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喊出来了。
“刘庆,刘庆,别着急啊!慢慢说。”
“我是坏人,是我害死了他们父子俩。后来老陈低着头向我走来,我很害怕他,我觉得他是无瞳怪人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他揪着自己的脖子,我的手也自己就抬了起来,也揪起了自己的脖子,那不是我的手,我控制不了它。”
“可是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啊!”政委说着。
“那是因为这仅仅是属于我的错。”
舒梁的心里十分的不平静,他在想着,刘庆和自己发生了同样的遭遇,都是因为镜子里的恐怖,难道刘庆也和自己一样被限定了什么倒数的十天吗?
想到这里,舒梁随即开口就问道:
“刘庆,难道你也有倒数十天了吗?”
刘庆恐慌的看着舒梁,没有点头,而是闭上了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的是倒数三天。”
办公室里的安静足可以让大家崩溃。
刘庆要被倒数三天,可是这三天到底他要做什么?
至少舒梁和政委,不知道。
政委和舒梁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问了,政委是因为一头恐怖的雾水,舒梁是因为他计算了日子,刘庆的倒数三天要比自己的倒数十天的结束还提前了一天。
“刘庆,你要怎么办?”政委问的很苍白。
“我不知道。”刘庆的回答更苍白。
“刘庆,你的倒数三天要做什么?”舒梁问的很直接。
“找到害死老陈的那个人。”
“开电梯的无瞳怪人?”舒梁追问着。
“是的。”
“还有吗?”
“还有,但是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呢?”
“你们来了,把我摔倒了,镜子里的东西没有了。”
“是老陈吗?”
“不是,是陈生,他有没说完的话。”
大家都无语了。
刘庆的倒数三天要找到那个无瞳怪人,找到了又要怎么样?杀死她?她已经是死人了!还能怎么杀死啊?到底怎么找才能找到呢?
玄灵村?
不会吧?
又要去枉死地狱吗?又要去玄灵村吗?
舒梁觉得自己的事有些绝望了,刘庆虽然有倒数三天的时间,但是他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可是自己已经还剩下四天了,要去做什么都不知道呢,线索一条条的被掐断,恐怖一点点的在积累。
舒梁看着政委,政委现在也有些无奈了,他无奈于身边发生的事。
忽然,政委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啊,我是建工学院保卫部。”
“哎,你好!什么事!”政委有些出乎意料的兴奋,他觉得一定是什么线索又有新发现了,要不然建工学院没事打什么电话啊。
“您能来我们这一下吗,我这有新发现。”对方是那个保卫部的张主任。
“哦?什么发现啊?”
“我们找到杨兴荣了。”对方也很兴奋。
“杨兴荣?哪个?”
“就是那天在我办公室里跳窗户消失的那个孩子啊!”
“哦!!知道了!知道了!”
“那您来一趟吗?”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去。”
说罢,挂断了电话,政委招呼大家。
“走,咱们走,去建工学院!”
“去那?”舒梁问道。
“是啊,杨兴荣找到了。”
“杨兴荣是谁?”舒梁不太清楚那天发生的事。
刘庆却是记忆犹新。
“是不是那个失踪的大学生?”
“是,就是他,快收拾收拾,咱们快去。”
刘庆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仍然有些机械,看着政委迅速的拿湿纸巾擦了擦脸,穿上了外衣,刘庆也跟着擦了擦脸,去找自己的外衣。
舒梁看着政委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政委从裤兜里掏出了枪,退下了弹夹,检查了子弹。
“刘庆,你的弹夹里的子弹还有多少?”
刘庆被问傻了,也许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带枪。
刘庆摸了摸自己的右肋下,掏出了挂在外衣里的枪,没有退下弹夹。
“十三发!”
