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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亦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00

辱我,骂我,毁我,负我,本来无我。让他,容他,忍他,恕他,不要理他。

介绍人说,现在上哪去找这么有文化有情趣的男人?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个子矮怕什么?

他很幸运,又成了一次家。

那几年装修火了起来,混子买回来一辆小半截子货车,每天在建材市场给人拉脚,活儿不少,又不上税,收入也还可以。日子过得像样了,也就有了几个朋友。那天晚上和三个朋友去吃烤羊肉串喝啤酒,喝得很尽兴,喝得几位朋友憋不住要去厕所。路边烧烤店里哪有厕所?几个人就去马路边上的胡同里方便,也不知道是喝得太多,一时半会儿尿不完,还是现在的年轻男人就遭遇前列腺炎,反正去了半天没有尿回来。

混子一个人喝得没意思,正想走呢,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只手机,这东西可是个新玩艺儿,想买手里没钱,现在白捡一个回去玩玩,挺好!他马上拿起一张餐巾纸去擦桌子,擦到手机那里,就把手机擦到了手里,然后跟服务员结了账,起身说他们回来请告诉他们,我先走了,谢谢谢谢!

五天以后的晚上,混子的妈妈正在厅里看电视,混子给妈妈烧好洗脚水,端过来让妈妈一面泡脚,一面看电视。听到有人敲门,混子开门一看,立刻脸色大变,赶紧回头扶妈妈进了屋里,然后才出来对那三个吃串喝酒的朋友说几位大哥快请坐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沏茶。

那几位话也不说,一个伸手薅住他的脖领子,一个底下给他一脚,他立马倒在地上。三个人一顿胖揍他之后,他爬起来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说求几位大哥放我一马。

他们说好啊,你交出手机,再赔我们一千元损失。

他千恩万谢拿出了钱拿出了手机,总算把他们打发走了。

两天过去,越想越觉得吃亏,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混子便给公安局写了一封检举信,署上真名实姓家庭地址揭发那三个人敲诈他一千元钱。

警察找到混子,也找到了混子的那三个朋友,三头对案一调查,那三个人说他偷了我们的手机,摩托罗拉,最新型号,三千多元呢!我们打出租车满市里找他,找了五天才找到他,他不得给我们几个人误工费呀!三个人才要他一千元还多吗?

警察一听也有理,一千元三个人分,即使是敲诈也不够立案。相反的,他偷人家一部手机三千多元,可够立案了,马上向那三个人给他取证,让他交了四千元罚款,取保候审,报送劳动教养。

混子要被送劳动教养,家里妈妈媳妇还得过日子,他只好把车也卖了,买车时车值钱,卖车时车就不值钱了,三万元买的一万都没卖上。

闹到最后,他被查出来有三期肺结核,劳教所不收他。可是,赖以养家糊口的汽车已经卖掉,混子只好跑深圳跑广州去当保安。

“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块土地,大陆就少了一点。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失去一部分,因为我们同属于人类,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我而鸣。”

现场: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局长告诉王立国说,你的担心也是我们的担心,所以局里已经决定在6·29案件侦破过程中,启用倒查机制,要对所有的警务人员,倒查责任、倒查过失、倒查疏漏、倒查无为,谁出工不出力,谁就要受到严惩。现在就是要全体警务人员都知道这件事。

我们每天都能平静安宁地过日子,是因为有一些人天天不得安宁地看守着安宁。

朝阳区公安分局太平派出所民警刘明,拿到《被排查犯罪嫌疑人的基本特征》,看了不知多少遍,天天起早贪黑下管片儿摸底排队,总觉得好像有这么一个人,不高的个头,小眼睛,长得精干强壮,年龄也差不多,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想了好几天,终于在幸福里47楼3单元401见到了这个人,才猛地想起儿童公园。

自己在儿童公园看见过他练武,用胳膊砍树、用小腿踢树,那棵松树的皮已经脱落了两片,显然是被他的胳膊砍的小腿给踢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这个人有些怪,多看了他几眼,不高的个头,小眼睛,又瘦又精干,黑黪黪的。后来他居然一手拉住松树枝做单臂引体向上,一做就是好几个,左臂右臂都行。更厉害的是他还能做单臂倒立。刘明记得自己在刑警学院读书时双臂引体向上全班做得最多,四十个,单臂引体向上一个也做不了。

这人叫曲宝源,四十岁。

曲宝源非常热情,马上给他沏茶点烟。

刘明笑了,说,你什么也不用忙,我们下户有规定,茶不能喝,烟可以抽自己的,我耽误你几分钟咱们说几句话。你家几口人?

