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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1:01

[注:日本有着过年送贺年卡的习俗。1949年日本开始发行官制贺年卡,并可以参加抽奖,极大地推动了贺年卡的销售与邮寄。目前日本的贺年卡规格尺寸同一,由政府授权邮局和商店在日本各地发放,销售点往往标明“官制年贺状”,以表示来路正宗。]

小时候,他号称如果过斑马线时踩到黑白部分的步数不一便会浑身不舒服,总要匆匆忙忙地调整步伐,让牵着他的母亲好不劳累。凡事都要讲究趋吉避凶,并为此不遗余力。

“最近仙台电视台曾经做过一个有关街头涂鸦艺术的特集呢。”

“电视看多了人会变傻的。”

“你看不起电视嘛。”春笑着说,“我是因为跟街头涂鸦艺术有关才特地看的,节目里还找来一些画涂鸦的年轻人作访问。”

“电视台的人把他们抓起来了吗?”

“大概是认为做访谈比逮捕他们更有意思吧。”春耸耸肩,“电视台里的一个男人这么问他们,‘这家店里的人经营起来十分不容易,你认为重新粉刷这墙会浪费多少财力物力呢?’这个道理还不错吧。”

“虽然普通了点,是还不错。”

“然而那个年轻人却这么回答:‘不想店面的墙被乱画就雇几个保镖守着好了。如果真是那么讨厌的话。自己不好好保护才被画到,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这词还真不是这么用的。”

“我听他说得那么过分,忙把音量调大。”

“说明你生气了咯?”

“我讨厌那种强词夺理的小屁孩。非常讨厌。”春挠了挠头,“照他这么说,我几乎想去他家的墙上涂鸦。”

“这招不错。”我轻率地表示赞同,完全忘记了春在说这类话的时候通常都很认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不过就算是为了占地盘,这画也能算是艺术品吧。”我敲了敲墙上的涂鸦。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被称为街头涂鸦艺术,那么自然就能称之为“艺术品”。

“才不是什么艺术呢。”春立刻否定了我的说法,“你知道街头涂鸦艺术的规则吗?”

“这都有规则?”

“当然有规则。”春弯起手指,“第一条,绝不能被人发现;第二条,尽快完成;第三条——不得在比自己优秀的作品上作画。”

“‘尽快完成’听上去感觉怪怪的。”

“不愧是大哥。”

“是吧。”

“我也很不赞同这点。‘尽快完成’……这跟‘艺术’不是对着干吗。”春举着拖把,声音铿锵有力,“我认为,像这样草草完成、为了逃跑而求快的作品不是‘艺术’。害怕被警察捉到而妥协的作品哪里是艺术了。要我说,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而模仿艺术。只不过是为自我标榜找借口。”

“你一说到艺术就很啰嗦呢。”我揶揄道。

春露齿而笑:“我体内的毕噶索之血无法容忍嘛。”

他放下拖把,沿着隧道前进。

春一边依次指着墙上的涂鸦给我看,一边说:“大哥,我无法容忍画出这种臭水平作品还洋洋得意的家伙。我无法相信干这事的竟然跟我一样都是人类。”

“比起涂鸦行为,你似乎对涂鸦作品的水准低下更义愤填膺?”

“没错。”春自若地点了点头,“看见这种臭水平的乱画一通就生气。在我眼里这群家伙简直就是尼安德特人。[注]”他用下巴比了比墙。

[注:尼安德特人(Homo neanderthalensis)曾被认为是最古老的人类化石之一,学术界在这个议题上争论了数十年。2001年,瑞士科学家认为尼安德塔人与现代人没有亲缘关系,纯粹是另一个物种。2004年2月3日美国国家科学院志上的一项研究结果提供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尼安德塔人并非人类。现代人和尼安德塔人的差别相当于或大于大猩猩和黑猩猩的区别。]

“尼安德特人?”

“大哥以前读书时也学过的吧,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注]。我们小时候学校里一般都是教‘克罗马农人是由尼安德塔人进化而来’的,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注:克罗马农人(Cro-Magnon man)化石最早发现于法国的克罗马农山洞。据认定,他们的体质形态基本上和现代人相同。在中国,属于这一阶段的人类化石有:北京周口店的山顶洞人、广西的柳江人、内蒙古的河套人、四川的资阳人等。]

“学校教育我们不要轻易相信物事。”

“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是不同的,比较可信的说法是他们发生了势力交替。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总之尼安德特人灭亡了。也就是说,现在的人类是克罗马农人、也就是被称为智人的后裔。”

春经常会知道些连我都不懂的事情。

“你知道尼安德特人跟克罗马农人的区别吗?他们都精通狩猎也都会使用工具。唔,不过也有人说克罗马农人还会种田。但是,在几万年前,这两种生物曾经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虽然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却是共存的。不过,他们有着一个决定性的区别。”

“是什么?”