政委看了一眼刘庆,说道:
舒梁从办公桌上拿起了那两个本,塞进了外衣的内兜,政委看到了,只是笑了笑,舒梁也点头示意了一下,表示了回敬,转身跟上了政委,走出了办公室。
刘庆走在最后,撞上政委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刘庆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政委要了车,三个人坐上了警车,政委自己开车,院门已经被打开了,天色蒙蒙亮,大街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警车飞驰着奔向了建工学院。
建工学院。
保安部的办公室里。
张主任焦急的等待着政委他们的到来。
办公室里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要是困了,就倒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吧。”张主任对那个年轻人说道。
那个年轻人没有吱声,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他不困,也没有抬起头来。
“你饿不饿?”张主任继续问着。
还是摇了摇头。
张主任不问了,他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看窗外。
杨兴荣。
这是又一次出现了转机,至少是关于张海泉那个案子的转机,至少他们都和噬魂岛有关,至少他们和噬魂岛上的一夜情有关,至少现在噬魂岛是所有事件的中心。
舒梁其实是心里最复杂的,马志已经离开了,不论他是什么,最后时刻他说出的那些话,使得舒梁对自己的过去充满了鄙视的疑惑,即使没有发生过什么,舒梁也对自己创建了噬魂岛里的奈何桥对岸而感觉到愧疚万分。
一夜情。
真的是一夜情造就了那么多无瞳怪人吗?
倒数第四天,8:00之前。
舒梁已经记不清自己这几天都吃过什么了,怎么就是不饿呢,偶尔会觉得口渴,也有时候想睡觉,但是就是不饿。舒梁很不理解。
刘庆靠在前排的座椅上,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是那样直挺挺的看着前方。政委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的看一眼刘庆,政委也十分紧张的样子。
路边的路灯渐渐的都熄灭了,天亮了,北京又一次恢复了忙碌,这使得政委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看到这么多人在活动着,可以给自己一种很真实的存在感。
舒梁坐在后排座上,他敞开了外衣的扣子,并不是因为他觉得热,而是舒梁把手伸进了外衣的内兜,抚摸着那两个本,这才能给舒梁一种安全感,以及政委所谓的存在感。至于刘庆现在是什么感觉,从他的眼神中,只能看到大面积的紧迫感和片刻的惊魂。
街道两侧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车子也慢了,快到白石桥的时候,开始堵车了。
紫竹院公园。
这是公园的东院墙。
舒梁透过车窗向外看着。
忽然,舒梁好像觉得车站后面,紫竹院公园东院墙下站着一个人,非常像是殷月,因为这是十一月份的北京,都穿上了相对厚重的外衣了,而墙下站着的那个女孩,看上去穿的是一身长裙,舒梁看到了,车子很慢很慢的在向前蠕动着,舒梁有时间回头去看着。
果然,在舒梁眼里,那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那个女孩的目光也应该是在一直随着车子的行进而追溯着,舒梁按下了车窗,甚至探出头去,可是那个女孩却冲着舒梁这个方向开始摇头了,似乎是在告诉舒梁,不要这样做。
舒梁收回了探出去一点儿的头,那个女孩冲舒梁点头了。
女孩向上伸出了手,好像是在指着什么,在自己的身后,然后又用双手划了一个心形,动作不快,很缓慢,足够舒梁看清楚的。
舒梁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女孩。的确,那就是殷月。
政委发现舒梁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舒梁?”
“啊,哦,没什么!”
“那你一个劲儿的看?”
“哦,那边有一个穿裙子的女孩,我看着很奇怪。”舒梁对付着回答着。
“哪呢?”政委一边问着,一边顺着舒梁眼神的方向看着。
“哪有啊!我没看到。”政委也许真的没有看到,至少政委到现在还没有在这件事的全程中说过谎。
难道那是殷月的影子吗?难道又是只有自己可以看到吗?舒梁一边想,一边注意到,殷月渐渐的消失了,舒梁很着急,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殷月的机会太少了,而他非常想知道殷月为什么会去枉死地狱。舒梁又伸手进了上衣的内兜,摸了摸那两个本子。
车子仍然很慢,有时候等红灯排队,干脆就停下了。
忽然,舒梁看到了紫竹院公园的东院墙里,那个自己曾经很熟悉的巨大的假山石上有三个金色的字。
“君石苑!”