曲宝源说都在,我妈我媳妇我女儿。

刘明看看,曲宝源的妈妈住在南面的大房间,他和媳妇住在北面的小房间,他有些不相信,问道,你们住在大屋?

曲宝源说我妈住大屋。

刘明起身看看几个房间,虽然不是很大,收拾得却是一尘不染,不但卧室的窗户擦得干干净净,就连像样人家也不注意的厨房也收拾得窗明几净,亮亮堂堂。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小客厅的墙上挂满字画,原来还以为都是些买来的玩意儿,待到仔细看过,吃了一惊,那些画和那些字联上题的名字都是宝源。

那些画他看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天是红的水也是红的,画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红还有那么多的黑,看得他心里怪怪的。可是,“宝源手书”的几联字画,却看得他直点头: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事不三思终有悔,人能百忍自无忧

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

世事忙忙如水流,休将名利挂心头。粗茶淡饭随缘过,富贵荣华莫强求。

这些个话刘明还是看得懂的,是什么名人说的可就不知道了。

曲宝源见他看得好不认真,靠近他身边说,要是警察同志不见笑,我给你写几幅,不算个事儿,不算个事儿。

这时刘明才明白,为什么厅里放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画布,摆着水彩、水洗和很多的笔,原来这曲宝源还是一位画家呢!刘明不禁想到人不可貌相,别看曲宝源长得矮小貌不出众,没想到人家却是能文善武,虽然体貌特征像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这样的家庭夫妻之间、老少之间怎么能不和睦?现在还有几个男人能像他这样孝顺老人?这样的家庭在他的管片内真不是很多的。

刘明问曲宝源,你和你媳妇都做什么?曲宝源说我下岗待业,她一直伺候我妈。

言谈之间,曲宝源给刘明的感觉是老实稳重,孝顺妈妈疼爱老婆。他在调查表上写下了“婚姻状况良好”。

刘明还有那么多入户访问,马上要去曲宝源的对门,不敢再耽搁。临走时,曲宝源一直把刘明送到门外,主动握握手,口口声声说谢谢谢谢谢谢。

这次的全市大规模排查是双保险,除去派出所的民警下户之外,还有局里的民警下户摸底排查,每个人每天都要工作将近20个小时。

小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常常在人家里问着话就打盹。这天他排查到幸福里47楼3单元的时候,正好门口坐着几位大妈在说变态杀人狂的事,见穿着警服的小郑拿着本和笔就知道下来搞调查的,七嘴八舌问你们可找到了头绪没有?啥时候能抓到这个该死的畜生?

小郑说我们这不是正在调查吗,你们这里有没有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儿男人,离了婚的,或者单身没有老婆,或者有老婆也总是吵嘴打仗的。

大妈都说咱们这里哪有这样的人?还说这个变态杀人狂肯定不会住在我们这儿。

王立国已经把5·31、6·14和6·29三起案子的现场勘查记录和照片翻看过无数遍,他想自己一定还有没看出破绽的地方,既然案子凶手已经做下了,他就不可能天衣无缝,除非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或者是我们用以破案的观念和手段还太陈旧。

凶手一方面极力消除作案的痕迹,一方面又大肆张扬地伪造现场,虽然他掩盖掉了一些东西,可是他又暴露出自己的另一些东西,他为什么要给被害人穿上鞋袜?为什么在她面前摆上酒菜?他在现场想象过跟被害人一起喝酒?现场的扑克牌分作三堆,被害人面前有三张带血的黑梅花,对着黑梅花的另一堆应该是凶手的吧?全是带血的红桃,也是三张,凶手为什么给被害人的都是黑梅花?留给自己的都是红桃?为什么都是三张而不是四张五张?这一切有什么寓意?是临时想到的呢,还是事先早已经想好了?他这样处理现场不就是为了引起我们的震动吗?

王立国觉得不管是临时想到的还是预先想到的,凶手所做的这一切都不可能是随意的,都好像有他的寓意他的告白。他根本不转移、也不掩盖尸体,根本不在意警方会很快发现尸体,可见他是想造成最大的轰动,包括他两周左右作一次案也是为了造成轰动,他就是要把全市都陷入恐怖惊慌之中。

王立国想到凶手既然张狂到这种地步,很可能在生活中却是个特别受压抑的人。变态凶手作案时的表现与平时的表现往往是两个极端。

这些问题现在都找不到答案,但王立国知道,仅凭现在掌握的线索也足以锁定凶手: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身高1.60—1.66米,瘦小强壮,有臂力,小眼睛,皮肤黑;有不幸婚姻史;有犯罪前科;有变态和报复社会的心理;可能当过兵或者做过保安、做过建筑工地的架子工;本市人,熟悉市区。

问题的关键是,现在面对凶手的那位搞排查的警察,吃没吃透这些条件?他的经验和能力能不能让他像猎人一样捕获到猎物?