春挺起胸膛,对我摊开手心;“克罗马农人热爱艺术,大哥。”

毕加索

当我升初中的时候,春还在读小学五年级。当时春就读的小学里,有一位老师坚信油画比起水彩画更能激发儿童的想象力,因此即使学生们的衣服会弄脏,他依旧坚持让他们画油画。

有一年,春的作品得到了县里竞赛的大奖。

这时我们一家才第一次注意到春在艺术上的天赋,并为他感到高兴。听到捷报时,母亲不安地说着:“怎么办怎么办。”而我则不由大声叫道:“好厉害啊!”下班回来的父亲用右手比出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自然,在那个周末,我们举家前往县厅的展览会场。

春的作品被醒目地摆放在了正中。我至今依旧记得当时的情景。在房间正中的墙壁上挂着我弟弟的画,这让我深深地引以为傲。而标题的一旁还装饰着人造花,宣告着这是夺得大奖的作品。

然后,当我不经意地望向那幅作品时,却被震动地张大了嘴巴,无法动弹。

那是幅风景画。

左侧画着悬崖,那质感以及立体感让人为之颤栗。台风舞起黄沙,悬崖下是被吹倒的大树,沾满淤泥的岩石正滚滚落下。春运用了大量的棕色还有土黄色,使得那座绝壁有着粘土的厚重感,仿佛随时都会坠裂。色彩的凹凸表现出危崖悬然欲崩的感觉,令人身临其境,甚至像是能够听到狂风的呼啸,大地的号叫。

而画的左侧则描绘着一片水田。刚收割的稻子堆积得有如一座小山,虽然画得并不是很精致,却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出金黄稻穗那一棵一棵的轮廓,也同样很好地表现出被雨打湿的茎叶部分,水田上甚至能看到小雨落下的粼粼波纹。

当然,这副画绝对称不上是栩栩如生。构图上有着偏差不说,远近法的运用也几近疯狂。但也正是这似乎被压瘪的临场感,却更好地突出了台风来临时那不安定的气氛。

在那以后,当我有幸目睹岸田刘生的作品《道路、河堤、墙》[注],也曾涌起相同的感动。那是同样比起照片更具有表现力的作品,让人不由感叹“这不只是单纯的风景画”。

[注:岸田刘生,1891-1929,日本近代洋画家。文中所提的《道路、河堤、墙》绘于1915年,目前收藏于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比我晚到的父母也站在画前许久。或许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春的作品无非是一个小学生的作品,所以见到这幅比起预想要相差太多的画时,他们也只能错愕得不能自己。

我们三个人在画前入了迷,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站了很多人。大家都震惊于这幅画的意境,有些主妇甚至惊讶得问出声:“这真是一个小学生画的吗?”

最近,我看过些毕加索在十二、三岁时作的画,那构图精妙得令人为之惊叹,但在我眼里,春的风景画并未输其分毫。事实上,相对于说出“我小时候就能画得跟拉斐尔差不多”这一诳语的毕加索,弟弟的低调反而更胜一筹。

当时会场里的春被一片赞美声所包围,显得十分羞涩。

过了不久,一个自称是评委的女人走过来说:“搞不好你家的孩子真的是天才。”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很认真,并不像是在客套。

父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微笑道:“其实我们做父母的才是最吃惊的。”

“那一定是遗传吧。”女评委晃动着如酒桶一般的肥硕身躯。

“没有没有,我们夫妻完全不行,对这方面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才能。”

实际上,我的父母就连要他们画出车站前的地图都很费劲。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曾经画过带握把的杯子,却被认为是大象。

“不是说你们,我是说他父亲的遗传。”女评委放低了声音。

就连还是初中生的我都感到了她话中所带的恶意,那是充满轻蔑的口吻。父母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那时虽然我还不知道春的身世,但街坊邻居却总有几个知情人。所谓八卦就是用来娱乐除了当事者以外的人,因此这蜚短流长很快便见缝插针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当我和春在街道上玩接抛球的时候,推着自行车经过的老太婆们便会看着我们窃窃私语;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素不相识的一对夫妻却像是看见什么不祥之物似的沉下脸。流言的传播就像传话游戏一般,人前人后,我们都被指指点点。