殷月指的地方就是这里,划成了心形的图案是要告诉舒梁,他们之间依旧有爱。
舒梁似乎是明白了,殷月其实无处不在,殷月其实一直在自己心里,舒梁的手没有离开那两个本子,他此时此刻,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心里很暖和,一种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的一种爱与被爱的激情突然充满了舒梁的周身上下,舒梁很畅快的深呼吸了几下,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笑容。
舒梁突然张口了,他说:
“政委,您饿吗?”
舒梁饿了,他很高兴。
车子驶入了北京建工学院的大门,早上起来的校园还是很忙碌的,大学生们人来人往。政委轻车熟路,直接就把车停在了教工办公楼前了。
“舒梁,你饿了,要不先去哪吃点儿什么吧?”政委说道。
“那您呢?”
“我不饿,我和刘庆先上去,你随后过来,可以不可以?”
“几层啊?”
“四层,我忘了哪个办公室了,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吧。”
“那好吧!”舒梁对于自己感到饥饿了,非常的兴奋,他真的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说来也好笑,一顿造反居然能让舒梁觉得如此激动。
“那你小心点啊,记着路啊!”政委最后嘱咐了一遍。
“哎,你有我电话吗?”政委都和刘庆快走到楼门口了,突然补充了一句。
舒梁一拍脑袋,说道:“哟!我只有刘庆的,您的还真没有。”
政委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给了舒梁,舒梁拨下了,政委的电话响了一声,舒梁就挂断了。
政委和刘庆走进了教工楼,刘庆一路上直到现在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舒梁怀着兴奋的心情也走了,他刚才进学校的时候,发现校门口有一家永和豆浆,他决定去那里,一边走还一边摸了摸裤兜,里面有钱。
这是有生以来的头一次,舒梁因为饥饿而感到无比的兴奋。
政委实在不忍心去看刘庆,走在楼梯上,他对刘庆说:
“刘庆,精神点儿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能挺过去。”
刘庆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政委。
政委的黑眼圈非常明显,这几天好像都咗腮了,而且政委说话的时候也有些口臭,刚才出来的时候都没有来得及洗把脸,刷刷牙,其实这几天都没有洗涮过。
刘庆其实也很心疼政委,他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尽量使得自己的步伐能够顺当的跟上政委的脚步,刘庆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纸巾,递给了政委。
“政委,您擦擦眼角!”
政委很诧异,也很高兴,刘庆说话了。
接过了纸巾,政委擦拭了一下自己,向前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刚到四层,就远远的看到了张主任站在楼道里了。
他看到政委他们来了,很兴奋的招呼他们快过来。
“你们可来了啊,快来快来。”
政委和刘庆被让进了办公室,政委进来后,就看到了沙发上低着头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刘庆也看到了。
“路上有点儿堵车,来晚了。”政委说。
“没关系,没关系。”
“张主任,说说情况吧?”政委直截了当的问道。
“好好好!你们先坐啊!”张主任倒好了两杯茶水,端了过去。
“谢谢!”
“我从哪说啊?”张主任看上去好像思路也很乱,挠着自己的脑袋。
“这样吧,先从他说起吧。”政委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杨兴荣。
“好的。”张主任看了一眼杨兴荣,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回来坐下继续说道,“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不,今天凌晨,我接到学校保安部值班的人的电话,说是抓住一个翻墙进宿舍楼的小偷,他们从这小子翻墙就发现了,一直暗中跟着,就到了宿舍,进了宿舍就把他按住了。我说我今天上班来再处理吧,或者直接送派出所也可以,后来他们说是失踪了的杨兴荣,我当时就来神儿了,马上赶到学校,我想看一眼这孩子,确认了再向您那汇报。我到了学校,一看,果然是他,就给你们打的电话。”
政委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看一下坐在沙发上的杨兴荣,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主任,这孩子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从被抓住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真让人着急。”
“好了,我知道了,我想和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单独啊,好吧,那我出去一下。”张主任起身走了,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的关上了。
办公室里,光线很不错,窗户面朝东,早上的阳光不刺眼,照进屋子里来,感觉很不错。
