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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4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1:01

我看见春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虽然相隔一段距离,而我也神志不清地无法准确判断,但应该是那样没错。

我突然毫无来由地想到,他所听的音乐,会不会就是那个盲人萨克斯风演奏者的曲子呢?他是否是为了摆脱心理包袱以完成某件大事才听音乐的呢?这时,春脱下耳机,消失在拐角处。而另一方面,我的无名指再也推不动石臼分毫,又一次沉沉地陷入在睡眠的泥沼里。

纵火犯

啪、啪、啪——有人在敲我的脸颊。好烦啊,我甚是不悦,心头无名火起,睁开了眼,却发现面前站着乡田顺子——她正在用塑料瓶敲我的脸。

我发现我整个人都靠在长椅上,慌忙直起上半身,然后一边活动着头颈,一边揉眼睛。头还是痛得厉害,肩膀僵硬得好像并不长在身上。乡田顺子俯身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男人:“睡得真沉。”

我的确是睡着了,因此无可辩驳,只得自吹自擂地道:“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我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我环视周围,寻找着弟弟的身影,同时观察着工艺大楼。春不在,大楼也没有起火。我隐约记得春曾经站在那片水泥墙边,但那里也没有留下春的任何踪迹。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你……”我站起身,“还是来了。”

“我担心春。”她的行动准则永远只有一条。

“春去哪儿了?我记得好像看见他在那个拐角的地方出现过。实际上我们是来抓那个纵火犯的。那里有一栋大楼,就是那个细长的十层高的。那里有可能会被放火。”我说得比平时要快很多,头依旧沉沉的,为了赶走这沉重感,我强迫自己飞快地说着。

乡田顺子叹了口气,她的气似乎永远叹不完。

“你好像有了什么觉悟。”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开始惊慌。并不是因为被美女凝视,而是我知道,她的觉悟一定不会是令人愉快的事。

“其实,他恳求我不要告诉泉水哥。”

“被谁?”我嘴上这么问,但心底却早已有了答案。

“被春。”

“到底不要告诉我什么?”

“不要告诉你春所做的一切。”

“难道是……”我突然福至心灵,“涂鸦的事?”

这真是令人讨厌的夜晚。头疼、肩膀痛、睡得不舒服、没有月亮……真是令人讨厌的夜晚啊……我突然很想逃。

“最近仙台这里出现了很多奇怪的涂鸦。内容都是英文,散步在各个地点。这些涂鸦和纵火事件有着直接关系。而画这些涂鸦的人就是春,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件事,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早就有察觉。

“是的。”她虽然点头,却表现得有些失望,仿佛我是一个无法理解她思路的坏学生。

“并不只是这样?”我小心翼翼地望着乡田顺子的脸,虽然只是短短数秒,我却觉得我们彼此相对了好几个小时。

“难道纵火也是?难道纵火的也是春?”我终于说出口,无数次不许自己往这方面思考的可怕想象,终于还是探出了头。

她点点头。

我的眼前一片惨白,随即又如置身于无边的黑暗,就像是一个电灯泡在脑中破裂一般。双脚如灌铅般沉重,似乎当场就要陷入万劫不复。

“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想听。”

“就是之前春和泉水哥在西口那个补习学校的时候。”

“我说了我不想听你还说!”

“我看见是春对那座大楼放的火。”

“所以我说我不想听!”

“他应该是把汽油装在塑料瓶里,然后浇在墙边的纸堆上,再用打火机点燃。”

我恍惚地看着身边的塑料瓶,里面装的应该是普通的饮用水。上一次也一样。只有春手上的那个塑料瓶里装的是汽油。这么说起来,我突然想起,在东北研习那里埋伏的时候,我曾经想喝春手里的那瓶液体,而春则大发雷霆,甚至说我喝了会死。——也就是说,我曾经差点喝下汽油?

“为什么春要放火烧那些建筑?”

“春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又一次重复这句话,“一定是这样的。那本笔记本也是。之前在那个房间里,你跟我说,我所看到的地图上的印记表示的是起火地点时,我真是不寒而栗。”

“太多了。”我回答,“目前发生的纵火事件并没有三十多起。那地图上的标记太多了。”

“那这么想怎么样?那地图上标出的并不是已经起火的地点。”

“也就是说……?”

