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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亦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00

“他叫郝大伟,哪里人我说不清,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前几天兰子告诉我,今天早晨他过来,谁知就出了……”

王立国让惠姐再帮助清点一下物品,看看还有什么丢失的东西。

各屋看了一下,她说慌慌忙忙地我也说不好,有一把新买的电水壶,是我陪她去超市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带包装盒子,没有了。丢的手机是三星的N188型,我陪她买的,蓝色的,对了,还有一个充电器。手表是飞亚达电子表,女式的,银色。

惠姐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她大吃一惊:

“郝大伟!这是他的号!”

“你不要跟他说你在这里,你装着啥也不知道,先稳住他。”

她点点头,打开手机:

“谁呀?”

“惠姐吧?我是郝大伟。”

“大伟呀?啥时候到的?你在哪呢?”

“我在火车站。惠姐不好了,兰子出事了!”

“出了啥事?”

“她叫人给,给,”他压低了声音,“杀了,你说我怎么办?”

王立国给她写了一张字条:约他见面。

她点点头。

“惠姐你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见我一面?我就在火车站,别地方我也不熟……”

“好,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你在车站超市门前等我!”

郝大伟很快被请到古井区刑侦大队。看样子他很疲惫很绝望。

“这件事是我报的案,用公用电话报案,我不想卷进去,不是我怕什么,是怕这件事报纸编着故事给捅出去,会给兰子抹黑,我不想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说着他哭起来。

他说他夜里十二点半在火车上跟兰子通过话,兰子说她一定要去火车站接他。他发了脾气,说她太俗气。为这件事他恨死了自己,他说是自己害了兰子,如果他答应兰子接站,兰子就不会被害。可是,当时他不忍心深更半夜折腾她,结果反倒害了她。他是凌晨四点多钟下的火车,打车到兰子家,他记得兰子家的楼梯上是有灯的,不知为什么开关上的绳子都没有了。到了六楼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屋里没有反应,他又敲了两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下意识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他很兴奋,原来是兰子给自己留了门。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悄悄喊了两声亲爱的,没动静。他又喊了两声兰子,她仍然没有回答他。他不禁笑起来,喊道好你个兰子!真能沉住气!你还不快起来把你的礼物送给我!

郝大伟进到卧室掀开被子喊兰子,见她仍然不回应自己,他说我算服了你,真能沉住气,你都闻到了我的味儿还不动心!

可是他摸到她的身体是凉的,是没有生气的,他脑袋忽悠一下,本能地打开电灯。

他也像兰子一样死过去,不知在地上坐了多长时间,才想起来要报警,拿出手机刚想拨打110,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就坐在兰子身边,能说清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王立国无动于衷地听着这一切,冷冷地说,那你现在说说你和兰子的关系吧。

后来我在王立国的帮助下找到了郝大伟,也有幸知道了这段感人的往事。

郝大伟说,惠姐你先讲吧,完后我再说。

火车已经跑了一天,对面靠近车窗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个美女要去方便时,求过他:“大哥,麻烦你给照看一下,上面那两个旅行袋,我们去去就回来。”

不知他两眼在看什么,反正看也没看两个漂亮女人,你也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坐在他外边的那个男人急了,起身说:“没事!你们去吧!你们不就是上厕所吗,尽管去!多长时间也没事,东西我给看着!保证原封不动,一样不少!”

听他这么一说,两个女人反倒半天没有动弹,倒是这个男人一再催促她们快去办她们的事,害得两个女人干脆不敢走了。

后来两个女人憋不住了,也顾不得有人没人照看那两个旅行袋,慌忙起身去了厕所。为什么非要两个人一起上厕所?因为厕所没有门,不知是被偷走了,还是被卖掉了。男人还好办,反正有事就办,女人自然不会往里看,男人也懒得看。

两个女人只好一个蹲在里面,另一个两手扯开一件上衣,挡在门口。她们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两个轮流方便完了,站在车厢头上说起话来:

“兰子,你看对面那两头男的吧!一个冷,冷得你起鸡皮疙瘩;一个热,热得你起鸡皮疙瘩。”

“惠姐是不是看上人家冷的了?我看你怎么总是盯着他看呢?”