当时的强奸犯曾经离开过这片土地,不过最后据说还是回到了这个城市;但别人讥笑的,却只有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

“您说得可真奇怪,泉水和春都是我的儿子。”父亲丝毫不动摇,和女评委对峙着。

“我很明白,很明白。”女评委的眼光来回停留在父亲和我们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她有明白的样子,“毕竟跟您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嘛。”

春的外表跟父亲一点都不像,毕竟春体内的DNA里并不存在父亲的基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个女人却是第一个公然将此事说出口的。

“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把他生下来呢?”女评委继续说着。年幼的我觉得她很狡诈,竟然随便搬出一个泛指的“大家”来为自己撑腰。

“没有什么为什么。”父亲的表情依旧很从容,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坚毅,我只记得他是这么说的,“父母与即将出生的孩子见面需要什么理由吗?”

之后的事情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那个评委实际上也不是坏人,后来我们才知道,她跟她老公离了婚,女儿还得了肾病,一个人压力很大。”

“自己压力大就可以讽刺别人吗?”我毫不留情地说。

“另外,她似乎自己也开了绘画教室,大概春画得比她的学生要好得多,让她感到不爽了吧。”

“虽然值得同情,但我不会原谅她的。”

“所以那时春也生气了。”

当时,春挺着胸膛站到了女评委的面前:“我跟我哥哥还有爸爸长得不像不行吗?”

“当然不是。”女评委耸肩。

“那就是说你对我和哥哥有什么不满咯?”春抓住挂在墙上自己作品的画框,坚定地取了下来。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在一旁傻站着,春已经拎着画回到了女评委的面前。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的画,狠狠地砸向了那个女评委的屁股。“啊!”只听到一声惨叫。

就像是在砸棉被一样……当时的我没能反应过来,在一旁不知所以。而母亲却早已高叫着“住手”,一边用力按住春。

春继续用画砸了好几下,女评委失去平衡,一下往前摔倒在地。而这时,母亲也终于抢过画框,对着春又呵斥了一声:“住手!”

但母亲似乎并不像是她表现的那般生气。她举起画框时对着父亲的莞尔一笑便是证据。当时我正“咦?”感到不可思议时,母亲却已经拿着从春手上抢来的画框再度砸向趴倒到在地面上的那个女评委的屁股——这次竟然轮到母亲动手了。

“不可以这样做!”于是春则扮演起阻止的角色。

最后,我们被县厅内的工作人员带到一间小房间里,进行了好一通教训。而春所获得的大奖也被取消。但我们没人对此感到丝毫惋惜。

春负责带回自己的作品。“这种东西我随时都画得出来。”他小声地说。

回家的车上,春频频问我:“我们是兄弟吧?”而我却未能领会到他的不安从何而来,反而坏心眼地捉弄道;“不知道耶,我的画可没你那么厉害。”而他听了,则呜咽着“什么鬼画”纵声大哭。那之后的好几年里,春连在出墙报等班级工作或者美术课上都拒绝再提笔作画。

弟弟或许在那时就隐隐察觉自己的生父问题了吧。当我这么问父亲的时候,他回答:“应该是不知道的,但可能有了某种预感——跟你可能只有一半血脉相连,这种讨厌的预感,八成是这样。”

“但是,”我突然笑了起来,“妈妈竟然会拿画框砸那个女人,真是太令我吃惊了。”

“我也很吃惊啊,这对母子真夸张。”父亲说这话的时,眼角闪现着泪花,脸部和嘴角的神经都在微微抽动,旋即便呜咽起来。但他却又立刻裂开了嘴,给了我一个很勉强的笑容。然而最后,却依旧流下泪水抽泣起来。这段对话发生在母亲的葬礼之后。父亲举起杯中的啤酒对我说:“干杯!”——父亲很喜欢说“干杯”这个词语,就像他也很喜欢握手这个说法一样,我也举起杯,回应道:“干杯。”

纵火事件的规律Ⅰ

现在,我那二十多岁的弟弟正在我面前为了涂鸦而义愤填膺:“根据现在的研究结论,尼安德特人应该不会作画。而相较之下,克罗马农人所留下的壁画则显得美轮美奂。像留下这种拙劣涂鸦的家伙,明显就是尼安德特人嘛。”

春兀自喋喋不休,然后再次擦拭起墙壁。

“真是稀奇。”

“怎么了?”

“你一直都是同情弱小的,我还以为你会支持已经灭绝的尼安德特人呢。”

“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样。”春大方地承认了,“从感情方面来说,我的确是支持已经灭绝的那一族。”

“但牵扯到美术的时候就有例外了?”