“那副地图表示的或许是今后他要去放火的地点。”

我再一次哑口无言。

“如果春就是纵火犯,那这个说法是可以成立。”

我此刻的脸色一定只能用难看到极点来形容。我眨着眼,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从我口中冒出的却仅仅是“但是……”、“那……”之类的词语,我感到狼狈不堪。从嘴巴到鼻子,从肛门到尿道,我体内的力气正从身上每一个毛孔中流失,而取而代之渗入的,是漆黑而忧郁的液体。我真的很害怕会在那液体中溺死。我努力地想要站定,却依旧因为颤抖而趔趄。

乡田顺子什么都没有说。她那双大眼睁得圆圆的,嘴唇固执地拧着。“不要张嘴”,我很想这么对她说,一旦张开嘴,哪怕只张开一丝缝隙,你都会被这无尽的忧郁所吞噬。

“春是纵火犯。”

“春是纵火犯吗?”

“我看见的。”

“他让你不要说?”

“他跟我说,绝对不要说出去。”

我理解她的苦闷。对于追随在春身后近十年的她来说,春的请求有比世间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意义。但是她却没能遵守这个约定,将一切都告诉了我。要问原因的话,也是因为她担心春。

我依旧出于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原来弟弟并不仅仅是画涂鸦的犯人,更是纵火的真凶吗?我的眼前浮现起父亲那削瘦的面容。正在与癌症进行搏斗的父亲难道也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早上去探望他的时候,他会问我“是你吗?”。或许父亲也在怀疑春。

然后我开始思考有关地图的事。那副仙台市地图是以1:12000为基准的详细地图。我回忆起自己所标出的红色记号与蓝色记号所在的位置。基因的法则。我顺藤摸瓜地思考起这一切。如果说,春既是画涂鸦的人,同时还是纵火犯的话,那就表示,春也考虑到基因的法则。春具备有关基因的基本知识。他甚至知道p53基因。

但是,他却对我佯装并不了解基因。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想让人知道他就是设计出那套规律的人吧?但是,他为什么要做如此麻烦的事?为什么要让涂鸦的第一个字母与纵火地点的第一个字母符合基因的法则呢?理由到底是什么?

理由是有的。我立刻有了结论。

都是我不好,都是为了我。

“大哥如果是中途加入的比赛就会毫无动力,但是一旦是自己参加的比赛则会变得顽强而热情。”

春是这么说我的。仅仅是因为字谜游戏他人先行写下答案就会发怒的我,对于纵火事件和涂鸦的谜题,应该也会热心地参与吧?而且,如果谜题跟自己的工作内容有关,那我一定会更为热情吧?或许春已经预想到了这点。

也就是说,他想把我卷入这一切。

愚蠢的计划,飘渺的手法。我对他的做法感到吃惊,却也因为一切如他所料而不甘心。

我也参与了这个事件。

但我随即又感到疑问,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也牵扯进来呢?

乡田顺子缓缓地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我,与此同时,我觉得又有新的不安正朝我袭来。我几乎就要瘫倒。望着右手中的塑料瓶,渐渐地领悟到,或许这瓶水里掺杂了些别的化学物质。那突然袭来的睡意并不正常。

“我会突然睡着应该是药的关系。春在瓶里下了药。”

“他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做?”

我似乎可以听到春在我的耳边回答:“因为大哥是我的护身符。”

“大概,是因为他想跟我在一起,所以才把我叫出来;但是他又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又让我睡着。”

“这算什么?”

“从发生的事情看来就是如此。”

“那泉水哥不就被当成避邪符咒、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了吗?”

“正是如此。”我有些自嘲,“春去哪而了?”

乡田顺子像幽灵一般突然举起了右手,指向我的斜前方。“从那里转弯,对面有所小学。”

“你看见他进去了?”

“是爬校门进去的。所以我很担心,才来把泉水哥叫醒。”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说过,上一次在东北研习起火的时候,你曾经跟踪过一个很可疑的男人。但如果纵火犯是春的话,那么那个可疑的男人到底是谁?”

“好像是春把他叫出来的。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在大楼那里讲话,虽然只聊了一小会儿。那个男的很快就生气地回去了。”

“然后春就点火了?”他是想栽赃给那个男人吗?

