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搞不好我是毕嘎索的转世。”他半开玩笑半得意地说,“所以我才会跟大哥不一样,拥有绘画的天赋。”
春似乎很能接受自己的绘画天赋是因为他是“毕加索转世”这个说法。而他终于也不再为“天赋是否遗传自强奸犯父亲”的问题而烦恼。
父亲只是一个平凡的公务员,却常常能说出闪着睿智光辉的话语来挽救家庭。如果真的有所谓被埋没的诗人,那父亲一定是其中之一。
我曾经质问过:“如果春是毕加索转世,那我是什么?”1971年5月20日。父亲查了很多资料后对我说:“这一年的这天似乎没有什么名人去世,不过五月二十日似乎是苏我马子[注]的忌日。”
[注:苏我马子(约551年-626年),日本飞鸟时代的政治家与权臣。苏我马子为苏我稻目之子,其女儿为圣德太子的妻子,以外戚的身份掌权。]
这和毕加索也相差太多了吧!我愤愤不平地说:“我可不要做什么马子。”
“是用颜料在墙壁上画画吗?”
“是喷漆,涂鸦艺术专用。还有店专门卖这个。”
“那应该先取缔这种店。”我说。春立刻回答:“不管是什么坏事,一旦被细分,就会有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
“我真想看看你画的画。”父亲不知为何望着窗外。
“等你出院了一起去看吧。”春说。
“手术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明知故问。
“两星期后。”
“等结束后就解放了。”春张开双手。
“是啊。”父亲点头,由于癌细胞此刻仍然占据在他体内,我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仿佛癌细胞此刻也正点着头附和道:“是啊。”我很想指着癌细胞大声道:“你就猖狂一时而已!”
推理小说中的无聊流程Ⅰ——(迄今所发生的案件整理)
“大哥的公司被人放火了。最近,仙台地区发生了很多纵火案件。”过了一会儿,春和父亲聊了起来。
“我知道,我也有看新闻。”
“那你知道发生几起了吗?”
“你知道?”
“因为我蛮有兴趣的。”春点头,“就我所知,第一起纵火案发生于10月6日的深夜。起火的建筑属于一家名叫CSS的软件公司。起火地点是一楼的事务所——当时应该没人,火势一直蔓延到二楼。没有人受伤。”
“软件公司应该很晚都有人在吧?”我提出的问题很不专业。
“然后是五天后,一家名叫‘黄金海岸’的柏青哥店被烧了。因为当时已经打烊,所以依旧没有人受伤。”
“是车站那里吗?西侧出口?”
“嗯,西侧出口。小火灾。然后是16日,起火的是车站东侧出口处的朝日房产中介。”
“小店也会被烧?”我还以为犯人的目标是那些高楼或者大规模的店面。
“21日被烧的是一家二手服饰店,这家被烧个精光,但是没人受伤。”
“我知道了。”父亲对我们伸出食指,“全都是间隔五天发生的。”
“可惜。”春似乎真的很惋惜地垂下眉,“接下去是六天以后了。起火的是仙台车站东侧出口的生协[注],火只烧掉一个柜子就被扑灭了,但遗憾的是一个正好经过企图救火的老人被烧伤了。”
[注:全称生活协同组合,英语缩写为COOP,是日本一种由市民出资,以提高生活水平为目的,向市民提供统一采购生活用品的互助性组织。]
“终于有人受伤了啊……”
“你这话真过分。”春露出嫌恶的表情,“再然后是30日还有这个月的3日。起火的是一家名叫‘武田堂’的印章店和‘午后’。”
“‘午后’是车站那边的一家酒吧吧,”父亲抿着嘴,“我曾经跟所里的同事一起去过。”
“然后就是昨天晚上,起火的是大哥的公司。”
“不过是小火。”
“你记得可真清楚。”父亲拍手。
“不正常。”我指着弟弟。
“如今纵火也不算是什么不正常事件。”
“不是,我是说你能把这些纵火事件记得如此清楚不正常。”
“我不否认。”春耸耸肩,“我是不正常。”
“春他……”我对父亲解释,“他曾经预言过我们公司会起火。”
“被他说中了吗?”
“因为有规律啊,这是连续纵火事件。所以才会猜到大哥的公司可能会成为目标。”
“有规律啊。”父亲显得很兴奋,就像是发现了陌生昆虫的孩子一般,“连续事件就是得有规律啊!”他用力点着头,“连续事件之间绝不能没有关联!”
