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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1:01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床上。那个裸女再次落入我的视线,她看上去那么洁白,那么柔软……我注意到下半身正蠢蠢欲动,又立刻转开了眼。而葛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显得很是愉快。

“那女人跟我没关系。是我回来发现房间被偷后才叫她来的。心情烦躁的时候特别想找女人不是吗?一烦闷起来就会。”他似乎重新找回了活力。

葛城的脸显得神采突奕,他那似乎用之不竭的精力让他住进了这么豪华的公寓,存下了大笔的金钱,却没有赐予他反省人生的机会。

不久,葛城开始聊起年轻时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想要平息自己烦躁焦虑的心情,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跟人闲聊自己所得意的事情了。对小偷的愤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他只是一个劲地聊着年轻时自己曾经干过多少坏事。他越说情绪越高涨,兴奋得唾沫横飞,然后,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令我震惊的话:“你知道强奸吧?”

由于这话实在太过突然,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觉得强奸是坏事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我心下感到一丝恐惧,却依旧回答道:“这当然是坏事。”我想,这世界上再没第二个问题能使我心情如此差了。

“为什么你认为是坏事?”

“因为被强奸的人很可怜啊。”

“就是这个。”葛城露出微笑,似乎因为我上了他的圈套而乐不可支,“听好,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可怜的是被强奸的女人,而不是我,对吧?”

“……呃。”

“我只会感到很爽,痛苦的是别人。因为犯罪而得到的快感全由我获得,而因此所受到的伤害都跟我无关。也就是说,强奸并不是坏事。”

我的脑中想起的是评论家莫里斯·布朗肖[注1]对萨德侯爵[注2]的评语,他从萨德的作品中感受到的是和葛城差不多的思维方式,他说:“萨德的哲学便是利益以及彻底的利己主义。”意即:“只有让我快乐的事才是大家遵从的守则。”

[注1:莫里斯·布朗肖,1907年-2003年,法国著名作家,作品比较艰涩,却对当时的知识分子以及作家有着深刻影响,是当时唯一可以与巴塔耶相比的作家。]

[注2:萨德侯爵,1764年-1814年,法国贵族,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

葛城又继续说道:“这世界上难道真有人会悉心顾虑他人感受?说什么温柔源自想象力。”

“是的,我也认为温柔源自想象力。”

“错了。”葛城板起脸,“我才是凝聚着想象力的人,简直就像是想象力穿着衣服在走路一样。我当然可以想象那些被我强奸的、或是被我一顿狠揍的人会有多么痛苦。”

“然后呢?”

“然后我会想得更远。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并不是承受那些痛苦的人。我可以想象到这一步。那些什么想象别人的痛苦于是自己也感同身受的家伙才是想象力不足。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想到承受痛苦的并不是自己了。对吧?”

我悄悄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像是一个在涂满油的铁板斜坡上努力匍匐着往上攀爬的人一样,最终还是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您真睿智。”然后,我为了让话题回到正道,把箱子放到了桌上。

“关于检查的事……”

“这些是检查工具?”

我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三根类似试管的玻璃容器。我取下盖子,将内侧装有棉签的容器递给他。

“把这个放到口里,轻擦口腔内侧就可以了。”我张开嘴,示范给他看。

“这样就可以了吗?”

“大概来回擦拭10次就可以了。”

“是从口水里采取吗?”

“不,是内侧的细胞。”

“细胞……听上去真恐怖。”葛城虽然板着脸,却依旧取过棉签放入了口中,然后半信半疑地刮拭着口腔内部。

等他把棉签还给我,我立刻将棉签朝下,迅速地插回到容器里,同时拧紧盖子。然后又用剩下的两根棉签重复了相同的动作。

“结束了。”

“怎么感觉像在骗人啊。这样就可以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

“这可是遗传因子,”我模棱两可地回答,“是DNA哦。”

“是吗?那么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大概两个星期就会有结果,届时将寄送给您,报告是直接从电脑中打印出来的。”

“是吗。”葛城点头。

在我整理东西的时候,葛城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信封,几张照片从信封里落了出来。我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上面映着大楼的墙壁,不由吃了一惊。但还没看清的时候,葛城便飞快地将照片理好,放回了信封,但我觉得那照片上拍的是街头涂鸦。察觉到我的注意力在那信封上,葛城掩饰地说了句:“无聊的照片。”