“我是一直在看他,倒不是看上他了,这个人眼睛死呆呆的,怎么一点活气也没有?好像一天都没吃没喝没动地方,他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痛苦。”

“好吗!说说你还来了,好像你火眼金睛看出点什么似的。”

“不信你就问他!我敢打保票,你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一句话来!”

“好吧惠姐,我要问得他开口了,我赢你什么?”

“下车我请你吃饭。不过,你要问不出来,得请我吃饭。”

兰子说没问题。

惠姐说:

“你看那个色狼是干什么的?”

兰子说:

“有那么严重吗?”

惠姐说:

“什么叫严重?你看不出来?咱们一上车他就盯着你那半露的酥胸看个不够,你不知道?”

兰子立刻红了脸: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啊,还是故意不知道啊?要不,你露了这么一半,一天都没人看,多失败呀!”

兰子又瞪眼睛又跺脚:

“惠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呢?真是女儿大了不中留!只跟两个男人坐了一天火车,惠姐就变得这么坏了!要我看,色狼也比那个冷的强,管怎么的他还有点男人味呢,还知道偷着看看你,那冷的算什么?冷得连点男人味都没有了,好像谁都该他钱似的。”

已经过了后半夜,车厢里的旅客想睡不想睡的都没了精神,轻重高低的鼾声、时轻时重的臭脚丫子味臭汗味、此起彼伏的香烟味,再加上那单调的响了一天的节奏,弄得那些睡了的人睡得更实,强打精神不肯睡的人也东倒西歪地迷糊起来。

到了这时候那些格外有精神的人,开始全副武装上场了,他们从一个车厢逡巡到另一个车厢,瞪着两只野狗似的眼睛窥视他们认为理想的对象。一个瘦瘦的野狗男人,溜到这两男两女的座位边,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前后左右扫了扫,忙把搭在胳膊上的一件西服挂在兰子身边的车厢壁上,那里已经挂着兰子的一件外衣。

野狗又逐个看看他们四个人,才慢慢靠近茶几,伸出手来,去自己那件西服背后摸来摸去。可能是没摸到什么吧,空了手退回来,接着就把手伸到兰子的胸前去摸她半露的乳房。

兰子被惊醒了,喊道:

“你干什么!”

惠姐也醒了,只知道连声喊叫“流氓流氓!”

野狗压低声音说:

“再喊,老子废了你们!”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小刀片。

“流氓!滚!”

野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吼声。

野狗眯了眼睛看看那个冷面男人:

“哥们儿,你活腻歪了咋的?要是明白人,请哥们儿靠靠边儿,免得咱们伤了和气。”

“少废话!你给我滚!滚!”

冷面男人站起来指着车厢过道大声吼。

“好好好,我现在就滚,我滚,我是流氓,我是流氓,你是英雄,你是英雄还不行吗?你是英雄救美,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是成对的,妈的,你可别后悔,英雄!”

当时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为什么一路耍着贫嘴一路向后退着走。

兰子盯住冷面男人看了又看:

“多亏大哥,我……”

兰子红了脸不再说下去,因为那个冷面家伙的脸已经扭向车窗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惠姐碰碰兰子,朝她努努嘴。

兰子忽然就有些受不了,站起来,伸手拍拍冷面男人放在茶几上的胳膊:

“大哥,刚才……”

冷面男人站起来走了,去上厕所。

兰子说:

“木头木头死木头!气死我了!”

惠姐说:

“请我吃饭吧妹妹!”

对面剩下的那个男人,现在睁开了眼睛:

“刚才那个家伙,我一看就是个臭流氓,真可恶!乘警是干啥吃的,咋不管管呢?这车上咋这么乱呢?太不像话!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女人谁也不理他。

车厢头上忽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兰子站起来看一眼喊道:

“妈呀不好了,有人打他呢!”

惠姐问:“打谁打谁?”忙站起来看,立时变了脸色说,“坏了坏了!一定是小偷一伙的!你快去叫乘警,我去……”

兰子拦住她说:“你找乘警,我去!”她张牙舞爪跑过去,“不好了,打人啦!流氓打人啦!快来救命啊!”