我望着推理小说中毒的父亲微笑,同时不忘指出:“你也太得意忘形了。”
“在起火现场的附近,一定会有街头涂鸦艺术的出现。”春一字一句、很肯定地说。
“街头涂鸦艺术?就是那种涂鸦画?”
“是的,就是墙壁上的涂鸦。实际上,因为我专门从事清理涂鸦的工作,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掌握街头涂鸦出现的最新情况。”
“情报网吗?”我插嘴问道。
“是的。”春微笑道,“我有好些朋友都闲的没事干,整天在街上溜达。一旦发现有人画了新的涂鸦,立刻就会联络我。”
“就像警察跟情报贩子一样嘛。”
“差不多。”
我基本可以想到,那些所谓的朋友应该就是流浪汉吧。春不知从哪认识了很多流浪汉朋友。学生时代,当我深夜经过公园时,曾有次听到很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却是春在有灯光照明的小广场上同几个披着相同衣服的男人玩接抛球。“看不清球啊。”流浪者发牢骚,春则回应说:“集中精神就看得清了。”而当流浪汉一边追着没有接住的球一边抱怨道:“你投得准点啊!”春则不屑地大叫:“明明是你自己没接住吧,盯着球看就能接到了!”
“得到了涂鸦画的情报,我就会跟涂鸦所在那片墙的所有者或者负责公司联系清理事宜,跟他们推销说自己是专门处理涂鸦清除的,他们提供的情报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帮助了。”
“什么样的情报?”
“一旦被通知有新的涂鸦画出现,我就会去现场查看。最近一个月里,出现了很多看上去很奇怪的涂鸦。”
“奇怪?”
“画着很多英文字母。其实这种事情还算是蛮多的。有很多人会留下自己所属团队的名字,也有些人会横着画些毫无意义的文字。”
我想起春之前说的,这是占地盘的行为。
“但是,这次的英文字母跟我说的那些不一样,这让我很在意。第一次看见应该是上个月6日的早上。”
“发生第一起纵火案的那天啊!”父亲合上文库本小说,朝前挺起身。
“事后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起火的软件公司斜对面的停车场里。在停车场地图的看板上,写着‘God’三个字母,很潦草。”
“竟然潦草地写下神的名号,这也太放肆了。”父亲喜形于色地说,又一次得意忘形起来。
“画得很好呢。字体本身就别具一格,用了很绚丽的蓝色,并用红色镶边。‘God’三个字母是用斜体写的。那个时候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一直到五天以后,却发现了‘can’这个单词。”
“那时你才把这跟纵火事件联系起来吗?”
“那时还没。”春继续说着,不慌不忙地眨了下眼睛,凝神着父亲,“觉得不对头是要在之后那次了,那是在清理了雪白墙壁上的‘talk’这个单词之后。然后第二天一早,报纸上写的那个起火的房产公司几乎就在那地方的隔壁,然后我像是突然灵光闪现,忙回头翻之前的报纸对照。”
“然后你发现了什么?”
“——起火地点全都是我清理的涂鸦现场附近。”
“再这么说下去都可以编小说了。”话虽这么说,我却开始有所动摇。从小我就特别喜欢类似的这种推理解谜。我有种不祥的预感:继续听春这么说下去,我一定会对这个话题入迷。
“God can talk。”春小声地说。
“神会说话。”父亲像中学生一样地直译出这句英文,笑着说,“肯定是会的嘛。神可是无所不能。如果他乐意,他连我的癌症也能轻而易举地治愈……虽然他似乎并不乐意。”
我本来就对“癌”这个词尤其忌惮,或者说是相当害怕。去听父亲检查报告的那一天,当我从医生的口中听到“癌”这个词时,顿时觉得被抛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即使一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那个残暴如魔鬼的词时,却依旧像是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被告知罹患癌症的病人,在说起自己的病症时,有不少人都会用“那个”或者“这病”之类的抽象方式来描述,似乎哪怕仅仅是从口中说出那个词的时候,生命的活力都会从自己身体上的“洞”里溜走。比起癌细胞自身,“癌”这个发音似乎更让人不寒而栗。我几乎觉得,正是因为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发音,使得他们原本就已脆弱的神经愈发紧绷。
“别的纵火现场都这样?”
