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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亦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00

“你说我杀人了?”

“杀人了你。杀了老多人你。我早知道,你想杀我,你想杀我。”

王立国许久才说出话来:

“你凭什么说我杀了老多人?”

“没有你这么狠毒的,看见你眼神我就害怕。杀过老多人你,我看出来。你骗不了我。那天,看我的眼神你最毒,冒火。我知道,你想杀我,你想杀我。”

这件事也给小李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对王立国说:

“这小子说得可能有道理,不信你想想?”

王立国急了:

“难道你也说我杀过很多人?”

“你想想,这些年,通过你手破的命案有多少?”

“少说也有近百起吧,我从警都十五年了。”

“这不得了吗!你破了这么些命案,那不就是你把那些罪犯送上法庭的吗?不是你把他们送上的不归路吗?现在曲宝源又落到你手里,他不能不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

“要是这么说……”

王立国点点头,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其实,王立国的眼睛不大也不英俊,可以说是很一般,所以也没有谁会特别注意他的眼睛。他的同事们对他的眼神早已经司空见惯,不会看出有什么异样;在妻子眼里他是丈夫是爱人,在女儿眼里他是可爱的爸爸,在朋友眼里他是两肋可以插刀的男人;在素不相识者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察,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人都不能像曲宝源一样看到他眼神的非凡之处。

已经从警十五年的王立国侦破命案近百起,曾经与多少非常人打过交道?曾经跟多少狡诈凶狠之徒斗智斗勇?他已经把多少制造死亡的人送上了不归路?他的经历、经验与成功能不改变他的性格吗?能不让他的眼神里洋溢出智慧、果敢和执着吗?能不让他的眼神里充满疾恶如仇的洞察力和凶狠吗?

曲宝源用罪犯的眼睛来看王立国,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尖锐,马上就看出了王立国不同于常人,眼神里自有疾恶如仇的洞察力和凶狠,让他从心里感到了绝望的恐惧。

传闻:一再杀害单身女人动机何在

听杨明说稿子又被毙掉了,赵小薇就知道他准是又闯了禁区。

她现在对于杨明写的东西越来越关心,越来越想看他写的稿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因为他比别人有思想吗!可是,她又为自己辩解说也不光是因为他有思想,还因为他比别人执着,比别人独特。她觉得现在很难再找到像杨明这样的男孩,所以她才不能不喜欢他。结果她终于向自己招认了,她已经喜欢上了杨明。

她很喜欢坐到杨明的椅子上,只要他不在。虽然他的椅子与她的是没有区别的,但是坐在他的椅子上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身上畅快,心里滋润。杨明把他电脑的密码告诉了她,我的电脑你随便看好了,反正我没有发出去的文章谁都懒得看,难得还有你这样的热心读者,让我夜里睡不着觉想起你来还有许多感动。

她很快从电脑里调出他的文章。

一再杀害单身女人动机何在?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本市从今年5月31日(星期六)到7月19日(星期六),每隔两周就发生一起入室行凶案,因为前两起未遂,所以很难判断入室凶手的作案动机。但是后两起即遂案件,先后有两位单身女人死于凶手的铁锤之下,他作案的对象都是年轻女人、单身、住顶楼。他为什么要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无辜的她们?嫌疑人对于警方这方面的追问一向避而不谈,讳莫如深。也许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出作案动机,就不会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害两位无辜的女性。

他一再声称“说我杀人可以,但我没有奸尸”,一再声称他也没有性变态。

究竟应该怎样看待他的作案动机?

为此,记者专门查阅了相关资料。

美国联邦调查局专门从事犯罪学研究的专家说:“从我们的监狱采访和研究中我们得知:对于性侵犯的罪犯来说,幻想总是在行为之前发生的。”

“从联邦调查局的罪犯描绘经验中不难看出,性犯罪案的凶手在行凶时,也喜欢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或其腔体里。”

“根据联邦调查局的研究理论,将外物插入(或放置于)被害人体内的行为,通常都是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所为,在理论上或许可称这种现象是‘退化的恋尸症’,因此,这种行为也可以算是性交的代替品。”

凶手既然一再把水果刀或者啤酒瓶子插入被害女人的身体,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犯罪心理分析官的经验判断,凶手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即可判断为性行为的代替手段,所以这个十恶不赦的变态杀人狂的作案动机也并非不明确。

凶手还一再辩称他是入室抢劫,可是他却没有抢走多少值钱的东西,两起即遂案件中无非是拿走被害人的手表和手机,并没有拿走别的物品。对于这种情况,美国联邦调查局认为“有些人犯在案发后会想办法将被害人的物品据为己有,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属于‘纪念品’,这些物品可以提醒凶手该案发生的详细过程,因此对凶手而言可谓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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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认定变态凶手的性侵犯?