政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沙发对面,和杨兴荣中间隔了一个茶几,刘庆也随着政委坐了过来。
“小伙子,抬头我看看。”政委的语气很和蔼。
“。。。。。。”杨兴荣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小伙子,你怎么了?我觉得你经历的是大事啊,不至于这样抬不起头吧?”政委没有着急,而是耐心的在劝导着他。
“。。。。。。”依然没有回答,但是头好像动了一下。
“你们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我是说前几天的事啊,所以我说的,你们经历的是一件大事,不能这样抬不起头来,大小伙子,男子汉大丈夫,天大的事下来,自己肩膀有多大力气就抗多大力气,像你这样子,低着头,耷拉着脑袋,蔫茄子似的,想什么样子!”政委在巧妙的刺激着杨兴荣。
“。。。。。。”这次还是没有回答,可是浑身都动了一下。
“站起来!”政委突然间大吼了一声。
刘庆都被吓了一跳,杨兴荣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倒数第四天,9:00之前。
进入了永和豆浆的店里,舒梁发现人还不少,他在收银台点了几个自己想吃的东西,选择了一个向东的临窗户的位置坐下了。太阳照耀进来,舒梁感觉到很温暖,店里人来人往的,也给舒梁一种久违了的踏实。
不一会儿,点的早餐都端了上来,舒梁开始了几天以来的第一次早餐。
豆浆很好看,舒梁几乎能从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样很好,这样很温暖。
舒梁几乎忘记了之前的一切恐惧。
政委用的是问话时很常用的一种手法,杨兴荣自然也不可能克服过去,被政委突然间的这么一声,吓得跳了起来,脸色窘迫的看着周围,眼神不敢在任何一个角度做过多的停留。
“你坐下吧。”政委说道。
杨兴荣不敢坐下,似乎就像一个犯罪嫌疑人似的。
“小伙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把知道的如实的告诉我们,我们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帮助你。”
杨兴荣这次坐下了,而且没有再低着头,而是抬起头来,看着刘庆和政委,似乎肚子里有委屈,也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刘庆看着杨兴荣,这孩子应该长得不难看,头发比较长,是那种以前都流行过了季的乱蓬蓬的发型,面色憔悴、苍白,眼睛有血丝,看上去已经眼中的缺乏睡眠了,一直在熬着、挺着的感觉。
“你们?你们能帮我?”杨兴荣说话了,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有底气,但是却充满了对政委和刘庆的不信任,甚至是不屑。
“怎么不能?你以为谁能帮你啊?”政委说。
“哼哼!帮我?谁也帮不了我!”杨兴荣靠在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嘴巴微微的张开了,看上去就像要睡觉似的。
“哎哎哎!你干什么?睡觉啊?”政委有一些不耐烦了。
杨兴荣没有理会,保持着这姿势,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睡着,脑袋都耷拉到一侧了。
刘庆看着政委有些焦急,他伸手按住了政委,示意他别着急。政委坐回了位置,双手按着自己的膝盖,盯着杨兴荣。
刘庆知道杨兴荣为什么会那样说,因为他猜想这两个肉眼凡胎的警察能有什么三头六臂,怎么能理解他的遭遇呢,刘庆估计是这样的情形。所以刘庆心里也想好了对策。
张主任在办公室外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他其实也很着急,毕竟学校里死人了,这件事对于一所大学来说,死了好几个学生,又失踪了好几个,这是一件相当眼中的重大事件,学生的家长这几天总到学校来,人家父母来找学校要孩子呢,张主任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的。自从前几天,政委他们离开之后,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帮助呢,没想到都是一筹莫展。
张主任的叹气声传的很远很远。
刘庆看着杨兴荣,慢慢的说道:
“我们都是噬魂岛上的游魂,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这句话就像一颗当量巨大的炸弹,随着刘庆的脱口而出,杨兴荣就像被气浪掀起来了似的,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杨兴荣瞪大了双眼在四下看着,浑身上下充满了恐惧,皮肤的毛孔似乎都在张开了。刘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也吓了一跳,他对杨兴荣有所反应是有准备的,但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强烈。
“你没事吧,冷静冷静啊!”刘庆抓住了手足无措的杨兴荣,按回了沙发上。
“不要带走我!不要带走我啊!不要带走我啊!”杨兴荣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浑身颤抖着。
“你怎么了?谁要带走你?”政委问道。
“我睡着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能睡,我不能睡!”杨兴荣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似的,神神叨叨的重复着自己的话。
“你睡着了吗?睡着了怎么了?什么错了?”