好笑的是,整节车厢里除去她大喊大叫外,所有人都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虽然许多人都睁着眼睛在看竖着耳朵在听。

“听说你挺英雄的,孙子!今天老子就成全你,叫你当一把救美的英雄,叫你为了当英雄流点血,断两根骨头,小子哎!你美吧!”

“对!哥们儿成全你,当一把大英雄!”

“你们今天要不敢打死我,你们就是一群畜生!就是一群臭流氓!就是一群猪狗不如的狗娘养的!有种的你们打呀!打呀!打呀!”

这群被他激怒的无赖拳打脚踢,甚至还有一个解下皮带来抽他。

兰子冲上去想护住他,他立时瞪起眼睛吼道:

“臭女人!滚开!不用你管!”

兰子一时呆在那里,然后,眼泪叽里骨碌滚了出来,转身就走。走没几步,又跑回来,对那些人喊道:

“他有病,我看你们打坏了他怎么办!”

其实,冷面男人早已经被打倒在地上,软绵绵地动弹不得,好像已经死过去。那群无赖被兰子一喊立刻明白过来,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这时惠姐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乘务室锁着门,跑几节车厢都找不到乘警,怕你着急,我就跑回来了。”

两个人奋力去拉躺在地上的冷面男人,他已经不省人事。

兰子硬是拉起一个强壮男人说:

“大哥帮帮忙吧,他已经,嗨,坏人都跑了,没事了……”

那个男人说:

“你都不怕,我帮帮你吧。”

这个男人两手抓住冷面男人的肩膀,两个女人一人一条腿,终算把他抬到坐席上,他身子一歪躺在那里。原来坐他旁边那个男人只得很不高兴地站起来。

过了也许半个小时吧,那位帮忙的男人从别个车厢走过来,小声告诉兰子说:

“我看你们还是下一站下车吧。我在别的车厢看见那几个人,他们说还要废他。”

惠姐说:

“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把他扶下车,交给车站的人吧。”

兰子说:

“那怎么行?他是为我惹的事,我不能不管。”

那位热心男人又来帮着出主意:

“你们素不相识,这闲事不好管的,还是不管的好啦,危险呀,这车次经常出事的。”

惠姐说:

“你管?你咋管?你不去南宁了?”

“我现在去不去南宁已经不重要了。”

“我可得去,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个机会,还有人给我报销,以后我再……”

“我自己跟他下车,惠姐先去,如果他好了,我再去南宁找惠姐。”

“你说得倒轻松!两个人一起出来,现在你扔下我一个人,你好意思?要不是你硬要出来,我才不会出来呢!”

“好惠姐!回去我请你……”

话没有说完已经进站了。

凌晨三点钟,那个帮忙的男人又来帮兰子把男人给搀下了车。

兰子左肩背着自己的旅行袋,右肩架着男人的腋窝,左手抓住他担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右手揽着他的右腰,一步一步挪着走出站台,要了出租车,对司机说:

“哪里能住宿,便宜一点的,不要证件的。”

小店的老板娘说: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不是夫妻,你这男朋友也不是病,是被人打的。我不管闲事,只是为你们安全,你们把门关好,来人查夜我也不给他们开,你们要干什么尽管放心大胆干,不过你们可得多破费几个钱儿。”

兰子一听哭笑不得,但无法解释,谁会相信你说什么?只好说: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就不知道我们手里没多少钱呢?”

老板娘笑了:

“也好,后半夜了,给你们打个七折,还不行吗?”