从联邦调查局的罪犯描绘经验中不难看出,性犯罪案的凶手在行凶时,也喜欢把外物插入被害人的阴道或其腔体里。此外,这些行为也伴随着对被害人的肢解等行径,如用刀切割被害人、砍掉被害人身体器官,或是用牙齿咬被害人的身体各部位等。这些行为对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而言最为常见,不过,凶手却经常无法完成整个的性侵犯行为,因此在死者的阴道或是腔体里不会发现凶手的精液,但是,这并不是说凶手都没完成射精的动作,只是他们大部分是经由手淫而非与被害人身体的接触而引起的泄精。这种现象说明了杀人与侵犯被害人的举动激起了凶手的性幻想,而凶手本人也经由这种幻想产生了兴奋之情。翻开他们的性史,可以发现他们的性问题常常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借助手淫等),因此不难了解他们都曾经有过人际关系上的困难,否则,他也不会只借助于手淫了。至于他的手淫则是在被害人死亡之后才进行的,此时正是凶手性幻想的最高峰。

根据联邦调查局的研究理论,将外物插入(或放置于)被害人体内的行为,通常都是那些无组织力的凶手所为,在理论上或许可称这种现象是“退化的恋尸症”,因此,这种行为也可以算是性交的代替品。从另一方面来说,透过幻想,这些把异物插入被害人体腔的动作就变成性行为了,而这么做还不会留下什么证据,会使得调查人员摸不着方向,也就是因为这个,许多专业人士如警方调查人员、心理医师,或是参与命案评估工作的精神病科医生等,往往在命案现场都找不出凶手有进行性行为的证据。此外,心理健康的专业人士也很少检查命案现场的照片,他们对于案件的了解,也只能依靠警方对于谋杀行为所做的描述。这种种原因使得这些专业人员往往发生误判的情形——误以为把异物插入被害人阴道里的行为,是属于肢解尸体的行为并非性行为的代替品,这样对于案件的解析与研究自然是与事实相差甚远了。因此,如果能够了解上述行为就是凶手们性行为的代替手段的话,罪犯描绘人员就能更清晰、更正确地把握住凶手的心理状况,从而可以按图索骥,找出真凶。

(摘自《变异画像——FBI心理分析官对异常杀人者调查手记》)

赵小薇大吃一惊,原来事情这么复杂这么可怕!真是不可想象。传说变态杀人狂上次用水果刀扎被害人的身体,把刀子插入被害人的下身,第二次又把啤酒瓶子插进被害人的下身,看来这都是真的了。

她忍不住又往下看。

凶手保留“纪念品”与性的关系

有些人犯在案发后会想办法将被害人的物品据为己有,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属于“纪念品”(在我们所调查的118桩命案中,有32桩出现这种情况,比率达27%),这些物品可以提醒凶手该案发生的详细过程,因此对凶手而言可谓价值连城。当然拥有这些物品就像抱了颗定时炸弹——警方随时会将这些东西做为呈堂证物,可是这种风险却不值凶手一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纪念品”不仅可以证明他对于自己的幻想很当回事,而且还可以充当其进一步幻想的触谋。

这些“纪念品”从种类上而言可谓琳琅满目,样式繁多,从最普通的东西到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甚至还有旷世奇珍,如死者的衣物、珠宝、耳环、手表和内衣等等,一名凶手就因为把死者的车子和皮箱当成“纪念品”保存,因而使得自己后来被捕;另外也有凶手会保存被害人的照片,像一名人犯就把被害人那张附有照片的身份证带在自己身边;还有名人犯在杀害被害人之前曾将她衣服剥光,然后用自己的相机照相以资纪念;至于持有被害人身体的某一部分也不算骇人听闻。

一般来说,保留死者物品的凶手都算是恋物癖者,他所保留的东西也就是他最迷恋的东西,而这些“纪念品”对凶手而言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当然,这又和性脱离不了关系,因此,死者身上的女用内衣可算是最普通的“纪念品”。虽然有些人犯外表看不出恋物癖的倾向,可是仍会做出这种行为来,比方说前几个例子中那位迷恋女用高跟鞋的人犯就是如此,对他而言,只有高跟鞋可以提供他的性满足和“性”趣。