现在王立国已经知道了那个怪字是“媌”字的异体字,也知道了它的字义,但他想得更多的却是凶手划下这个字是想告诉谁?告诉什么?既然他懂得反侦查,而且做得比较彻底,那他一定会想到,只有警察才会进入现场,除了报案者普通人是看不见这一切的,难道他是写给警察看的吗?难道他想告诉警察漂亮女人都是妓女?也许是他想告诉警察,他认为漂亮女人都是妓女、都该死?这也就是说,他认为他杀人是有道理的,他杀的都是妓女?像北京的李平平,41岁,半年杀了五名小姐,还生吃她们的眼睛和肾脏,说起自己的暴行,他理直气壮:我就是不平衡,我辛辛苦苦一个月也挣不了两千块钱,她们轻轻松松就挣那么多钱,她们坐我的车从不拿正眼看我。凶手划下的这个怪字,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他现在应该是没有职业?心理很不平衡?

王立国判断,凶手划下的这个怪字,一定与他的经历、他的遭遇和他的心态有关系。他的生活他的遭遇与某种女人一定有不解的关系,所以他还跟被害人做喝酒玩扑克的游戏,他对所谓漂亮妓女好像又不全是仇恨,还有另外的一面。这个怪字的字义既是美好又是妓女,本身就是矛盾的,反映他的心理也是矛盾的。

但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凶手在现场两个多小时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说与性有关系,可是现场却没有发现任何性犯罪的证据。

王立国这样想下去的时候,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凶手既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摆布现场,还要在被害人后背上划字,那就是说他有一种强烈的宣泄欲望,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表现自己,他就是想要告诉警方他的一些想法,就是想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他杀人的事。虽然他很懂得反侦查,但是他也一定忍不住要在现场搞出许多花样来,结局必然是他忍不住要暴露出自己来。

凶手并不能完全冷静地控制自己,他一定会露出破绽来。难道还要有人再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换取他的破绽吗?王立国感到不寒而栗,一天他都是心神不宁魂不守舍,晚上连饭也没有吃下去,手里拿着馒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离6月28日兰子被害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星期,今天是7月5日,又是星期六,今天夜里几乎所有的警察全都出动蹲坑守候,如果估计不错的话,今天夜里凶手一定会再开杀戒。

电话响起来,只响一声他就抓起听筒,李忠信喊着大队长大队长!好消息好消息!抓住了!抓住了!我正赶回大队!

王立国当然很兴奋,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希望终于都有了结果!

看看表才22点,变态杀人狂怎么这么早就行动呢?我们的蹲坑守候几乎就是在明处,我们不可能搞得滴水不漏,可是凶手在暗处,只要他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我们的行动,难道他不会回避我们的行动?他会撞到我们的枪口上?他觉得对手可不是这么笨的人。

刚开始架网布控的时候,夜夜都会抓回来一些人,抓得最多的当然是夜里出动的小偷,有一天夜里居然抓回来十八个贼。现在再也没有小偷敢在夜里出来,他们已经知道到处都有警察蹲坑,夜里的治安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什么治安事件都不再发生。

小李押回来的变态杀人狂能有三十来岁,个头也不到1.70米,不胖。看到王立国端详他,慌忙嘻嘻笑着说,警官同志误会了我们误会了!

小李跳起来说,谁跟你误会了?不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你是变态杀人狂吗?不是你说你杀人不眨眼吗?不是你让我们靠边儿站吗?

变态杀人狂顿时变了脸色,挥着被铐住的双手直跺脚,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变态杀人狂女人都害怕,我想借他的名义占便宜,不花钱搞女人,昨天才跟上她,今天就给抓住了。

王立国见他那副哭叽尿嚎的样子,看不出身上有杀气,等到听小李讲了抓获他的经过,居然是公开威胁女人带他回家,王立国越发相信这个人不是他们要找的变态杀人狂。现在的变态杀人狂已经吸取教训,绝不会让被害人活着看见他,他只会在后半夜入室杀人灭口,他怎么会在室外动手动口自投罗网呢?只好把他交给派出所。

屋子里又剩下王立国一个人,抽烟已经抽得嘴里冒火,已经品不出烟味了,好像他现在守在房间里能干的事情只有抽烟。所有的战友都守候在街道和路口上,他却守候在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消息。他害怕听到他们的消息,那消息他感觉十有八九不会是好消息,因为两周来白天的排查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并没有找到嫌疑人,那就是说凶手还很安全地躲在暗处,当然他也就可以随时出动。

他怀疑白天的排查一定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意味着这座城市今夜又要发生凶杀。那些疏忽大意又没有尽职的警察知不知道,他们一时疏忽的代价却要年轻女人用生命来换取?