兰子先灌上一暖壶开水,开了盖子晾在那里。找来塑料盆,用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又用肥皂刷了一遍又一遍,再把自己的手巾洗过几遍烫过几遍,而后把晾凉的开水倒在盆里,沾湿自己的手巾去擦他脸上、胳膊上和腿上的血,她一边擦着一边忍不住流泪,也许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全都擦净了,又脱下他的袜子,他用了力气挣扎着不让动,兰子也不多说,找把椅子把盆子放上去,死死拉住他的脚就给他洗。

洗完了,兰子抬起头来,无意中发现他非常别扭地把脸伏在被子上,不由心里纳闷这家伙怎么了?忙问: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问了半天,他也不说话,兰子急了:

“你这个家伙也真怪!该说的时候你不说,不该说的你猛说,要不你能遭这么大的罪?你一天也不说话,偏偏小偷来了你说话;打你时候你就别说吧,你偏嘴硬刺激他们,惹得他们打你更狠。现在,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又不说话。”

他依然没有话。

兰子找到老板娘,让她给买点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止疼的药。

老板娘瞥她一眼,脸上怪怪的:“姑娘家家的,我看你人也不错,谁要是能娶了你做媳妇……”然后突然不说了。

这时候的兰子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想侍候他快点把伤养好,自己也才能心安理得一些。

老板娘给买来药,兰子先是给他的伤口都抹了药,然后倒了凉开水照看他喝药,他却扭过脸去硬是不理睬,怎么叫他他也不说话。

兰子火了,就像对付孩子一样,一把拧住他的鼻子,憋得他刚张开嘴,兰子就把杯子里的药给他灌下去。然后仔细给他垫好枕头,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睡去,脸也没洗,衣服也不脱。

第二天上午醒来,她找到老板娘问附近有没有医院。

老板娘看她许久才说:

“你寻思去了医院人家就会给你看病,是不是?人家先得问你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打架?你们有证件吗?还得给你报案呢!”

兰子傻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老板娘看她没了主意:

“要不,我给你找个退休的老中医吧,挺有名的大夫,请他来给你看看,你得给人家钱。”

兰子高兴得只顾点头。

老板娘真就领来一位白胡子老头,兰子赶快把椅子搬到床边,请老医生坐下给他把脉。

“他是你丈夫?”

老中医头也没抬问道。没听见回答老人才抬起头来看着兰子。

“我们是朋友。”

兰子被看急了不得不说。

“朋友?什么朋友?”

老中医皱起眉头,看看他又看看兰子,一脸的狐疑。

老中医的把脉没有三十分钟,也有二十分钟。兰子的手心里已经湿落落的。

最后老中医什么也没说就往外走。

兰子急了,忙起身去追。

到了门外,老人关好门才说话:

“姑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回事?他失恋过?受过什么巨大伤害?打击?”

兰子莫名其妙,问:

“难道这很重要吗?”

“对!很重要!”

老中医十分肯定。

兰子就把火车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既然这样,我劝你想办法给他家里打电话,叫他家里人赶快来接他,越快越好,你千万别再插手。”

“为什么?求求您老大夫,有什么话您就告诉我好了。”

“为你好,不必多问,快照我说的办!”

说完,无论兰子再怎么央求,老人扭头就走,给钱都不要。

兰子心里说,算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是帮他快点养好伤再说吧,就一个人上了街,想给他买点好吃的。她走了几处提着东西回到招待所,看他没在床上,心里还有些高兴,以为他能自己上厕所了,本想去看看又不好意思,等吧!等了好久忽然觉得不对劲,忙去厕所看看,哪里有什么人?一顿好找才发现枕头底下有张小纸条:

感激你,没法报答,但愿来生

兰子慌忙出门下楼去找他,边找边问,后来有人告诉他那边草坪上躺着一个男人。

她用尽力气跑过去,看见他躺在草地上,满脸的泪水。兰子坐在草地上,拉住他的手,也跟着他流泪。

在兰子的细心照料下,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已经能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是每天不说话。

兰子常常忍不住说到她自己,兰子说,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女人,什么不高兴的事在心里也装不住两天就忘了,所以念书时同学们都叫她哈哈哈。兰子说,她谈过两次恋爱,两个男孩都很漂亮都很好,都是因为她自己太任性,不知道珍惜爱情,所以现在两个男人都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说她离过一次婚,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他。他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兰子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不再说话,只是让眼泪流下去。她已经支撑了这么多天,太累了,太无助了,可她还不知道被她关爱的这个男人姓什么叫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其说她太累了,还不如她是太孤独了,所以她能不伤心吗?

