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晨醒来时,正躺在开往终聚地的汽车上,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车座上暗红色的座垫,她觉得那是自己破碎的心流出的血染成的,她心里的血已流干,快要死了,但丈夫的一句话使她又暂时活了过来。
“亲爱的,我们的孩子会艰难地长大,会生活在一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里,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公 元 钟(三)
“张师傅,我可坐了您大半辈子的车了。”姚瑞的父亲被人扶上车后,对老司机说。
张师傅点点头:“姚总,这次路可远啊。”
“是啊,这次路远。”
车开了,姚总工程师离开了这座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发电厂,现在,他十三岁的儿子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他试图从大客车的后窗看看厂子,但后面挤了很多人,看不见。车走了一段后,不用看也知道上了那座小山岗,这条路他一天四次走了二十多年了,从这里是可以看到发电厂全景的。他再次试图从后窗向外看,还是看不见,但那里有人说:
“姚总,放心,灯都亮着。”
又走了一段,这是最后能看到厂子的地方,又有人说:“姚总,灯还亮着。”
灯亮着就好,发电厂最怕的是厂用电中断,只要厂用电没断,再大的故障也能处理。没多久,他们的车贴着城市的边缘开过,加入到高速公路上向同一目的地开去的车流中,有人又说:“城里的灯也都亮着。”
姚总工程师自己也看到了。
公 元 钟(四)
“115师4团卫明前来换岗!”卫明向父亲立正敬礼。
“115师4团卫建林交岗,执勤期间本团防区一切正常!”父亲也向儿子敬礼。
现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这个边境哨所四周静悄悄的,那些顶部积雪的山峰还在沉睡中,对面的印军哨所一夜没有灯光,好像已人去房空了。
没有更多的话,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卫建林中校转身艰难地跨上了儿子骑来的马,向营地走去,去赶开往终聚地的最后一班车。走下了长长的山坡后,他回头看,见儿子仍立正站在哨所前,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与他一起立在蓝白色晨光中的,还有那个界碑。
公 元 钟(五)
当大人们全部离开后,公元钟启动了。公元钟到处出现,它出现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出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出现在城市中的每个电子广告牌上,竖立在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上……公元钟没有一点钟的形状,它只是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由61420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一个终聚地,通过卫星信号,全世界所有终聚地的状态都显示在公元钟上。当某个像素由绿色变成黑色时,表示这个终聚地中所有的人都已死亡。
当公元钟全部变成黑色时,地球上已没有十三岁以上的人了,孩子们将正式接过世界政权。
至于如何最后关掉绿色,各个终聚地采用的方法不同:有些终聚地所有的人手腕上都带有一个很小的传感器,监视生命状态并最后发出死亡信号,这东西后来被称为“橡树叶”。但第三世界国家则采用更简单的方法:在医生估计的时间里自动关闭绿色。应该不会由人来关闭绿色,因为这时终聚地中的所有人早已失去知觉,但后来确实发现,有些终聚地的绿色显然是由人来关闭的,这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终聚地的设计因国家和民族而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是在地下开挖的巨大洞窟,人们聚集在这些地下广场上度过最后的时刻。每个终聚地聚集的人数平均在十万人左右,但也有人数多达百万的终聚地。
公元人在终聚地中留下的遗笔大部分是记录与地面世界告别的情景和感受,对于最后时刻终聚地的情景,只留下极少的记录。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的终聚地都是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刻的,许多终聚地在人们尚有残存体力的时候,还举行了音乐会和联欢。
在超新星纪元有一个节日,叫终聚节。在这一天,人们都会聚到那些终聚地的地下广场中,体验公元人的最后时刻,公元钟再次在各种媒体上出现,重新由绿色变成黑色。那些潮湿幽冷的地下广场重新躺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一盏昏暗的泛光灯在高高的洞顶亮着,无数人的呼吸声只能使这里的寂静更加深沉……这时,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都会重新思考人生和世界。
公 元 钟(六)
每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是最后离开的。在信息大厦里,两代国家领导人在做最后的告别。每位大人领导人都把他们的学生拉到身边,做最后的叮嘱。
总参谋长对吕刚说:“记住:不要进行跨洲或跨洋的远距离大规模作战,海军也不可与西方的主力舰队进行正面决战。”
这话总参谋长和其他领导人已对他说过多次,像每次一样,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再给你介绍他们,”总参谋长指着他带来的五位孩子大校说:“他们是特别观察小组,只在战时行使职责,他们无权干涉你们的指挥,但有权了解战时的一切机密。”
五位小大校对吕刚敬礼,吕刚还礼后问总参谋长:“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关于他们的最终职责,在需要的时候你们会知道的。”总参谋长说。
面对华华、眼镜和晓梦,主席和总理长时间默默无语,据历史记载,这是大多数国家的大人和孩子领导人最后告别时的情形。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无话可说;要表达的东西太重了,重到非语言能承载。
主席最后说:“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教导你们:有志者事竟成。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句话完全错误,只有符合科学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的事,才能成,人们想干的大部分事,不管多么努力,是成不了的。作为国家领导人,你们的历史责任就是要在一百件事情中除去九十九件不能成的事情,找出那一件能成的来,这很难,但你们必须做到!”