到了零点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他觉得已经看见死神那黑暗的身影,冥冥之中正在向自己走来。

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失去一部分,因为我们同属于人类,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你我而鸣。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读到过这样的话,心灵立刻受到震动,马上记住了它。他已经侦破近百起命案,他和生死打过太多的交道,但那毕竟都是死亡之后的交道,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一个活着的年轻女人守灵,在子夜里等待她年轻的生命被杀死的消息,忍受着清楚知道死亡即将降临却无从制止死亡的恐惧。

他想象得到铁锤击打在自己脑袋上的疼痛和垂死挣扎的绝望,他想象得到无辜受害者的愤怒和仇恨。

他坐立不安,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凶手应该开始行动了。

他的办公室在临街的二层楼上,一天到晚都不得安宁,如果打开窗户房间里会像市场一样嘈杂。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房间里安静得要死,安静得让他喘不上来气,心里慌得不能自持。看看表,凌晨三点钟,已经是凶手离去的时间。他再也不能困守在房间里,不能在房间里等待死亡的来临。四周死一样寂静,没有任何消息,他不能与他的任何战友联系,他们都躲在黑暗里死守,没有发现线索也就不会传出任何信息。他们没有消息给他,那就意味着一切毫无进展。

他终于无法忍耐,揣好手机,冲出办公室,呼吸到了没有恶臭烟味的新鲜空气,顺着办公楼门前昏暗的大街,信步向西走去。

路北有家小快餐店,他们来这里吃过几回饭,好像两周以前还来过。想事儿的时候他已经走进店里,却发现有些异样,看着里面的格局怎么像是歌厅呢?

两个穿着时尚的小姐热情地问他,先生几位?要大包还是小包?

他说,你们这里不是饭店吗?

小姐笑了,说改歌厅半个月了!

他想也没想便走进一个包间,对着说了许多话的小姐挥挥手。

他拿起歌本,翻到四个字的页码,查到《靖忠报国》的编号,输入电脑。

听着音乐响起来,心里顿时一阵热乎乎涌上喉咙,在心里吟唱着这支他喜欢的《靖忠报国》。

《靖忠报国》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忘记了忧愁,忘记了他是谁,也忘记了今夕是何夕。

他拿起话筒,站起来,静静等着《靖忠报国》的第三次开头。

他把自己变成了《靖忠报国》的旋律,变成了《靖忠报国》的歌词,用整个生命唱着《靖忠报国》,一遍一遍,十遍,二十遍……

他平时根本喝不了两瓶啤酒,今夜他却喝了四瓶,不但没有醉,反而越喝越清醒,越喝心越疼,越喝肚子里的水越多眼里的热泪也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忘记了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唱得声嘶力竭。

将近凌晨五点多钟王立国回到办公室,衣服也没脱就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逃避死亡的恐惧。

他说那一夜我真的受不了啦,因为我明明知道有一个好女人要被杀害,我却一点儿也不能帮助她,可我是一个警察呀!

事后王立国对我说起这件事很伤感,觉得自己面对压力有些不冷静,可是,我却深受触动,这件事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汉。

传闻:谁最害怕什么谁自己知道

人心里都有两扇门,打开一扇就会展示出无尽的美好和勇气,一旦敞开另一扇,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恐惧释放出来。如果不信,你就试试看。

丽丽说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真的,她总是闻到身边有玫瑰的红色香味,那么温柔,那么轻柔,那么让人兴奋。可是,此刻已是午夜,出租车里怎么会有玫瑰的红色香味?那不过是他白天送给丽丽的红玫瑰的味道。现在,丽丽还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温柔的,潮潮的,带电的,仍然散发在自己的乳房上、手心上,在自己身上生命般地涌动着。

想到这些,丽丽整个人渐渐变软,变得潮湿,变得轻飘飘的,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下车去一个人走走,一个人去细细咀嚼品味自己的幸福。她急忙叫停车,给了司机20元钱,不等司机找钱摆摆手走了,害得司机路边停半天,看丽丽是不是会有什么……

这座城市不但喜欢出美女,它的出租车司机也大都诚实善良,如果你走到半路下了车,他就很不安心;如果你现在告诉他要打车去火车站,他会很认真地告诉你现在已经没有火车了。

后来司机一笑,走了。

丽丽信步走在马路上,像是第一次看见夜里的马路原来这么光彩,这么神秘,这么温柔。路边的树在灯光下看来,也比白天多情好玩,光影在枝叶间摇曳,地面上虚拟的树叶欢快地舞动。尤其是那绿色的草坪,总能给人一种生命的青春的感觉,为什么呢?是不是和自己的第一次体验有关系?丽丽想起山坡的草地上度过的下午,那个放纵的放肆的下午,根本没有在城里不能做的事情,他们在那里尽情肆无忌惮随心所欲,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美得不能再美的下午,丽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那么好的心情和那么好的机会再去享受自己。