“全都是哦。那个二手服装店起火时发现的涂鸦是在离开大概几个店面的一个便利店的墙上。写的是‘Ants’。”
“ANTS——是蚂蚁吗?”我觉得好像被耍了。
“第二天的新闻里就播出了起火的消息,于是我便更确定纵火事件跟街头涂鸦艺术有关联性。”
“关联啊……”我提高了警惕。
“剩下的四起也都这样?”跟我相反,父亲显得津津有昧,此刻仿佛拼命晃动他头上那无形的、名为“好奇”的触角。
“纵火的前一天一定能在附近发现涂鸦。生活协同会着火的时候,发现的单词是‘goto’。”
“真的假的。”我挠着头,开始怀疑他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小时候,我有无数次被春无聊玩笑所骗到的经验。
“印章店起火前发现的英文单词是‘America’。之后一次发现的涂鸦稍微有点不同,画的是数字。”
“那么,那是在……”父亲努力地整理着刚才听到的情报,“是叫‘午后’的酒吧起火的那次?”
“没错?”
“是什么数字?”
“是‘280’,就这么3个数字。不过,因为作画的风格和前几次完全一致,基本可以判定是出自同一个人。”
“二百八十……”我一字一句的发出音节,侧着头思考,却全然不知所以。
“之后发现涂鸦就是在前天早上了。就在大哥公司附近一个商务旅馆的停车场里。”
“是什么样的?”
“century。”春的发音很标准,“所以,我才会估计那一带附近应该会有火灾,经过我一番调查,结果发现大哥的公司也在目标范围内。”
“所以你才打电话给我?算好心吗?”
“我想你大概会被惊到。”
“拜您所赐我大惊失色。”我假惺惺地恭维了他一句,“那么,连起来就是‘God can talk Ants goto America 280 century’吗?”我把单词连起来后,父亲便很沉着地思考起来:“有两个动词,应该是两句话吧——那么‘Ants’一定是新一句的开头。”他用手扶着下巴推测着,顺带翻译出那两句英文,“神会说话,蚂蚁们去美国。喂,泉水,蚂蚁是以美国为目标的吗。”
就算他问我蚂蚁的目标我也无能为力啊……“我虽然没什么机会出国,不过从年末年初时成田机场的拥挤情况来看,蚂蚁们对美国有兴趣也不算奇怪。”我有点自暴自弃地回答,“毕竟是自由之国嘛。”
“剩下的280 century更是无解了嘛。”父亲并没有因为束手无策而垂头丧气,相反他干劲十足,嘎吱嘎吱地从一边的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再说一次,我做笔记。让我来解开这个谜题吧!”
“哪有什么谜……”我吃惊地问。
“这如果不是谜那会是什么?这明显就是要传达给什么人的讯息啊。”父亲一口咬定,
“也不一定是这样吧。”
“不,这是暗号,一定有它的意义。”父亲显得自信满满。
“春是怎么想的?”
“实际上,大哥才是对这方面比较拿手吧?”
“是啊,泉水,你不是以前就很喜欢这种解谜吗?还记得以前玩填字游戏吧?”
父亲尤其喜欢讲述我跟春的童年往事。但是大致上,他都会挑我出糗的事或者不愿提起的说,却从来不提我所完成的壮举或丰功伟业。我想,就算我没有完成过,但作为父母的角度,总该有些在他们眼里可以算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吧?
侦探Ⅰ
我小时候的确很喜欢玩填字游戏。我们家订的新闻报上每个星期日都会登一则填字游戏,于是我每次早上醒来,常顾不得换下睡衣,也不去刷牙洗脸,就摊开报纸埋头解谜。
一片又一片的空白格子,渐渐地被我用自己所得出的答案填满,这样的过程让我感到沉醉而满足。我就是这样的性格,喜欢自己一步一步找出真相。
我还记得有一天早上,当我打开报纸,却发现填字游戏的空格已经被人写下了好几个单词。罪魁祸首正是父亲,当然,他并没有恶意:“我觉得这次的题目里有几个单词你可能会解答不出来,所以先帮你填了进去。”
我却立刻发了脾气——他们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我并没有关于我狂暴化的记忆,一切都源自别人的事后告知。
“那个时候,你一边嚷着‘我想要全部自己做的!’,一边哭着撒泼打滚。”
“我也记得哦。当时我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想‘大哥怎么一点都没有兄长的样子啊’。”
“你怎么可能会记得。”
“不是啊,我记得大哥气得凶神恶煞的样子哦。”春一边说,一边很愉快地给我取了若干称号,诸如:“字谜鬼”、“字谜魔”等。
“泉水就喜欢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看书的时候很讨厌先看概要,也从来不看已经进行到一半的棒球比赛转播。”
“简而言之,就是讨厌中途加入。”