(摘自《变异画像——FBI心理分析官对异常杀人者调查手记》)

色情杀人狂在变态犯罪案件中,性质最恶劣、手段最残暴、危害最严重、对公众安全威胁也最大。色情杀人狂是由严重的性心理障碍造成的,既不是一般的道德败坏,也不是精神病,并没有完全丧失辨认和自我控制的能力。色情杀人狂大都连续作案,往往有一定的行为模式,行为动机与常态犯罪不同,正常人常常无法理解他们的犯罪动机,也无法预知他们侵犯的对象,所以很难预防他们的犯罪。

赵小薇没想到杨明为这个变态杀人狂的案子搜集了这么多资料,难怪他会对不发表他的文章那么生气。其实作为记者被毙掉新闻稿正常得很,这些东西能发出来吗?只是对于这个案子他有太多的看法想说出来,也的确是很新鲜的。

“你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给你发出来?”

赵小薇问杨明。

杨明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

“我的小姐!我这些东西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内部资料,全是我从中国政府批准的、公开出版的书刊上摘录下来的,有什么不可以发表?你怎么也变成了我奶奶呢?”

“去去去!你还是我爷爷呢!”

赵小薇气得满脸飞红。

看她气得那样,杨明不敢再理她,忙着给他的老师打电话:

“老师,你有时间吗?我想问问你那个怪字的事。”

对方笑起来: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听我的警察朋友说,那个变态杀人狂已经交代了那个怪字是怎么写的。他说他先划下一个人字,然后又划了一个女字,女字下面再划一个方块,方块里再划一个十字。这也就是说,田字上面那个字不是草字头,而是个女字,那么这个字还是‘媌’字的异体字吗?”

“他说的这个字不是‘媌’字的异体字,《康熙字典》和《辞源》里都没有收进这个字。”

杨明很惊讶:

“怎么我一说这个字,老师就知道呢?”

他的老师哈哈笑起来:

“这个字我当时也查过吗,怎么能不知道!为什么查呢?因为他那个所谓的女字,你知道他是怎么写的吗?我看过照片,一横还是直的,那两竖都是斜着写的,左边这竖从左向右斜,右边这竖从右向左斜,两竖最后交叉到了一起,所以,你既可以看作是草字头,也可以看作是个女字,正因为这样,我就按着可能是两种偏旁都查了一遍。如果是草字头,那就是我从前跟你说过的,是‘媌’字的异体字。如果是女字,我除了《康熙》、《辞源》还查过别的字典,都没有查到这个字。”

“我听明白了,这也就是说,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字,他是瞎写的。”

电话那头哈哈笑起来,然后说:

“不能这么讲。因为《康熙》、《辞源》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汉字都收录进来,尤其是流行在民间的异体字、变体字和简化字,还有民间宗教的神符用字。比如,现在饭店里就流行一些字,三点水加一个九字,是酒肉的‘酒’字的简写;草字头,加一个九字,是韭菜的‘韭’;草字头加一个才字,是蔬菜的‘菜’字。还有些商店里把裤子的‘裤’字写衣补旁再加一个丈夫的‘夫’字;把褥子的‘褥’字写成衣补再加一个出入的‘入’字。像这些流行在民间的简化字任何字典都没有收录。道教用来画符的很多字,一般字典也不会收录。所以,前些时有人传说,凶手写在被害人后背上的字是画的符,也可以算是一家之言,一种猜测吧。现在他自己说右上方是个女字,一种可能是凶手撒谎,故意混淆视听,让你不知所云;也很有可能这个字是哪个地方的民间手写体,中国地域辽阔幅员广大,地方文化板块丰富得很,虽然我们手头查不到这个字,但也不能就认定没有这个字。现在看来只能存疑。另外,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我不了解写这个字的人,也不知道他犯下什么罪,但我可以冒昧地说,这个人在生活中是受压抑的,内心里一定有自卑和恐惧的一面,所以他才会选用这样一个字,来表述自己矛盾、惶恐不安的感受。他甚至可能就是要有意模糊自己的表述,就是想引诱你来猜谜,有意把那个偏旁写得既像女字又像草字头。他为什么不使用我们一看就认识就明白的文字?因为他不想把自己的感受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就是不想让你一下子猜到他的想法。我猜想,他果然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字谜。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