“那个男人是在火点着后出现的。”

“啊……”答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怎么了?”

“我明白了。”

“明白了?”

“春他……”我才开口,却立刻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很害怕说出这一切。

“春还会纵火吗?”

“大概……不会了。”如果是纵火,根本没必要让我睡着。上一次埋伏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水里下药。他一定是想做别的事。所以这次才会让我睡着。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迈开步子,那瓶水被我留在长椅上,我的目标是那所小学。

乡田顺子慌忙赶到我身边:“春不要紧吧?”

“他精神状态不稳定。”我的步伐越来越快。

“泉水哥,你明白了什么?”

乡田顺子的脸色一片苍白:“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不是纵火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的坏事。”

随着校门的逐渐接近,因为心中那可怕的预感,我屡次想要停下脚步,但每一次我都会走得更快。

“泉水哥……稍微慢一点。”乡田顺子的呼吸急促,我却根本听不进去。

那几本小说又一次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山椒鱼很伤心。梅洛斯很生气。春呢?春会怎么样?“他决定,一定要除掉那个邪恶暴虐的国王。”我再次想起这句子。

独角戏、对手戏、节拍器

好的坏事即将发生。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深夜的操场竟是如此黑暗。或许是这条街的街灯照明有点问题。总之,眼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我攀上校门,在校内着地后,想帮乡田顺子打开校门,但门上挂着的锁看起来相当结实,根本不可能打开。无奈之下乡田顺子只得以数倍的谨慎,一格一格地翻过了校门。她的手指嵌入格子中,裤子也蹭到了铁锈,但她却毫不在意。

“春一定是在操场上吧?”乡田顺子小声地嗫嚅。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低身问她。

“感觉。”她认真地如实回答。“跟踪狂的预感。”她虽然一脸紧张,还是开起了玩笑。

“是的,春在操场上。”

“这是哥哥的预感吗?”

操场就在教学大楼的对面。碎石铺成的小道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不知道为何,我们一致认为要小心谨慎地靠近那里。

由于几乎没有什么灯光,我们在等眼睛习惯于周围的黑暗后,才提心吊胆地走向操场。高四层、有着长方形轮廓的教学大楼,像是一个巨人般俯视着我们,那那些紧闭的窗户则成了他缄默不语的表情。这身材魁梧却沉默不语的巨人此刻正对我们怒目而视,仿佛呵斥着:“快去操场!”

穿过通往体育馆的走廊,我们到了操场。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已经起雾。操场被浓雾所包围,就像是在浓烟中燃烧。空气湿漉漉的。我可以看到乡田顺子就站在我身边,但如果距离再远一点,便完全无法看到了。黑暗中漂浮着朦胧雾气,整个操场看起来都像是无底深渊。正所谓“雾气袅袅焚香氤氲。”

我双臂举起前伸,如果不这么做,我都没法迈步向前。我甚至无法判断前方十米内的情况,如果就这么贸然前进,搞不好就会突然跌落在万丈深渊里。

我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很自然地感到一阵胸闷。我忙张开嘴呼吸,同时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由于此刻我失去了距离感也无法判断位置关系,同时,因为安眠药的效力以及被突然叫醒,我的头依旧昏沉,而在这漆黑的操场上无尽的雾气更是让人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我不由数次感到眩晕。

“春在这里吗?”

“或许吧。”我嘴上虽然这么回答,但在这片迷雾中,要找人又谈何容易。

“春打算做什么?”

“对决。”

“哎?”

“他要去对决。”我的声音十分沙哑。

我不知道此刻在头顶看见的究竟是天空、还是教学大楼,抑或是碎石铺成的地面。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漆黑又冒着湿气的箱子里。好狭窄。这里好狭窄,好黑,好可怕——我几乎想要哭叫出声。

“什么对决?”当她这么问我时,我蹲下了身,左膝蹭着地面的碎石,我用手捂住眼睛,感到自己的呼吸异常紊乱。

“到底是要和什么对决?”乡田顺子小声问。

我没有问答。不,应该是说,我正想要回答的时候,眼前那片大雾中却有声音传来。在这只有白色水蒸气弥漫的舞台上,我们听到了如细语般的对话声。除了这对话以外,我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恨不得周身的皮肤毛孔都能化威耳膜。虽然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我自己警告自己,却对发自自身的忠告充耳不闻。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我们立刻就知道说话的是谁。乡田顺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如此平静的口吻,只可能是发自我的弟弟。

还有一个男人也在。虽然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却也能立刻知道他是谁。

——你脑子坏了吗?