“那么,我告辞了。”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却有意无意地又看了一眼那张大床。

我想起了春说的话:“我知道人性本色,性是人类必须的,我并不讨厌这一点,大哥。但我非常讨厌那些以为没有了性就是世界末日的家伙。很多男人把日常生活当成是下一次上床之间的无聊空虚,这样的人为数众多,丑陋不堪。而且,我也讨厌那些作家或者哲学家在谈到性以及暴力话题时的那种上帝视角。那些话要是被正在非洲大草原啃食着小羚羊的狮子听到,绝对会嗤之以鼻。如果我是那些野生动物,在听到他们开口‘说起性和暴力,啊,就是……’后,一定会说:‘那种事情我早知道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葛城把我送到玄关口,对着我笑道:“不过,你们公司真是大度,竟然免费为我检查。”

“现在类似于促销活动。”我礼貌地告别了他,走出房间。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关起。我反复研究着那个被小偷撬开的门锁。不管是什么保全系统,只要有人存心想要突破,总能够被他找到突破点。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遗传因子放到包里。感觉心情沉重,十分压抑,抬眼就能望见的蓝天白云,是我唯一的救赎。

赫本

走出公寓的大门,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映入我的眼帘。我正想着这种东西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正是伴随我十个年头的山地自行车。我弯腰取下车轮上的锁,却听一个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吓了一跳,手上的锁落在了地上。我忙捡起后站直身体。真没想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乡田顺子。

“你是前两天那个……”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我很想跟她说,我昨天看到你了,也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纵火现场。

“你来这座公寓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淡。

“我还要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调查,显然。”

“这么一大清早?这里又不是什么文化会馆,也没有涂鸦。应该跟JLG没什么关系吧。”

“有些事我很在意。”

虽然眼前的美女的脸像是戴了铁皮面具,但依旧可以捕捉到一丝不自然。我立刻在心里做了决定,同时试探性地问她:“是跟纵火事件有关吗?”我并不清楚自己手中的球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但既然敌人出现在眼前,还是要投出去搏一把。这样的做法其实很乱来。

美女的表情有所动摇,她像是吃了一惊,脸色发青,随后又涨红了脸,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再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还想装啊,我一边暗想一边继续开口:“昨天晚上……”但才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亮几张牌。

而她却反而接口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火灾吧?”

“仙台站的西侧出入口,名字叫东北研习的大楼。而且,你在那附近吧?”我决定直接亮出所有底牌,把话挑明。已经不能再遮遮掩掩了。眼前的美人在一瞬间似乎想要捂住耳朵,却又立刻很挑衅地撩了下秀发。

“你注意到我了吗?”

“我还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呢。”

“我跟在春的身后。你一开始是跟春一起的吧?”

“之后我跟春分头行动,我在另一幢楼那里。”

“哦,原来是这样。”

“你也在纵火事件的现场吧。”

“是的。”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春?”

“执着?”她愣了一会,仿佛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理由我不能说,但是,总之,我现在必须调查春。”

“没有理由?”

“不是没有,是不能说。”

“你在的那个组织需要做这种类似于警察的工作?”

“是我在做。”

“也就是说,你工作的地方有这么一个部门?”

“可以这么理解。”她继续顽固。

“你很全力以赴?”

“是的,我正全力以赴。”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些自豪。

然后我突然记起她曾经提过的笔记本。就是春那本罗列着许多名人名字的笔记本。那玩意儿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我有些半信半疑这会不会只是眼前这个美女捏造出来的。

“昨天晚上,我跟着春去了那里。”

“那么晚了你一个人?”

“那么晚了我一个人。”

“戈达尔团体要女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是日本文化会馆管理团体。”

“你对春的跟踪有什么意义呢?你其实每天都在跟踪他吧,一年到头都在跟踪吧!”