“我不能睡着,我不能,我不该,我错了,求求你,别带走我啊!”
“杨兴荣!你冷静点儿!”政委喊了出来。
杨兴荣似乎好了一些了,抬起头看着刘庆,问道:
“你刚才怎么说我们都是噬魂岛的游魂?”
“是啊!是我说的。”刘庆点着头。
杨兴荣转身看了看办公室的门,有看了看政委,问刘庆:
“那他呢?也是吗?”
政委有些糊涂了。
刘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他是,他又不是。”
“你是?”杨兴荣问道。
“我是!”刘庆说的这些话,自己听上去都有些淡淡的慎人。
“你也能看到他们吗?”杨兴荣似乎和刘庆找到共同语言了似的。
“谁们啊?你看到什么了?”
“我不能睡觉,我只要一睡着,他们马上就要来抓走我。”杨兴荣一边说着,一边抓住了刘庆的胳膊。
“为什么会这样?”刘庆问道。
“没关系,这一会儿先不要睡,你先告诉我,那天你是怎么从这里离开的?”
杨兴荣撒开了手,他不敢闭上眼睛了,他看着刘庆,从刘庆的眼神里,杨兴荣似乎看到了一种神秘力量的召唤,他想说出实话。
舒梁很快就吃完了。
走出永和豆浆的时候,舒梁的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他微笑着走在阳光铺满了的路上,脚下别提有多轻快了。
舒梁的手伸进了上衣的内兜,摸了摸那两个本子,他又笑了笑,殷月很好,有爱真好。
舒梁重新走进了建工学院的大门,他凭借着记忆,顺着大路走向了教工办公楼。此时应该有的学生都已经上课了,所以学校里的路上,行人不如刚才一进来的时候多了。十一月份的北京,只剩下松树和柏树了,路两侧都是大梧桐树和杨树,这是北京各个大学里最流行种植的树木了,叶子掉的差不多了,舒梁看着地上的落叶,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大家都很喜欢的那个游戏,拔根儿。
舒梁蹲下身子,在地上捡了几根比较粗壮的杨树叶,自己和自己玩儿起拔根儿了。舒梁玩儿的很投入,拔断了一根就再从地上挑一根儿,就这样拔来拔去,他要决出一个冠军老根儿来。
舒梁自己也是一边玩儿一边笑,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了。
学校里的楼都差不多,走着走着,舒梁觉得自己走的路好像不对,他想打电话给政委来着,但是转念一想,这点儿事都搞不定,路都能迷了,还不得让政委笑话啊,所以,舒梁没有打电话,他决定自己再找找,实在不行就问别人。
杨兴荣说了。
“我那天是从窗户上跳出去的。”
“这是四楼啊?跳出去不就完了吗?”刘庆说着。
“是四楼,不过您现在去窗户那看看,就知道了。”
政委和刘庆狐疑的走到了窗户前,推开窗户向下看,果然,下面是一大片沙子堆,很高很高,虽然看下去仍然很高,但是跳下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难怪那天不知道,那天是晚上,黑灯瞎火的看不到楼下有沙子堆。
“这是什么时候的沙子了?”政委问道。
“这沙子堆有好长时间了,说是要在学校建游泳馆,也一直没有用,就堆在这楼下,我跳的时候就知道没事,所以我才跳的。”
“那你为什么要跳楼呢?”
“我不想被你们带走!”
“你是怕你们在华峰青年旅舍的事情被发现了,是吗?”政委问道。
杨兴荣停顿了一下,说道:
“有这方面的原因,再有,就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
杨兴荣抬起头,看着政委和刘庆,问道:
“你们相信有鬼吗?”
舒梁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路很陌生,人倒是不少,可是和刚才坐车经过的路不一样。
舒梁站住不走了,他看到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学生,问道:
“对不起,同学,请问教工楼怎么走啊?”
“哪个教工楼啊?”
“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教工楼。”舒梁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对答了。
“那你往前走,第一个丁字路口向右拐,那有一座教工楼,如果不对你再问问吧。”
“好的,谢谢啊!”