“老师说得很有道理,我明白了。”

“我看过有的报道说他去福建和广东打过工,所以才认识这个奇怪的古僻字。其实,那不过是一种推论而已,去过那些地方就一定会认识这个字?没去过就一定不认识?不免过于武断。我敢肯定,怕是当地人大多也不认识这个字。凶手既然认识这个字自然有他认识的道理,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清楚,可他又偏偏不想说清楚,这倒是很符合这个人的个性,他就是喜欢把有些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

“老师说得对,这个人每次杀完人都要用很多时间伪造现场,就看出了他追求刺激和神秘,有意为我们这座城市制造恐怖。”

“要想破解这个怪字,只能去请教古文字专家了。不过,按照汉字的造字规律,如果不是草字头而是女字,那么也可以断定,这个字的字义仍然与女人有关。”

曲宝源很快就会被枪毙,这个怪字的秘密只能被他带进坟墓了,谁还会为这个怪字花钱费力去寻找古文字专家?杨明想,看来杀人凶手在被害人后背上划下的这个怪字,只能成为不解之谜了。

杨明有些不甘心,最后还是想了许多办法,终于采访到曲宝源。

曲宝源戴着脚镣手铐,走起路来一左一右地横着膀子晃,在两名狱警的护送下,慢慢走出监舍,来到接待室,现在看他越发显得又矮小又瘦弱。

警察搀着他慢慢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杨明从曲宝源的脸上没看出悲哀,也没看出绝望,倒像是在外面马路上看到的过路人一样。这很让他感到意外,一时倒忘了自己的提问,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就要被枪毙了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就要永远离开这美好的人世间吗?倒是他现在为曲宝源感到悲哀和绝望。

狱警可能发现了他的走神,咳嗽两声提醒他。

“你有什么话,要我转给你的家人吗?”

听见杨明的问话,曲宝源一愣,好像没有听明白,后来声音嘶哑地说道:

“没有,没有。谢谢。”

“你想你的家人和孩子吗?”

曲宝源皱皱眉头瞟了杨明一眼。

杨明知道自己捅到他的伤口,马上说:

“对不起。因为我听说,你很在意、很关心他们未来的生活。”

曲宝源眼睛一亮:

“我是要走了,他们还要活,还要活。”

“曲先生,你懂书法,家里挂了很多你写的字画,写得很有功夫,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请教你。”

曲宝源先是一愣,可能后来才想明白对方说的曲先生就是他,不禁一笑:

“不敢不敢。”

“你能告诉我,你写的那个字是什么字吗?”

曲宝源又发呆了,想了想:

“不是写,乱划拉。”

“怎么划的,请你说说好吗?”

曲宝源脸上开朗起来:

“她想拿刀捅我,我很生气,不知道咋想的,拽下她的刀,先划个人字,又划个女字,再划个口,口里打叉。一时情绪。”

“这不是个字吗?”

他叹口气:

“说不是字,都不信。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想用它表示什么意思呢?”

曲宝源呆呆地看着杨明,后来说:

“你说有意思,就有意思,你说没意思,就没意思。”

“你认识那两位被害人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杀害她们呢?”

“不知道为啥,不知道。”

“你为什么专门杀害年轻女人呢?为什么还要做一些凶残的动作?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曲宝源脸上突然浮现一丝淡淡的得意:

“就是为看,就是观赏,你不懂。真的,你不懂。”

“我听说,你很爱你的家人,很为他们今后着想,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害别人,也让他们跟着受到伤害?”

杨明看到曲宝源身子一颤,眼神顿时迷离起来,好像望着遥远的时空,魂游物外,声音也变得游移不定:

“那咱,不知道咋想的,哪来的劲儿,不知道……”

沉默的曲宝源似乎忘记身在何处,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杨明不禁提高声音:

“你认为你正常,为什么你做的这些事让人恨之入骨?你知道广大市民对你怎么看吗?”

曲宝源一愣,又回到杨明眼前来:

“在家门口就听说过。我不这么认为,没问题我,没有。”

“你认为你还正常吗?”

曲宝源面带微笑:

“正常。外边传我是变态恶魔,我不变态。”

“既然正常,你为什么还要杀害无辜的女人?”

曲宝源又陷入恍惚,似乎在思索:

“不知咋想的,不知道。”

“现在,你后悔吗?”