“是的。”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我隐隐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也不是一直都能够完美地完成任务。因为我没有车,有时如果拦不到出租车的话,那么就只能放弃了。”

“那好像谈不上是全力以赴嘛。”我登时起了挪揄之心。怎么会有这种半途而废的跟踪?没有车,跟到哪儿算哪儿,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粗糙了。我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叫黑泽的侦探,他的水准就很高。恐怕乡田顺子花一个月辛苦得来的消息还远远比不上他用几天收集到的情报。

“你跟在他后面,然后就起火了?”我加快话题的进程,不时地瞄着手表。今天上班绝对不能迟到。

“正是。”

“你不是纵火犯吧?”我又一次强行地掷出手中的球。

我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双眼皮、高鼻子,让人不由联想到年轻时候的奥黛丽·赫本。真的很像。就是那个常在电影海报中出现的赫本。我想到赫本的拼法是“Herburn”,而其中的“burn”同样有着燃烧的意思。我突然之间觉得,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与火有关的事物。

“我不是犯人。”

她并没有因为被冤枉而动怒,更没有嘲笑我是“说话不知轻重的白痴”。她回答得很冷静。

“你问春就知道了。”

“问春?”

“春应该明白我是不是犯人。”

“确实,春说犯人是男的。”

我再次看了眼手表,没时间了。我的工作并不是和美女斗嘴,我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我还要请教你。你说你在起火以后就离开了,是吧?但是,你的目的是调查春。理由不能说。没错,你因为某个不能说的理由而在进行调查。那么,你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现场吗?春还在那里。为什么你竟然会在那时离开呢?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其实我并没有很兴奋,但因为没有时间了,自然地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有一个男人从现场逃跑了。”

“哎?”

“所以,我就去追那个人了。”她的口吻淡淡的。

“因为那是犯人?”

“我以为那是犯人,所以才跟踪他。”

“你看见纵火犯了吗?”

“没有看见他点火的瞬间。”她并不像是在说谎,“我追着那个男人到了这座公寓。”

她伸手指向我刚从那里出来的公寓。

“等、”我有些结巴,“等一下,你是说这座公寓?”

她微微点了点头:“因为我很介意,所以今天早上又来了。结果没想到泉水哥竟然也在,我真是大吃一惊。”

我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惊讶。美女大概只有在察觉到自己逐渐老去的时候才会吃惊。

“是小偷?”我突然这么问道。

“什么?”

“昨天晚上这公寓里有小偷,你看到的大概就是那个小偷吧。”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的样子是回自己家。”

“那你是小偷?”

“我才不是。”

“我近期会联系你的,一定会的,到时候你再把事情详细地告诉我。”我强行跟她约定后骑上了自行车。虽然这不过是口头之约,但时间已经容不得我多想。再不赶紧就要迟到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看了一眼公寓。

葛城的身影在我的脑中浮现,而躺在双人床上那个裸女的妖艳动作也同样一闪而过。我感到一片混乱。摇了摇头,我用力踩下踏板。

仁RICH

屁股才沾到椅子,社长便上了楼。真是千钧一发。五楼的西侧是我所在的部门,营业局的第二营业部。将近五十个公司成员纷纷起立,像社长打招呼。我的座位比起上司们要离得更远,因此只能在最后一排瞻仰社长的风采。

“有人迟到吗?”社长的声音十分嘹亮,即使没有麦克风也能让所有人都听清。听说他还在做研究的时候,如果要跟别层楼的人联系,往往不使用内线电话,而是打开窗户大声呼叫,可以想像得到那光景。

“没人迟到,但是有一人病假。”部长诚惶诚恐地汇报。在听说是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后,仁RICH呵斥道:“让他以后说谎也说得像点!”社员们纷纷苦笑。我不认为会有人为了不上班而谎报病情。谁都可以请有薪假,而且就算是说谎,盲肠什么的也过于夸张了。

社长总是会动怒。有疏忽他会怒,没疏忽他也会怒,如果做得天衣无缝无可挑剔他还是会怒。这都是为了让职员能够紧绷神经。

我不讨厌社长。他也不过是希望公司是一个有序的整体而已。先不论这在当今社会上是否必要、是否有益,社长自己所推崇的,就是公司内部的“同伴意识”。从他把给员工的薪水称为“零用钱”这一点来看,社长应该是把公司当成了一个大家庭。而他随时都保持着作为一家之长的意识。所以,他才会动怒。而“家庭”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基因公司来说倒是十分相称。因此,我喜欢社长的做法。