男人看见她的眼泪,顿时慌张起来,不知怎么办好,慌忙找来她的手巾递到她手里。她反而哭得更凶了,急得他走来走去,后来就抱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兰子哭够了,说:

“算了,你什么都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们是萍水相逢,以后谁也不会再见到谁。你放心,我可不会去找你。”

他猛地站起来,张张嘴又坐下去,最后又站起来,说:

“我叫郝大伟,只有一个愿望,想在外面过一次生日,35岁生日,然后,然后,别无所求。”

兰子听得稀里糊涂,这是什么愿望?

“我不想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遇到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好……”

郝大伟背过脸去不再说话。

兰子说:

“没有一个像我这么傻吧?”

郝大伟依然不说话。

兰子过去硬是拉开他捂着脸的双手,看见他满脸都是泪水,情不自禁将他抱进怀里。但她感觉到,他只是没有拒绝而已,并没有像她一样冲动起来。这样抱了一会儿,连她自己都觉得累了,没有情趣,只好将他放开。

她问他: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他不说话。

她火了,啪地摔上门一个人走了。

他急得忙去追她,拽住她的衣服不肯撒手:

“我说我说,明天,不!后天,是后天!原来,原来就想一个人……”

“啊,那好啊,后天你一个人过吧,我可以出去另找地方!”

郝大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嘟嘟哝哝说: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是说我原来打算。”

“那现在呢?你还想一个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现在,现在,要是,你不嫌弃,我愿意你,跟我过,最后一个生日。你不愿意,就算了。”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礼物?”

“礼物?不想。”

兰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调皮地看着他说:

“郝大伟,也许到时候,我能给你一份,让你最满意最吃惊最喜欢的礼物!”

“我没想过没想过……”他像似在自言自语,像似在梦中呓语。

这两天除去照料郝大伟,兰子就去市场和商场里转悠,想为他找到一份能给他带来惊喜的礼物。

转眼一天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天下午她回到招待所,到了门前懒得上去,因为她又是一无所获,就坐在马路边上想心事。

远处,那片草坪上,就是郝大伟出走躺倒的那片草坪上,正有一男一女在亲热。兰子想,这大白天的,也不避人?也许是没有去处迫不及待吧?她不禁笑起来,找我呀,我借给你们一个房间呀!想到这里,她啊呀一声,心里说,有了,最最好的生日礼物!肯定是世界上最真诚的礼物、最美好的礼物。

兰子跳起来跑进商店里,买蜡烛、买包装纸、买红丝带……

平平静静的一天快完了,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

吃完晚饭,兰子一个人出去了,很晚才空着手回来,好像忘了郝大伟的生日。

兰子回来慌里慌张进了卫生间,而且是第一次稀里哗啦地把门插得严严的。又过去好长时间,才出来把房间的灯给闭了,房间里黑黑的。

把灯都闭了是怎么回事呢?郝大伟从床上起来看看,只见里屋点了几支蜡烛在桌子上,兰子挺直胸脯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忍不住好奇过去看看。

兰子说:

“郝大伟郝大伟你就这么有耐性啊?你不过来看看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郝大伟看了又看,桌子上除了几根蜡烛什么也没有。

“你是木头啊,还是有眼无珠啊?”

他还是不明白她要自己看什么。

他终于看见了她新做过的头发,不但清纯美丽,还有淡淡的清香。她还画了淡妆,他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她这么漂亮,是他认识过的女孩子里最最漂亮的。啊,她为什么戴了一顶纸帽子呢?他竟然现在才看见她戴了一顶小花帽。她身上还斜披着一条红丝带——什么?他眼睛一亮,真的吗?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但那丝带上确确实实写着:

大伟的生日礼物

什么意思?难道是……

兰子闭着眼睛,脸红得格外可爱。

兰子慢慢睁开眼睛,看他还在那里傻愣愣地站着,就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到红丝带上,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

兰子说:

“拉呀!”