我差点就要缴械投降,父亲的评语实在是太贴切了。初中的时候我参加的是足球部,如果没能被选为先发队员,我立刻就会失去比赛的动力。其实也不是因为沦为替补而失望,而是单纯地感到了事不关己。“这不是属于我的比赛。”所以,我特别讨厌接力赛。
“大哥如果是中途加入的比赛就会毫无动力,但是一旦是自己先发的比赛则会变得顽强而热情,而且十分顽固。”春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还记得那次吗?越野识途大赛。”
“这算是借着回忆的名义来欺负我吗?”我举手投降,但是春却并没有停口。
“当时街道组织了一个越野识途大赛,我和大哥是一组。应该就只有我们两个吧。他一边看地图,一边很潇洒地手持指南针,拉着我的手雷厉风行地赶路。”
“真不好意思。”我先行道歉。当时我把指南针指示的南北方向完全搞反了。因为“南”也可以读成“NAN”,所以我认定“N”指的就是这个南面。
“等我们回过神来,却发现我们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但是这个时候大哥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我要他放弃,他却完全不听我的,还很自信地说:‘跟着我走准没错。’真不知道那顽固劲是从哪来的。”
“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然后他终于承认自己认错路了,却又很想当然地说:‘朝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就能回家’。结果,没几分钟太阳就下山了。”
“推理小说里有很多像泉水这样的家伙呢。”父亲的眼光瞟向文库本,“就是那些对分析案情充满自信的侦探角色,好像跟你有那么点像。”
“不,爸爸,侦探都比较擅长中途加入。而且,他们也不会为了字谜游戏而大动肝火。”我自嘲地说。
“是说大哥具有做名侦探的潜质啦!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大哥也一定能解开纵火事件跟街头涂鸦艺术的谜团。”
“这算什么结论呀。”我很吃惊。
“我期待你的表现哦。”
“你找那些不顽固的侦探不就好了。”我叹息着指指文库本。
“现实世界里哪有什么侦探?”父亲摸着书的封面,若有所感。
“也是呢,现实世界里的侦探一般都是在像征信社那种事务所工作。我们公司因为工作关系时常会委托他们。”我祈祷着就这样岔开话题。
父亲的眼中闪着光芒:“那么这个侦探有解决什么很困难的案件吗?”
“怎么可能,也就是拜托他调查个人情报或者寻人之类的工作。”
“真土。”父亲的口吻就像是没有讨到自己爱吃糖果的小孩一样幼稚。
“神明一般都是栖息在土气、无趣的工作里。”春插嘴。
“你这话还有点意思。”
“那不是爸爸教导的吗?”
“最近我委托的一个侦探看上去很优秀呢。”我脑中浮现起跟我同时进公司的高木的那个侦探。
“你雇佣侦探?”
“因为需要。”
之后,父亲再次确认了纵火事件的情况,并且一一记录在备忘本上以便复习。而我表面上虽然装得毫无兴趣,暗地里却也在努力记忆。
“话说回来,”父亲忽然抬起头问春,“你还记得你在刚才提到的那个越野识途大赛之后说了些什么吗?”
“哎?我?”春被这突然的发问弄乱了阵脚,我暗自窃笑,嘿嘿,好好品尝被人纠缠自己早不记得的往事的滋味吧!
“你跟泉水最后获得了最后一名。泉水十分失落。而你则一边说着‘我和大哥是最强的’,一边踩烂了指南针,还咒骂:‘这样的规则太可笑了!’”父亲微笑着,“你很生气地说,‘我们两个在一起是绝对不会输的!’”
“我竟然……”春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说过这种话?”
“说过的说过的。”我在一边很欢乐地起哄,虽然其实并不记得是不是真有过这回事。
父亲的价值与梵高
父亲的外表并不健壮,身材中等,是一个看上去有点文弱的男人。他出生于宫城县外一个农民家,排行老五。他不是那种饥肠辘辘,无奈去偷店里面包的坏孩子,但也绝非那种折断樱树后自觉认错,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少年。他不过是个在市政府辛勤工作的公务员,平时也没有什么活跃的表现。既不用烦恼如何作出重大的决策,也没有一群部下听从他的指示,更毋须同谈判对手把酒言欢迂回交际。但凡那些优秀人才所须经历过的种种,似乎都与父亲无缘。
但父亲却绝非无能之人。我甚至觉得,事实可能正相反。只不过,他不是那种习惯对他人炫耀自己能力的类型。可以说是大智若愚吧,在不需要展示自己能力的时候,父亲总是维持着中庸之道。而仅仅通过几次谈话,是无法理解父亲自身价值的。
以前,我曾经对母亲曾经这么说过:“不是有一个叫梵高[注]的吗?”