本来昨天夜里没有睡好觉,半夜三更忽然醒来,想起白天在班上听她们又讲变态杀人狂,说他白天黑夜专门在外面寻找跟踪单身女人,事先踩好点,夜里再下手杀人,凡是被他跟上的就别想躲过一劫。还说他杀人专门在星期六,他们都说明天就是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不知又有哪个不幸的女人要惨遭毒手。害得她在睡梦中总是被变态杀人狂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惊醒。

中午他打来电话约她,她不能不犹豫,今天可是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要不是他说如果你已经有了约会那就算了,她真打算哪也不去白天在家里睡觉。他既然这么说了,如果拒绝他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另有约会吗?

她觉得真是很奇妙,自己跟他一起又是迪厅又是酒吧,疯了大半夜,而且还都那么激动,那么亲热,每次都亲热得热血沸腾心跳剧烈,可是丽丽仍然觉得自己还有无穷的精力。难怪有人说爱是一种付出也是一种收获。这样剧烈的付出,她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得累,整个晚上只觉得身上有无尽的活力,心里的快乐像河水一样流淌。

有什么声音,这时她才注意到,对面有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说说笑笑正朝她走过来。看着他们把衣服搭在肩上,白着肚皮,腆着肚皮,抻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冲她走来,她能感觉到他们都在注意她。大白天走在马路上回头看她的男人都有的是,更何况这大半夜的?他们看见我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独身一人走在马路上,一定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能出什么事?出了,出了风花雪月的事!所以我要一个人独自回想一下让自己快乐的时光。

她感觉到了,很明显,他们互相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几个光膀子男人个个都在看自己。她能想象到,那目光肯定都是很馋很贪的,也很甜,她当然是一个秀色可餐的好女孩子!如果他们不看不馋那可奇了怪了。

她不经意回头的时候还发现,已经过去的几个男人通通停下脚步,回头向她张望。

她很意外,没想到深更半夜自己还会有这么高这么强烈的回头率。

她身子一扭,脚步越发轻松起来。

好快乐的今夜!今夜好快乐!

丽丽忍住不让自己再回头,虽然自己知道自己不过是好奇而已,可是她再回头的结果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看来,肯定是挑逗了,那偶然的相遇就可能会演变成伤风败俗的故事。

快乐的丽丽很快走到自家楼下。

走廊里的电灯是声控的,往常回来只需在门口跺一下脚咳嗽一声,那灯就会亮起来。

今夜,丽丽不想跺脚也不想咳嗽,已经后半夜,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快乐惊动邻人的美梦。她轻手轻脚进了楼里,试探着迈上那几级台阶,伸出左手去触摸墙上的开关,摸了一下,没亮,再摸一下还没亮,已经摸过多少下,都没有亮。

丽丽只好退出来,想了想,没办法,对不起了邻居们!她用力跺了一脚,又跺了一脚,门口里的黑暗仍然像这座大楼一样岿然不动。

一楼声控坏了看看二楼吧,她试探着走过几级台阶,向右转弯,把着栏杆慢慢走上二楼。她咳了一声,声控灯好像存心跟她开玩笑,黑暗依然一动不动。她两只手慌里慌张在墙上摸着,总算摸到开关,可是,无论她怎么摸怎么按,黑暗依然沉重地包围着她。

她快步走到三楼,心想怎么也不能所有的灯都不亮吧?可是三楼仍然像地狱一样黑暗。

怎么办?接着走?可是,坏人要是躲在黑暗里呢?

哎呀妈呀!杀人变态狂!今天是星期六!

到这时丽丽才从幸福甜蜜里彻底清醒过来,想到今天是星期六,恐怖的星期六死亡的星期六!丽丽想起了他们说的变态杀人狂作案前总要先破坏楼道里的声控灯,现在的时间正好是后半夜,正是他要杀单身女人的时候。自己怎么这样糊涂呢?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上有轻微的响动,似乎还有喘息声,丽丽甚至立刻猜想到那就是一个男人在喘气。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主动送进了变态杀人狂的手里。他早就跟踪了我,事先弄坏了声控灯等着我回来,然后,用锤子,用刀子,把我……