“不知道。后悔有啥用你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曲宝源很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想了想:

“大概,两年前吧。”

“什么事情让你变成了这样?”

曲宝源忽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

“从监狱里出来,对外面社会不了解,一点不了解,没技术,没文化,做不了啥,老婆离了,后来警察又判劳教,车也卖了,没着没落。就觉得别人都看不起我,心里不得劲,受不了……要是不被人瞧不起,要是能像别人一样过日子,说这些没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也低下去,身子像是被重物压得再也直不起来。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来,杨明看着他的眼神心里一惊,那是一双可怕怪物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难怪他曾经让这座英雄的城市在午夜里陷入恐怖和哭泣。

故事:我有一个家就不能这样

曲宝源宣布被捕以后,局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讲过:

“在全市市民感到最紧张的时候,其实那个时候是最安全的。你想想,我们全市从没有过这么大的警力调动,满城都是警察!光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我们就设立了24小时拍照的摄像机,我们还秘密封锁了全市所有的进出口,重点排查小个子男人。特别是在火车站,进出的小个子男人,不但要填写健康登记表,还要接受民警的具体盘问。所以你也就不难想到,为什么7月8日一开查641火车旅客,曲宝源立马停止了作案?他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他很多情况,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警力布控网建成后运行效率很高,全市没有再发生一起治安案件,最初的时候,全市每天晚上都会抓住几十个小偷,古井区最多的一晚抓回来十八个。最大的意外收获,是我们在火车站抓到了一名网上通缉的杀人嫌犯。”

后来我采访时才知道,警方抓到的这个杀人嫌犯比曲宝源杀的人还多。可是两位刑警却拒绝我的采访,王立国还告诉我,他们两个拒绝了发给他们的奖金。

我从知情的刑警那里了解到,抓获这个嫌犯的经过确实有些离奇。

刑警夜里盘查火车站的滞留旅客时,发现一名年轻男子神情呆滞,问他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时,他马上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说自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两名刑警看过他的身份证,也没看出他有什么问题,再说他的体貌特征也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更多的,就把身份证还给了他。

两名刑警忙了好长时间,到吃夜宵的时候,那两名刑警一起吃方便饭盒,不约而同又说起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年轻人:

“刚才我们查的那个小伙子,你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

“你是不是担心他会自杀?”

“真的!我看他神色太不正常,眼睛怎么像是死人眼睛?”

“吃完饭咱俩再去看看他吧,省得出事儿。”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那个小伙子看见两名刑警又过来,一个高儿蹦起来,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你咋的啦?你这么难受是有病啊,还是东西被人偷了?”

一名刑警关切地问他。

小伙子突然给他俩跪下去,握着拳头举起两只胳膊说:

“我是杀人犯!把我抓起来吧!”

两名刑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会这么严重,搞得他胡言乱语。

这时候,那些等车没事可干的旅客一下子见到热闹,苍蝇闻到味儿一样呼呼围上来。

“我知道你们在抓我,我不跑了!”

两名刑警见此情景,不能不控制局面,马上拉起他进到他们临时借来的办公室,问他是怎么回事。

“朝阳镇,杀了全家四口,我杀的。”

看看这个人,瘦得差不多皮包骨头,佝偻着腰,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你怎么能想象他杀了四口人?他有那样的力气和凶狠吗?但是,两名刑警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好先听他自己说吧。后来他们就把他交给了局里。

到了凌晨两点多钟,局里有人告诉他们俩,他们真的是抓到了一名在逃杀人嫌犯,只是他俩还有些纳闷儿,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够杀了四口人呢?

这人叫梁二柱,今年22岁,自小和哥哥大柱跟着奶奶过日子,19岁那年,他们村子的土地被县政府无偿征用修建新世纪时代广场,他们住的破草房也被拆迁,他和哥哥还被派到工地上干活。起初,当官的们说得好好的,给他们安排工作,给他们分配县城的楼房,可是,哥俩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也没拿到一分钱,分新房的事更是八字没有一撇。二柱子家里(哪里还有家?不过是遮挡了一处桥洞子暂避风雨)终于揭不开锅盖了,先是奶奶受不了饥饿贫困,扔下哥俩自己走了。哥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到处找当官的,到处告状,结果一天半夜被人拦在路上给打个半死,爬回到他们避风的地方就快不行了,临咽气前告诉他说:

“你把我送到他们的广场上。你跑得越远越好,他们说……”