总理说:“记住那些味精和盐。”
最后的分别是平静的,在同孩子们默默地握手后,大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大厅。主席走在最后,他出门前转身对新的国家领导集体说:
“孩子们,世界是你们的了!”
超新星纪元(一)
大人们离开后的几天,小领导者们都是在公元钟前度过的。这个公元钟显示在信息大厦顶端大厅里的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绿色长方形使大厅里的一切都映照在绿光中。
第一天国家的情况很正常,各专业部委卓有成效地处理着各行业的事务,国土上没有大的变故发生,孩子国家似乎正在由试运行平滑地过渡。同试运行时一样,在信息大厦顶部的孩子国家领导集体也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在第一天夜里,公元钟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片无瑕的纯绿色。孩子领导者们在这一片绿光中一直呆到深夜才去睡觉。但当他们起身要走时,有个孩子喊了一声:
“你们看,上面是不是出来一个小黑点呀?”
孩子们走到大屏幕跟前仔细看,上面果然有一个正方形的小黑块,只有硬币大小,好像是这发出绿光的光滑墙面上脱落的一小片马赛克。
“是屏幕的这一小片坏了吧?”一个孩子说。
“肯定是,我以前那个电脑的液晶屏也有这情况。”另一个孩子附和着。其实检验这说法是否正确很简单,只要看看别的屏幕就行了,但没人提出来,大家都回去睡觉了。
比起大人来,孩子们更善于自我欺骗。
第二天早晨,当孩子们再次来到公元钟前时,自我欺骗已不可能了:那绿色长方形上已出现了许多黑点,零星分布在各处。
从这里看去,下面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见不到行人,只是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这座大都市在喧闹了一个世纪后似乎睡着了。
天黑后,公元钟上的黑点数量又增加了一倍,一些黑点已连成了片,像是在绿色丛林中出现的一片片黑色的林间空地。
在第三天早晨,公元钟上黑色与绿色的面积已几乎相等,呈现出一幅由这两种色彩构成的斑驳复杂的图案。这以后,黑色面积增加的速度急剧加快,那黑色的死亡熔岩在公元钟上漫延,无情地吞没着生命的绿草。到了晚上,黑色已占据了公元钟三分之二的面积。已是深夜了,公元钟像一个魔符,把孩子们紧紧吸引在它面前。
晓梦拿起遥控器,把大屏幕关上了,她说:“大家快去睡觉吧,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在这里呆到很晚,这不行的,要抓紧时间休息,谁知道下面会有什么工作在等着我们呢?”