“公司是公司、家庭是家庭、隐私归隐私。”也有同事是这么说的,社长听了火冒三丈地说:“这些人到公司上班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薪水。”

而这种人平时对公司要求诸多,牢骚漫天,但是一到公司运营产生问题的时候,就像被父母背叛一样火冒三丈,我真是无法理解。

“你们有在好好地解读基因吧?”社长的声音宏亮。

“人类基因组计划”是为了破解人类基因中所有碱基对序列的庞大的国际性研究计划。即破解存在于23对染色体中30多亿个文字列。

“前段时间,不知道哪个电视台的傻瓜竟然胡扯说:‘这样就能一举了解生物所有的秘密’。简直是开玩笑。”仁RICH的声音愈发响亮。

而我们也因为社长的说话方式而笑出声。

“我是在说,生物还有生命的秘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了解?连对基因的了解都还是一片空白!就算破解了所有的序列那又如何,这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是吧?难道了解了序列,把材料混在一起扔到试管里就能造出人来?”

仁RICH用手指着部长,部长一脸诚惶诚恐:“不、不会。”他回答道,“这是不可能的。”

“没错,这是不可能的。生物不可能从零诞生,只可能由已经存在的生物基因重新组合。而我,则把公司里的员工视为基因。”

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比喻。

“我们假设公司就是存在的生物吧,这样就可以把员工看成是基因了。基因的作用,是根据需要而制造出所对应的必须的蛋白质。员工也是这样,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必要的工作。有担任经理职位的员工,有进行业务销售的员工,有接待客户的员工,也有研究新技术的员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职能。只就是一个一个的基因。然后,我们想象一下一个优秀企业,嗯,就当是一个食品公司吧。一个生产稳定的食品公司。”

说到这里,社长咳嗽了几声,又继续说下去。

“别的公司里有人企图探究这家食品公司的秘密。他们想知道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如此成功。然后,他们把每个员工都调查了一遍,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能力与职务。这就跟研究基因一样,不过调查的是全部员工的能力。这方法并没有错误。最后他们发现:‘这家公司拥有优秀的技术型人员、善于处理各类文书的女性员工、还有德高望重的管理者以及能够圆满处理客户投诉的客服。’将这些要素综合起来,得出的结论就是‘所以他们会成功’。这样的结论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偏差。而证据就是,如果将那优秀的技术型人员安排到别家食品公司,搞不好同样可以提供那家公司的销售额。而如果能够辞退消极待业的员工,招聘认真勤劳的人来工作,那么公司说不定就能不再亏损。这跟对基因进行操作又是类似的。更换员工,就是更换基因。应该是能有成效的,但是,这样你就能说了解了这家公司的所有秘密吗?”

这次他指的是课长。课长是个不论何时都冷静认真的男人,此刻他不慌不忙地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不,不能这样说。”

“没错,不能这样说。如果把这家公司的所有员工招集起来带到一个像是体育馆的地方,然后对他们说:‘好了,开始工作吧’。他们是无法生产出食品的。没错吧?这就跟在试管里投入材料也无法制造出人类一样。公司的确是由员工所组成,但是,公司还有着更重要的其他要素。像是一个作为载体的箱子,或者说是各种构造——如公司的方针、公司的场所、工厂里的设备以及除此以外的各种规范和系统都是必要的。这就好像破解了基因的序列,却也不能说完全了解生命一样。过去的科学家曾经误以为只要改变DNA生物就会有变化。因为进化就是由于DNA发生了突变所引起的,所以他们相信只要更换了大肠杆菌的DNA,就会诞生出别的生物。而因为这样的认知,他们以为只要更改大猩猩的基因,甚至可以制造出人类。但是,人类的基因只存在于人体,大猩猩的基因同样也只存在于大猩猩体内。大肠杆菌就是大肠杆菌。就算过个1000年,估计也依旧是大肠杆菌。无法通过改变基因来制造出其它动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难道把保险公司的所有员工一股脑儿地改为‘食品公司员工’,他们就能成为食品公司了吗?或许那会是一家优秀的公司,但一定还是保险公司。因为,他们的载体——即外部的箱子还有系统都是保险公司。”

