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皆是爱情,却皆是不属于她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诗经》里的爱情。这酒令上的句子,下一半,谁对不出,要被罚酒的。
不用饮酒,她已输,被罚了酒。只因那骆驼上的女子,是小蛮。三年了,这胡姬,她不老,还逗留在这长安城,而温先生一见到她,就魂不守舍。
竖琴响了,这胡姬十指抚弦,在嘈嘈切切的竖琴声里高歌,歌的居然是温先生最喜欢教给她的《胡笳十八拍》里的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陈,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
这胡姬,一叠三唱,反复循环。她不看琴弦,仰首看着温先生,深情款款。
李亿忙跑了过来,鱼姑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摇了摇头,她能怎么?她知道,温先生教给她的这胡笳第九拍,她熟悉如流。而这胡姬,借了竖琴与音喉,在温先生的心里,早植了一棵参天大树。
小蛮根深蒂固。
她无有开头,就已输。
一曲终了,这胡姬在骆驼背上轻轻招手。温先生忙忙起身,李亿,薇儿,你们先好好吃酒,我去去就来。
去去就来?
她知道,他会一去不回头。
她忙拉住了温先生的衣袖,她说,温先生,你走以后,我也学过胡舞。说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筹,拿起了一只白色的瓷盘,敲击着,翩翩地起舞。
翩翩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不要他走。
她越舞越急,越敲越急,团团的流光里,她摇着细腰,摆着丰胸和肥臀,妖妖地舞。
她十六岁了,她有信心,她相信自己已经是个长大的女子。
李亿大声地赞了,鱼姑娘,好舞姿!
有食客也附和,好!好!这是谁家的姑娘?跳的胡旋舞,都比得过胡姬了。说着,也随手举箸而敲。越来越多的食客,汇入这自然的乐器组合。盆子,碗,碟子,酒壶……所有能敲的东西,都宫,徽,羽的响着。大唐的子民,个个都是艺术家,他们一看她快而速的舞步,一听她凄而凉的敲击,就知道她跳的是《胡笳十八拍》第九拍的舞曲。
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温先生看着她的舞姿,他似乎明白了她的心,又似乎不明白。一曲终了,他笑着应付,薇儿,你舞得好极了。
说罢,他下了楼,去追随他那心里的女子。
有的故事,没有开头,就已经结束。
她软软地跌坐在椅里。初恋、爱、心死。
借酒浇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