话没等说完哥哥咽了气。

反正家里原来也没有什么,现在更是一无所有,连哥哥埋尸的地方都没有。梁二柱连夜把哥哥的尸体背到新世纪时代广场纪念塔下面,给哥哥磕了几个响头,然后饿着肚子溜走了。

在南方一座富有的城市里,正是早晨上班的时候,金立德印刷厂的女老板,提着自己很讲究的手提包,走出家门,走上大街,她抬起右手招呼一辆出租车,手还没有落下呢,突然觉得身后被人一撞,撞得她立时撒手跪倒在地,等她恼火地爬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提包已经被人从身后抢走。她回过头去,只能看到那是个男人,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转眼跑进胡同,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帮忙。其实,就是来得及喊出来,她知道那也无济于事,不会有人敢去追赶拦路抢劫者,谁知道他身上带没带凶器?谁敢平白无故为她冒险?

她一路流着眼泪走进附近的派出所,虽然明明知道这种报案不大可能有什么希望,她还是不能不报,因为她损失太惨。她跟警察说,她手提包里有两部手机,倒不是丢了这两部手机让她痛哭不已,而是她根本没有电话号码本,她所有客户的电话号码和资料全在她的手机里,丢失这些资料带给她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警察安慰她说,如果能够找到她的手机,他们一定会及时通知她。

可是,警察没说如果找不到呢?那她可怎么办?

警察说:“什么事都不能看绝对了,说不定明天就能破案呢!当然,也可能多少天都不能破案,这种事你就得想开点,不然你伤了自己的身子,问题还没解决,你损失不就更大了吗?所以我说你还是想开点,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爬起来吗!”

说到爬起来她才想到痛,低头一看,两个膝盖上全是血和泥,黑乎乎地,肉皮翻开,她顿时昏倒在地。

警察只好翻她的口袋,可是她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说明身份的东西。警察不得不把她送去医院,等到她醒过来,问清她家里的电话号码,给她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安排她住院吧,她身上一分钱的押金也拿不出来,她的钱都在手提包里。后来,找到了她厂子里的人,她已经人事不醒了。

这件事虽然有记者采访过,但是,报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因为报社老总说发出来影响不好,会影响外来投资者的信心,不发,就等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奇怪的是,这些公开抢劫都发生在白天,可见抢劫者嚣张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女孩子被抢过两次,一次是有人把她推倒在地上,从背后抢走她的手提包,手提包里有手机有身份证,还有她的龙卡。她腿上的伤好长时间都不好,后来虽然好了,还是在腿上留下了疤,害得她大夏天也不敢穿裙子。当时她气得哭半天,发誓出门再也不用手提包。半个月以后,她走在路上打手机,又有人抢了她的手机,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贼头贼脑的年轻男人跑进胡同。

大白天走在街上,女人被抢走脖子上的顶链,这种事更是经常发生。

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留意,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拦路抢劫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只要在街上看见打工仔模样的人,就会远远躲开他们,一时间,男打工仔成了过街老鼠。

一段时间里,这座城市被抢劫者搞得人心惶惶,尤其是女人们,上街不敢带手提包、不敢戴项链、不敢戴耳环、不敢戴戒指、不敢在僻静地方打手机。市民对公安局意见很大,认为警察无能。据说市长要公安局长限期破案,要不就换局长。

不到半年,报纸上突然连篇累牍地介绍起警察如何侦破抢劫案件的功劳,局长荣获二等功,为民派出所长荣获三等功,一时间警察破案的神奇故事传遍大街小巷,还有收回手提包和手机的几位女受害者,联名给公安局送了“除暴安良”的锦旗。

公安局为什么会接连侦破几起抢劫案?

梁二柱刚从家里出来什么也不会,好容易跟一伙搞装修的人凑到一起,可惜他啥也不懂,开头只能给他们跑跑腿,干点杂活,后来又给他们做饭。包工头子总是骂他,说他是猪,只会吃饭,什么事都不会做;说他买的菜和肉,便宜的都是不能吃的,能吃的都是不便宜的。没办法,卖菜的看他是乡下人总是骗他。让他去买装修材料,他总是买不对,凡是买材料都是急等着用,他搞不明白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路和路口?他自小长在农村,从没到过城里,怎么也看不出城里的街道都有什么区别,他看它们都一样,他记不住那些公共汽车是从哪里到哪里的,那么多的站名让他怎么能记下来?他经常迷路,问也没法问,他根本说不清他要去哪里。他也不敢问,工头说他没办暂住证,让人抓住就给塞进囚车里,要罚几千块,还要把他赶出去。他办不起暂住证,干了好几个月还没赚到三百块钱呢。

有一次他迷路了,回到装修点被包工头子踢了好几脚,要他马上滚蛋,他说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笨蛋的,三站地你他妈跑了半天,“要你有什么用?你不如一头猪!你没长脑子?你不会动动脑子?你不用脑子,你在这里就得饿死!”