赶快下楼退回去!可是,楼下也有了脚步声和喘息声。

两腿顿时失去支撑,只能靠两手用力抱住栏杆,趴在那里再也动不得,拼命拉长了呼吸,大气不敢出,害怕杀人变态狂听出她的喘气声。白天和男朋友坐公汽时,身后一个小伙子给他女朋友讲变态狂,现在她真的不想再想这件事,可那个讨厌的男人的公鸭嗓却自己在耳边唠叨起来,现在哪有啥人会飞檐走壁?都是胡说!你没看过电视吗?现在有一种箭,箭头上带倒钩,箭尾拴着尼龙绳,把箭射到六楼阳台上,凶手扯着尼龙绳往楼上爬,身上带着收尼龙绳的小绞盘,很快就从一楼上到五楼阳台顶上。你想想,你深更半夜光着屁股睡在床上,冷不丁的被子被掀开了,你猛地看见一个大黑脑袋,奔着你扎撒着白爪子,不用他说话动手,你也得自己吓掉了魂呀!她还听见他的女朋友尖着嗓子嚷道该死的别说了别说了!

那脚步声好不神秘,你用力去听时似乎又听不见,等你怀疑它时它又轻轻向你走来,那是一种胶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你越是怀疑那声音越是清晰。

被砍死的裸体女人,连裤袜,高跟鞋,水果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感觉到了好大的烟味,还有口臭味,脖子后面顿时毛茸茸、热乎乎。

杀人变态狂已经站在身后,他还不动手是不是想吓死我?

她骂自己不要想这些狗屁事,再想自己真就要吓死了!不要想不要想!她在心里对自己喊,越是这样,心里越是不听话,不知是在心里还是在头脑里另有一个人,一个特坏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害怕却越是要想出这些可怕的事情来吓唬自己,平时从来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这时也会都给你折腾出来。

她的头很疼,锤子已经砸在脑袋上。她觉得胸脯很疼,刀子已经刺进胸膛。冷汗流在脸上流在胸脯上,像是无数软体的虫子慢慢在身上向下蠕动,蠕动得她心里发麻,蠕动得她浑身发抖。

她瘫倒在地上。

她想喊救命,用了好大的力气,如同在噩梦里一样喊不出声来,嗓子被什么给堵住了。是他放的烟味熏得她嗓子发干,干得说不出话来。

心脏胡乱撞击胸膛,撞得她喘不上气来。手心里淌着凉汗,脚麻木得不听使唤,浑身扎着千百根毛刺,身子软得没有了骨头,怎么也动弹不得。

楼道里的黑暗牢固得没有一点空隙,沉重地压迫着她无法动弹,压迫着她快要窒息。她的恐惧就像这楼道里的黑暗一样牢固沉重,压迫着她就要背过气去。

想起来在书上看过的心理实验,白天把人的眼睛蒙上,放在与外界隔绝的房间里,因为他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他没法感知外面世界怎么样,他的注意力无法关注外面的世界,他只有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这时候的内心世界再也没有安宁,先是无聊,无聊的结果是注意力涣散,思维迟钝,再后来出现紧张、焦虑,直到出现幻觉出现恐惧,他已经惧怕到了就要崩溃的地步,如果不及时停止实验的话,这种由他内心生发出来的恐惧要多大有多大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这种恐惧甚至可以杀死他自己。这个实验结束后好长时间,他心里的恐惧才渐渐归于平静。

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黑暗最能诱发出人心里的恐惧。

置身于黑暗中的丽丽拼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黑暗中的男人悄悄走来,一点点接近她。她感觉到楼下的黑暗里还有一个他的同伙,也在悄悄上楼,两个人要从上下包围她,然后就会把她……

她在心里看见丽丽的脑袋滚下黑暗的楼梯,丽丽的身子还留在黑暗的三楼上。

离家里只有几层楼,就这么近,就这么轻容易被人谋杀,冤不冤哪?

她看见脚步声正在向丽丽走来,只是丽丽看不清,那脚步是来自楼上还是来自楼下。

那男人一嘴难闻的烟臭味口臭味,离她越来越近,她已经闻得很清楚。

屁股底下一烫,就有一种东西热热地浸润着她的屁股。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屁股底下的水泥地又变得冰凉。

她想起男朋友,今天他本来再三坚持要送她的,是她不让。他还说,那好吧,你可别到了家门口上楼梯时,又后悔,又要在心里骂我没良心,不是东西。

现在丽丽发誓,以后每次都要让他送自己回家,无论任何情况。

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接自己。

想到他马上就会过来,而且会是高高兴兴地过来,她笑了,站起来,得下楼去等着他呀!