对面的男人回答。“绝对是他。”我的心中暗自思忖。这肯定是葛城的声音。就是我负责基因检查的那个男人。床上躺着裸女也能欣然接待客人的那个男人。我缓缓地闭上了眼。我们已经被浓雾包围,即使睁大眼也看不见什么,但我依旧闭上眼假装没看到。在这一瞬间,我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所以,我闭上了眼。不可以看,我这么告诉自己。

“他在和谁说话?”乡田顺子的声音比蚊子还轻。

“是葛城。”

“他是谁?”

“就是你之前跟踪的那个男人,在起火地点和春说话的那个。”

“他是谁?”乡田顺子重复着相同的问题,我几乎要哭了出来。

“刚才不是回答你了吗?”

“不是这个,我是要问春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我无法回答。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需要说明的事情。我似乎听到有规律的鼓点声,咚、咚、咚、咚,让人心烦。这浓雾里的节拍器究竟从何而来,我定心思索,才明白那是我的心跳声。我感到热血沸腾。

——你就是那个四处放火的犯人吗?

葛城的声音虽然并不大,却有响彻地面的气势。

——那是对你的警告,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而春的回答声却如雾分子般纤细,他像是吟诗一般,优雅而轻盈地承认自己是纵火犯的事实。

——你是我儿子?

听到葛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我感到乡田顺子的目光立刻往我的脸上射来,但我却根本无法有所回应。我只听到自己的心底发出了悲鸣。

——我也调查了你的事情。然后立刻就明白了。你们家难道就不知羞耻吗?家竟然把一个被强暴而生下的小孩子,这么光明正大地抚养长大?真是不知羞耻的一家人。

葛城的话刺痛了我。我几乎要失控地拿起棒子揍他。“啊……”我痛苦地呻吟出声,蹲在地上努力压抑几欲作呕的感觉。

而在我压抑呕吐感觉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春的周围站满了人。他们穿着相同的夸张服饰,不发一言地倾听春他们的对话。我似乎,不,我就是这么看到的。有着无数旁观者正潜在这片大雾里。无数的陪审团、无数的法官、无数的见证人、无数的看热闹的人都站在这里,用我完全听不到的音量轻声交谈着。我可以感到他们的存在,周身寒毛竖立。我颤抖着,虽然在这浓雾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所以我并不可能真的看到这么一群人——但这群想象中的人却那么有真实感。

——没错,那个耻辱就是我。

春的声音淡淡的。

——你想做什么?还把起火地点的照片送到我家来。而且,上一次也把我叫出来。还说什么“你有在反省吗?”我从生下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反省。不就是强奸吗?强奸有什么不对?你倒是给我说说看。

葛城虽然很亢奋,却没有丝毫怯意。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大无畏精神也算值得称道。

——已经,不用了。

春的声音在雾中溶化,然后渐渐散开。在这瞬间,我似乎听到了葛城倒抽了一口气。“强奸有什么不对的?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说出这话的葛城大概打算以当时跟我滔滔不绝时举出的同样论据反驳春。打算用“有想象力啊”、“痛苦的又不是我”这样的论据让对方闭嘴。事到如今,他依旧企图用一堆歪理说服别人,并以此沾沾自喜。所以,在他听到春的反应后却害怕了。“已经,不用了。”春已经放弃了与他争论,这云淡风轻的放弃反而使他狼狈不堪。所以他才会出这么干巴巴的声音。我虽然闭着眼,却也能清楚地想象得出春此时的样子。即使大雾模糊视线,即使我紧闭双眼,即使这一切那么不合常理,但我就是可以看到那原本看不到的景象。

我完全可以肯定,春手上拿着的,一定是那根乔丹球棒。

葛城应该立刻藏身于浓雾中逃跑的,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甚至开口说出企图令人感动的台词:

——你打算杀死自己的父亲吗?

