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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1:01

我也常在杂志以及电影里看到过这个品牌,一些体育明星穿上他家的衣服后显得愈发潇洒。似乎是个法国的设计师吧。但不管怎么说,我记得他的设计风格奇异而偏中性。我本来想说;“这个牌子的衣服估计不怎么适合日本人。”但看着黑泽我却没能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如果黑泽穿上高缇耶的衣服应该会别有一番风味。

“JPG吗?”

“把开头字母连起来可是很重要的哦。对了,还有JAD。”

“不要玩了吧……”

“那是约翰·阿切波特·多特蒙德[注]。”

[注:约翰·阿切波特·多特蒙德,是作家D.E.Westlake的系列小说中的主角,共有5部被翻拍成电影。]

“那是谁?”

“一个有名的盗贼。”

“很有名吗?”至少我没听过。

“他很有同伴意识。”黑泽边说边低头喝了口咖啡,“说到盗贼,你有听说过‘小偷入室行窃,自家反被盗’吗?”

“寓言故事吗?”

“一个小偷屡次潜入别人家中得手,于是洋洋得意。但他却从没想过自己家也会遭窃。”

“优秀的人往往都会盲目。”

“然后有一天他回到家中,却发现早已被洗劫一空,不由目瞪口呆。”

“这教育了我们什么呢?”

“自己想得到的事情别人也会想到,往往还会报应在自己头上。”

我准备起身,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不会把委托人的情况泄露出去的吧?”

“实际上我并不是正式的侦探,因此不存在保密义务。”

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安。

然后他却说:“不过,放心。”他点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有关委托人的事。嗯,大概就算被拷问,一开始也会忍住的。哪怕是被拔指甲我也打算忍住。我相信这种程度我还是能挺过去的。不过如果要用金榔头来敲碎我膝盖,那我还是会招的。”

听到他坦诚的答案,我不由笑了。我想,他是可以信任的。

下午一点刚过,我收到了春的电话。

“大哥,就是今晚。”他很唐突地说。

“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是说带我去有街头涂鸦的地方看看是吧?”

“不是那个。”他否认得直截了当。

“那是什么?”

“今晚,”春顿了顿,像是在演戏似的,然后继续说道,“今晚会有人纵火,大哥。”

街头涂鸦现场Ⅰ

荞麦面店的停车场里,出现了一副突兀的涂鸦画。

我站在一栋木头搭建的建筑前,招牌上写着“田村荞麦”四个大字,入口处挂着陈旧的暖帘。推门虽然已是一片微黑,但在两端摆放的几株矮树却看得出经过精心修葺。从面店的入口处往右走进一条小道,里面有一个停车场。

水泥墙上赫然画着“ago”三个英文字母,和父亲推测得一样。“正中准心啊……”我略感不甘。那并不是什么拙劣的涂鸦,红色绘成的“ago”是斜体字,藏青色的镶边紧密有致。我取出一次性照相机,对着涂鸦按下快门。在一间年代久远的荞麦面店前面出现“ago”的字样,真是一种奇怪的组合。

“荞麦面点的老板娘很幽默,她说:‘这涂鸦一定是在取笑我家老板的凸下巴’。”春似乎已经跟老板娘商谈了有关涂鸦的清除事宜。

“现在连初中生都不会用‘ago’和下巴说笑了。”[注]

[注:日语里下巴的发音是ぁで,写成罗马字就是ago。]

“田村荞麦的人还会哦。”

我又一次站到水泥墙前,其实涂鸦并不是很大,具体就跟两只手比出的圆差不多大小,一共就这么三个字母。

“这样一来就是‘280 century ago’了。”

“也就是二万八千年前的意思。”春试着翻译。

“你知道二万八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尼安德特人的灭亡。”

“咦?你竟然知道?”

“你当我是谁呀,大哥。我可是第一个在洞窟里留下壁画的智人的后裔啊。”

“大家不都是吗?”

“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却曾经在地球上共同生存。”

“是共存过的吧。”

“是的,共存了好几万年。但逐渐兴旺的克罗马农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看待逐渐灭亡的尼安德特人呢?我一直都很好奇。”

“我一点也不好奇。”

“有发现表明尼安德特人濒临灭亡的时候,曾经模仿过克罗马农人的石器。或许这是他们的垂死挣扎吧?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面临灭绝的命运,努力地研究着敌人的战略。我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很悲伤。”

“你果然还是同情弱小。”我指出,然后再度把话题引回正轨,“既然在这家店发现了涂鸦,也就是说,这附近会发生纵火事件?”