大家都回到大厦中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华华关上灯在床上躺下,拿起掌上电脑,接入网络,又调出了公元钟。这很容易,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都是公元钟了。他着魔似地看着那个长方形,没有觉察到晓梦推门进来了,她拿走了华华的电脑,华华看到,她的手里已拿了好几个掌上电脑。
“快些睡觉!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控制自己?我得挨房间把所有的电脑都收了。”
“你怎么总像个大姐姐似的?”当晓梦拉开门走出去时,华华冲她喊。
超新星纪元(二)
孩子们在公元钟面前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使他们欣慰的是,国家仍在平衡地运行着,像一部和谐的大机器。这一切通过数字国土显示出来,使孩子们坚信他们实际已接过了世界,一切将永远这样平衡地运行下去。这天夜里,他们还是离开了那已经暗下去的公元钟,去睡觉了。
第四天早晨,当孩子们走进大厅时,有一种走进坟墓的恐惧。这时天还没大亮,大 厅中一片黑暗,前三天的绿光已完全消失了。他们走进这黑暗,看到在公元钟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点,像冬夜中稀疏的寒星,直到把灯全打开,他们的呼吸才顺畅了。这一天,孩子们一步也没有离开公元钟,他们一次次数着钟上的绿点,随着绿点一个个减少,悲哀和恐惧在一点点攫住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一个孩子说。
“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另一个孩子说。
晓梦说:“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当时我也是这么想: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我甚至恨她,可到了后来,我总觉得她好像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有孩子喊:“看,又灭了一个!”
华华指着公元钟上的一个绿点说:“我打赌,下次是这个灭。”
“赌什么?”
“我要是猜不对,今天晚上就不睡觉了!”
“今天晚上可能谁也睡不成觉了。”眼镜说。
“为什么?”
“照这个速度,公元世纪肯定要在今天夜里终结。”
绿星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着已是一片黑暗的公元钟,孩子们仿佛悬在一个无底深渊之上。
“铁轨真的要悬空了。”眼镜自语。
接近午夜零点时,公元钟上只剩下最后一颗绿星星了,这黑暗荒漠中的惟一一点星光,在公元钟的左上方孤独地亮着。大厅中一片死寂,这群孩子们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等待着公元纪元的最后终结。但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那最后一颗绿星星一直顽强地亮着。孩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色,后来又窃窃私语起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越过这个宁静的城市上空,又在西边落下。在整个白天里,公元钟上的那惟一的一颗绿星星一直亮着。
到中午的时候,信息大厦中出现了一个传言,说治愈超新星辐射的特效药早就研制出来了,但生产的速度缓慢,只能满足少数人的需要,为了避免社会混乱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世界各国秘密地把最有才能的人集中起来,用这种药治好了他们的病,现在亮着的那个绿点就是他们的聚集地。仔细想想,这种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们又调出了联合国秘书长发布的世界交换宣言重看一遍,注意到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只有当公元钟完全变成黑色时,孩子才在宪法和法律意义上真正接过世界政权,在这之前,成人仍拥有对世界的领导权……”
这是一段很奇怪的话,当大人们前往终聚地时就可以交出政权了,为什么非要等到公元钟完全熄灭呢?只有一种可能:某些终聚地中的某些人仍有活下来的希望!
到了下午,孩子们已经把这个想法信以为真了,他们惊喜地看着那颗绿星星,仿佛在险恶的夜海上见到了远方的灯塔。他们开始查询那个终聚地的位置,并设法与它取得联系,但这些努力都落空了,所有的终聚地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它们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孩子们于是只有等待,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夜深了,在大厅里的公元钟前,在那颗不灭的绿星星的抚慰下,一天一夜没睡的孩子们相继在椅子和沙发上睡着了,梦中他们都回到了爸爸妈妈的怀抱。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已调成透明的落地窗上,发出轻轻的声音。下面的城市全笼罩在雨中的夜色里,不多的灯光变得朦朦胧胧,雨水在透明墙壁的外侧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
时间也在流动着,像透明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穿越宇宙。
后来,雨大了起来。后来,好像又刮起了风。再后来,天空中出现了闪电,并响起雷声,这雷声把孩子们惊醒了,大厅中响起了一声惊叫。