他也只是下意识地一拉。

兰子的上衣立刻落下去,烛光下,兰子的脖颈、肩头和乳房显得格外光洁、白净、诱人、神秘,看得他面红耳热、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他忍不住走近去细看,原来她的连衣裙全都落在地上。

他紧张得话也说不连贯:

“你是,真的?是……”

兰子闭了眼睛说:

“是。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不喜欢?”

他忽然扑倒在她的脚下,双膝跪在地上:

“我,我……”

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死死抱住她的两条腿。

她声音颤抖了,那么轻声:

“喜欢吗?那你,不尝尝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过了一会儿,静静的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居然有了力气将她抱进怀里,慢慢走近床边,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然后就跪在床边看她,用眼睛去抚摸她,从脖颈、从肩头、从乳房、到腹部,再到大腿……似乎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这么认真欣赏过女人的胴体。

他气喘如牛,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

她说,你怎么,衣服?

他说,脱,我就控制不住。

她说,傻瓜!谁要你控制!我要你!

他说,不!我必须控制!

她火了,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

他去吻她,吻她,然后说,因为我爱你!如果你是我一般的朋友,我就脱了衣服;如果我是一般地爱你,我会脱了衣服。但是,我特别特别爱你,我想爱你一辈子,所以我现在不能脱,不能,不能!

她不再燃烧,也不再激动,只有眼泪。

他一遍一遍擦拭她的眼泪。

等到她不再哭泣,已经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才开始说话:

“兰子,我不用再了解你什么,我们好像早就是老朋友,现在我们不过是重新见面。因为我用整个身心爱你,所以我现在不舍得这样动你。如果我这样对你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一切,然后再让你选择爱不爱我。”

兰子终于明白他自有他的道理,因为她已经知道他是个特有责任心的男人。

兰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搂进怀里,忽然就觉得自己周身痛快得像小溪一样流淌起来。

自从收到她的生日礼物,大伟不但会笑了,而且只要和兰子在一起就会没完没了地笑。

从此,他们天天夜里相拥而眠,只是相拥而眠,没有做过他们现在还不想做的高山流水。但是他们却觉得,天天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已经让他们心心相印融为一体,让他们越来越焦急地盼望尽快会有一天相互奉献出全部的爱。

就在这日日夜夜的相互抚摸里相濡以沫的日子里,大伟觉得身上和心里的活力、激情、生命都被唤醒了,他又重新生长出真正男人的渴望,一天比一天旺盛,一天比一天坚挺,啊,那是一种旺盛得随时都要喷发坚挺得随时都要爆炸的渴望啊,那将是未来他能送给他所爱的人的最好礼物。

一直到兰子手里只剩下够他们买车票回家的钱,他们才拥抱着分手。

“如果你愿意,我的兰子,咱们明年再相聚,如果我万一不能来,我也一定会有信来,到那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所以要这样,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当然也是为了爱你。希望你能理解我真正地爱你,所以我就必须对你有所承诺。”

说完这些,郝大伟已经泣不成声。许久,他才把一封信递给了王立国:

“这次来,我就是想告诉她。”

我的兰子:

我一个多年的好朋友骗了我,几乎骗去了我的全部积蓄,但是他对我最大的打击还不是钱,而是他对我心的伤害,因为,从前有许多朋友告诫过我说他如何如何不好,我不但不信,还因此失去了一些好朋友,所以他对我的欺骗对我打击太大。没等我振作起来,我的妻子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男人,我感到绝望,彻底的绝望,我变成了孤家寡人,我觉得周围的人们都在嘲笑我,我不敢出门,家里又呆得索然无味,我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样一天天一月月地混下去,我拼命抽烟喝酒,生活就是等死,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身上很不好受,总是盗汗,很虚,心绪更是坏得不得了,没完没了的感冒成天纠缠着我。

后来还是一位朋友知道了这事,硬是拉着我去医院作了检查,从那以后我就发现他和我的家人说话总是神神秘秘的,甚至有时候他们通电话只要我一出现,马上就说些不搭边的话。几次遇到这种事,我就想他们说的肯定是与我的病有关,我忽然明白了,我的病很重很重,他们是在瞒着我。

我给看我病的那位医生打电话,我说我是郝大伟的好朋友,郝大伟那个病我想听听你的建议,你看到底怎么给他治疗好?