“没错。”

荞麦面店面朝一条双车道的宽阔马路,与国道相连,直通县厅与市政府,但离市中心稍有距离。

“目标会是哪?”我突然想起自己带着地图,慌忙取了出来。然后在停车场上随意找了辆车,将地图铺在其前车盖上。

“准备充分嘛,大哥。”

“还行吧。”

“带着地图就表示你充满干劲。你能对这有兴趣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你这么高兴?”

“从目前发生的几起事件看来,纵火地点都是位于以涂鸦地点为圆心,半径一百米左右的圈内。从角度来看,目标建筑所在的位置一定能够看到涂鸦。”

“能够看到涂鸦的位置?”

“实际上从目标建筑不一定看得到这里,但是,画有涂鸦的墙背后的180度范围属于圈外。”

春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并指出“田村荞麦”所在地位置。然后按照地图上的比例尺为基准,以荞麦面店为圆心比出了一个半圆:“一百米的圈内大概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带。”我看了看地图,附近的一座公园几乎全被画了进去。

“就可能性而言,应该是这一带。”春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敲着地图上画着的两栋大楼。

我仔细地看着地图,然后确认实际上可以看到的大楼位置。春在一旁继续说:“就目前犯人的倾向而言,他似乎更偏好在办公楼放火而不是一般居住的公寓。”映入我眼帘的两栋大楼,左手侧的是“仙南大厦”,而在右手侧的则是写有“东北研习”的预备学校。

春跟我一起左右观察着这两栋楼。他们分别是七层和五层,从奠基的石碑上看起来,两栋楼的建成年份很接近。

“两者必烧其一。”春说得很肯定。

他斩钉截铁的态度使我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乡田顺子所说的话:“春现在正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今晚吗?”

“十点怎么样?”春说。

“什么?”

“十点碰头。今天晚上十点在这个停车场,在这写有‘ago’的地方碰头。”

“要碰头?”

“大哥你也会来埋伏的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发现我压根就没考虑过这回事:“埋伏?”

“你要抓住纵火犯吧?”

“为什么?”

“因为很好玩。”春无视我的迷惑,舒展着身体。

“嗯。”我早早地放弃了抵抗。一直以来,春的笑容就是我们全家的幸福。

“‘切不可轻言承诺。’”春说。

“这是什么?”

“甘地的名言。”

“你还真是喜欢甘地。”

“要抓住连续纵火犯”。这句话在我脑中盘旋,像是为了能让自己有这样的勇气,鼓舞自己。但却那么没有真实感。我完全体会不到追捕犯人的紧张与恐惧,也没有丝毫的兴奋雀跃。麻木到令人害怕。

“接下来我们去迄今为止的案发地点逛逛吧。”春对我发出邀请。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看了看手表,还没到傍晚。我把停靠在水泥墙边的自行车停妥并锁好,坐上了春的车。“其实我已经去过其中几个地方了。”坐在副驾驶席上我据实以告,而春则说:“果然是充满干劲嘛。”

来自未来的男子

我曾经见过来自未来的弟弟。当时他还是大学生,而我已经在准备找工作了。那一次他也是打电话把我叫出去。而那天我正在等待电话通知面试的结果——即是否录用,但春对此却全不在意,“好啦好啦。”他说,“没关系的,快来。”

“怎么可能没关系!”我有些生气,但春却完全听不进,最后他甚至说:“就算去那种公司也没什么前途。”而当时他根本就不知道我面试的是哪家公司。

但结果,我或许是疲于等待那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电话,最终还是听从了他。

约好的地点是在车站更北面,差不多要跟国道相交的地方。那里公寓以及商务楼鳞次栉比,在市中心里也算是人情格外淡漠的区域。春坐在公交车站前的长椅上,用面包喂着脚边成群的家鸽。鸽子们一刻都不安分。那一刻,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情,而是满脑子想着:“要是这些鸽子去面试一定都不会被录用。”

“大哥,你还蛮快的嘛。”春给我看他右手上已经被撕成碎片的面包,“要吃吗?”