“这种事我自有分寸。”

在拖把的反复擦拭下,用喷漆完成的涂鸦画渐渐溶化,进而像是从墙壁上蒸发一样消失不见。

“再等我十分钟左右好吗?估计应该快清理干净了。然后一起去看爸爸吧。”

于是我便耐心观察起弟弟在墙前工作的身影。其实在我眼里,他有节奏地挥动着拖把,时而将其浸到桶里,时而移动身姿,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表现。有时候走过一两个看上去像销售员的男人,或者是一群高中生,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春的动作所吸引。一开始往往会皱眉,似乎认为春的样子过于嚣张,但在发现他其实是在清除涂鸦之后,却又会露出佩服的表情。

“刚才你说吧,街头涂鸦的规则里有一条是‘不得在比自己优秀的作品上作画’?”

“是啊,这是基本守则。如果连这条都不能遵守的家伙,那真是没得谈了。”

“那样的话你去画不就好了?虽然这话可能你不爱听,不过就算你这次擦掉了,早晚还是会被人再画上的吧。说不定他们还会说‘哇,擦得真干净啊,太感谢了。既然给了我一块新地方,那就再画一幅新作吧。’既然这样还不如你去画呢。”

“大哥你真犀利。”春转过身,“基本上我已经得到许可了,他们同意我在这地下道作画哦。”

一瞬间,我的脑中突然浮现起十年前的那幅风景画,摇摇欲坠的黄沙与收割后的稻穗至今充满着栩栩如生的立体感,而那台风的威力也依然不灭。

“政府居然会同意……”

“勤勉的人就能得到报酬、机遇还有信任。他们很相信我。而且还跟我达成一致:万一我画的画他们不喜欢,我就得自行清理掉。我还真是自私,一旦轮到自己,就丝毫不介意这样会弄脏公共财产。”

“自私的家伙。”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春一笑起来眼角就会弯弯的,显得很温柔。以前,只要春一笑,全家都会觉得很幸福。

“你呀,还真是个过分的家伙。”我忍不住从一开始的戏谑转成了唠叨。

“其实我是个坏人。”听起来春很认真,“请不要忘记这件事,绝对不要。我是货真价实的坏人。”他细细叮嘱后又说,“等这里弄干净了,我要好好地画一整面。”

春张开双臂,那一片狼藉的墙壁瞬间似乎变成了洁白的画纸。

“打算什么时候画?”

“今晚也可以啊。”

“一晚就能画好?”

“一晚足够了。”

“是哪个年轻男人刚才还在为‘尽快完成’这话发怒的?”

“大哥,可不要相信年轻男人所说的话哦。”

一群女高中生推着自行车走入地下道。她们刺耳的嬉笑声直窜入耳,我不由皱起了脸。而春则站在一边闭上双眼,仿佛在静候暴风雨过去的那刻。她们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春,然后心领神会地互相点头。不用说我也明白,春的外表是十分具有魅力的,可谓玉树临风。能见到他都足以令人感到幸运。

等到她们身影消失,我终于进入主题。我们兄弟,不,或许应该说我们全家都有着这种习惯,一旦有非常挂心的事情,往往都不会开门见山地提出,而是会在一番迂回寒暄之后,才假装顺带一提地问出最关心的话题。

“你前天打给我的电话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公司会起火?”

“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春走近我。

“你注意到不得了的事?”

“你也知道最近在仙台频频发生的连续纵火案吧?实际上我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规律?”我眯起眼,似乎想要在这昏暗的隧道中寻找光亮。

“嗯,纵火的规律。”

“那是什么啊?”

“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觉得那附近建筑起火的可能性很高,这才打电话给你的。”

“因为哪个规律?”

“在连续纵火的现场附近,一定会有街头涂鸦。”

23

春走向通往西侧出口的楼梯。涂鸦已经被清理干净虽然还留有若干淡淡的残影,但基本上已经问题不大了。

“喂,你解释下那个规律。”

春看了看手表,将扛在肩上的桶还有拖把塞到后车箱。

“等到了爸爸那里再详细说吧。”

走到外面,耀眼的日光和适才那昏暗沉闷的隧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用手盖住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喂,别卖关子啊。”

“卖关子可是知情者的特权。”

“对你逼供可是不知情者的特权,不,应该说是大哥的特权。”

“大哥不就是比我早生那么点时间嘛,不要说得很伟大似的。”

“迈克尔·乔丹小时候可从来没在篮球上赢过他哥哥哦!他之所以穿23号球衣,也是因为他哥哥的球衣号码是45,他希望能够至少比他哥哥的一半要强那么点。”我搬出这个著名的故事。

“问题是,这故事的结局可是弟弟比较优秀不是吗?”