丽丽不知道自己怎么已经站在了楼下,刚才不是还瘫坐在三楼上吗?怎么这么快就站在了楼外呢?她看着楼门口里的黑暗,像是仍然沉浸在噩梦的朦胧里。

丽丽难以相信,刚才自己就是从这恐怖的黑暗里走出来的。

丽丽拿出手机。她说,你快过来吧!我吓死了,刚才我瘫在走廊里……

对方拦住她说别怕你别怕!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那男性粗壮的声音,立刻让丽丽安静下来,让她彻底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绝望。

她握着手机,信步向前走去,忽然发现无数的小虫子和飞蛾在路灯下翩翩飞舞,那么疯狂那么欢快;蟋蟀自由自在地放声歌唱,旁若无人。他们快乐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什么都不怕。凉爽的小风吹在身上,好不惬意。

夜色还是原来的夜色,黑暗还是原来的黑暗,一切照旧,什么恐惧都没有发生。

一片绿草地在灯光下绿得耀眼,绿得一阵阵心跳,她又想起那个自己生命中的第一次,山坡上的绿草地,那片自己生命中的绿地,她的心就在这一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欢乐又像河水一样在心里涌动起来。她觉得身体里生出了一种渴望,一种焦急,现在她又想要释放自己的生命,她要让生命在身体里膨胀起来,汹涌起来,美好起来。

现在丽丽什么都不害怕,如果现在让她重新走进黑暗的楼道里,她也不会有一点犹豫,也不会有一点恐惧。甚至就是碰见那个杀人变态狂,她也会用力尖叫一声先吓他一跳。

在这个四处没有人影的深夜里,只要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美好,勇气就会从心底里油然而生,就会让人无所畏惧。丽丽想,恐惧原来都是来自心里,自己吓唬自己,好像我们心里生来就有两扇门,打开一扇全是美好也就是勇气;要是不小心打开了另一扇门,你就会变成懦夫。

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很有钱的大富翁,房证、地契、股票、珠宝钻戒全放在瓷枕里,天天睡觉都枕着它,夜夜都梦见自己娶新媳妇。有天半夜邻居家着火,大火也烧到他家。看到火光闻到烟味,他忙起身穿好衣服,抱起床上的瓷枕往外跑,跑得远远地看着自家着火。邻居觉得很奇怪,问他你怎么不救火还看热闹?他叹口气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房子烧就烧了再盖新的,火烧旺运吗!可是邻居还是觉得很奇怪,又问他,那你为什么怀里抱着一把尿壶呢?大富翁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就倒在地上。

这个故事,小时候老爸给她讲过好几次,都是当着笑话听的,只是到了今天夜里她才知道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笑,她才感觉到了它的沉重和恐怖。后来丽丽在接受采访时对我说过,谁没有恐惧?人人都有恐惧,谁都有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谁最害怕什么谁自己知道。

丽丽说的这话我相信。

这一切,只不过是那天晚上真正发生过的一部分,其实,你也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和体验,不信?那你去仔细想一想好了。还不信?那你今天夜里自己去黑暗的楼道里试验一次好了,如果你有勇气的话。

故事:黑夜里的水血红一样流动起来

谁也没想到墙上的几幅画会吓着那么多的人,吓得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

这是一家小饭店,办在小胡同里的小门脸,屋里只有六张饭桌,只有早点和晚饭,来吃饭的大都是附近的居民,偶尔会有外地的旅游者走错路来到这里,正好又是手头并不富裕的,才会进到屋里吃上一顿。可见这里的饭菜味道很一般,但是肯定比繁华闹市的饭菜要便宜,而且不是一般的便宜,要不是便宜谁会来吃呢?现在讲究的是一分钱一分货嘛。

女老板是从外地来的单身女人,看样子也就三十多岁,她是你看不出漂亮也看不出丑陋的那种女人,即使你见过她两次,再走在大街上你也未必还能认出她来。说她是单身也不是说她还是姑娘或者是处女的意思,而是说她现在只有一个人开饭店,没有谁知道她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女人。这种事现在城市里越来越多,一个女人自己过并不等于她是未婚女人;未婚女人也并不等于没有男人或者不懂婚姻事。

饭店开得时间长了,周围的居民也知道她叫刘丽了,倒是没人叫她刘老板,都叫她刘丽。她也不喜欢人们叫她刘老板,恐怕是因为有个老字,有几个女孩子喜欢别人叫自己老什么?除非她有神经病。不喜欢叫老板的刘丽手下只有一个上灶的大师傅,另有一个女服务员,客人多了忙不过来的时候,刘丽自己既是老板又兼开票的还兼服务员。