就基因的角度来说,他有充分的权利可以这么说。他还说: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这话就和时常在梦中困扰我的命题完全一样,是选择母亲,还是选择春?

——要不是我上了那个女人,你根本就不可能生出来。你知道吗?我是你的父亲。我们血脉相连。你怎么可以打算杀自己的父亲。

——真不好意思,我的父亲是此刻在医院里同癌症做斗争的那个人。

——他不过是把你养大而已吧?又没有血缘关系。你真正的父亲是我!杀死父亲是大罪,连动物都不会这么做。你杀了我以后今后还能平静地生活吗?杀人犯和强奸犯哪个更恶劣?你没有考虑过?我虽然上过不少女人,但是却没有杀过人。你想做比我更差劲的人吗?

春的回答却很简单,一开始我可以听到他的吐气声,或许他是在微笑。然后,他是这么说的——

——平白无故的外人,少摆父亲的架子。

咚。

一记响声。这沉闷的声音毫无爽快感,使紧闭双眼的我在浓雾中无法站稳。然后,我感到有人倒下。葛城滚倒在地面。

仪式仍在继续。肃穆的空气静静地流动,虽然只是幻觉,但我却仿佛听到舒伯特的《圣母颂》在耳边响起。像是要洗去眼前这行为带来的恐怖惊骇一般,我的脑海中响起了那庄严、温柔满溢的乐曲。

有人在走动。是春的脚步声。风呼呼地响起,是因为他在挥舞球棒吧。声音再次响起。

咚、咚。

沉闷得几乎令人失望的声音。简直就像木鱼声。在一片静寂中,只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乡田顺子紧靠着我。

侦探Ⅲ

坐在我对面的黑泽和以前见面的时候一样,看起来沉着悠哉,却似乎又敏锐地早已看透了我。

四天以来,我只是恍惚度日。虽然依旧照常上班,却没有与同事交流的兴致,虽然依旧踩着自行车去上班,却感到浑身无力。与其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我是在熬日子。四天前那个深夜,我和乡田顺子最终还是没能亲眼见证到雾中所发生的一切,而是一步步后退着离开。我们是逃跑的。即使翻过了校门,我的心跳依然急促,应该说是跳得更快,以至于我不得不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我和乡田顺子几乎没有说话,和她分开以后,我踩着自行车自行回家。

春一通电话都没有打来。

我也没有联络他。

那一天的事件被第二天的早报称为“路边抢劫杀人”。只占了豆腐干大小的版面。而尸体也并非在小学里被发现,而是在附近一条昏暗的小路上。尸体明显是春移走的。由于死者的钱包一同被偷了,警察将嫌疑犯定为“杀人狂”。报纸上刊登的死者遗像果然很像是男演员,看上去是正经人。

杀人狂魔干的吗?

“你脸色不好。”黑泽说。

我是突然被黑泽用手机叫出来的。“晚上也可以,要不要见个面?”他这么说。而我自己对自己目前疲惫的精神状态很了解,所以打算回绝他。但他又说:“能不能告诉我有关你家的事?”闻言,我不由心下了然。

“我知道了一些事。”黑泽的脸上并没有展现出“发现者”的满足感与优越,这让我产生一丝好感,我甚至在想,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并不属于这狭隘的世界,而是从另一个地方被派遣来的使者。

“你的父亲委托我调查了一些事。”

“爸爸到底委托了你什么?”

其实我并不指望他会告诉我,但黑泽却仿佛要嘲笑我的预感,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张地图,很意外地对我说:“我来说明下。”

“委托内容不是应该保密的吗?”

“啊,这个啊。”他笑了。

“你还说就算被拷问也不会泄露的。”

“除非要用榔头敲碎我膝盖。”

“不过,现在又没用榔头敲你膝盖。”

“我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被拷问而泄露秘密。但是,当我自己想说的时候,我就会说出来。”

“你的规矩还真随意。”这是我四天以来第一次笑,“这侦探做得也太差劲了。”

“说实话,我没认为自己是个侦探。”他的口吻淡淡的,听来不像是找借口或胡扯。

我并不觉得反感。我伸手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眼睛望着地图。摊开的地图上用笔写了很多字。

“这地图是你父亲借我的。”

“这上面圈出来的是起火的地点,爸爸很有干劲呢。”

“一开始的确很有干劲。”

“一开始?”