我看了看手表,离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春的车子停在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他按了好几个键之后,往收费机里塞了张一千日元的钞票,拉着发动了他的白色四驱车。车内散乱摆放着各种书本杂志,车顶上装有玻璃窗,可以一窥天空。

“晚上从这里可以看见星星吧?”

“一边看星星一边开车,自己也都会变成星星。”春笑着,似乎对自己原创冷笑话很得意。

“可以让可爱的女孩子坐在副驾驶席上,然后赞美道‘你比星星都美丽’。”

“因为这种话而高兴的女孩子还真挺恐怖的。”

“如果有女孩子因为这种话而高兴,你应该感到幸运好好珍惜才是。”我摆出教训的样子。

倒不是我要偏袒自己弟弟,春的外表的确十分出众。不要说是女孩子,就算是男人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视线也会被他吸引——敏锐的眼睛、性感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白净文弱的美男子,相反,他寡言却不木讷,迅猛如豹。他有着俊逸的小脸,修长的手臂,这近乎不平衡的体型给人以超乎现实的感觉,散发着魅惑的气息。

没有人相信他这样的人会交不到女朋友,但春似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甚至还担心他的性取向是不是有问题,但如今看来他也并非同性恋。从小学开始,围绕在春身边的女孩子就多到数不清。曾经有一次,我打算清点在生日、圣诞还有毕业典礼的时候来我家的女孩子以及她们所赠送的礼物,但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不论外表多么美丽的女子出现,也不论性格多么美好的女子登场,春都不为所动。不管对方是诱惑抑或是欲擒故纵,是指责抑或是大加赞美,春都绝不理会。对春而言,或许是因为怕麻烦,但却反而使他愈发显得有魅力。“这世界上没有男人会拒绝我。”——不知为什么,这世界上有不少女性抱有这样自大的想法,但她们却也陆续在春这里尝到失败的苦果。被无视、被伤自尊,最后兵败如山倒,落魄地消失在视线范围;当然,也有很多纯情痴心的女孩子被拒绝后一一退场。

我在观赏这些好戏时可谓是乐不可支,但另一方面却也疑心弟弟在性方面是不是有缺陷甚至是大毛病。一次在跟春一起喝酒的时候,我借着酒意问出了心头的疑问。而春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尴尬:“缺陷?你是说阳痿吗?”他说,“如果真这样倒好办咯。”

甚至有女孩子企图利用我来获得春的垂青,那也是学生时代的事了。虽然当时我因为被利用而留下了痛苦的回忆,但却并没有为此而责备弟弟。

用现在的话来说,那个女孩基本可以被称为跟踪狂,相当难缠。她跟春同级,时常跑到我家来,这让我跟父亲都不胜其烦。她长着一张圆脸,五官平凡,穿着打扮也很朴素,但她的执着与死缠烂打却实在罕见。

除了坚持不懈地每天打无声电话到我家,她还对春亦步亦趋。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她自称是一个叫“节肢动物研究会”的兴趣小组成员。而当时的春正对昆虫有着浓厚兴趣。现在回想起来除了会心一笑以外,却也不由觉得她那不惜伪造身份登门造访,企图和我们一家形成亲密关系的心机以及意志,已经超越了令人害怕的层次,并且达到了神秘这一新境界。

我和父亲都叫她“夏子小姐”,这自然是因为“夏”总是紧随着“春”的步伐。当时的母亲因为身体不适而常常住院,所以我和父亲成为了主要的受害者。我和父亲都是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在与她无数次的会面里,总是尝试说服、安慰她。而她一旦混乱起来便习惯性地用手捂着耳朵,以至于我最后都差点染上这个毛病。最后,这场跟踪的闹剧到底是如何结束的至今仍然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一直到最后,春也并没有接受她的心意。

总之,春自始至终都与“性”保持着距离。

“不该讨论没有经历过的事。”春经常这么说,我也见过他朋友曾经数落他:“你就算跟女朋友在一起都不见得有多高兴。”那么他应该也不算是和女性完全绝缘吧?但我却从未见过春沉浸在恋爱中的愉快模样。

“大哥,人类真的是受遗传因子控制吗?”以前春曾经问过我。当时有关“利己型基因”的说法非常流行——比如父母不顾生命安全地挽救孩子性命、雄性螳螂即使被吃掉也要与雌性螳螂交配,这些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的遗传因子能够继续延续下去的缘故。