仁RICH之后依旧用他的大嗓门聊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很惊讶他竟然不觉得厌。

“但是,”最后,仁RICH说,“基因是非常重要的。不要对此有所疑义。我们每个人都无法违背自己的基因。”

不管他如何扯东扯西,仁RICH仍然是一个基因至上主义者。所以他才会成立“基因株式会社”这样的企业。

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员工诚惶诚恐地对仁RICH这么说:“如果决定不要小孩,不就可以抵抗基因了吗?”那个人就是我。事情发生在一次社长与员工们的座谈会上,当时我说着说着就认真起来。

基本上,仁RICH把他手下的员工当成他可爱的孩子们,因此对于我反对意见也视为孩子叛逆期的顶嘴而已。

“这就像是一个乘客逆走在一条巨大轮船上一样。”他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令人不爽,“如果甲板上只有一个行人逆走,对船的行进并没有影响。不管这个人会有什么行为,船都会继续前进。而要沉船的时候也照样会沉。在基因巨大的力量面前,任何个人的行为都不具备任何影响力。毕竟是在船上。”

我虽然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由于我们从事的工作与基因有关,因此我们比一般人更了解基因里所包含的信息量以及单纯与复杂并具的战略。而当我们了解得越多,也越为其巧妙完美的构造所叹服。

但对于我来说,却始终无法完全认同基因的力量。如果我屈服于它,那我的父亲和弟弟会变成什么样?那没有半点基因相关的二人是否就只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而春的身体里难道就刻画着强奸犯的基因图吗?

我常常会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注]。他们因为身体里流有父亲的血液而不安。而兄弟中看上去最为知性的次男曾经这么说:

“是卡拉马佐夫的力量,是卡拉马佐夫那低俗的力量!”

[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卡拉马佐夫兄弟》,小说内容为,老卡拉马佐夫贪婪好色,独占妻子留给儿子们的遗产,并与长子德米特里为一个风流女子争风吃醋。一天黑夜,德米特里疑心自己的情人去跟老头儿幽会,便闯人家园,一怒之下,差点把老头儿砸死。他仓皇逃离后,躲在暗中装病的老卡拉马佐夫的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悄然杀死老爷,造成了一桩震惊全俄的扑朔迷离的血案,从而引发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作品展示了错综复杂的社会、家庭矛盾和人性悲剧。]

这番话真真切切地嘲笑了自己身上流淌着的父亲的血液——即基因。我还清楚地记得三男曾被骂过:“你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这个荒淫得无可救药的家族。”而这番话几乎像是对春的批判。按照他们的理论,那春的身上是不是也有着“强奸犯的低俗力量”,甚至可以说:“你也是个强奸犯”、“你的父亲荒淫得无可救药”。

所以,我不愿意承认基因是绝对的。这世界上不应该有“卡拉马佐夫的力量”或者“强奸犯的血液”,就算我的胜算微乎其微,我依旧坚持这样的主张。

在我恍惚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仁RICH的讲话已经结束。我们回到座位上,像平常一样开始工作。

我从包里取出带来的文件,走到课长桌边请他盖章。

然后我听到,仁RICH正对部长说:“那么,告诉我一下那个阑尾炎住院的人的医院吧。”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害羞,“我想去探望他。”仁RICH是个让人无法憎恨的家长,我不讨厌他。

心电感应

课长并没有怎么仔细核实文件便帮我盖了章。这实在是太棒了。我所在的第二营业部的主要客户是政府机关,每一个营业社员都有自己所负责的公家单位。而以上市企业为主要客户的是第一营业部、负责一般个人客户的则是第五营业部,每一个部门都各司其职,一般不会越界。那么,我们第二营业部的人在收到一般客户委托的时候需要怎么做呢?