他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总算把他留下了,但是,每月只能给他80元钱,还不准再有差错,不然立马走人。他躲在编织布围成的简易厕所里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东家来看装修的房子,临走时说他放在桌子上的五百元钱不见了,要装修工交出来,不然的话他就要翻所有人的口袋。包工头子暴跳如雷,命令他们把自己的口袋翻开。这时,包工头的表弟忽然冲到梁二柱面前,打他一个耳光说:“你这个坏东西,给我们丢人,你怎么能干这种丢人的事!”

他把拳头伸进梁二柱的口袋里,拿出来时手里有钱,他点了点说:“是五百,对不起东家,我现在就赶他回乡下去!你老人家千万别生气!”

工头对梁二柱一顿拳打脚踢。

东家说:

“你们别这样,钱找到了事情就算了结,你们这么干出了事我可不管!”

听他这么说,工头才不打他了,逼着他给东家跪下磕头,他不跪,工头的表弟一脚踢在他的后腿上,他一下子扑倒在地,气得东家扭头走了。

他被赶出装修队,不知该去哪里。想回家,又觉得没脸回去,这事还不得传回家里去?我说我冤枉,谁信哪?工头的表弟跑出来,塞给他50元钱,告诉他去一个建筑工地,找姓黄的工头,“你只要说你是我表弟,他会要你上工的。”

 姓黄的工头收留了他,在工地上当力工,干一天只能给10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好在每天到了开饭时间就一定有饭吃,还能吃饱。天天睡在工地上的大铺,多少人挤在一起,晚上就能听见许许多多从没听到过的事情,真是稀奇古怪,但是人们说得最多的还是怎么搞钱。他也天天睡不着,想着怎么搞钱,想得头疼,但还是要想,因为他连衣服都换不下来,要洗衣服他就得穿背心裤头。

天天想怎么赚钱,白天干活时想,晚上睡觉时还想,他的邻铺踹他一脚说:

“你疯了?做梦还喊我发财了我发财了?你发什么狗屁财了?吵得我睡不成觉!”

邻铺那天悄声跟他说:

“二狗子发财了。”

他马上问:

“怎么发的?”

“肯定不是正道。”

“你怎么知道?”

他神秘地一笑:

“你想想吧,他有什么业务?他成天摆弄手机干什么?他没有钱为什么舍得买那么个吃钱的东西?他肯定不是正道来的。”

听他这么说,当时根本没在意,后来他也看见二狗子一个人蹲在临时厕所里摆弄手机,没过几天就不再见他摆弄手机,听说他五百块钱把手机卖了,懂行的人说便宜死了,说他那手机正经值两三千块钱呢。

后来他还听见有人说他胆子太大,早晚要出大事。

晚上睡不着觉就想,他怎么胆子大?要出什么大事呢?他问邻铺是什么意思。

他说:

“你没听说街上总有人抢包抢手机吗?”

他一愣,就问:

“你是说,二狗子的手机是抢的?”

他慌忙摆手:

“那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时候说他抢来?你知道那是什么罪?那是死罪!你怎么敢给人瞎说?”

吓得他再也不敢说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吧,后来他晚上常去街上阅报栏看报纸,他买不起报纸,也舍不得买报纸。报纸看得多了,想事也不一样了,后来他不愿意下了班跟大家伙在一起聊天,特别喜欢一个人跑去最近的阅报栏,把几张报纸看个干干净净,才肯回去睡觉。再后来一天看不上报纸就像少了点什么,心里就有些难受。渐渐的,他觉得跟周围的人说不到一起去了,他们张嘴闭嘴就是讲搞女人,好像一天到晚就想着搞女人。他怎么想?没有钱哪来的女人?就是白给你你还养活不了呢!没有钱自己都活不了,还有什么资格想女人?必须得想办法赚钱。来城里打工不就是为了钱吗?不然,我何必来城里受这份苦遭这份罪?