“可能吧。”当时我回答,“遗传因子为了延续而操纵着人类。比如男人想要获得女性青睐,想和她们上床等这类和性有关的行为以及从中获得的满足感,都可以说是由于遗传因子导致。如果做爱无法获得愉悦感,那么婴儿诞生的数量就会急剧减少了,从这点来说它们干的还真不错。”我时常感叹,生物的本能的确是经过巧妙安排后的产物。

“那男人花心也无非是想跟各种不同的女人发生性行为。”春说道,“按照遗传因子利己性的说法,那也是因为想创造更多的基因组合以留下自己的子孙后代咯?数量总是越多越好。”

“男人喜新厌旧说不定也是出于此。”

“那像这样牵强附会,所有的事情到最后都可以解释为基因作祟了。”

“你不喜欢这样吗?”

“我不爽是因为觉得被这种力量操纵而变得惟命是从。”

“这话够酷。”

“酷什么呀。”春苦笑,“一点都不酷,逊毙了。但是,不爽就是不爽。”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过着清道夫生活吗?”我几近揶揄地反问他,脑海中浮想起托尔斯泰的小说《克莱采奏鸣曲》[注],书中的主人公曾质问过一个厌恶性事的男子:“如果否定性,那么人类的香火又怎么能够传下去呢?”我引用起我依稀记得的句子,“那又哪里会有我们的存在呀?”

[注:《克莱采奏鸣曲》是托尔斯泰最奇特的作品之一,发表于1891年,小说讲述“我”在一个火车上亲耳听了一个贵族讲他杀妻的前因后果,揭露了在贵族资产阶级社会中男女正常关系尤其是爱情婚姻的异化,道德的堕落所带来的人生悲剧。而本书中所引用的台词参考了孙笛的译作。]

我知道春也看过那本小说,他的表情逐渐柔和,似乎也回忆起书中的内容:“那么,我们为何一定要存在呢?”他同样引用了书中的台词,我们仿佛表演起了舞台剧,这滑稽的场景逗得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笑过之后,那句“我们为何一定要存在呢?”却依旧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大哥,你最近去看过爸爸吗?”坐在驾驶席上的春问我。

“工作比较忙……”这不是真的,虽然工作的确很忙,既有假借工作之名的私活,也有为了复仇、一洗长年怨恨所做的准备工作。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我真的想要去探望父亲,却还是抽得出空的。

“是强敌啊。”

“什么?”我反问。

“癌。”春一边说一边打着方向盘。

两年前,在父亲的胃里查出癌细胞,并进行了手术。比起惊恐不安地度日,父亲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手术,然后很快就出院了。但最近,在他的体内却再度查出了癌细胞,因此再度入院准备做手术,现在正是为期两周的术前观察。说实话,我很悲观。

“爸爸很坚强的。”我试着说。

“但对手也很强劲。”

他说得没错。瘟症是令人深恶痛疾的强敌。它们有时候会佯装全灭撤退,却在潜伏一段时间之后再度突击。这样的手段实在是令人讨厌透了。随着它们对战术的精进,所采取的攻击手段也愈发具有伤害性,这让人不得不认定,它们一心要与人类决一高下。

车子正沿着双车道的县道往北前进。

“你听说过细胞分裂吗?”

“大致听过。”春对这突然跳跃的话题并不惊讶。

“其实细胞的分裂也是有寿命的。在染色体的两端有一种叫端粒的东西,正是由它们来决定细胞分裂的寿命。”

“端粒?”

“用来重复TTAGGG的部分。”

“TTAGGG?”春不解,笑着问,“大哥你是在念咒语吗?”

“这话题的确是有点无聊……”我回答得很含糊,未料春却催促我:“不,我想听下去。”

他将车开入转弯车道,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以等待对面车流开过。

“DNA序列存在于细胞之中,你就当成是用来合成蛋白质的设计图就好。它由腺嘌呤、胸腺嘧啶、鸟嘌呤以及胞嘧啶四种碱基组成[注],取其英文第一个字母便是A、T、G、C。遗传因子便是由这四个字母排列组合而成。”

[注:腺嘌呤——Adenine,胸腺嘧啶——Thymine,鸟嘌呤——Guanine,胞嘧啶——Cytosine。]

“才四个字……”

“是的,才四个字。你有听说过DNA是一种双螺旋分子吧?”