那颗绿星星消失了,公元世纪的最后一片橡树叶已经落下,公元钟上一片漆黑。
现在地球上已没有一个大人了。
这时,雨停了,大风很快扫光了半个夜空的残云,巨大的玫瑰星云出现了。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照亮了雨后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下面城市的灯光暗淡了许多。
孩子们站在这座A形建筑高高的顶端,凝视着宇宙中发着蓝光的大星云,这是古老恒星庄严的坟墓和孕育着新恒星的壮丽的胚胎,这群小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色光辉。
超新星纪元开始了。
纪元初一小时(一)
超新星纪元第1分钟
孩子们站在透明墙壁前,面对着太空中壮丽的玫瑰星云和星云照耀下的首都,茫然地打量着大人们给他们留下的这个世界。
超新星纪元第2分钟
“啊……”华华说。
“啊……”眼镜说。
“啊……”晓梦说。
“啊……”孩子们说。
超新星纪元第3分钟
“现在只剩咱们了?”华华问。
“只剩咱们了?”晓梦问。
“真的只剩咱们了?”孩子们都问。
超新星纪元第4分钟
孩子们都沉默着。
超新星纪元第5分钟
“我怕。”一个女孩儿说。
“把灯都开开吧!”另一个女孩儿说。
于是大厅中的灯都亮了,但玫瑰星云映在地板上的孩子们的身影仍很清晰。
超新星纪元第6分钟
“把墙都关上吧,我不敢呆在露天里!”那个女孩儿又说。
于是大厅的环型墙壁和天花板都被调成不透明,刚刚诞生的超新星纪元被隔在外面。
“还有那个大黑块儿,好吓人!”
于是大屏幕上的公元钟也被消去了。
超新星纪元第7分钟
在消去了公元钟的大屏幕上,由上至下显示出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这幅地图十分详细精确。虽然地图的高度有四米多,宽度有十米左右,上面最小的图符和地名文字只有普通印刷体那样大,即使贴着屏幕也只能看清下面一部分,要想看地图的细部,就需要用鼠标把这一部分圈住后放大。错综复杂的发光细线和色块布满了大厅的这一面墙,形成一个色彩和图形的奇观。
孩子们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任何动静,大地图上,标志着北京的小星星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纪元初一小时(二)
超新星纪元第8分钟
这时,什么地方一声蜂鸣短暂地响了一下,大地图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接口79633呼叫,处于呼叫状态接口数:1。
大地图上,有一根长长的发着红光的细线把北京和上海连了起来,细线的中点标着这条通讯通道的号码:79633。与此同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北京!北京!喂,北京吗?!有人吗……”
华华回答:“有人!这儿是北京!”
“你是小孩儿,大人,有大人吗?”
“这里没有大人了,哪里都没大人了!没见公元钟已经灭了吗?”
“哪儿都不会有了是吗?”
“是的,你在哪儿?”
“我这儿是上海,这楼上就我一个人!”
“你那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外面吧?我不知道,从窗户里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这儿满天都是云,下雨呢!云上面透下蓝光来,真吓人呢!”
“喂,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我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你是北京啊!”
“……”
纪元初一小时(三)
蜂鸣又响了一下,屏幕显示:接口5391呼叫,呼叫接口数:2。大地图上,又一条红色亮线从北京伸出去,终点在黄河边的一个城市,那是济南。华华第二次按下R键,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北京!北京!我们要北京……”
晓梦说:“这儿是北京!”
“哈,通了!”这一句显然是对他周围的其他孩子说的,华华和晓梦听到一阵嗡嗡声,一定有不少孩子挤在电话旁。
“喂,北京,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你们怎么了?”
“我们……大人们走以前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可现在没有人管我们了。”
“你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在学校里,我在办公室打电话,外面有五百多个同学呢!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然后那孩子显然又转向身边的人说:“北京说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又有几个比较小的声音传了过来:“连北京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那里也和咱们这儿一样,只剩孩子了。”“真的没有人管我们了!”“是啊,现在还能有谁呢……”
“大人们没跟你们交待什么吗?”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显然是又一个孩子抢过了话筒。
“你们的上级领导呢?”
“谁知道,他们那里接不通!”
纪元初一小时(四)
铃声又响了,大地图上立刻同时增加了三根红线,分别把西安、太原和沈阳同北京连接起来,这时地图上红色亮线已有五根,每根亮线的中部都标明相应的接口序号,屏幕上显示:处于呼叫状态的接口数:5。华华用鼠标点了一下其中连接沈阳的那条红线,大厅中响起了一个小女孩儿的哭声,听声音她只有三四岁。
“呜呜,喂,呜呜呜呜,喂……”
“我是北京,你怎么了?!”