舒梁继续向前走,想丁字路口走去。
在丁字路口向右拐了,舒梁拐过来了,不远处有两座楼,这和刚才下车的位置也不一样,舒梁有一种迷路的紧张感。
旁边又经过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舒梁急忙迎上去问道:
“请问您,教工楼怎么走啊?”
“教工楼啊,就在前面,左边的楼就是。”
回答的很干脆。
舒梁加快了步伐,一般人在迷路的时候往往会加快步伐,不知道为什么。
舒梁明知道这座楼不是刚才下车时的那座教工楼,但是也还是进来了,楼门里很暗,也许是刚才在外面阳光太充足了,舒梁的眼睛很不舒服。
前面走来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舒梁迎上去就问:
“对不起,请问您教工楼怎么走啊?”
“教工楼?这里就是教工楼!”
“是不是有很多做教工楼啊?”
“是啊,有好多呢,你要找哪一个啊?”
“我也说不好。”
“那你穿过前面的楼门,继续向里走,那边还有。”
舒梁继续向楼里走,要穿过那个楼门。那个女人拐弯上了楼梯,不时的回头看几眼,楼道里光线暗弱,那个女人,逐渐的消失在楼梯上了。。。。。。
倒数第四天,10:00之前。
刘庆和政委相互看了一眼,政委说道:
“我不相信!但是我见过!”
这个回答让杨兴荣为之一动,他十分疑惑的看着政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刘庆接过了话题说道:
“杨兴荣,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这几天其实我们和你都应该是在做同一件事,你的经历虽然我们并不太清楚,但是我们也一样经历着类似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杨兴荣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是决定了要说出来。
“你们一定已经知道了华峰旅舍的事了吧?”
政委和刘庆都点了点头,并没有想说什么,不想去打断杨兴荣的思路。
“不管是荒唐,还是作孽,这都是过去了的事了,其实我也很后悔,没想到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后来听安勇他们说过,那个女人自杀了,其实也就是他们从网上看帖子知道的,那件事从那时候起,给我的触动很大了。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什么鬼啊之类的,可是看到安勇他们一个个的死了,我开始害怕了,难道真的有索命的鬼魂吗。那天你们来学校,我不想有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事情露馅儿,我觉得铤而走险跳楼下去,关键是不想让你们把我带走,我不想让我们家人知道,他们一直认为我是个老老实实上学的学生。跳楼之后,我就从沙子堆上爬起来,想顺着操场往校外跑,然后回家,可是,可是,可是。。。。。。”
杨兴荣越说越快,越说越紧张,可是之后,他干脆就抱住了脑袋,不说话了,而且还浑身抖动。
政委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没关系,慢慢说,别害怕。”
“可是,我在操场上遇到了杨华!”
“杨华?”政委疑问道。
“杨华就是苛刻可可!”刘庆补充了一句。
“你们这个也都知道了?”杨兴荣有些吃惊。
“是的,知道了,没关系,你继续说吧。”政委说道。
“杨华那时候已经死了,我在操场上遇到他之前,我没有发现操场上有任何人,可是我遇到他的时候,几乎是迎面撞上去的。我当时吓傻了,根本就没有反应,他抓起我的领子就跑,我就像没有重量似的,根本就没有挣扎的机会,我也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停下来了,我发现我在我们的宿舍里,杨华坐在他的铺位上看着我,我坐在床上不知所措了。”
“杨华和你说话了吗?”
“说了,但是我听不懂!”
“说的什么?”
“他说,我们一个也跑不了,都得死。还有,他说我不能睡觉了,这一辈子都不能睡觉了,只要一睡着就会被恶鬼带走。说什么,我们几个都会按照设定好的方式,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人世,我就是一定要在睡梦中被结果了性命。”
“你后来睡觉了吗?”
“没有,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鬼来抓我。”
杨兴荣越说自己越害怕,再次颤抖起来了。
“你刚才就是睡着了吗?”政委问道。
“是的,我真的很困!”
“什么样的鬼要来抓你?”
“没有瞳孔!没有嘴唇!”杨兴荣瞪大了眼睛。
“很多很多!”
“有你认识的吗?”