“好像有看过类似的图片。像螺旋型楼梯合二为一的东西。而且两个螺旋楼梯之间还有好几根东西连着,有点像梯子一样。”

“你很了解嘛。就像刚才说的,那个螺旋楼梯就是以A啦C啦之类的组成,还有一个螺旋楼梯也同样写着这些字母。而且,如果一头的字母是A,那么另一头就是T,而你所说的梯子,就是用来连接这两个字母的。G和C相连。组合只有A与T、G与C两种。”

“绝对?”春问。

“绝对。”我点头,“只要是正确的遗传因子序列图,就一定是这样。”

“G与C、A与T的组合……”春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却很认真。

“所以只要知道一个螺旋楼梯的内容,就可以推断出另一个的组成。比如,一头的螺旋楼梯的序列是GATC的话,那么相对的另一头就会是CTAG,这是有规律的。”

“那这些A啦G啦像暗号一样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每三个字母会形成一组密码子,他们在必要的情况下会合成对应的氨基酸。”我不太擅长跟人讨论这些属于自己熟知范围内的知识,那样似乎显得自己在卖弄,因此态度也变得很冷淡,“也就是说,它们是合成氨基酸、也可以说是蛋白质的基因。不过,也有一部分密码子的作用并非如此。”

“还有不能合成蛋白质的密码子?”

“有那么一部分被认作是无用的,但严格来说却并非如此。只不过目前还未搞清楚它们的作用而已。也有一部分的机能已经被弄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似乎有些是用来记录染色体折叠方式的、还有些是用来发出合成蛋白质指令的。总之,除了遗传因子以外的部分,也并非是无用的垃圾。”

“原来如此。”春点头道,“那就不该把这些叫做垃圾DNA嘛,一说成垃圾别人真的会误解为是垃圾。”

我感到很迷惑:“你连垃圾DNA都知道?”

我怔怔地凝视着春的侧脸,严格来说,这是指遗传基因以外的部分,但是也有人因认为那些是垃圾,而把它叫成垃圾DNA。

“因为大哥你刚才说到什么垃圾之类的,我才会突然想出这个词语的。”春手握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车窗。

“你竟然能下意识说出‘垃圾DNA’这个词?”我瞪着驾驶席上的他,歪着头问。

“大概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吧。”

“我说,你实际上很了解遗传因子方面的事情吧。”然后把我这个大哥当猴耍吗?

“真的只是以前碰巧听到过嘛。”他显得很困扰,频频眨眼。

我虽然并没有因此释然,但依旧将话题进行下去:“被称为端粒的这玩意儿,也存在于遗传因子以外的领域,所指的就是以TTAGGG序列组成的部分。在DNA的两端,重复排列着TTAGGG的文字列。就像是在上下两头的盖子。嗯,感觉上就像是保护头和底部的安全帽。然后,每当序列图被复制的时候,端粒就会变短。”

“像是一次一张的使用券?”

“没错。一个DNA上一般有这样TTAGGG的组合约一千到两千个重复排列。每分裂一次就会减少50个左右的字母。等到端粒的长度短到一定程度后,细胞就无法再次分裂了——剩余券数为零。也就是说,端粒代表着细胞的寿命。”

“原来如此。也正因如此,细胞才会有寿命限制?”

“但是,癌细胞却并非如此。”我望着左面的车窗说,因为恐惧,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并非如此是什么意思?”

“癌细胞的端粒不会变短。他们会继续延长下去。因此,癌细胞可以永久分裂扩散。”

“不死的?”

“不死的。”

“真是讨厌的家伙。”

“它们一定不会有朋友的吧。”我说,“一般情况下,多余的细胞分裂能够被抑制,但是癌细胞却可以无视这一切肆意增长。”

癌细胞的顽强生命力几乎令人生厌,它们擅自增长限制寿命的端粒,摆脱监视者的制止,反复分裂逐渐扩散。就像那些一味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篡改法律的政治家一般。

“还真是猖狂!”春的口气也显得很烦躁,我的心情跟他一样,虽然我很清楚,癌细胞本身并不懂什么是猖狂。

“真是强敌啊。”

眼前渐渐可以看到屹立的综合医院,外观看上去像是气势雄伟的企业大楼。我顿时感到一阵胃痛,无法消解的郁闷压在胸口,我的眼前恍惚浮现起父亲在镜前试穿靴型牛仔裤的情景——“好看吗?”他问我。那时的父亲尚未罹患癌症,气色也远远好过现在。

犹豫顺着血管在我周身弥漫,我坐在副驾驶席上偷偷地握起了拳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来医院。

父亲的病与毕加索

单人病房里,父亲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文库本[注]。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他看上去比上次似乎又消瘦了些,眼眶也深深地凹陷下去,显得有些发黑。一旁的桌子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注:日本为了推广读书而发行的一种廉价且便于携带的小开本。]

“你在看什么?”