我尝试模仿鸽子的叫声,却很不成功。

于是我坐到春的身旁,鸽子拍着翅膀飞远,不久却又再度从高处俯冲下来,降落在我们附近。我注意到眼前的一只鸽子动作很不自然,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的单足往一侧弯曲。春把面包洒向那只鸽子。

“大概是天生的吧。”春说。

“什么?”

“脚。”他指向鸽子弯曲的足部。

“大概是呢。”我回答。“是啊,”春静静地说,“人类总是认为自己才是最辛苦的那个。”

“怎么辛苦?”

“不幸啦、疾病啦、工作繁忙啦,总之,谁都认为自己过得比其他人要辛苦。每个人的脸上都这么写着。相比之下,那只鸽子要伟大得多。它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最痛苦的。”春微笑,“比起我要伟大好几倍。”

我并没有询问春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痛苦。

随后,我们的话题立刻转到了春的服装。那是我前所未见的奇异造型。

他上身穿的是一件蓝色长袖衬衫。没有牌子也没有LOGO,连口袋都没。乍看之下似乎式样简单,但领口处却别有心思——类似于学生校服的立领,蓝得很鲜艳。而且,纽扣的数量尤其多。从正面看,差不多钉了二十多颗小纽扣。下身穿着的虽然是运动裤,但小腿处同样钉了一大排纽扣。

“你这打扮真让人掉眼镜。”

“怪吧?显眼吧?”

“怪是有点怪,还不算太显眼,但别人一定会怀疑你的品味。你是哪买的?”

“在未来。”春的表情很认真。

“啊?”

“这看上去像是未来的服装吗?”

“如果听不懂弟弟说的话,应该去哪家医院?”

弟弟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但或许这让人一头雾水的话正是因为他是从未来回来的。

由于日光的原因,我第一次发现弟弟把头发挑染成了灰色。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说那是在药店里购买的染发剂。

“这衣服是拜托大学的一个同学做的,改了一件现有的衬衫。”

那时春所拜托的帮忙做衣服的同学是一个擅长女红的女孩子。当时他们作为大学同学,彼此之间的关系也算比较融洽,但过了半年,她却摇身一变成为了“春的跟踪狂”——进化为“夏子小姐”,并给我们一家带来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要做这个?”

“用来打发无聊。”

我皱起了眉:“你知道我现在找工作多忙吗!”我的话里多少带着些谎言与夸张。

春却对我的牢骚充耳不闻:“我一直都想试试看。”

“试什么?”

“骗人。”

“骗……人?”

“电视里不是常有那种编造谎话吓人的节目吗?不过那种节目在让人受惊之余,还让人空欢喜一场或者白白地担心害怕。我不喜欢那样。我只想让人吃一惊,但不会感到高兴或者害怕。”

春的想法非常愚蠢,他说他要假装是来自未来的人类。我又惊又怒:“你特地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大哥你就坐在椅子上。等会儿有合适的人来了我就会开始,大哥你负责看他们的反应就好。”

他似乎乐不可支。

我只得再次打量起他来。不得不说,那服装虽然奇特,却有着绝妙的平衡。虽不至于让人看了就想发笑,但却也绝非正儿八经。他那发型感觉怪怪的,挑染成深灰色的头发虽谈不上大气,却也颇为洒脱。与其说他这样的穿着打扮像是疯子,倒还不如相信那真的是几十年后的潮流。

大约过了十分钟,春看见两个并肩行走的女性。

“就从她们开始吧。”

那两个女性穿着公司的制服,腋下夹着叠信封,年龄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春从长椅上站起身,躲到了一间倒闭的房产中介公司后面。我无奈只得继续坐着,假装是个正在等车的乘客。

那两个OL女性渐渐走近。

春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们身旁,不追不赶,不慌不忙,犹如蒸汽从积水中缓缓升起般自然。

“不好意思。”

她们反射性地停住了脚步,充满戒备的表情在看见春那精致五官后有所缓和,但在注意到春的奇装异服后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置可否的暧昧神情。

“不好意思。”春的口气十分客气,“请问现在的日期是?”

其中一个女性既戒备又热情地看了看手表后说:“10点30分。”

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是,是日期。”

“5月30日。”另一个女性微笑道。

“啊……”春挠了挠头,“那么现在是公元几几年?”

听到春的问题,那两个女子不由“扑哧”一声,彼此相视而笑。

而我也在长椅上拼命忍住笑。

“现在是公元几几年?”