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把客户介绍给专门负责个人客户的第五营业部,由于每个部门都有跟自己同时进公司的同事或者认识的人,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第二种,则是自己亲自负责。当然,由于这是越部行为,因此必须走一些流程。只要办完手续,就不会再有问题。

因此,课长的印章是必须的。

课长粗粗地翻了下文件,问我:“是个人客户?”我回答:“是的。”他也没说什么,便直接盖了章。搞不好我如果回答“不是”或者对他比起中指怒骂一声:“无能上司!”,他同样会给我盖章。

我把早上从葛城那里取来的样本以及锁在抽屉里的另一份检查与试管放在一起交给了检查课。

申请检查的表格上需要填写的项目有很多,按照规定,这些都必须由申请者亲自填写,但我都一并代为填之,然后盖上从文具店买来的便宜印章。

坐在检查课窗口的正是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朋友,英雄。

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男人,如果生于乱世,或许真会人如其名地成为领导民众的英雄。

他有着无可挑剔的学历却丝毫不显张扬,入社考试的成绩也是公司成立以来最高的,但他却从不为此目中无人。他有着丰富的基因以及化学方面的专业知识,却同样饱览群书,不乏幽默感。

和我们同期进公司的人都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么优秀的他竟然会来这个“基因株式会社”,也有人盛传他是被仁RICH强行拖来的,但是英雄对此予以了否认。他常常会开玩笑地说:“我选错了未来。”但我们却笑不出来,因为我们很想跟他说:“你的确是选错了未来。”

英雄注意到了我,对我露齿一笑:“唷!”然后,我坐立不安地等待他核实完资料是否有所缺漏。

“泉水,这个人,跟你的姓一样呢。”他指着春的申请书说。

“是我弟弟。”我苦笑着回答,“他拜托我检查有一阵子了,但我总是忘记交过来。”

“嘿嘿。”他并没有继续发问。

“这份检查比较急。”

“我知道了,我会优先安排的。”

“有结果了就打我手机。”

回自己的部门之前,我又乘电梯到了一楼,将一次性相机交给角落处的小卖店冲印。店员接过相机,有些自豪地说:“只要等三十分钟就能冲好。”但随后却又很有自信地预言:“不过当今世界数码相机当道,胶印相机已经逐渐被淘汰,或许很快就有一次性数码相机诞生。”

当我在自己桌前坐下,脑中便开始混乱起来。我一直告诫自己工作时候不要考虑这些事情,但还是松懈了。就在我乘开机时候放松身体的时候,纷纷扰扰的念头像是早就瞄准这个时机一般涌入我的脑海。

原因虽然有好几个,但主要还是因为乡田顺子。昨晚的火灾现场她也在。虽然她解释说因为跟踪春,但为什么那么晚了还有必要跟踪呢?那附近又没有什么文化会馆,我无法理解她如此热心调查的理由。

她说她是因为跟踪春才到了火灾现场,并且目睹了可疑男子的身影。然后她跟踪那个男子到达的,正是我早上拜访的那栋公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我无意识地用圆珠笔在桌上的便笺上乱画,除了各种重叠的圆圈以及直线,我还看见“葛城”两个字赫然写在一边。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但毫无疑问,那的确是我的笔迹。

葛城就住在那栋公寓里。乡田顺子所跟踪的那个可疑男子会不会就是葛城呢?我似乎从自己的乱写乱画中得到了些许灵感。在“葛城”这两个字下划下两道斜线后,又添加了“犯人?”这几个字,但随后,我又立刻将这些字样全部涂黑。

我在自己的电脑上输入用户密码。屏幕上却显示出一行错误讯息。应该是不小心输入错了吧。我一边再次输入密码,一边问邻桌的女孩。

“我想请教一下,如果想跟不知道住址以及电话号码的女性联系应该怎么做?”

那个二十多岁,就算搞错电话也绝对不会被挨骂的女性文员立刻说:“是短发吧?”

“唉?”我以为她是在说近道。[注]

[注:短发和近道在日文里都是ショートカットshort cut。]

“泉水先生中意的女性一定是短发。之前在问喜欢的女演员的时候,你说的都是这种类型的。你是在马路上看到自己中意的女生了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

“你喜欢长发的?”

“不是这样的。”

“也不喜欢长发吗?”

“我只是想就一般来说,如何和女性取得联络的方法。我需要借助你的智慧。”

“一般啊。”她忍着笑意,“都是用邮件地址吧。”

“如果我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如果知道大致地址,或许可以从查号台查出来吧。”

“原来如此。”我立刻拿起听筒拨到查号台询问。但是,仙台市里并没有叫“乡田顺子”的女性,大概她并没有把自己的电话登记在电话本上吧。很多女性都是这么做的。

“这不过是一般情况而已啊。”隔壁的女孩不再辛苦忍笑,一脸促狭地批评我,“你未免太心急了吧。”

我丝毫不打算掩饰,继续问:“那么还有别的方法吗?一般情况下。”

“或者跟对方所在的公司联系?”