“他认为起火的地点是有规律的,所以进行了调查。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当成是推理游戏找乐子’。但是,他看着这些记号,却渐渐发现了别的事情。”

“是什么?”我有些着急地问。

“好像是说,这些其实表示的是别的地方,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的地图。于是他委托我帮他确认,他的记忆到底是否有误。”

“别的地方?”

我把杯子移到桌边,仔细地看着地图。不久,我突然惊叫出声:“啊……”这地图和春贴在墙壁上的十分相似。父亲用红色的笔圈出了起火地点,而这红色的记号大约有三十多个。而且,和春所作的记号几乎一样。

“这究竟表示的是什么地方?”

“28年前……”黑泽说,我还以为他要说“2万8千年前”,难道又要听那已经听腻的尼安德特人吗?

“这是28年前,仙台发生的多起强奸案的现场。”

“啊?”我感觉像被当头棒喝。

“起火地点和某个少年犯下的连续强奸事件中的被害地点十分相近。”

“为什么……”我一边问,一边努力让自己镇静。“为什么,爸爸会知道这种事。”

“好像是因为很关心,所以曾经调查过那起强奸案。”

黑泽并没有明确告知,父亲到底告诉了他多少事情。

“我完全不知道爸爸曾经调查过。”这是真的,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那场事件。或者说,我们一家人从来都没有谁会提起那件事。

“他委托我去调查起火的地点和28年前连续强奸案发生的地点是否一致。”

“就是这张地图的记号吗?”

我想起了将近10年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份新闻记事,那里,也记载了标注有连续强奸案件发生地点的地图。

“不会错的。纵火事件中起火的点,和28年前强奸案发生的地点基本是一致的。虽然并不能说是完全相同的地方,但基本还是能和当时案件发生的地点重合。只要一调查立刻就能发现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显而易见。”

我怔怔地看着地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要问你些事。”

“什么?”

“我在不久前曾经接受过你的委托,那不是来自你公司的委托,而是你个人的委托。是吧?你的委托内容是‘请调查28年前那个被逮捕的连续强奸案的犯人现在在哪儿’。”

“黑泽先生的工作效率很高,帮了我大忙。”

“那个强奸犯现在改名葛城回到了仙台。我同时告诉了你葛城的身家、工作以及住址。还给了你一张他带女人上旅馆的照片。”

“你的工作十分专业。”

“我想要确认的是,你委托我调查葛城现在住的地方。而另一方面,你的父亲也委托我调查28年前那场强奸案件,也就是葛城犯下的案件。而同时,当年强奸案件的现场正陆续发生纵火案。这三件事是否有关?”

“为什么你想知道?”

“为了充实人生。”黑泽说着绽放了笑容。

我一口喝干已经凉透的咖啡,决定毫不隐瞒地对眼前的侦探说出一切。

“这三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我先是这么回答,“但是,这并不是大家商量好以后做的。这只是碰巧。”

“碰巧?我还忘了一件事。几天前报纸刊登了一则路边抢劫杀人案件,被害者是葛城。”

“是的。”

“这也是碰巧?”

“可以说是碰巧,也可以说不是。”

“那我要继续问下去。”

“请。”

“你委托我调查葛城的住址,目的是什么?”

“是的,”我垂下眼,又迅速抬起,我已经决定了不说谎不隐瞒,所以回答起来十分轻松,“那很简单。”

“怎么说?”

“我打算杀了他。”我的声音并没有发抖,这让我很安心,我并不是在招供,所以没必要感到羞耻或后悔。“一开始我就打算杀了那个男人。”我这么告诉他。

“葛城?”

“是的,我打算杀了葛城。”

“原来如此。”黑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并不像是在勉强自己,我不由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你没吓到吗?”我下意识地问他。

“吓到比较好吗?”黑泽的反应依旧很平静,“你打算怎么杀他?”

“首先我要确认葛城的确是那个犯人,然后再动手。”

“确认的意思是?”

“我没有自信确定葛城就是当年那个强奸犯。名字也变了,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疏忍。我并不是在怀疑黑泽先生的能力,但是我需要绝对的确认。不管怎么说我是打算杀人,绝不能杀错。”

“你打算怎么确认?”