“我饿,饿,呜呜……”
“你在哪儿?”
“在家……家,呜呜呜……”
“爸爸妈妈没给你留下吃的?”
“呜呜,没有。”
晓梦像个小阿姨似地对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儿说:“好孩子,别哭,你好好找找,啊?”
“找……找不到。”
“胡说!家里怎么能没吃的?!”华华大声说。
“天啊,你会吓着她的!”晓梦瞪了华华一眼,接着对那个小女孩儿说:“好孩子,你到厨房找找,肯定会有吃的。”
话筒中没有声音了,华华又急着想接通其他序号的通讯口,但晓梦坚持要等着。不一会儿,那小女孩儿又哭着回来了。
“呜呜,锁着,呜呜,门锁着……”
“那……你想想,每天早晨去幼儿园以前,妈妈从什么地方给你拿吃的?”
“幼儿园早上吃油饼。”
“嗯……星期天呢?”
“妈妈从厨房中拿吃的,呜呜……”
“真要命!每天都是从厨房中拿吗?”
“有时吃方便面。”
“对了,知道方便面在哪儿吗?”
“知道。”
“好极了,快拿来!”
话筒中又没声了,很快有嘶嘶啦啦的声音,“我拿来了,饿,呜呜……”小女孩儿说。
“吃啊!”华华不耐烦地说。
“袋儿……袋儿开不开。”
“嗨,真笨,咬住一个角儿,用手使劲往下拉!”
“天啊,她咬得动吗?她现在可能正换牙呢!”就在晓梦正要告诉她怎么开方便面袋时,话筒里嘶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咔嘣咔嘣啃方便面的声音。
“不,别那样吃,你看看暖瓶在哪儿……”
那小女孩儿对晓梦的声音全不理会,只顾自己咔嘣咔嘣地吃着。华华又要接别的地方了,当他抬头看大地图时,吃了一惊:红线已增加到十几条,还在飞快地增加,它们大多是从大城市发出,有的城市中伸出两条,所有的红线全部汇聚到北京。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正在呼叫的通讯接口已达五十多个(地图上并未完全显示出来),而且那个数字在跳动着向上升。孩子们呆呆地看着,当他们想起再接通一个城市时,地图上的红色亮线已无法计数,显示的呼叫接口已达一千三百多个。这里的网址只是信息大厦上万个网址中的十个,已接到的呼叫只是冰山之一角。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
纪元初一小时(五)
超新星纪元第15分钟
“喂,北京!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
“什么,你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让我不要乱跑,在家里等着……”
“他们肯定没对你说自己还会回来。”
“嗯,没。”
“那么听着,他们回不来了!”
“啊?!”
“出去看看,找别的小朋友去,去吧。”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别哭,你多大了?”
“妈妈告诉我,三……三岁,呜呜……”
“听着,别要妈妈了,妈妈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呢,到旁边的房子里去找哥哥姐姐们……”
纪元初一小时(六)
“喂,北京!作业什么时候交?”
“什么?!”
“我们集中到这儿以后,老师给留了好多好多作业,让我们困了就睡觉,醒着就做作业,不要到外面去,哪儿都不要去。然后他们就走了。”
“你们那儿有吃的和水吗?”
“有,我们是说作业……”
“见鬼,现在随你们便了!”
“喂,北京,听说没大人了是吗?”
“是的,没了……”
“喂,北京,谁管我们呀?”
“去找你们的上级领导!”
“喂,喂!喂!”
…………
十几分钟内,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接了许多这样的电话,但还不占已显示的呼叫总数的百分之一——现在已有一万八千多个通讯接口在呼叫北京,地图上的红线密密麻麻。孩子们开始有选择地通话,听头几个字不重要,就立即转向别的。
纪元初一小时(七)
超新星纪元第30分钟
“喂,北京!这里不好了,油库着火了,那些大油罐都炸了!着了火的油跟一条火河似的,向这里流呢!马上就流到我们镇子了!”