“不知道公司的电话。”名片上也没有写。

然后,我立刻就想到了!我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主页,公司的数据库里应该登记了仙台市所有的企业、政府机关以及法人的情况。我输入了“日本文化会馆管理团体”,按下检索键后却没有任何结果,我又一次输入“Japan Lycerum Group”的片假名以及英语,顺带连“JLG”都尝试了一下,但一点派的上用处的信息都没有。

“找到一般情况的那家公司了吗?”

“没有。”

“大概是数据库里没有记录过的公司吧。”

我点开网页浏览器,打开搜索引擎的页面。我们的公司对外网有着严格的限制,几乎多数的网页都不能浏览,而就算打开可以浏览的网页也一定会留下详细的访问日志。虽然这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为了安全起见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这世界上哪里都需要保证安全。

不过,单纯的搜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我输入了“日本文化会馆管理团体”这几个关键字,但得到的检索结果为零。“唔……”我暗忖道。

“怎么样?”

“搜索不到,没有这样的公司。”

“搞错公司名字了吗?”

“或许吧。”我口头上这么回答,但心里却起了这么个念头:乡田顺子应该是在说谎。

“那只能靠意念了,比如心电感应。”

她看上去乐不可支,而我满脑都是疑问。“反正我也只是就一般情况来问问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53

工作进展不顺的时候就该早早回家。这就好比一个心神不宁的士兵,虽然手上握着枪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开火,这样的士兵就该早点从战场退下,以免给自己的战友添乱。公司也一样。所以,六点刚到,我便迅速地夹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

“走得真早。”坐在我对面的那个戴着眼镜的前辈压抑着心中的不悦,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正忙得焦头烂额,我却好整以暇地准备回家吧。我忙下意识地谎称道:“我是去探望父亲。”

由于本身并不擅长说谎,我不得已便只能决定先去医院探望父亲。大概所谓的预言成真其实都是因为心虚而刻意为之的。

我踩着自行车,渐渐地靠近那家大医院,黑暗中的医院大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巨人。我的父亲此刻正在那巨人的体内做什么呢?一思及此我的心不由剧痛,父亲试穿牛仔裤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所以我才不愿意来医院。

病房里的父亲并没有穿牛仔裤,而是套着件贴有数字53的轻便运动服。父亲一边扯着着衣服一边说:“这是春给我的。”这对从未送过父亲礼物的我来说,不免感到些许惭愧。被弟弟抢先一步,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春没来?”

“今天没来。”

“他总是来吗?”

“二儿子基本上都会来,大儿子倒不怎么来。不过今天倒了一倒。”

“昨晚又发生火灾了。”听我这么一说,父亲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他猛地坐起身,我在他的气势震慑下大致讲述了昨晚的事情。当然我并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儿子都在场——没人会特地告诉自己的父亲,他的儿子其实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围观者。

“也有涂鸦吗?”

“你说对了。”

“说对什么?”

“真的是‘ago’。”

父亲的脸上登时熠熠生辉:“是吗?真的是这样啊。”

“280 century ago。”

“二万八千年前,尼安德特人吧。”

“但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后来我看了书以后,才发现尼安德特人很有趣。”

“他们似乎并不是现在人类的祖先。”

“现在的确是这么说。有一种比较有力的说法就是,克罗马农人,也就是当今人类的祖先,又称晚期智人,他们取代了尼安德特人的地位。这么一来,说明了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的祖先,曾经对别的物种——尼安德特人进行过大屠杀。”

我因父亲口中那异常残酷的词语而感到震惊,父亲啊,说什么“大屠杀”,这也太夸张了吧。

“但是,也可能未必如此吧。说不定其实并没有暴力,而是十分和平地进行了势力交替。”

“也有人提出过这样的意见。他们认为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实际上并没有交锋,只是因为某些个别的原因导致了尼安德特人的灭亡。也有人说,克罗马农人之所以能生存下来是因为他们跟尼安德特人不同,开始了农业生产。”

“一定是这样的。”

“那不过是掩饰。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祖先曾经是虐杀者。你只要稍微思考下,应该就能想到曾经他们为了生存而发生过战争。”

“爸爸相信曾经发生过大屠杀吗?”

