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来国会的路上,我虽然一直昏昏欲睡,但是脑子可是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我曾经设想了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从最有可能的被怀疑为间谍到最不可能的会议被从外区射来的火箭弹打断(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就在我们前来的路上,东面就传来了至少两枚土制火箭弹的破空声,不过很明显它们的射程够不到“山巅之城”),但是,被人怀疑为根本没有去过亚欧大陆,这明显不在我的设想范围之内。
面对毫无预料的突发情况,我脑袋里的昏睡感立即被肾上腺素冲淡了。我仔细打量了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很富态的老头,光秃秃的脑袋、剃得非常干净的下巴,整个人就像是套在礼服里的白色肉球一样,恐怕比议长大人还要有些分量。我回想了一下过去奥菲莉亚给我看过的政府高层人员的照片,在一一对应了一遍后,终于确定了发言者的身份:这位老头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地理学家”,政府政策顾问,国会议员,当然,也是BUB出版公司自然科学出版分部经理安东尼.杰弗逊。
“安东尼先生,请问您凭什么判定我没有去过亚欧大陆呢?”我尽量克制住方才疲倦感带来的暴躁情绪,将语言放得柔和,“说我在说谎,那就等于指控我做伪证,我可以以诬告罪反控你。”
“你不可能去过,不可能。”老头叫道,“你刚才的那些描述漏洞百出,就连白痴也能看出其中完全没有可信度。”不过,他身边的议员们似乎连白痴都不如,这些人大多在交头接耳或是面面相觑,不知道我的话哪里不可信(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没睡着),只有老头一个人在那儿义愤填膺,就像是为被抢占了地盘而发怒的老棕熊一样。
漏洞?我听到这个词,连忙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发言。是的,我出于保密目的,隐瞒了相当多的事情。比方说,我隐瞒了关于马赫迪超级电脑、T-190基地等事,也没有告诉他们关于亚欧社会共和国最高统帅部的任何细节,只是大略说到了我曾经得到过他们领导的接见。同样,我也大大地将亚欧社会共和国的科技、军事、经济实力给“缩水”了一番,以便于迎合这些家伙的猜想,但是怎么说也不至于有“漏洞”啊?难不成他亲自去过亚欧大陆?
就在我站在讲台上寻思的时候,戴维斯突然从我身后偷偷握住了我的手,我先是一惊,但接着就感到他塞了个什么东西给我。
以我的反应速度,立即就感觉到了这是个什么玩意——一只小型无线电耳机,可以藏在头发下面、塞进耳廓内的那种,大小不比一粒红枣大。以前在航校的时候,我就曾经见过有人在考航空理论课时拿类似的玩意作弊,只不过他们使用的更小、更先进一些(各位如果有志学习飞行的话,千万不要模仿这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行为),很明显,这个耳机是奥菲莉亚在之前交给戴维斯的,大概是要告诉我些什么。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虽说这讲台处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偷偷戴上耳机很难,不过我也不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先是反问了安东尼一句:“请问,您所说的‘漏洞’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刚才的发言有漏洞吗?”接着,趁着那些还醒着的议员们把脸转向老头时,我将耳机换到右手,佯装擦汗,顺手将它塞在了我耳鬓的头发下面。
耳机里并没有立即响起奥菲莉亚或是别的什么救国阵线成员的声音,而只有一阵静电的“嗞嗞”白噪声。也许是对方还没有开始联络,当然也有可能是出了问题。还没等我听到任何指示,安东尼老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的所有陈述,均与BUB出版公司出版的《世界国家与社会概况地图册》完全不符,而这本书是经过国家科学研究院评定的标准教科书,是被认定为唯一正确的。你的言论已经涉及到了质疑科学研究院的合法权威性,我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的天,这话可让我感到一阵脊背发寒。我说的事实与一本破烂教科书上的有出入,那就一定是我出错了?怎么还能扯到质疑那劳什子科学研究院的合法性上去(当然,根据目前理想国的科研发展状况来看,这个研究院也不像是什么好鸟)?我正想反驳两句,耳机里却传来了奥菲莉亚刻意压低的声音:“李笑云同志,听得到吗?不要反驳这个家伙,因为理想国的版权法确实规定了一批BUB公司出版的书籍为完全正确的,任何人不得质疑或是反对其中说法,只能由公司自行修正。这也是公司对出版业垄断的手段之一。”