“消防队呢?”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消防队呀?!”
“听着,让镇子里所有的小朋友都撤出去!”
“那……镇子不要了吗?”
“不要了,快!”
“这……我们的家……”
“这是命令!中央的命令!”
“……是!”
…………
“喂!北京?!我是××市,着火啦!有好几处,最大的一处是在市百货大楼!”
“你们的消防队呢?”
“在这儿!”
“让他们去救火!”
“这就是火场了!可消防栓里没有水啊!”
“去找有关部门修,再用车从附近的水源拉水……对了,首先把火场周围的小朋友们都撤出来!”
…………
这时,大厅里收到的呼叫数已猛增到十多万个,地图上只能显示那些计算机认为级别较高的信道,即使这样,整个地图几乎全被红线盖住,不断有新的红线代替了旧的,全国地图上几乎每个区域都有大量红线伸向北京。
纪元初一小时(八)
“喂,喂!北京!总算要通了,你们他妈都死了?!为什么丢下这儿不管?!”
“你才死了呢?我们哪管得了那么多?!”
“你们听听!”
话筒中传来一阵喧响……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小宝宝们在哭!”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有近千个,你们把他们丢在这儿不管了?!”
“天啊,你是说那里集中了近千个小娃娃?!”
“他们最大的也不到一岁!”
“有多少人照顾他们?”
“我们只有五十多人!”
“大人们走时难道没有留下保育员照看他们?”
“留下了几百个女孩子,但刚来了几辆汽车,都把她们拉走了,说有更紧急的事儿,在这里就我们几个!”
“天啊!听着,首先派出一半人去找别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让他们来照顾这些小娃娃!快,最好到广播站去广播!”
“是!”
“娃娃们哭什么?”
“饿的?渴的?我们不知道。我从附近找到花生米,他们不吃。”
“真混蛋,你给小娃娃吃花生米?!他们要吃奶!”
“我哪来的奶?!”
“周围有商店吗?”
“有!”
“进去找,会有奶粉的!”
“那……我们就得砸开商店门了,这行吗?”
“行,不要去柜台,那不够,去仓库里找,要快!”
…………
纪元初一小时(九)
“喂,喂!北京!这里发大水了!”
“现在是春天,哪儿来的水?!”
“听说是上游水库闸门忘了提起来,水漫坝,接着把坝冲垮了!现在水已淹了半个城市,小朋友都跑到市区的这一半来了!那水来得好快,我们跑不过它的!”
“让小朋友们上楼顶!”
“有人说楼泡了水会塌的!”
“不会,快去通知,用喇叭广播!”
…………
“喂,北京!喂!你们听,这么多娃娃在哭呢!”
“也是没有人照顾吗?”
“没有医生啊!”
“医生?怎么回事?!”
“他们都病了!”
“怎么会都病了?!可能是饿哭了吧。”
“不是,我们自己也病了!全城的孩子都病了!自来水有毒!喝了后头晕、拉肚子!”
“去医院找医生啊!”
“医院里没人!”
“去找你们市长!”
“我就是市长!”
“一定要找到医生!同时去自来水公司查清污染来源,还要赶快收集矿泉水之类的干净水,要不以后的情况会更严重的!”
…………
纪元初一小时(十)
“喂!北京!我们市政府被上万名孩子围住了!他们好像在集体发疯,又哭又闹,向我们要爸爸妈妈!”
…………
“喂,喂!北京!(咳嗽)市郊化工厂着火爆炸了,毒气漏出来(咳嗽),随风吹到市里,让人喘不过气来啊!(咳嗽)”
…………
“喂!北京!有一列火车出轨了,上面拉着一千多个孩子,不知死了伤了多少,我们怎么办啊?!”
…………
“北京!那方块儿都黑了,我们怕!呜呜……怕……”
…………
大群孩子的哭声、惊叫声……
“喂!这里是北京!你们是哪儿?你们怎么了?!”
哭声、惊叫声……
“喂!喂!”