“我也不愿相信,但是……”

“但是?”

“就算再怎么掩饰,事实就是事实。”

“什么意思。”

“能够承认自己曾经为了生存而进行过屠杀行为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

“很大的一步。”

“说不定尼安德特人是比现在的我们要更好的一群家伙。”

“更好的家伙?”

“我前阵子看的书里有写,人类是少有的可以只是为了虐杀而对敌人进行攻击的灵长类动物。和这相比,尼安德特人或许是一群更加热爱和平的生物。简单来说就是,能够生存下来的未必都是好的,或者说,能够生存下来的都是些坏家伙。”

父亲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难怪我觉得生活很痛苦啊。”我想用玩笑来结束这么沉重的话题,父亲却用力点了点头:“人类之所以会进化,或许并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而仅仅是为了生存。”

“那么你发现规律了吗?”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问道,然后拿起窗边餐盘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满水,“你发现涂鸦和纵火有什么关联了吗?”

“我一直在为这事烦呢。太难了。”

“到底和推理小说不一样啊。”

“材料太少了。”父亲认真地说,“现在最多也只是知道,涂鸦的单词是以三个为一组的。”

“三个为一组?”

“‘God can talk’、‘Ants goto America’、‘280 century ago’,虽然这三句的意思完全看不懂,但的确是每三个单词为一句。”父亲看着自己的备忘簿说。

“原来如此。”我回答道,然后从包里取出纸袋,里面放着刚刚冲印好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在父亲的被子上,那是我四处拍下的照片。

“这是纵火现场以及涂鸦的照片。”

“这个好!”父亲高兴地点点头,将照片摆开,然后拿出地图逐一对比。而对于只拍了游戏厅内情况和大楼内部情况的照片,父亲则是仔细观察,发出“唔,这样的啊,哦,那样的啊”的感慨。

“喂,这是什么?”父亲突然拿起一张照片给我看——在夜道上行走的女性背影。我“啊”地一声,飞快地抢过照片。那是在火灾现场附近偷拍到的乡田顺子的背影。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认为有必要特地把这么复杂的事情解释给父亲听。

“是个女孩子哦。”

“差不多。”

“女朋友?”

“是啊。”我胡扯着,“对‘说出分手后转身就走的女友背影’狠狠地按下了快门。”

“真是恶趣味。”父亲笑了。

“或者说,我为跟踪她而拍的。”我继续信口开河,“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样?”

“你会得癌而死哟。”父亲的玩笑也很恶趣味,我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但他很快又说,“我相信,就算你真做出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也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你太信任我了。”

“是盲目信任。”父亲淡淡地回答。

“真是社会观扭曲的父亲!”我像是要揭发父亲似的指着他。

“对我来说家人要比社会重要得多。”

“真是过分的人啊。”

“是啊。”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理解这样的观念。

“对了,”父亲改变了话题,“你知道这件运动服上的‘53’是什么意思吗?”他拽起春给他的那件衣服。

我定睛思考,忽然灵光乍现:“说不定……是p53基因?”

“哦哦!不愧是在基因公司里工作的人啊。”

“真是这样?”

“真是怎样?”

“他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给你这件运动服?”

p53基因是几乎能在大半的癌症患者身上发现的一种发生变异的基因。它具有控制细胞分裂以及修复的机能。当p53基因正常的情况下,癌细胞的活动始终受到抑制。能够防止细胞增殖与异常的就是p53基因。我把它想像成警卫或者是警卫室。而通过研究那些容易罹患先天性癌症的人还发现,他们的p53基因多数已经突然变异。另外很有趣的一点,p53基因可以指挥细胞自杀。当细胞发生癌变无法修复的时候,它会发出自杀的指令。在癌细胞尚未扩散到其他细胞之前先行杀死癌变的细胞。为了全体利益而牺牲个体的生命,听上去有点政治或者恐怖分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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