靠!有这种事!不过在神奇的理想国,一切皆有可能,出现这种法律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奥菲莉亚接着说道:“那老死鬼不过是想要你的版权——根据宪法,在国会听证会里的陈述全部会被记录下来,而且发言人拥有其著作权——以便免费修改他们出版的相关书籍。只要这样说,他就不会刁难你了……”
半分钟后,我经过短暂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叹了口气——没办法,虽然说出这种话完全有违我的作风,但是为了早点摆脱这种混蛋事,我还是只能厚着脸皮去说——在这种时候,如果卷入一场无厘头的官司中,延误了前往直布罗陀海峡干正事,那真是对不住全世界的人民了。
“好吧,安东尼先生。根据宪法,您有权质疑我的一切说法,”我清清嗓子,按照奥菲莉亚教的说道,“根据神圣的宪法(我呸),您有权质疑我刚才所说过的任何言论。当然,为了表示我并非为了经济或政治利益而伪造言论,我宣布我刚才的一切言论,任何人均可以引用、出版,以便于让尽量多的人进行公正的评判。”
此言一出,立马见效。老肉球那被脂肪填满的红脸上的怒气瞬时消了大半,当然,场面话还是少不了的:“好吧,既然你愿意让你的言论被公之于众,接受民众的评判,那我就暂时相信你一次。”安东尼话没说完就走出了会场,看样子是急着去讨要会议记录准备出修改稿了。
这个家伙一离开,偌大的国会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当然,很快又有不少人起来质询,具体问题倒是多种多样——从询问亚欧社会共和国的人口、物产、生活习惯一直到询问各种物资的年需求量以及价格。但是总而言之一句话,所有询问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能否在与这个与世隔绝两百年的国家的经济往来(如果可能的话)中获取利润。每当有人起身说话,奥菲莉亚就通过耳机把这个家伙的身份和底细告诉我,比如说,BUB银行的家伙很希望知道亚欧大陆的银行有多少储备资金、开设了些什么业务,钢铁分公司的家伙则一直想要知道中亚地区到底还有多少赤铁矿,其矿砂有无进口价值,船舶分公司的家伙对亚欧大陆造船用钢非常感兴趣,而军工分公司的头头则不断问我他们的武器技术是否能对外出售。至于亚欧社会共和国的国策、政体、社会状况之类的,却完全没有人关心,仿佛海的那边仅仅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和原料产地而已。
我如实告诉了他们亚欧大陆的人口、具体面积等数据,对于工业水平、科技水平之类,则酌情告诉了他们一些真假掺杂的信息。对于诸如物价、银行之类的问题,我只能非常相当费力地向他们解释,亚欧大陆压根就没有货币和金融的概念,而且一切都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优良产品。一如我所料,这些人一开始对此表示得完全不能理解,等到我解释清楚之后,立即对亚欧大陆的人表现出极端的鄙视。大部分人很快失去了兴趣,离席而去,等到我请议长上来宣布听证会结束时,整个“山巅之城”的大厅里已经只剩下了我、戴维斯、几个加入了救国阵线的议员以及一些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
“讲得不错,这样一来,BUB公司的头头们大概不会太注意海的那边了,”在国会外响起一阵阵汽车引擎声后,奥菲莉亚又来到了我们身边,“当然了,今天这事只能算是个小插曲,正事还在后面。我刚刚接到消息,苏紫云和她的专家团已经制定出了将要在直布罗陀的开展行动的详细计划,我们马上就回海景大厦地下室去。”
“专家团?”我问道,“就是以前制定横渡红海的计划的那帮家伙?
“是的,中心城的暴乱计划也是他们的杰作。”
呵呵,这下好了,我一边走一遍在心里苦笑道,有了这些“专家”制定的计划,看来我以后的经历会相当有趣。是的,相当相当的有趣。
第四卷尾声 风暴前奏
六月的北非,可以说是全世界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方:在赤道直射阳光从无云的天空中直射下来时,四周的空气几乎是完全静止的,只有被烤热的气流从地面缓缓升起,如同蒸笼一般,不过蒸笼里好歹有水蒸气,而这里的空气里却完全没有水分,只有肉眼不可见的沙尘。在这个时候站在机场的水泥跑道上,简直就是一种酷刑(当然,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机场居然有水泥跑道存在!)哪怕你的面前就是浩淼的地中海。
“我恨该死的地中海气候。”在完成对战斗机的例行检查、把防水布盖在飞机上后(机场地勤人员从来不肯认真履行职责),我从驾驶舱一侧搭着的舷梯上爬了下来,对着站在一旁的戴维斯大倒苦水,“真不明白,当年赎罪之战后,世界那么多地方的气候都变样了,怎么地中海沿岸的夏天还是这么热?”