[注:梵高,(1853年-1890年),荷兰画家,后期印象画派代表人物,是19世纪人类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
“那个画家?”
“是啊,那个画家。那个梵高似乎曾经看着伦勃朗的《犹太新娘》[注]说:‘如果我有机会能坐在这副画前两星期,我愿意缩短自己十年的寿命。’”
[注:伦勃朗,(1606年-1669年),荷兰画家,是17世纪欧洲最伟大的画家之一。文中提到的《犹太新娘》作于1667年,伦勃朗的代表作之一,原画本身并没有名字,后人根据画作上人物的衣服命名为犹太新娘,画中他尝试了很多不同的上色技法。]
“哦?”从母亲的回答中看不出她是否有兴趣,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哦?那又如何?”
“我只是刚才突然想到,连梵高理解一副画都需要这么长时间,那么想要了解一个人有多么了不起也同样会需要很多的时间。”这都是因为突然想到了父亲。
“我就可以立即了解一个人哦。”
母亲还是妙龄少女的时候,曾经是时装杂志的平面模特,当时她已经出落得十分标致。虽然称不上“明艳不可方物”,但却也是清丽可人,一双迷人的大眼,一头柔顺的长发,自有一番风情。而即使是三十多岁的母亲,跟我外出的时候也常被误认为是我的姐姐,母亲是如此令我为之骄傲。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出众的美丽,也为她招来了不少猜疑与妒忌。甚至连母亲被那未成年侵犯后,还有人会认为这场灾难也许是老天为了平衡母亲那突出的美貌。或许还有人会暗自庆幸:这下终于众生平等了。
母亲清楚地记得她与父亲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因为工作才来到仙台的温泉。”而当时负责批杂志模特摄影许可的,正是我那在政府工作的父亲。
“他才开口说话,我立刻就觉得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太夸张了吧。”
“可不能小看直觉啊。”母亲沉稳地说道。据说提出交往的,是母亲。
“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父亲是这么描述当时情景的。母亲回了一次东京以后,便果断地辞去了模特的工作,收拾好行李,同时与当时租住的公寓解约,然后便只身再次乘坐东北本线回到了仙台。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去你爸爸工作的地方打招呼啊。”
“你就不怕被爸爸讨厌?难道你因为自负是美女就一定不会被拒绝?”我问她。
“你要瞧不起我就瞧不起好了。”母亲像是开玩笑地挺起胸,“但是,我当时就是有预感你爸爸一定会接受我。”
“直觉之后是预感吗?”
“差不多吧。”
不过说起这事的时候,父亲总显得不是很自在:“正常的恋爱应该会更加循序渐进吧。”他说着撇了撇嘴。
据说,母亲在发现怀上春的时候,是父亲决意要生下的。
“我怀孕了。”母亲是在七夕祭[注]进行得最热闹的时候对父亲坦白的,在人山人海中。听说当时才一岁半的我正趴在父亲的肩上呼呼大睡。在听到母亲坦白的瞬间,父亲立刻便明白那孩子并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那场可怕事件所招致的结果。
[注:日本的七夕祭一般是在公历七月七日,全国各地都会举行各种大大小小的庆典活动。而仙台七夕祭是其中最有名也最具代表性的祭奠,而在七夕的前一天晚上还会举行烟火大会。]
“好,那就生吧!”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应该是没有在耍帅吧。而当时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跟蒟蒻差不多重的我,应该也不会耍帅。
于是在七夕祭的最后一天,春最终从被宣告死亡的危机中解救出来。救他的正是父亲。是父亲作出了决定、是父亲期待着他、是父亲对他表示欢迎、是父亲守候着他的临盆,而第一个用脸颊摩挲才出生的春的小脸的,也是父亲。
父亲第一次跟我谈起春身世的那个夜晚,曾幽幽地感叹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答案吧。”
“正确答案?”