报纸上报道见义勇为的市民得了几千元奖金,他想,这种好事我怎么遇不上?如果再有这种事让我碰上,我豁出命去也要见义勇为,好拿他一笔奖金,发个小财。每天再走在路上他就注意有没有可以见义勇为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很好笑,这种事怎么能让我遇上呢?可是,他又想起报纸上说过,机会永远偏爱有准备的头脑,我这是有准备嘛!说不定就会让我遇上,我要是没准备遇上也会被我错过。

他想,要是再有抢包的,让我碰上,我一定要见义勇为!

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想起二狗子的事,那不就是可以见义勇为的事吗?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可是,我凭什么断定他是坏人呢?我没抓住证据不是血口喷人吗?

后来他终于想明白了,指望瞎猫遇上死耗子碰到个见义勇为太不可能,但是,我要是跟坏人坏事做斗争呢?那不是好办多了吗?

因为注意了这件事,他还真的看出了蹊跷。

他发现二狗子经常喜欢逛街,有空就逛,而且从来都是一个人,绝不跟别人一起上街。他跟了二狗子几次,哪里热闹他去哪里,有时候他会一个胡同一个胡同地钻来钻去。二狗子为什么要钻这些胡同呢?后来他才琢磨出来,二狗子是在找活胡同,避开死胡同。

终于有一天他彻底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没敢轻举妄动,想了好几天,他决定去找公安局长摊牌。

梁二柱找到为民派出所所长,因为他管他们工地,他说我有破抢劫案的线索。

所长说:

“一边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什么人你都敢逗,我看你脑袋里灌水了吧?”

“我说我有就是我有,我找你根本不是想跟你说,我是想找公安局长。你要不想帮忙就算了,我天天去公安局门前等局长。”

所长瞪直眼睛看他好半天,可能看出他神经正常吧,就说:

“找局长干什么?你要真有线索你告诉我吧,要是真的能破案,完了我给你几百元奖金!”

这回轮到他笑了,几百元?想买我的线索?你美去吧!

他说:

“你要帮我找到局长,还有你一份功劳,你要不帮我找,我就自己找,到时候我会跟局长说我找过你。”

他一愣,细细端详他,不再说话。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是假的?你要坏我呢?”

“你看我像吗?你从前见过我吗?我们俩有仇吗?”

他明白所长还是下不了决心,怕谎报军情,就说:

“你看,我是个打工仔,进城是为了赚钱,我要是没有足够的把握,我去找局长谎报军情,我不得被抓起来吗?误工啊!我傻呀?”

所长突然笑了:

“既然你这么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不一样吗!何必还得去找局长?”

“你给的钱太少!”

“你要多少?”

“我要一万,你有吗?你有我就给你报案!”

所长不说话。

他只好走了。

他很后悔,这回连几百块也拿不到了。

红砖一块块经我们的手垒到墙上,我们用血汗浇灌了城市的辉煌,老板卖掉我们的血汗发了横财,城里人享受我们的血汗过得很滋润,我们的脸黑了,手裂了,背驼了,可我们只能酸甜苦辣地一遍遍数点着手里的那点点剩余价值。

黄工头红头胀脸跑来工地上找他:

“你他妈的快给我滚蛋!你搞装修惹下祸,我收留了你,你怎么现在又惹祸?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警察来找你,是死是活,你自己的事,不准你乱咬别人!”

他都不会走路了,看见转着灯的警车,他两条腿直打哆嗦。

他不知道怎么走进的工地办公室,心里只有后悔,他想可能是那个所长算计我,这回我死定了!

他刚推开门,那个所长马上站起来,推着他往外面走,还说:

“快快!越快越好!”

他被所长推进警车。工地上很多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上了警车所长说: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线索到底准不准?现在说出来还能救你,进了公安局你可就死定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干?你吓死我了!”

“局长急着要见你,我不是来接你吗!”

“你这么接我?吓死我!”

他倒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一家不知一家愁。

局长说:

“听说你要见我报案,我代表全体干警向你表示感谢。”

他说:

“不用感谢,我也是为了干点好事。”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一个线索一万块,案子破了给钱,不破不要钱。”

“一万块太多,给不起。”

“八千,不能再少了,我冒了生命危险呢!”

局长低头想了一会儿:

“这么的吧,只能给你五千,要不,我也没办法了。你得理解我们没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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