“天知道为什么,也许核战没法改变副热带高压位置的缘故。”戴维斯一边嘀咕,一边相当不雅地脱下皮靴,倒出来半靴子汗水,“我想,如果把《神曲》中炼狱里的同志们送到这座新丹吉尔基地,大概他们可以更早地解脱吧。”
看到戴维斯脱下靴子,我也感觉到了脚底下湿乎乎的一片,不过,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的地方脱鞋子总不是什么好事请。我满怀怨愤地瞟了那些躲在导航雷达塔下面鼾声大作的地勤技师们,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中午到机场上来,一定要学他们的样穿上木板拖鞋——反正在这种鬼地方,八辈子也不会有人来讲什么“条例”。
今天是6月1日,是上一轮文明时的儿童节。当然,这个节日已经有几千年没人知道了。而我们两个倒霉的人,在昨天晚上刚刚来到这个位于非洲最北面的鬼地方,向当地的维稳部队报到——当然,也就是原来在“自由”号航母上的那个舰载机中队。“自由”号目前正停泊在新丹吉尔港暗绿色的海水里,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挪窝了。一些岩雀甚至已经在舰岛的雷达桅上筑起了巢穴。
我们这次的目的,和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次的上次被外派时一样,都是要干一些与官方命令上的说法完全不同的玩命的事情。当然,与以前一样,我们的任务还是保密的,在名义上则是“重新归队”。
新丹吉尔空军基地距离新丹吉尔港有二十公里以上,与过去休达城的废墟隔着一条丘陵,修建基地的大部分建材也是从那儿搬运来的。一条砾石公路就是这里唯一的对外通道(当然,还有空中运输),基地东北方就是暗蓝色的地中海。再往北去十六公里,就是亚欧社会共和国的领土——直布罗陀半岛了。如果用高倍望远镜向北方眺望,就能望见直布罗陀半岛上高耸的萨米特山了。这座遍布着蓊郁森林的山峰上仍然密布着各种军事设施,就像两千多年前一样。所不同的是,当时在山上巡逻的英国皇家士兵已经变成了人民革命军战士。
这座基地里驻扎的,正是从“自由”号航母上转移来的第2舰载战斗机中队,任务据说是“防止海上走私”,但是,根本没有哪个人有胆子在这么接近亚欧大陆的海域驾船出海——除非他们活腻味了。这个中队现在每个月飞行时间不足十个小时。“自由”号与其说是作为一艘航母来到这里参加维稳行动,倒不如说更像是一艘飞机运输船。在昨晚乘客机到达新丹吉尔后,我们还按照规定前往舰上向鲁卡斯舰长报告(同时也把这次任务计划的一份副本交给了他),这艘航母上现在只剩下了几架直升机,一些无所事事的水兵甚至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到舰上,倒是随行的医疗人员们非常的忙碌——他们现在都在城里的诊所里当临时工呢。
“好了,我们回去吧,今天下午还要进行一次适应性飞行,”戴维斯的说话声把我又一次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该死,最近怎么老是发呆呢?“只剩下两天时间了,我们必须赶紧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地貌,不然到时候很可能把命给搭上去。”
我不以为然地扭扭脖子,和他一起向航站楼下的荫凉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怕什么?这次再怎么危险,也比上回冲进风暴区要安全得多。而且这次那些专家好歹给我们设计了一个符合我们身份的行动方案——他们总算搞明白了,我们是军人,是战斗机飞行员,不是什么冒险家!”
“嘘——收声,”戴维斯听我越说声音越激昂,连忙向四周张望一圈,同时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当心隔墙有耳。”
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轻蔑地指了指那些正在偷懒的地勤人员以及空空如也的岗亭:“啊哈,放心好了。在这个神奇的时代,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密谋了。哦,对了,鲁卡斯舰长那边,情况怎么样?”
“这个就不知道了,明天晚上我们得去看看才行,要知道,那个……玩意还是非常危险的。舰长说了,不到行动开始,他绝对不会把那玩意往航母上搬。”
我耸耸肩膀:这个环节只是最简单的一环,我们要面对的才是难题呢,这时,一架H-11运输直升机正好从西南方的新丹吉尔港方向飞来,像是一只大蜻蜓一样落在了远处的停机坪上,搅起了一阵呛人的沙尘——每天晚上,从撒哈拉吹来的沙粒常常盖满机场跑道,其结果就是我们每天早上起来必须清理,但是往往到了中午,这里又被覆盖了。
“走吧,似乎暴风雨要来了呢。”戴维斯再度催促道,虽然这个季节的地中海气候区很少有降水,但大西洋的水汽偶尔也会给这里带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比如说今天,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费时费力来盖防水布的原因——机场的机库顶部早就锈出了不少蜂窝似的小洞,与其让飞机在里面被搀着二氧化三铁的水淋,还不如直接盖上防水布来得方便。
在走进航站楼时,那些地勤和卫兵仍然酣睡未醒。我又向西方望了一眼,那片黑色的云团如同众神的战车,已经气势汹汹地遮蔽了小半边的天空。作为暴雨前奏的咸湿海风刮起了机场上的沙尘,形成了几个颇为奇异的小型气旋。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