“还有很多人有着跟我们相同的境遇吧?毕竟强奸案多到数不清。也有人打掉了因此怀上的孩子,也有人生了下来。到底是应该生还是不应该生呢?我也不知道。其实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吧。”
该生,还是不该生。这并不像是考试题目或是二选一的对错题,的确应该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但是,一般从常识上考虑,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选择生下孩子的应该是比较稀少的吧。但我相信,当时决定“生吧”的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一个值得生下孩子的理由。我也想象过,这会不会同使得母亲早逝的那个病症有关呢?不过实际上,父亲或者母亲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过那个理由,一次都没。其实稍微想想就很容易能理解的,毕竟如果被父母告知“是因为这种种理由而不得不生下你”之后,会回答“这样就好,谢谢,我放心了”的孩子并不存在。不,或许我的弟弟还可能会表现得很稳重乐观,甚至会微笑着说:“多亏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认为有必要去这么做。只有在对将来心存焦虑的时候,才需要去做解释说明。
“那爸爸你是怎么看待春的?”虽然我因这如晴天霹雳般的家庭秘密弄得一片混乱,但依旧这么问了父亲。
父亲的回答,或许会改变我的人生。如果那答案敷衍、或者暧昧、或者纯粹是连哄带骗,那么在我心中,“家”这原本的形象将会幻灭得荡然无存。我可能会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丢弃在一片茫然沧海,甚至会堕落得成为心中没有丝毫信念可言的潜在罪犯者。
父亲的回答十分迅速。
“春是我的儿子,我的二儿子,也是你的弟弟。我们是最棒的一家人。”
父亲看上去并没有悲剧男主角的自怨自艾,也并不像是在用这番话给自己打气,在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茫然若失。父亲的话拯救了我。我所听到的事实虽然震惊,但却并不可怕。在我眼中,“血缘关系”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被你妈妈告知怀孕之后,我找人聊了一会。”父亲曾经这么说。
“找谁?”
“找神。”然后他露出苦涩的表情,“你会笑我的吧。”
“你明明不信神。”
“是啊,明明不信神。但有那么一瞬间,我仰望着天空质问:‘告诉我该怎么做!’然后,立刻向神祈祷。那种时候,可以信赖的只有神了。”
“真没骨气。”
“当时我很拼命的。”
“然后他回答你了吗?”
“回答了,我有听到声音。”
“还真的回答了啊?”我笑了。
“或许我理解错了,但我真的听到声音了。”父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在我脑中响起一声咆哮。”
“神的咆哮啊……他说什么了?”
“自己去想!”
“哈?”
“他说,‘自己去想!’我听到的就是这个。”
我当场爆笑:“不负责任也该有个限度啊。”
“但是仔细想想,这也的确是神明应有的态度。”
“是嘛。”
“所以我立刻就决定了,要自己去想。”
父亲虽然看上去土气、不起眼、也没什么特长,但我毫不怀疑他的伟大。梵高一定能够理解父亲。但可惜,他已经死了。母亲也不在了。真可惜。
罗兰·科尔克
看着埋头解谜的父亲,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暖意。“那个,二手服饰店的店名叫啥?”
“TEAM,英文的,‘T’、‘E’、‘A’、‘M’四个字母组成。”春一字一句地讲解,而父亲则认真地把这四个字母写到备忘本上。
“这时画的涂鸦是什么来着?”
“‘Ants’。”春立刻回答,我不禁嘲笑他:“你现在倒是熟知涂鸦放火事件的第一人嘛。”
父亲确认了单词拼写后,便将纵火事件与涂鸦的内容进行对比,还歪着头嘟哝:“这是什么呀。”
我在旁一边听,一边也在暗忖“God can talk,神会说话”这句应该是在比喻。但至于“Ants goto American,蚂蚁去美国”则完全不懂了。好像有一句格言是这么说的,只要不放弃就有无限可能。
“常听人说,God倒过来读就是Dog。”我说。
“是呢。”春笑得很灿烂。
虽然话题有点远,不过春所尊崇的历史人物,一直都是甘地和德川纲吉。
甘地对于春来说,是非常重要、几乎刻骨铭心的人物。甘地对于性行为心存嫌恶,他认为:“人类最重要的事就是自我克制。”而春则坚信,甘地所宣扬的“非暴力主义”是20世纪里“人类最大的武器”。春曾看过很多次讲述甘地生平的电影[注],每一次都令他热泪盈眶。
[注:电影《甘地》(Gandhi),拍摄于1982年,曾囊获第55属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服装、最佳影片剪辑、最佳艺术指导、最佳创作剧本的奖项。]
“后世的子孙也许很难相信,历史上竟走过这样一副血肉之躯。”
这是爱因斯坦对甘地的赞美之词。因为他的赞美,春对爱因斯坦也有着很高的评价。
而让春怀有对甘地同等崇拜之情的,则是德川纲吉。理由很简单,就因为他喜欢《生类怜悯令》[注]。春常说:“狗就是比人更好,这有什么错?”