“××××年。”她们面带疑惑地回答。

春在闻言后展示了精湛的演技——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神色,然后右手轻轻地握拳:“太好了!”他像是按奈不住地自言自语,“成功了!”

两位女性的表情从困惑转为苦笑。

“那么,现在的总理大臣是?”春的口吻愈发慎重。

“是××××。”

听到她们的回答,春缓缓地闭上眼睛,轻叹道:“赶上了……”或许是松了一口气,他激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这些都是演技。

“我必须加紧脚步了。”春很有礼貌地表示了感谢,随后身影消失在右街角。

而在我面前站着的那两个女性默默地目送春的背影离开后,便一同笑出声来。

“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从未来来的人?”女性半信半疑的说,“还问了公元几年呢。”

“是恶作剧吧?”

“太奇怪了。”

“刚才到底算什么啊。”

“他还说了什么总理大臣呢。”

“该不会是去救他的吧?”其中一个女性似乎觉得很好笑。

“会上新闻吧?”另一个女性说。

春那认真、奇妙而正直的表现,应该让她们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惊奇。我从长椅上起身走到她们身边搭起了话:“刚才那个还真是厉害啊。”

从那里离开,沿着国道转弯,春正躲在那里的人行天桥下:“她们当真了吗?”

“也没有百分之百当真,但的确觉得很不可思议。”

“就像在大白天突然看到夕阳一样不可思议吗?”他的比喻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至少她们没当你是变态。”

“不,那跟变态没多大区别。”春轻叹道。

最后,他一共玩了三次这样的把戏,害我都对此产生了兴趣。

埋伏在纵火现场Ⅰ

我和春坐在公园的栅栏上。夜晚十点的公园里,虽然没有玩耍的孩童,但同样也没出现猥琐男袭击年轻女性的场面。只有风呼呼地吹过,秋千吱呀吱呀地一摇一摆。

“真冷啊。”

“冬天嘛。”春回答。

“真暗啊。”

“晚上嘛。”

“搞不好有人会为了御寒而放火哦。”听我这么一说,春立刻问我:“你知道世界上第一个纵火犯是谁吗?”

“不知道。”

“是几百年万前就存在的直立人,某个猿人。发现火种后接着就会放火了。”

“那可不能叫作纵火犯。”

“你知道吗?相对于猿人,克罗马农人,也就是晚期智人,又被称为‘新人’。”春又一次把话题扯远,“明明在几万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生物,我们却还是称为‘新人’哦。”

“那有着三亿年以上历史的蟑螂或许该被称为‘老强’。”

“没错,大哥。从今以后就该叫它们‘老强’。”

我们就这么闲聊了好久,风呼呼吹着,刺痛了脸颊。我不由轻声问:“那个纵火犯会来吗?”

“会来的。”

“仙南大厦还是东北研习呢?”我说着那两栋建筑的名字,从我们坐着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它们,虽然谈不上巍然屹立在我们眼前,却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两幅招牌。

“如果那个纵火犯纵火的话,搞不好会烧得很厉害。”

“我也这么想。”

“那样的话,这两升水就不够用了。”

我的右手握着一塑料瓶的饮用水,春也一样。似乎是他自己在来之前买的,然后还半强迫地要我拿着。两升水的重量让我颇为吃力:“又重又麻烦。”

“如果发生火灾的话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可以用这个灭火。”

“这还真是杯水车薪。”

“聊胜于无,心理安慰嘛。”

我忽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很喜欢“心理安慰”,她总说:“片刻的安慰有时候也能拯救他人。”当父亲为了工作而忧心时,母亲就会下厨准备豪华大餐,她坚持认为“拯救人心的绝非甜言蜜语,而是美味佳肴。”在她看来,那些下肚后就会被消化掉的食物正是最好的“心理安慰”。而春也常把“心理安慰是很重要的,小看心理安慰作用的人永远愁眉苦脸”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受母亲的影响。

我把瓶装水放到脚边站起身,虽然并不觉得紧张,但我的喉咙还是很渴:“这个能喝吗?”