再差的饭店也有自己的基本队伍,就是那些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经常回头的回头客,你像那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听人说老婆新近跟人跑去广州做生意,他一个人没办法,天天去外边饭店吃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天天来刘丽这里。别看刘丽这个饭店很一般,名字还是很响亮的,叫十里香酒家。十里香酒家对于经常来的回头客也讲究给些优惠,是偷着给,不能明码标价地打折,不然会惹来麻烦,别人会说你给他打折为啥不给我打折,你看我眼里有屎呀?这就不好办。所以他们是暗补,比如菜码子大一点呀,要酒多给半两呀,结账时抹去零头呀,这些个含糊的标准具体执行起来很难掌握好分寸的,好在刘丽也不让别人来落实这种有关国计民生的大问题,都是由她这位一把手身先士卒亲自操办,这就免去了许多执行难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一个男人,把自行车在门口贴墙支好后,进来找个最里边的角落坐下,你看见他了过去让他点菜他就点,要是你忙不过来没去招呼他他也不会吭声依旧那么默默地坐下去,一直坐到你发现了他。他点的菜不是麻辣豆腐,就是尖椒干豆腐,再加一碗米饭。吃完了他会找根牙签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剔牙。等到走的时候,必然要给刘丽和服务员都点点头说两声谢谢。

因为已经来过几次了,刘丽也给他要的尖椒干豆腐加了码,亲自给他端到桌子上。

他看出来了,连连点头说了几声谢谢。

吃完了没事,这回他不剔牙了,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子划拉起来。

这事引起小服务员的注意,来这里吃饭的人,从来没有带笔的,哪有文化人呀?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口袋里还装着笔,走到哪里还写到哪里,这让她想起了哪个电视剧里看到的天才艺术家。等到他划拉够了走了,服务员才发现他写下的不是啥名曲,倒是把一张好端端的菜单子给画个乱七八糟,不禁叫道真讨厌这个家伙!这张菜单子擦屁股都不好使了!

刘丽听见也急了,挂鸡毛掸子开小店,啥不得算计?马上要过来看,看来看去,皱着的眉头终于变成眉开眼笑,后来变成哈哈大笑,连说哎呀妈呀!没治了!就这么叫!没想到刘丽还是个慧眼识人才的伯乐,说得小服务员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

刘丽把菜单子给了她说那啥你好好看看!明天还得谢谢他呢!

服务员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明白,说,这辣子鸡丁咋变成了红灯区里找鸡?苜蓿鸡蛋是关公大战秦琼?黄豆芽炒绿豆芽是拉拉扯扯?尖椒炒鸡蛋是男欢女爱?咋能是男欢女爱呢?尖椒是男的鸡蛋是女的?烧鸡是一丝不挂?拔丝地瓜是如胶似漆?这啥呀乱七八糟的?

没想到刘丽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说他这玩意没治了!你个小屁丫头崽子,都明白尖椒是男的鸡蛋是女的,别人咋能不明白呢?一下子说得小服务员的脸上像是起了火。

他根本不相信她一个女人能老实,能不找男人干事儿,她不需要?除非是她找不着。他给她改菜名也不是想到她一定会用,他不过是想要勾引一下她的心,看看她是不是个正经女人,看看能不能钓上她来。他每天晚上坐在角落里看着刘丽扭着大屁股走来走去,就觉得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定能把她弄到手。乳房大屁股大,身体就壮,身体壮吗瘾就大,就想找男人干事儿,有几个女人不想找男人干事儿的?又想找男人,又想装得一本正经,只要你一勾搭她,她准能上钩。

他天天躲在角落里看她,越看越觉得她不正经,每天都见她眉来眼去地看着那些来吃饭的男人。不过,这些想法都是那时候的事儿,等到看见人家的菜单子已经给改得乱七八糟,他又害怕了,急急忙忙低着头溜出了十里香酒家,连声谢谢都没敢跟人家说,他很怕再来吃饭人家会把他轰出去。

他再也不敢去十里香酒家吃饭。那天,在市场,他被十里香酒家的小服务员给撞上,她两手拎着很多菜,还有两只白条鸡,往他身上撞了撞,说,老师你咋不来吃饭了?我们刘姐说了你好几回啦,还想请请老师哪!

吓得他愣里巴怔地看着她,不知小丫头崽子是挖苦他还是笑话他。

你今天晚上过来吧老师!我回去告诉刘姐,给你做几个好菜。刘姐说了,要谢谢你那些好菜名!

到这时,他才听出来是好消息,自己居然也成了老师。

那天晚上他没花一分钱就吃到四个好菜,还喝了一瓶啤酒。一瓶啤酒足以让他超常发挥,他拿起已经按他写的重新打印的菜单子说,这算啥?这不算啥!小菜一碟!

他看看四周光秃秃的墙壁说,你看我给你画几张画吧,贴到墙上让你提高提高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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