[注:德川纲吉,1646年-1709年,德川幕府第五代将军,贞享四年(1687年)他颁布生类怜悯令。这个法令的背景是防范战国时代滥杀狗的陋习,最初是很正经的法令,不过法令逐渐稳定后,纲吉不但下令建造养狗的房子、请人保护狗及请人替狗看病,到了最后甚至颁布说连杀死蚊子都被判刑,这也使得人民怨声载道。]
“很久以前,市政府曾经举办过一个演讲会。”拿着笔低头沉思的父亲突然开口,“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演讲说,纵火犯的动机最多的为了‘发泄不满’,大概占到一半以上,然后则是憎恨,再然后是享受起火后人群的骚动、或者感情方面的纠葛。而有预谋的纵火是很少的。”
“发泄不满吗?”灵感的火花并没有闪现。
“火具有净化作用。”父亲说得似乎他自己也曾经因火而获得慰藉一般,“炉火也好焚烧炉的火也罢,一直盯着看,就会感到心灵被治愈。”
“或许人生来就喜欢燃烧的火焰吧。”我回想起我们十多岁时围绕在营火旁的兴奋模样。
“不是有一个词叫‘燃尽’吗?似乎也可以表现出一种尽兴的感觉。火或许会给人以成就感。当然也有可能因为我们是日本人,不过的确是只有在举行了火葬之后,家属才能死心。”
“火或是火灾之类的是有魔力的东西。三岛由纪夫也曾经写过描写一个青年放火烧了金阁寺的青春小说[注]。”
[注:三岛由纪夫,(1925年-1970年),本名平冈公威。是日本小说家,剧作家,记者,电影制作人,电影演员,曾两次入围诺贝尔文学奖,被称为“日本的海明威”。《金阁寺》描写青年沟口素来因自己的生理缺陷而自卑并甚而失去生活的信心和乐趣,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寄托于名胜古迹金阁寺的对美的追求,但又日渐感觉美的永恒存在是对世俗人生追求的阻碍,于是终于一把火烧了金阁寺,摆脱了“美”对人生的禁锢。]
“那是青春小说吗?”
“那当然是青春小说啊。”春笑着露出了牙齿,显得很高兴,“自我表现欲过剩,彷徨失措于不知该如何一吐自己苦闷思绪的青春小说。那本小说里不是有个场面是说,那个主人公和尚暗想:‘如果把金阁寺烧掉,这帮家伙的世界将会被改变面貌’吗?”
“好像是有。”
“大概人类就是用火来改变世界。”虽然探讨着与火有关的话题,春的表情却显得冷冷的,“而神则是用水来改变世界。《圣经》里就有洪水。”
“但是圣经里不是也写过索多玛城[注]被火烧成一片灰烬的故事吗?”父亲笑着说,“神也会用火的。”
[注:索多玛,Sodom。这个地名首次出现在《旧约圣经》的记载当中,这座城市位于死海的东南方,如今已沉没在水底。依《旧约圣经》记载,索多玛是一个耽溺男色而淫乱的城市。在英文中,由“Sodom”一字所生出的词汇“Sodomy”同样含有贬义。]
我下意识地联想到童年时听到的传说。那是日本神话里经常会出现的木花开耶姬的故事。在她怀孕之后,她的丈夫琼琼杵尊曾质疑:“这真的是我的小孩吗?”而木花之佐久夜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把火烧掉了产房。故事的大致内容就是这样。[注]
[注:木花开耶姬,てのはなのさくゃびめ,又名木花之佐久夜姬,因出生于樱花盛开的时候放得此名,是掌管日本全国山岳的“大山祗神”(也是酒神)的女儿,接受太阳女神天照的孙子琼琼杵尊求婚后,因一夜就怀孕,致使琼琼杵尊怀疑她的贞操。她为了消除丈夫的疑惑,关在没有出口的产房中并放火,最后在火中产下三子,日后成为长生不老的富士女神,掌管安产及妇道。她的形象被描绘成虚幻得如落花的美少女。]
“如果孩子能在这片大火中平安诞生,那么就证明那是你的孩子。”这样的行为实在只能说是乱来。
我曾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这个故事。春当时应该也在。虽然我对于如何怀孕又如何生产的具体情况尚一窍不通,但光想像一个孕妇在堵住出口的产房中放火的身姿,便足以另我震动不已。
“大火能证明我的清白之身。”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电视画面上出现的这一行文字。虽然那也是我第一次听说“清白之身”这个词语,却依旧在心中留下了小小的阴影。我满脑子只是在想:“为了证明清白之身那玩意儿要遭那么多罪,那还不如别证明来得强。”而在最近,当我看到那个因为被疑犯下渎职罪的众议院议员在被记者包围之后也说:“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心头不由浮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那或许正是孩提时代所感受到的恐怖再次在心头苏醒的缘故吧。