然后,春立刻瞪视着我,似乎我是个没有自制力的小孩一般:“你现在喝了,等要灭火的时候就麻烦了。”

“那么把你的水给我。”我边说边夺过春手上的瓶子准备拧开盖子。

“大哥,快住手。”春的口吻相当严肃,他的手向我伸来,企图阻止我。他并没有想要责备我,虽然语气中有着一丝喝斥意味,但更多的却是恳求。

“拜托,不要这样。”

他的话像是利剑一样刺入我的心中,我吃了一惊,手中的瓶装水掉落在地上。

春慌忙将水拾起。

“不就是被抢走瓶水嘛,你也太夸张了。”

“不阻止你的话,你会死的。”

“因喝水而亡吗?”

“很久以前大哥吃了别人的东西差点死掉。”

“不过是吃坏肚子而已。你还真是夸张。”

路上的行人很少,也没有人经过公园。这座公园像是被独自遗忘在时间的流逝中,顽强地在无尽的黑夜中傲然屹立。

“我们分头埋伏吧。”春说。由于有两栋建筑被列入目标范围,分头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却依旧感到有些不安:“说是说监视,我到底该怎么做?埋伏有什么讲究吗?”

“也就是在大楼附近巡逻,看有没有可疑的人靠近;要不就是躲起来望风。”

“那我不是会被人当成是纵火犯吗?”

“有这个可能。”春点了点头,神情自若地问,“那么大哥你挑哪一幢楼?仙南大厦还是东北研习?”

我并不认为挑选这两栋楼的结果会改变我的人生,但我还是怔怔地盯着左手说:“仙南大厦吧。”从小在做二选一或者三选一的时候,我都会挑开头那个。比如如果事物按上下排列则选上,左右排列的时候则选择左。

而春似乎很了解我这点,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但我却很不服气,被人看透的感觉真差。

“犯案时间大概是几点?”

“差不多从现在到凌晨两点之间。”

“有那么长吗?”

“不会超过两点的。从目前发生的几起事件来看。”春站起身舒展着身体。

“说得好像时间表完全是由你来安排一样。”

“我可比纵火犯要坏多了。”不知为何,春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不由被他的样子逗笑:“是吗?很坏吗?”

“最坏了。”

“要说最坏,明天早上社长会来公司。如果迟到那才是最坏的。所以我想尽量能早点回去。”

我说的是真的。每隔三个月,社长仁RICH都会一早来到公司,对我们全体员工进行隆重的巡视。迟到的话大大不妙。而且去公司之前,还必须去葛城家拿检查用的DNA样本。

“你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好了,不过大哥你一定不会回去的。你讨厌中途参加,但你的性格也同样无法忍受中途放弃。”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自己也知道,他说的完全没错。

仙南大厦是一座白色的七层高楼,说是白色,但在夜晚的灯光照射下依旧能看到几处污迹。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却发现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嵌在大楼的一层,鸟居、狛犬、祠堂一应俱全。看来在大楼建成前,这里原本便是神社。不知是因为没有勇气摧毁,还是工作人员宅心仁厚,最后便形成了如今大楼环抱神社的设计。

从公园的正门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大楼的背侧,那里竖立着记有租户名字的金属牌。一楼是一家家电厂商的服务中心,格状的卷帘门虽然已经放下,内部也没有开灯,但依旧能够一窥内部。楼上有三家律师事务所。此外还有家连锁药店的分店、资格认证讲座的办事处以及好多家从名称上无法判断其从事工作内容的公司。我心无旁骛地转着。

而塑料瓶里的水也噗通噗通地晃荡着。

大概转了三圈以后,我走到电灯柱旁。和我想像的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其实我也很难想像,在我巡视的时候突然窜出纵火犯,熊熊大火在瞬间弥漫开来的情景。

我看到了仙南大厦的垃圾堆放处,那里同样用木头围起,一边竖着块写有垃圾回收规则的牌子。我看见那里散乱地堆放着各种扎好的文件,心中立刻浮起这么个念头:如果真要放火,一定就是烧这里了。因为除了这堆废纸以外,几乎再没有可下手的地方。于是我决定,如果真的有人会放火,那么我只要监视着这里就可以了。简单地说,就是我嫌绕圈巡视太过麻烦而想要投机取巧。

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还没到。我无意识地旋开手中的塑料瓶,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突然从我眼前走过。终于来了吗?我不由精神一振,心跳加快。我一动不动地窥视着男子的动向,他的脚步很快,双颊高高鼓起,那是苦大仇深的表情。根据父亲的说法,“发泄不满”是最普遍的纵火动机,于是我想都没想便认定那个男人就是纵火犯。我急切地等待着那男子发现散落的文件堆后露出的阴沉微笑,期待着他一边口中喃喃着对世间的诅咒、一边动手点火的瞬间。