医生问我你和病人什么关系?你能代表他的家人吗?你应该理解我们作医生的苦衷,我们不能轻易宣布一个人的死刑。我说,我明白了,我谢谢你。

没有过去多少天,家人编造了许多理由让我住院,他们很意外,没想到我没有任何反对就跟他们去了医院。

那是什么医院?肿瘤医院。

我住进病房第一天就猜到自己是什么病。

我从别的病人嘴里知道,就在我现在睡觉的这张病床上,医院已经送走了几位肺癌病人,我凭什么相信我会健康地离开这张病床?我为什么不会比他们更快永别这个人世?我根本不相信自己会有好一点的下场,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信心。我只觉得理所当然地我会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个医院里,而把我的躯体让人们给化做一缕白烟。

可是,真正想到再过几天自己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真是一种没法说出的痛苦,到这时我才发现其实自己很怕死,自己没有勇气平平静静地死去,自己原来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我还没过上35岁生日呢!

可是,我不想死又有什么用?难道我还有回天之力吗?

我连哭都没处去哭,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哭,可是我混到了这么悲惨的地步我还要装什么装呢?为了家人我还必须得装,必须得说每天感觉都不错,今天好多了。我还得装着听不懂来看我那些人的假话,得感谢他们对我的欺骗,得向他们挤出一副又一副笑脸。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不辞而别逃离了医院。

你们看见我时,那已经是我又换过的一次车,我不知去向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能死在哪里,我还能活几天。有时候我会想让我再过一个生日吧,但是我更怕,谁跟我过这个生日?过不过还有什么意义吗?还有什么快乐吗?还有什么必要吗?

兰子你坐在我的对面,我毕竟是一个男人,我又不瞎,我当然能看见你的美好,只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了,这是我永远再也看不到的美好了,所以我不是无动于衷,而是羡慕你嫉妒你,但我可没有仇恨你,因为我还没有变态。

我毕竟是个男人,那个流氓那样对待你,按照我做人的原则,那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就不自量力地出来教训他,但我没想到他们是一群人,只是到那时我才忽然想到让他们把我打死吧!所以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什么英雄好汉,不,我不是,我不过是怕死的胆小鬼,但是,我心里确实还有许多对人的真诚。我出来帮你那时还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没想到会把你骗得那样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等到今天?因为你真爱我,我也真心爱你,所以我必须等到今天才能告诉你一个结果。

与你分手之后,我主动去医院作了检查。

原来的主治医生看过我所有的化验单,反复看看我又看看化验单就是不说话。

还是我说了话:病情恶化了是吧?你说吧,医生,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医生却问我:你偷着跑出医院去了哪里?你能对我说实话吗?你找什么人给你看病了?我能知道吗?我能见见这个人吗?

医生把我说蒙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后来我把实情大概告诉了他。

医生想了好久,最后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漏,我全记住了,因为那对于我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啊!

医生说:西医之父古希腊的名医,叫希波克拉底,他说病人的本能就是病人的医生,而医生是帮助本能的。

他以为我不明白,又向我解释说:如果你认为自己没希望了,上帝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首先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你才有战胜疾病的可能。而爱情,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最能唤起人的求生本能的神丹妙药。我想,可能是意外的爱情救了你。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我祝贺你,你的肿瘤明显在缩小,明显在缩小,你明白吗?这是一个奇迹!

我成年以后从没有人给我洗过脚,那时你问我哪里不舒服,我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我忍不住哭了。也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么美好的生日礼物,让我在你的爱里一天天重新生长起来。

让我告诉全世界!让我告诉一切人!亲爱的,是你用你对我的爱拯救了我的生命,我的爱永远属于你!