“有!”
“谁!”
“啊!!!!!!!”杨兴荣惊叫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和回答,非常快速,根本就容不得有什么思索,就像上满了发条的齿轮,飞速的旋转之后,瞬间就崩坏了。
杨兴荣站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正他觉得这里非常恐怖,政委和刘庆尽力的按住他,让杨兴荣冷静。
舒梁没有看到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他只顾着看着不远处的楼门口,向那边走去,他要穿过那个楼门口。
楼里真的很暗,为什么不按灯呢?舒梁很纳闷。这楼里很乱,有不少自行车都堆放在走廊两侧,而且这座楼给人的感觉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来打扫了,很脏乱。舒梁不由得加快了步速。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舒梁本来想的是可以眼前一亮的,因为楼道里很黑,好不容易走出了楼道,重新沐浴在阳光下,可是当走出楼门口的时候,舒梁的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面前是一座五层的楼房,很多窗户外面悬挂着晾晒的衣服,非常凌乱,身后的这座楼将阳光全部遮挡住了,这里给人一种阴晦潮湿的感觉。
舒梁慢慢的向前走着,楼前的空地上没有人,而且面前这座楼里也感觉似乎是没有人的,因为一路上走来,不管是哪座楼,都会有人进进出出的,可是这里却是死寂般的安静。舒梁一下子又一次将心情跌入了谷底,他很害怕在刚刚因为吃了一顿非常令自己满意的早餐之后,重新陷入似乎是已经习惯了的恐怖之中。
连鸟都没有,这里怎么回事?
舒梁回头去看来的时候的路,他也惊呆了,身后的楼还在,但是他刚刚走出的那个楼门却没有了,整座楼,背阴的这一面,看不到一个楼门口。舒梁警觉的四下观察,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恍惚,一路上都是按照行人指引的方向走来的。
舒梁决定现在要给政委或刘庆打个电话。
当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关闭了,没电池了!
政委的安抚,使得杨兴荣似乎好了一些,他又重新坐下了。
“小伙子,你别害怕,这里人多,没关系的。”
“你能说说那天你看到杨华,他在宿舍里还说了些什么,还有你那天之后都去哪了?”
“那天杨华就一直坐在床上,我动都不敢动,他还说了安勇他们已经都按照各自的方式结束了生命,至于我,是最后一个。”
“他说是为什么了?”
“没有,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之后你也一直在宿舍吗?”
“是的,我想走,可是我知道我走不了,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杨华消失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后悔了,但是已经晚了,而且他觉得我们这种下场是应该的。”
“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舒梁的人?”
“舒梁?没有提起过。”
“他有没有提起过噬魂岛?或者奈何桥对岸?”
杨兴荣又抖动了一下,说道:
“他都说起过。他说是噬魂岛才使得我们落到了如此的境地,他还说,噬魂岛上的人也都跑不了,那里已经是地狱了。”
政委和刘庆都咽了一口吐沫,以缓解各自的紧张情绪。
“他没有说到噬魂岛为什么是地狱了吗?”
“他说了,可是我不明白。”
“他怎么说的?”
“他说噬魂岛现在从上到下差不多都已经是枉死地狱了。”
“他的原话你记住了吗?重复就可以,记住多少说多少。”
“恩~~~。他说,噬魂岛是鬼友的论坛,但这是以前,自从去年的冬天,噬魂岛就已经被鬼魂控制了,整个服务器都已经被鬼魂控制了,这个鬼魂带着怨恨,带着冤屈,带着疑惑,在噬魂岛上用各种方法让岛上的人全部落入枉死地狱里,这不是普通的抱负,而是变态的恐怖,我们都是受害者。”
“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很奇怪,因为我听不懂他要说什么。可是他说,他以前也不知道,死了以后,瞬间就全看明白了,还说我也会明白的,只要我睡着了,就会被带走,带走了也就全看透了。”
“当天杨华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吗?”
“我觉得没有,相反我还认为他是好意来提醒我千万不要睡觉。”
“后来你还见过他吗?”
“没有!”
“这几天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家。”
“那你昨晚上回来干什么?”