当男子果真在垃圾堆放处站停以后,我的心中顿时一片欢呼。却见他的手伸向了口袋。啊啊,终于要面对面的决战了!我伸手握紧手机,随时准备着与春电话联络。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个纵火犯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但,我错了。

虽然那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疑似打火机的玩意,却仅仅点燃了口中叼着的香烟。一根烟后,满腹的不平都已烟消云散,他带着痛快的表情再次前进,然后从大楼内侧的自行车停放处里找到自己的车后离开。

我失望地松了口气,紧握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或许是我太过激动,我觉得那振动异常剧烈。

“大哥,我这边的楼被烧了。”电话里传来春的声音。

“真的假的!?”

“就在公园对面右手侧的墙,离大哥你那座楼最远的墙那里。”

“我现在就来。”我手拿瓶装水一跃而起。

逃跑者

走过宽阔的巴士通道左拐便通往东北研习。可能太过焦急,我的脚步反而有些踉跄。我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案发处,区区脚步又如何追得上。

正当我跑到东北研习的入口处想要转弯的时候,眼前却赫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我不由停住了脚步,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一位女性——乡田顺子——就是那个来自戈达尔事务所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的女子。她的身影从大楼的隐蔽处突然闪现,背对着我快步走远。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在这样的深夜,一个女子碰巧独自在这样一条偏僻的马路上闲逛,而我碰巧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竟然还碰巧是我所认识的美女——哪有这么多碰巧。而乡田顺子的背影看来十分紧张,完全不像是要回家的样子。莫非她正被什么变态跟踪?我直觉这么想像。

夜幕中,昂首阔步中的乡田顺子竟然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随着她的声音在昏暗的道路上渐渐走远,我突然感觉像是见到了幻觉。我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次性相机按下快门。闪光灯在瞬间照亮了四周,但她却似乎全无察觉。

“大哥!”春对我大声叫道,我一震,连忙跑到大楼的拐角处。公司里那副竖幅上的字句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工作须分清轻重缓急,依序进行”。

在我心里,纵火事件的优先度远远高于乡田顺子的背影。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了大火双脚依旧发软。火苗顺着墙壁一跃而上,那形状犹如倒竖的根根头发。火势尚未弥漫,最高也就窜得跟我差不多高。火光轻晃,犹如叶儿颤动。摇摇摆摆,仿似不知名的舞。而春正站在火的正前方。

“大哥,水。”相比之下春显得镇静多了,他指了指我手中的瓶装水。我哆嗦地拧下盖子,对着火光四射的墙上泼去。

“联络消防署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了。”春答道。

瓶装水满载着我的奋力之心,却瞬间被火光吞噬。连声音都没听到。我仿佛听见大火在嘲笑我的愚蠢:“这算什么啊?”

“我当时应该正好在另外一头巡视。”春指了指方向,显得很遗憾,“我奔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已经逃跑了。”

“男人?不是女人啊。”我脱口而出,虽然我不时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却依旧震动而兴奋。在这一刻,我突然开始怀疑真正的犯人或许就是乡田顺子。火光中,我感到面部微微发烫。

“是男的啊。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女人?”

我哑口无言。或许出现在这附近的乡田顺子真的只是纯粹路过?毕竟没可能会把她错看成男人。

“逃吧。”春说。

“逃?”我反问。

“消防车来了就麻烦了。一定会被他们怀疑的。走为上计。”

“等下,那么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

“为了确认纵火事件的规律是不是正确,另外,也为了抓住犯人。但是犯人逃跑了,所以我们没必要继续待在这儿。或者说,大哥你想被消防队还有警察什么的团团包围,过一把目击者的瘾?那没意义的。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

我很不服。我们特地在这寒夜中监视巡查,却在目睹起火瞬间之后离开,那这也太无谓了吧!“我们这样跟有计划地看热闹有什么区别?”