哭声、惊叫声……
…………
第5单元顶楼
纪元初一小时(十一)
超新星纪元第1小时
大屏幕上显示,这时呼叫北京的接口已以惊人的速度急增至三百万!慌乱中,不知谁用鼠标点中了声音播放放大功能,所有通道的话音都被同时放大并放出,一阵巨大的音浪在大厅中回响激荡,如同大海的狂潮一样,一阵高似一阵,使孩子们都捂住了耳朵。几百万个声音都在重复着相同的两个字。
“北京!”
“北京!”
“北京!”
…………
就在孩子们一愣神的时间里,呼叫的接口数又猛增了一百万,达到四百万个!那来自整个国土的声浪仿佛要把这个大厅吞没。女孩子们失声惊叫着,华华在终端屏幕上捣鼓了半天,才把声音关掉。大厅中立刻安静下来,这时孩子们的神经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重新开始一个挨着一个地和几百万个呼叫者通话。
全国的孩子们都在呼叫北京,就像呼唤现在仍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一样,北京就是希望,就是力量,是孩子们在空前绝后的孤独中惟一的寄托。但这场超级灾难来得太快了,大人们不可能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时在无数声呼唤的汇聚点上,只有一群十三岁的孩子,他们和其他孩子一样无依无靠,一样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边的茫然面对这个刚刚诞生的孩子世界。
孩子领导者们不停地接听着无穷无尽的电话,他们知道自己不比远方的那些孩子强多少,但仍尽力回答每一个电话。他们明白,首都传过去的每一个字对那些在恐惧和孤独中挣扎的孩子们都是一束夜海中的阳光,都将带给他们巨大的安慰和力量。孩子们被这紧张的工作累得头晕眼花,他们的嗓子嘶哑了,有的已发不出声,只好轮流着和那些远方的孩子们通话。他们恨自己力量的弱小,恨不得生出十万张嘴来。面对着那几百万声呼唤,他们像是在用杯子舀干大海。
晓梦叹了口气说:“外面的世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儿了呢。”
华华说:“我们亲眼看看吧。”
华华拿起遥控器把墙壁调成了全透明。外面的景象让孩子们愣住了:下面的城市有好几处火光,几根烟柱从城市中升起,像插在城市上的黑色的大羽毛,这些黑“羽毛”时而被城市中跳动的火光染成红色,时而被电力设备短路的弧光映成青色……空旷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几个匆匆跑过的孩子,他们的身影从这里看去只是几个小黑点。突然,那些黑点和街道、连同整座城市,都隐没于黑暗之中,高层建筑群在火光的映照中时隐时现,全城断电了。
大厅中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外部电源已经中断,信息大厦应急后备电源启动。”
这时,大量子在屏幕上显示了最近一期的国情报告:
纪元初一小时(十二) 刘慈欣
超新星纪元已开始1小时11分钟,国家运行报告第1139号:
各级政府和行政机构运转出现异常,有62%的政府机构完全停止运转,其余绝大部分机构不能正常发挥其功能。
电力系统异常,有63%的火力发电厂和56%的水力发电厂停止运转,全国电网运行 处于严重的不稳定之中,有8%的大城市和14%的中小城市完全断电。
城市供水系统异常,81%的大型城市和88%的中小型城市已经断水,其余大部分只能勉强保证间断供水。
91%的城市供应系统、服务系统和生活保障系统已完全瘫痪。
85%的铁路和公路系统已经中断,交通事故急剧增加。民航系统已完全瘫痪。
全国社会秩序混乱,在城市中由惊恐引起的集体骚乱在急剧增加。
现在国土上能检测到的火灾有31136537处,其中55%为输电系统事故引起,其余为燃油和化工原料失火。
目前国土上水灾较少,但构成威胁的水灾隐患急剧增加,89%的大河流堤坝已处于无人守护状态,94%的大型水利枢纽随时都可能发生如垮坝之类的恶性事故。
目前只有331%的国土面积处于危险气候条件下,没有发现地震、火山等其他大规模自然灾害的迹象。但国土的灾害防御能力已降至很低,一旦发生大规模自然灾害,将造成重大损失。
目前全国孩子人口中有8379%处于疾病之中,23158%的人口缺少食物,72090%的人口缺少卫生的饮用水,116%的人口缺少衣物,这些百分比都在急剧增加之中。
…………
警报!特级警报!国家处于危险之中!