我本来想跟他们分享刚才想到的木花开耶姬的故事,但还是作罢。我深恐他们将被丈夫质疑腹中胎儿是否是自己亲生骨血的木花开耶姬的形象,与怀上了春的母亲重叠起来。如果我贸然讲起这个话题,即使只是神话故事,但我们三人之间,将势必被“春的身世”这一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确实存在的魔鬼所缠绕。同癌症之间的战斗已足够痛苦,若此时再火上浇油地讨论我们家族的遗传问题,即使是沉默的空气中也足够无情地让我们崩溃在病房地板上。
春像是祈祷似的慢慢眨了眨眼:“人纵火,神驱水。”他说,“把例外忘掉。”
之后,父亲一直纠结在纵火事件与街头涂鸦之间。
“下次帮我买本仙台的地图,我要把起火现场在地图上做标记。像这种事情,案发地点之间也一定有着某种规律。”
“说不定爸爸真能抓到凶手呢。”春对着我笑。
“爸爸,这是现实世界,犯人不可能会有推理小说里那种趣味的。”
“你们两个儿子太无趣了!”父亲夸张地耍起了性子。
我们打算回去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对了,春。你借给我的CD真的很不错哦。”
“你听了?”春微笑,“罗兰·科尔克。”
“那是谁?”
“大哥你听爵士乐吗?”
“想要陶冶情操的时候。”我咬牙切齿地回答。
“爵士乐陶冶不了情操。以前的人们都是一边听一边跳舞的。罗兰·科尔克,是一个演奏萨克斯风和长笛的乐手。他生下来没多久就双目失明了。”
“他看不见的吗?”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很是钦佩。
“眼睛看得见看不见跟他的作品没有关系吧。”我并不是想挑刺,却依旧开口反驳。实际上,作者的生平、辛劳等,跟其作品的评价不应该有关系。就算这可能对作者本身有着莫大的影响,但从鉴赏者的角度来说却是全无意义。不管怎么说,我很不喜欢这种被强迫的感觉,不由理所当然地认为:“反正盲人乐手所演奏出来的音乐一定是那种阴暗湿冷的感觉吧。”
这时父亲立即从被子里爬起:“泉水你也听听看吧?”他很熟练地打开枕边的录音机,“听哪张专辑好呢?”
“《Volunteerer Slavery》这张不错。一听那首曲子就能了解了。”
“什么?”
“翻译出来就是‘志愿奴隶’。”
“切。”这标题就足以让我感到阴郁,想必一定是控诉种族歧视的音乐。这个萨克斯乐手大概是什么民权运动的领袖,虽然我不打算否定他的行为以及思想,但也没什么兴趣听。
但他们却完全无视我的意见放起了音乐。听上去像是现场演奏版本。我听到观众的鼓掌声,还有一个喧哗男子一个劲地叫嚷着,而半天都没有听到所谓的“乐曲演奏”,我不由耸耸肩。我完全听不清那个男子到底在叫嚷着什么,只觉得这就跟情绪高亢的民权运动家没什么区别。
而这时——
萨克斯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没来得及思考,我的身体已然“怦”地直起,而春则一脸窃笑地看着我。这音乐跟我的想像简直是南辕北辙,萨克斯的乐声如此明晰,美好得令我背后所有的毛孔都张开。轻盈,却不轻薄。丝毫没有滞懈。欢快的萨克斯风和着跃动的钢琴乐符敲打着我的心扉。
“这个……”我说,“很好啊。”但随即却又不服地补充道,“嗯,应该是不错的啦。”
春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知道这么欢快的音乐实际上出自一个盲人,我总算可以理解了。”父亲也笑了,“这种愉快的感觉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体会到。”
“他这样的?”
“光注重眼中所见之事的家伙是作不出这样的音乐的。”我隐约能够领会到父亲的言下之意。这种轻快的感觉是脱离外观与形式的,但却并不突兀,也不矫揉造作。我可以感到,它远离俗世,远离一切的借口、解释、道理还有批判。
“完全不卖弄技巧。”我低声叹道。
“演奏者一定是从心底深爱着爵士音乐。”父亲点头。
“越是深刻的事物越要充满活力地传达。”春像是自言自语地咬着唇,“像是身背重物,却跳着踢踏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