“亲子鉴定,用DNA确定。”

“DNA就是基因吗?”

“黑泽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正是从事相关业务的不是吗?所以我进行了检查。我骗他是病例检查,采取到了葛城的基因。然后进行亲子鉴定——和犯人儿子的基因进行比对。”

黑泽并没有问我如何获得强奸犯之子的基因,似乎是没有兴趣,抑或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然后,两个人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他们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父子,所以,葛城一定就是那个强奸犯。”

我想起英雄联络我时的情景。春和葛城是父子。其实,我心底还有着一丝侥幸,希望不要是这样的结果,但真相却轻易地背叛了我。

“那你打算怎么杀他?”

“很单纯的方法,请不要嘲笑我。”

“或许会笑的哦。”

“我打算和葛城见面,让他喝下掺有安眠药的酒。为此,我连安眠药都准备好了。”由于这是我们公司的常备药,对我来说很方便,“然后,把睡着的葛城塞到车里,带去青叶山。”

“青叶山?”

“那里的溪谷上有一座桥你知道吗?桥下是一百米高的山谷。而且,那里的栏杆有一部分已经坏了。如果不小心撞上去就会翻车坠落。”

“这太危险了。”黑泽不慌不忙地说,“政府在干些什么。”

“我在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所以打算利用那里。我想只要伪装成事故就可以了。”

“但你却打消了念头?”

“不,是被人抢先一步。”

这真的是被抢先了一步。四天前,我为了杀葛城而打电话约他见面。如果那天能够到顺利见面,我应该已经带着他去了青叶山。

“那个抢劫杀人犯不是你吧?”他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为什么?”

“人类观察。我对我的职业素养很有自信。”黑泽似乎根本就不为我的坦白所动,而我却反而因他那恬淡甚至是悠然的样子而诧异,“顺便让我再说两句,我知道纵火犯也不是你。”

“正确。”

“刚才你看着地图的时候,一副连做梦都没想到起火地点会与强奸案地点一致的样子。”

“我完全没有想过。”

“可以问你件事吗?”

“我可不会告诉你纵火犯的名字。”

“我知道。”

“哎?”

“我明白你绝对不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一定说不出口的。而我对那也没有兴趣。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纵火?我认为纵火犯和杀掉葛城的应该是同一人。应该是这样。但是,纵火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的脑中浮现起雾中春与葛城的对话。“我给过你机会”、“那是对你的警告”、“还把纵火现场的照片发给我”、“你有没有在反省?”,从这些对话中,我大致可以猜测出真相。

“是为了让他回忆起连续强奸案。”

“所以放火?”

“犯人把起火地点的照片、报纸等等送到葛城的住处,想要让他回忆起连续强奸案。他大概是期待葛城会注意到,起火是沿着强奸现场发生的吧。然后要告诉他‘我没有忘记你所犯下的罪行’,希望他再次面对自己以往的罪孽。”

“为了威胁他吗?”

“是为了要他反省。”我一边对黑泽解释,同时也这么告诉自己。

“也就是说,他希望葛城看了陆续发生的纵火事件的照片后说,‘这里是我曾经犯下罪孽的地方,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虽然这听起来很蠢,但应该是如此。”我低头道。

春给过葛城机会。在对东北研习纵火的时候,他曾经把葛城叫出来,确认他是否有所反省。虽然他早就知道葛城是个与反省以及后悔无缘的人,他依旧按照顺序一步一步地来。《奔跑吧,梅洛斯》里,那个邪恶暴虐的国王在最后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或许春对葛城也抱有这样的期待。

我想起之前在电视里看到的电视新闻,然后说:“国家之间的战争也是如此。”

“上升到国家了吗?”黑泽笑了。

“想要对别的国家开战,也需要一步一步来的不是嘛?按照正常的手续,就能以正义为名发动战争。”

“是为了获得国际舆论的支持吗?”

大概春期待的是葛城不反省不后悔。他给过葛城反省的机会,但如果他却拒不认罪的话,那么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春或许是这么考虑的。复仇?为了谁?为母亲?为自己?还是为父亲?不,并不只是这样,我想,他复仇的对象或许是更为抽象的、对善恶没有明确判断、暧昧模糊以对的敌人。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去烧那些毫无关系的大楼吧?”黑泽又说。

“是啊。”

“因为葛城没有反省,所以才杀了他?”

