那辆坦克的炮手。
“你也行,你们的炮手只打中了一辆,另一辆是你的坦克撞翻的!”
王然大脑失血过多,又昏睡过去。那疯狂的射击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就像没完没了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眼前出现的却始终是那堵抽象画般的砖墙。
…………
铁 血 游 戏(三) 刘慈欣
王然所在的装甲师的师长站在一个不高的丘陵上,目送着自己这个师最后一个坦克营出击。当这钢铁散兵线进入接敌位置时,所有坦克上的发烟管都启动了,他只看到一条白色烟带。密集的爆炸声传过来,这个位置看不到敌人的坦克群,只能看到他们发射的炮弹在自己的坦克阵中爆炸,使那条白色烟带中到处闪起炫目的光团,在这些爆炸的光芒中,一辆辆坦克的影子不时在烟雾中短暂地显现一下。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儿突然觉得这情形很熟悉:那年春节的早上他第一次放鞭炮,因害怕把一整挂点着的鞭炮扔在地上,那挂长长的鞭炮就 在地上噼里啪啦响着,地上的烟雾中闪着一片小小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