“哪有这回事。大哥你也参与了救火行动啊。”春皮笑肉不笑地指着我手中的塑料瓶,应该说,那是凝聚着我无奈的结晶,“所以快走吧。”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令人焦躁而嘈杂的声音随着红色的灯光划过天空,撕裂了静谧的夜幕。

我跑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离起火现场约有50米距离,但依旧可以听到消防车已经抵达。精神抖擞的消防队员喊着口号,拖着水管四处奔走,他们的声音通过我的耳朵直渗入我的周身肌肤。红色的警灯在街上尤为醒目,它一刻不停地旋转着,似乎正在狠狠地咒骂着犯人,也照亮了周遭的建筑。

“犯人点火烧的是什么?”我问春。

“不知道。”

“唔,一般只要点根火柴扔到垃圾堆里就会起火了。”

“人生就像一盒火柴,特别重视它感觉很荒唐,如果不重视那就很危险[注]。”春流利地说着,我先是没有反应过来,但立刻就明白他是在引用芥川龙之介的名言。“你连这种话都背得出,真是恶心。”我随口调侃道。“是啊,我是个恶心的家伙。”春笑着回答。

[注:这句话出自芥川龙之介的《侏儒的话》。]

我立刻想起春在高中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特别重视它感觉很荒唐,如果不重视那就很危险。人的生死,正如此言。”春那时明明只不过是个高中生,却能面带微笑地说这般老辣的话。“而我的出生,更是佼佼者。”印象里他接下去还这么说过,但我并不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的记忆自己捏造的。

“纵火的人真是过分。”我谴责起那个并不在现场的犯人。

然后春立刻说:“是啊,最差劲了。“他认真地点头,“焚烧他人的建筑,实在是太坏了。”

“是啊。”

“那犯人可以去死了。”春很严肃,看着他咬牙切齿,似乎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发抖,我突然心下暗想:“我弟弟应该不是犯人吧。”反过来说,我的内心曾经隐隐觉得弟弟或许会是那个犯人。怀疑也好预感也罢,我因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而感到害怕。

“还会继续发生纵火事件吗?”我自言自语道,春却简短有力地回答:“一定会。”

“那我们还要继续埋伏吗?”

“大哥,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啊。”

我再次想起了乡田顺子的话。“春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那句令人战栗的台词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会再联系你的。”

“知道了。”我的声音很无力。

我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准备动身。分开的时候,春突然甩出这么一句话。

“良心这回事,并不遵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我一惊,绷起了脸。

弟弟并没有对这话多作解释。他披着件短短的红色外套,穿着紧身牛仔裤。他那纤细而无畏的外形和我印象中沉稳老成的甘地大不相同,但我却可以了解,他所说的一定又是甘地的名言。春从心底热爱着甘地。或许正是因为毕加索和甘地的存在,他才能在人生路上前进。毕加索、甘地,还有父亲。

“大哥,良心大概也不会遵从法律。”

“什么意思?”

“由多数人所制定的法律在重要的事情上从来派不上用场。”春挑着半边眉,他的表情似哭似笑。简直,就像是画着哭脸的小丑。

印象派

纵火事件的第二天早晨,我没怎么费力就醒了。对于能比闹钟响起的时间更早起床,让我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然而在这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公寓里发生的伟业并无人能称赞,真是遗憾。

我粗粗扫了眼塞在玄关处的报纸,并没有记载有关纵火的新闻。犯人尚未逮捕,目击者无。而那对埋伏着的兄弟情报、消失在夜幕中的美女,一定也无人知晓。虽然有些失望,但依旧用烤面包蘸着牛奶当早饭。换上西装、打好领带,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箱子。它跟一个大号笔盒差不多大小,里面放着DNA检查用的采样工具。

关上包,我看了眼手表,七点才刚出头。我计算了下,现在骑自行车过去应该正好。虽然我非常讨厌被安排好的人生,但我却还是在为自己安排。

我在公寓的入口处按下房间号码。因为骑自行车,我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这里门禁系统用的是自动锁,外来人员需要呼叫要访问的人请他开锁方可进入。

传呼器里葛城的声音并不友善,很明显的不悦。我看了看手表,比约定的时间八点提前了五分钟,但并没有来得太早。

“我是前两天跟您约好的基因株式会社的人。是来检查的。”

“啊。”他的声音像是在呻吟,“什么呀,已经早上了啊。”然后又跟了一句,“真是太糟糕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锁咔嚓一声打开。不管来几次,这里都显得那么豪华。暗灰色的墙壁让人联想到冰冷的石头,看得出被精心粉饰过。电梯很平稳,没用多少时间就到达了十九楼。每一户的大门看起来都很有分量,十分气派。这上过漆的门光厚重感就足够让侵入者望而怯步。

