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改变不堪的生活轨迹
认识李忆的时候,鱼玄机十六岁。
那一年她十六岁。
如果你十六岁过,你应该明白,二八年华,最美的季节。心事都烂漫在花蕊里,欲说还羞。
那个时候,她仍旧叫鱼幼薇。
自十三岁那年拜师以后,温先生老来,他常常来。他来看她,教她诗句。娘拿着针线,坐在门外缝缝补补。他来了,有时候是带一点银钱,有时候是带几件衣,有时候是带几卷书,暗黑的屋,因为他的到来,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金碧辉煌,破败的桌椅也冰雪透亮,善解人意。在她的眼里,一切,都因他诗意的神态照射得温熏而美。
薇儿,这句诗应该这样做……
薇儿,胡笳应该这么吹……
薇儿,我带你去霸桥看柳……
薇儿,我带你去……
他带她走过大唐笔直而宽广的各条街道。他带她去最繁华的东市,他带她去最热闹的西市,他带她上醉仙楼与诗友们集会,他给他们介绍她,执了她的手,我的徒儿,鱼幼薇。
她最喜欢听他说这句话,那么亲近。她是他的徒弟!
娘从不阻止她和温先生出去。
但每次出去,娘总梳着她的发髻,梳得乌黑油亮,蘸着清凉的溪水。娘叹气。娘说,薇儿,有个可依靠的师父总是好的,温先生大你好多岁。娘说,没银子的日子,是没法过的。薇儿,娘跟了你爹爹一辈子,最后沦落到洗衣,缝衣。娘说,听说,温先生居无定所,他的银子,都是卖诗词给纨绔子弟才换来的。
她明白娘的心意。娘在暗示她,温先生是她的师父,是可改变她命运的梯。梯可上爬,却不可投太多的感情在内。她没有责怪娘,娘穷怕了。穷怕了的人都和娘一样,想借着任何机会,让女儿改变不堪的生活轨迹。
那一次,很久很久,温先生没有来,都有一月余。
娘做衣,娘问,薇儿,你的温先生怎么不来了呢?
她依在门前,她不说话,她也想知道,她的温先生怎么不来了呢?
她去西市找,她去东市寻。人海茫茫,她的温先生,不见影迹。放榜的驿馆前,学子浩浩,人群挤拥。
有的满面喜庆,有的一脸悲戚。
可有我?
可有我?
……
人人祈求,繁华富贵。她也挤了进去,看那红纸上,可有温庭筠三个大字的墨迹。
寻寻觅觅。遍寻不遇。
她自言自语,怎么没温飞卿呀?
有人接话,温飞卿?温八叉?哈哈,他大闹考场,不治他的罪,已是万幸,还想金榜提名?别做梦了。
另一个人道,哈哈,这温八叉,真是天生刘伶,脾气怪癖之极。你说他好好的不遵循考场规则,自己的卷子答完,还替另外八位学子答题。这下可好,你看看,这八位榜上有名,他自己名落孙山……
名落孙山?
原来温先生又落了第。
他去了那里?
她慢慢退出人群去。
她抱着满怀的衣,一件件送往各个妓院里。到了青云阁,她待在偏房,等着妓院的小厮把洗衣钱给她。一位胡姬,妖妖地从楼上走下来,眼窝深深,眉毛长长,鼻梁高高,琥珀色眼仁、轻纱、裸脐,一身异国情调。
骚,风骚的骚,诗经里的骚,从书页里潜逃而出的骚。
她看到惊艳,这平康里,常有胡姬出入,但这么好看的,她却是第一次看到。
有人在唤,小蛮,小蛮,陪陪我。
刹那,她目瞪口呆,那是他的声音,温先生的声音!
温先生醉熏熏地在木梯上跌撞,喊着,陪陪我,小蛮。
那叫小蛮的惘若未闻,如同患了耳聋。飞快地跑出妓院的门,一闪身便不见踪影。
她心痛如绞,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的师父,她没见过他如此落魄,没有自尊。
他在求人!
她跑了过去,扶住了他。说,温先生……
他不认得她。他酒气熏天的道,小蛮,小蛮,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势利,你不会因为我身上没了银子而不理我。
温先生……
他捧起了她的脸,胡乱地,满面胡髯地逼视。脸就要挨上了脸,近在咫尺,在纤毫,在千钧一发。
她慌乱地拒绝,温先生,我不是小蛮!温先生,我是薇儿。
他的眼睛,酒意汹涌,泛滥过堤。眼眶红红,成了嫣红的酒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
他喃喃的道,薇儿……
她闭上眼睛,她也醉。他叫的是她,迷离里,她把她的初吻送给了他。舌尖轻递。
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疯狂地,再也没有时间地,霸道地吻了下去。
天旋地转,她丢失了自己。
好长的一个吻,她在云间飘飞。好久,他才松开她,醉意汹汹地,看着她的小脸,后退,低语,小蛮,我爱你!
说着,捂住了脸,跌坐在木梯。
醉卧沙场君莫笑。
转眼之间,她就笑不起。
——他吻错了人!
他还在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