杨兴荣又不说话了,低着头,揉着眼睛。
舒梁的希望似乎又一次破灭了,眼前的威胁只有自己去承受了。
不远处前面的大楼,似乎是对着舒梁张开了怀抱,舒梁有一种被吸引过去的感觉,双脚自然而然的向那个方向走去。
这是什么楼?
舒梁一步一步的接近了楼门口。
倒数第四天,11:00之前。
张主任的办公室里,问话仍然在继续,政委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当马志的离去使得政委认为整件事又一次陷入僵局的时候,杨兴荣的再次出现,这绝对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没关系,你实话实说吧,到现在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我回来是,是,是因为我,是因为杨华说要找我。”
政委和刘庆的头皮一阵发麻,杨华要找杨兴荣!
“杨华?杨华怎么找你啊?”政委吃惊的问道。
“是的,是杨华要找我。我昨天下午在家的时候,杨华在网上给我发的信息。”
“网上?噬魂岛吗?”
“是的,是噬魂岛。”
“杨华一直在噬魂岛吗?”政委追问了一句。
“他一直都在!”
政委和刘庆分别转头看了一眼张主任办公桌上的电脑。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上网,而刘庆则瞬间就想到了舒梁,他有管理员的ID和密码,刘庆以前见过舒梁搜索别的用户的IP地址。
政委其实也想到了舒梁,于是说道:
“给舒梁打电话,他应该回来了!”
“好的!”刘庆拨出了舒梁手机号。
“政委,舒梁关机了,可能没电池了吧。”
“恩!”政委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了。
话题重新转移到了杨兴荣这里。
“杨华给你的是什么信息?”
“他说要我回宿舍,昨晚他会去找我,别的没有说。”
“你不怕他吗?”
“我怕,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觉得那些鬼魂只有杨华不会害我。”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你相信鬼魂会在网络上游荡吗?”
“我相信,噬魂岛上就有很多吧。”
“你猜的吗?还是你确认了好几个都是鬼魂?”
“我猜的。”
“那你昨晚一直都呆在这里吗?杨华没有来这里找你吗?”
“没有来这里找我。”
“那你昨晚上没有出现在宿舍,你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杨华很激动的大叫了起来。
张主任突然推开了门,他听到了杨华的叫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进来了。
“没事吧?”张主任站在门口问道。
“哦,没事!”政委说道。
“那我?”张主任问道。
“没事,那您进来吧。”
张主任也走进了办公室,说实话,他在外面也呆得有些紧张。
楼外有一个小亭子,孤零零的伫立在树林间。
舒梁没有来过这里,但是政委和刘庆如果也跟来的话,他们一定能知道这是哪里。
这里是杨华他们几个孩子的宿舍楼。
舒梁走进了楼门口,这里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楼。这几天,舒梁似乎已经对“空荡荡”这个形容词很熟悉了,已经经历了很多次的空荡荡了,所以,当舒梁走进这座空荡荡的宿舍楼的时候,他没有太多的惊奇和恐慌。
楼道里的光线不好,几乎都被前面的那座楼把阳光遮挡住了。
舒梁已经意识到这里又是一座空楼了,自然而然的警惕笼罩着舒梁的周围。他觉得这里应该是一座宿舍楼,因为从外面看到了许多学生们晾晒的衣物,楼道里也有一个很熟悉的传达室,舒梁上大学的时候对这种环境。
他站在楼门洞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楼道,楼梯。
忽然,好像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楼梯的拐角处一闪而过,稍纵即逝。舒梁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一股劲,他没有过多的考虑,就直接向那个黑影消失的地方跑了过去。自己的脚步声充斥着安静的楼道里。
当舒梁跑上楼梯的时候,他感觉到楼梯似乎在颤动,脚下的楼梯踩着的感觉似乎也很软,他不禁低头向下看去,才发现,这楼梯就像透明的一样,而楼梯的下面,居然是一张张向上贪婪的看着的人脸,毫无血色,充满了饥饿的渴望和蠢蠢欲动。
舒梁的脚步也停止了,他觉得有些头晕,但是他知道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又一次的想起了那天早上在西直门如家酒店的后面,那个似乎是闪亮的无瞳怪人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