“推理小说。”父亲把手中的书给我看。

父亲一直就酷爱读书。家里有一整间房用来摆放父亲的书架和藏书,而我跟春从小就不会因为没书可读而发愁。当玩腻了电子游戏,我们便会悠哉地抽出一本父亲的藏书,一起朗读那些对我们还算有点难度的台词。我们模仿井伏鳟二《山椒鱼》[注]的那句开头:“山椒鱼很伤心”,每当事情不如自己所愿的时候,便会嚷嚷“泉水很伤心”、“春很伤心”。

[注:井伏鳟二,1898-1993,日本小说家,原名满寿二。短篇小说《山椒鱼》写于1929年,讲述了只被卡在岩洞口无法出洞的山椒鱼放弃努力后,恶意堵住一只不小心掉入洞中的青蛙。两只动物在历时2年的唇枪舌剑,冷战之后逐渐友好,却也已经失去力气无法动弹。山椒鱼,学名大鲵,俗称娃娃鱼,因能爬上山椒树故有山椒鱼之名,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看太艰深的书,女孩子会不喜欢的哦。”母亲曾经这么说我们。我们很无奈,只能放弃读书,一个劲地看录像带还有电影。结果母亲却又批评我们:“光看电影女孩子也不会喜欢的哦。”记得当时我们大失所望。

“那里的书都是我买的。”春有点困扰地皱眉,“爸爸可会支使人了,一会叫我买推理小说,一会叫我买地图,甚至还叫我买历史参考书。”

“买那些做什么?”

“为了验证小说里写的东西是真是假。”父亲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齿。

“看小说不就是要看他天花乱坠地胡吹吗?”我反驳,“盯着书里的小小谬误喋喋不休,那可是讨厌小说的人干的事。”

“病人比较闲嘛。”然后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的脸,问,“你们两个出去玩了?”

好怀念啊,我感慨。父亲以前就很喜欢这么问我们。读小学时,如果我回家后冲洗满手的泥巴,他就会问:“你们两个出去玩了?”如果回答他:“是啊。”父亲就会露出很欣慰的笑容,说:“是吗。”但如果回答“不是”,他则会流露出落寞的神情道:“是吗……”等读了中学以后就觉得这种问答很烦人,之后便无视父亲的这个问题。

“刚才我在看春是怎么工作的。”

“清除街头涂鸦的工作很忙吗?”

对于春并没有好好地找一份工作过安定的生活,父亲似乎并没有特别不满。“人生如河,顺流而行。”他曾说,“生活是否安定,不过是这条大河中的一环,不会对终点有多大的影响,且由他去吧。”

“街上的涂鸦没有减少?”

“正逐渐增多呢。不管是什么恶作剧,饱和状态之前都是不会消停的。”春说。

“如果我当权,立刻就能让这些犯罪行为消失。”父亲骄傲地扬起下巴。

“怎么做?”

“在墙上涂鸦的人无条件死刑——制定这样的法律就行了。边走路边抽烟的死刑、偷东西的少年也死刑!如果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一定没人敢再乱来。”

“你才是乱来呢。”我否定了父亲的意见,“而且这次轮到春自己画涂鸦了。”

“春?”

“是别人拜托的。”春向父亲解释了是政府批准他在地下道作画。

“如果是你画的,那一定很壮观吧?”

“当然,我是毕嘎索转世嘛。”春习惯把毕加索称为毕嘎索,大概这样的昵称可以显出两个人关系亲密。

春小学时,在那个展览会闹出事情之后,便总是避开画画的机会。虽然他还是会在自己房间里偷偷地用素描本以及画纸作画,但却从来不给别人看,他大概是害怕别人说,他那出众的绘画天赋是因为他身上流有其他肮脏的血液吧。而当他知道自己生父的事情后,便愈发有意避开美术相关的东西。他害怕面对自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绘画天赋。

不过,在春高二的时候,他再次拾起了画笔。当时他在篮球部里打后卫一职,同时发挥出自己的美术才能技惊四座。因为他,一度几乎要废部的美术部再度复活。

后来我曾经问他,为什么当时会突然再次起意作画。

“因为爸爸教导了我。”

“怎么说?”

“他说我的生日正好是毕嘎索死去的那一天。”

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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