葛城穿着件黑色衬衫,纽扣敞开,看得到他的胸膛。锐利的耳光、粗黑的浓眉,高挺的鼻子,或许是因为他的五官太像外国小生,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渐入中年的牛郎。

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虽然桌上堆着着啤酒罐、报纸还有邮件,但地上却没有散落的杂物;电器用品的遥控器按照大小顺序依次并列;柜子里的玻璃杯也摆放得井井有条。走进房间,左手处便通往卧室,平时都是关上的拉门此刻大开。

一张几乎能同时容纳三人的加大双人床映入眼中,随后我注意到卧室显得很杂乱。脱下的衬衫与西装、浴巾、女性的内裤、被卷起的床单,以及——一个躺着的全裸女性。洁白的胴体在黑色的床单上看起来宛如一尊巨大的陶器,开始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发现那是全裸的女性后,慌忙将视线移开。

我忽然想起马奈[注]那幅名为《草地上的午餐》的画,那是在人们讨论印象派的时候,往往就会提起的作品,画的是野餐中的绅士和全裸的女性。那幅画中的裸女的突兀就跟在我眼前躺着的女性差不多。十九世纪的时候,第一次观赏到那幅作品的评论家们的心情大概就跟我此刻一样。对那裸女心生胆怯、不敢直视、震惊、鄙视,五味交杂。而他们会采取的态度不出以下两种:批判、唾弃;或者装出一副深刻理解的样子大加赞美。或许这并不是马奈的本意,但他的确成为了叛逆者的领头羊。

[注:马奈,1832年-1883年,是法国印象主义画派中的著名画家,被认为是印象主义画派的奠基人,并深深影响了莫奈、赛尚、梵高等印象派重要画家。]

男人看着不知所措的我,皱了皱鼻子,然后露出了猥琐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鄙视,却又似乎在对我套近乎,言下之意仿佛是在说:“你跟我也是一类人嘛。”

裸女翻了个身。这也没什么嘛,我暗想,裸女当然也会翻身。

“怎么样?你要上吗?”男人用大拇指指了指床,“这女人借你。”

美男子的葛城这么说显得有些飒爽,而我连哭笑回应也得用尽力气了。我当然明白他口中的“上”指的是什么事。

“啊啊。”男人的表情像是被突然袭击的士兵,满脸疲惫、烦躁以及不安混杂,连视线都很恍惚,“正好有点令人生气的事情。”

“令人生气的事?”

“畜生!”他当场就对着空气开骂,“实在是太恶劣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这么一问,葛城的眼皮抽搐了几下;“晚上碰到了些事。”

难怪,原来是跟拉皮条的生意有关啊。我暗自思忖。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依旧装得很客气地追问:“您是去什么地方了吗?”但是葛城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长吁短叹:“而且回来一看,发现家里被人偷了。”

“被偷了吗?”我慌忙环视四周,完全看不出有被弄乱的迹象,我想那大概是他的无聊笑话。

“床底下放着的钱被偷了。”

“骗人的吧?”我的口气渐渐轻松起来。

“没骗人。有小偷进过我这个房间。”

“您的钱被偷走了?”

“啰嗦。”他终于发现我这个路人甲问得实在太多,很粗鲁的回答了一句,然后把桌上的一张纸晃给我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小偷留下的。”

我大略地扫了一眼大致内容,那似乎是小偷的留言,由于内容太过匪夷所思,我一边读一边不得不辛苦地忍住笑。那上面写的是潜入房间的方法以及所偷走的金额。此外,还写了如何突破自动上锁的门禁系统——他如何解除自动防盗锁,如果是用万用锁的话,怎么用最原始的直接推动凸轮的办法解开。这些也不知道算是忠告还是报告的东西令人哭笑不得,而他甚至还很亲切地写道:“我不会危害任何人,也不会肆意弄乱房间,您不必对您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

“这小偷还真奇怪。”我说。那留言还有这样的文字:“今收到床下的二十万日元。”这根本就是收据嘛。

“简直把我当傻瓜了。”

“或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吧。”

“谁?”

“某些人吧。”

“这种恶作剧一点也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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