“我觉得是这样。”

“那个犯人对葛城怀有如此深刻的仇恨吗?”

“恨他恨到几乎希望自己不曾出生。”

我伸手拿起杯子,用喝水掩饰起那几欲作呕的呻吟声。

黑泽将地图摺好,开始总结陈词。

“你的外套很帅。”我看向黑泽身上的衣服。

“就是我盼了很久那件让·保罗·高缇耶。”他有些得意地扬起了鼻。

“你买了?”和我想的一样,黑泽很适合这件衣服。

“有了些收入,终于买得起了。”

“啧啧……侦探真是赚。”

“不,这是我用老本行赚的。”

“啊,话说回来,你的本行是什么?”

“要开自动锁还是比较辛苦的。”

“自动锁?那是什么?”

“你对小偷、小偷闯空门有什么看法?”

“小偷?闯空门?偷东西是犯罪啊!”

“不是的。”黑泽微笑着说,这一瞬间我几乎分不清他的年龄,从少年到青年、甚至是中年,他身上有着各种年龄阶段男性的特质,“如果世间平等,那么就不会有小偷。小偷是为了均衡原本就不平等的分配。也就是说,他们只是为了恢复平等。”

“你是想说小偷其实很伟大?”

“萨德的小说里好像有类似的故事,我挺喜欢的。”

“是说萨德侯爵吗?我弟弟很讨厌萨德和巴塔耶。”

“是啊,巴塔耶的确令人反感。”黑泽摊了摊手。

“萨德OK,巴塔耶就NG吗?”

“巴塔耶说,小偷因为缺少人性所以欲望更强烈。自说自话也该有个限度。”

“你竟然是帮小偷说话呢。”

“唔,差不多吧,同伴意识。”

“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和这件高缇耶有关。”黑泽整理了下衣服的领子,“正是由于纠正了不平等,我才能买下这件衣服。”

完全听不懂,我摆出投降的姿势。但是,这样彼此争论、意味不明的对话却使我平静了心绪。和黑泽说话时那一丝小小的焦虑与害怕也渐渐地消除。

“真不可思议。”

“什么?”

“和黑泽先生这么说说话,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本来心情不好吗?”

“不好。实际上这四天来,我一直都在苟且度日。感觉自己正蜷缩在慢慢合起的贝壳里。”庆幸的是,家里还有大量的安眠药,我甚至考虑过不如把它们吃了。如果黑泽没有打电话来,或许今天回家后我就会付诸行动。将大量的药片嚼碎和着水吞下,或许这样还来的好过点。“我可以夸张地说句话吗?”

“如果你想说,我不阻止。”

“我感觉被黑泽先生拯救了。”

“你可以更夸张地赞美我。”

“感觉像在跟辅导员说话。”

黑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在准备走出茶馆的时候,我问黑泽。

“什么?”

“黑泽先生已经了解了路边抢劫杀人的真相。”

“不知道的更多。”

“但大致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大致……嗯,差不多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想了解,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希望你告诉我。”

于是,黑泽露出认真的神情:“明天我会打电话。”

“你要告诉警察吗?”这也可以理解……我暗忖。

“我?警察?”黑泽大笑,“怎么会,是政府啦,打电话给政府。告诉他们青叶山的桥很危险,让他们快点修理。”

猎犬

父亲手术的前两天我打了电话给春。这是他自小学发生的那件事之后第一次跟我说话,但他的口吻却依旧是淡淡的:“我也有话要跟大哥说。”他的话里丝毫不显慌张与紧张,反而主动提出,“明天去看爸爸之前先找个地方见面吧。”

“哪里碰头好呢?”我一边说一边想到,“不如去给妈妈上坟吧?”虽然我自认为这个提议很好,但春却立刻拒绝了。

“大哥,这画面就像俗滥的悬疑电视剧一样。”

虽然是在电话里,我还是涨红了脸。

“那种电视剧里,犯人如果要自白或者被逮捕,一般都会找一个视野很好的悬崖或者是某个重要人物的墓前,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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