你的大伟

后来我在王立国的办公室里,看到了这封信,读得我心里好难受好愤慨。

兰子与大伟如此纯真的爱情惨遭破坏,让王立国深感惋惜。后来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我常常想起他们两个人的爱情,觉得如果他们能够结合,那一定是一种良性循环,他们的家庭和他们的后代一定都会懂得爱珍惜爱,他们也会用他们的爱影响周围的人和社会,这就会构建起美好的网络。兰子被无端杀害了,一个可能建立起来的美好系统彻底消失了,大伟未来的生活会怎样已经很难说,而大伟的绝望和仇恨肯定还会影响一些人,他消极的情绪也会感染这个社会。杀人犯罪就像癌细胞一样,杀灭健康细胞,把毒素、绝望和仇恨扩散到社会的机体上。

王立国是对的。我也没法说出如何仇恨杀害兰子的凶手,真恨不得亲手杀死他!那些日子里想起他们的爱情,我心里就疼得难以忍受。

当时,王立国问郝大伟:

“兰子的手机和手表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郝大伟摇摇头,后来才想明白王立国问话的意思,斩钉截铁地说:

“我肯定没拿!如果我拿了,这关系到破案的事,我能不交出来吗?我怎么能对兰子趁火打劫呢!”

我翻看了那次的现场勘查笔录:

现场勘查笔录

勘查时间:2003年6月29日(星期日)11:00

勘查单位:市局

勘查人:李军、柴玉良、杨晓梅、张盛田、杨连甲、吴大明、曹丽君、战国人、马立兵、钱长江、何一能

中心现场位于古井区永红街三委127号楼601门住宅内,该住宅位于127号楼东数一单元六楼(顶楼)东屋。该住宅六楼走廊声控灯泡被扭松。走廊五楼半缓台窗户外侧窗台东侧有擦蹭痕迹,住宅同侧楼下五楼东屋北阳台窗户的外接接雨搭表面有四枚鞋尖朝东的鞋印,鞋底花纹呈波浪线状,四枚鞋印均残缺不全。601门住宅铁质防盗门朝西开,呈开启状态,防盗锁完好无损。防盗门内侧为绿色内房门,木质,呈开启状态。进门为门厅。住宅北阳台门内侧插销呈关闭状态,北阳台窗户呈关闭状态。门厅南侧卧室房门朝南开,呈虚掩状态,室内地面铺实木地板,南窗上挂一蓝色窗帘,室内北侧靠墙放一方形木桌,桌上摆放一金鱼缸,缸里游动着四尾金鱼。室内南侧靠西墙和南墙摆放一张双人床,双人床东侧床面上有一具女尸,头南脚北呈仰卧位……

传闻:黑夜里孕育了白天的辉煌

据说这天的晚报买得很快,完全是因为一条小消息。

凶手由阳台闯入民宅杀害单身女人

{本报记者杨明报道}今天凌晨约三点钟左右本市110接到报警,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子称古井区一民宅内有人被害。警方于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发现女主人已被害多时,其状惨不忍睹,令人发指。据称凶手是由5楼缓台进入6楼阳台的。警方表示将尽全力尽快破案,警方也提醒市民夜间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这条消息不过百余字,却使这天的晚报很快销售一空,恐慌不安的人们要用这张报纸印证一个传说。

市民们传说有一伙男人,戴着黑头套白手套,专门在夜里入室劫财劫色,手上有迷魂药,胡拉到脸上人立马就昏迷过去。现在看见报纸上的消息,越发证明了确有其事。

建材一条街上的贾大门,把这条消息看了几十遍,看得他兴奋不已,立刻买了半斤猪头肉,又买了半斤上等散白二锅头,坐在自家的店铺里边喝边吃边琢磨,酒能助兴也能起兴,喝着喝着他的高招就有了。

第二天贾大门让他的伙计给他雇来五个半大小子,告诉他们过两天一大早背着书包来店里有事,说是轻轻松松挣钱花。

几个小子高兴坏了,还以为背书包来装钱呢,过两天一大清早来到店里,贾大门还像狗一样蜷缩在被窝里。贾大门给他们的书包里装满不干胶的传单,告诉他们专去古井区的居民楼,挨家挨户门上贴一张,贴一张就给你一分钱,十张一毛钱,百张一块钱,千张就是十块钱,万张不就是一百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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