纪元初一小时(十三)
这时,大幅的全国地图又出现了,国土上布满了大块的红色,表示已处于高度危险的区域。地图在一张张地切换着,每张上面红色斑块的分布都不相同,表示出电力、供水、交通、火灾等不同种类的危险区域。最后定格的是一张综合分析图,显示出国土上布满了急剧闪动的红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巨大的精神压力已使孩子们支撑不住了,最先出现崩溃征兆的,是那个负责全国医 疗卫生工作的女孩儿,这个身材柔弱的小女孩儿扔下了话筒,坐在地板上大哭起来,还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负责轻工业的张卫东也扔下了话筒,大声说:“这根本不是我们孩子干的事,我干不了了,我辞职!”说着向门口走去。
吕刚抢先一步堵在门口,把张卫东有力地推了回去。
但局势已失去控制,女孩子们哭成一团;男孩子们情绪狂躁,纷纷摔下话筒向门口拥来。
“我也干不了了,我要出去!”
“我早就知道我干不了,非要让我干,我也要出去!”
“是啊,我们是孩子,怎么能担这么大责任?!”
…………
吕刚拔出手枪朝上放了两枪,子弹穿透了天花板,在纳米材料上打出了两个雪花状的裂纹。
“我警告你们:这是临阵脱逃!”吕刚厉声说。
但枪声只使这群男孩子停了几秒钟,张卫东说:“你以为我怕死吗?不是的,现在我们干的事,比死要难多了!”后面的孩子们又向门口走来,有人说:“你冲我开枪吧!”又有人附和道:“那对我可是件好事儿。”
吕刚叹了口气,拿枪的手垂了下来。张卫东走过他身边,拉开了门,孩子们依次走出门去。
“你们等等,我有话要说!”华华在后面冲他们喊。孩子们仍在向外走,但华华的下一句话像魔符似地把他们都定住了:
“大人们来了!”
男孩子们都转过身来看着华华,已走出门的又全部都回来了。华华接着说:“他们已走进信息大厦,再等等,好,已走进电梯,他们就要到我们这儿来了。”
“你在做梦吧?”有孩子问。
“我是不是做梦没有关系,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该怎么办?当他们进入这个大厅时我们该怎么办?”
孩子们一时陷入沉默。
“我们要对他们说:欢迎来到孩子世界,请指导我们的工作!但你们要明白,这已是孩子世界,孩子们已按照宪法和法律,庄严地接过了世界,这是我们的世界了!我们会经历艰难、会有不断的灾难和不断的牺牲,但我们将对这一切负责,我们将承担一切!我们到了这个位置上,并不是由于我们的才能,而是由于这场意外的灾难,但我们的责任和以前这个位置上的大人们是一样的,我们不可能逃避!”
这时,晓梦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通讯信道的音响,大厅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孩子的哭声,这哭声显然是发自一大群婴儿的,她说:“你们听听,你们现在离开岗位,就是历史上最大的罪犯了!”
“我们不离开又能怎么样,我们没有能力领导国家的!”一个孩子说。
华华的双眸映着外面城市的火光,显得很明亮,他说:“我们还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想问题吧。我们中有几个是一个班的,一起学习和玩了六年,我们都了解彼此的理想。还记得超新星爆发前的毕业晚会吗?吕刚想当将军,现在他成了总参谋长;林莎想当医生,现在她领导着全国的医疗卫生工作;丁风想当外交官,现在他成了外交部长;常云云想当教师,现在她成了教委主任……有人说,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实现了童年的理想,那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人了!我都记不清我们有过多少次在一起畅想未来世界,我们都为自己想象中的美好世界所激动,最后总是要感叹:我为什么还不长大?现在我们要亲自建设自己想象中的世界了,你们却要逃跑!当那最后一颗绿星星一直亮着时,我也和你们一样,觉得真有大人活下来了,但当时我的感觉与你们完全不同:我只觉得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