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原本希望听到更好的答复的,”戴维斯沮丧地说,“你说的这个‘不能’指的是什么不能?不能见到明早的太阳,抑或是不能飞回新丹吉尔基地?
我猛地让飞机做了个俯冲,躲过了一串如同红色珍珠般的37毫米防空炮弹,然后又让机腹擦着山麓下的树梢飞过,在一座丘陵前方迅速拉起,堪堪躲过了撞山的厄运:“戴维斯同志,要说见到明天的太阳,这个容易得很;就是想要飞过直布罗陀海峡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这架飞机应该是不能保住了——按照人民革命军的军事学说,反击一旦开始,我们将不会在北非地区看到任何一条长度超过300米的完整的机场跑道,所以说,我们必须在飞回北非后跳伞。”
“跳伞?哎呀,这真是要我们的命呐!”戴维斯喊道,看上去,他对于跳伞的恐惧要远超过对于我们身边四下乱飞的防空火力和隐藏在夜幕中的M-23战斗机的恐惧。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要怪只能怪BUB军工公司了。这些脑残的家伙从20年前开始设计建造喷气式战斗机,但却迟迟没能研发出火箭弹射座椅来,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没法在高速下离开驾驶舱,否则会被迎面而来的高速气流直接拍扁,想要跳伞,只能像20世纪30年代的飞行员一样,先设法将飞行速度降低到不会把人压在座椅上的程度,然后再掀开座舱盖背上伞包往下蹦。
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不过,在这个神奇的时代,一切简单的东西都会自动变得复杂起来——比方说,我们驾驶的这种EL-1战斗机,原本是作为舰载机设计的,其飞行性能是相当非常之糟糕,低速状态下的操纵性也奇差无比。或者说得直白一点:我们想要跳伞就必须尽量减速,但是速度越低,飞机失控的几率就越大,我们很可能还没离开飞机,就被这个大家伙裹挟着砸向地面了。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呢?”我一边将速度加到最大,一边让飞机尽量贴近海面向南逃窜。上天保佑,现在直布罗陀海峡上起了很大的风,黝黑的海面波涛汹涌,层层叠叠如同一堵堵水墙,正好可以帮助我们干扰吸收任何可能探测到我们的搜索雷达的雷达波。虽然我们暂时安全了一些,但是无线电通讯频道上已经由刚才塞满了惊惶绝望的呼喊变成了死一样的沉寂——看起来,我们应该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了。
“噢,愿唯一的主安抚这些可怜人长眠的灵魂吧。”戴维斯低声道,“怎么样,我们后面有敌机吗?现在能见度太低了,我根本看不到后面有没有东西。”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着身下:“护尾器暂时没有反应,当然,这玩意的性能我们不能太过于相信。不过有没有敌机不是重点,我现在得小心脚下。你该不会希望在现在就下水洗个海水浴吧?”
“说实在的,我还真想,”戴维斯用近乎无赖的腔调说道,“这破飞机的驾驶舱真他妈比桑拿浴浴室还要暖和,哦,天啊,谁知道我多久没洗过桑拿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依靠着从乌黑云层缝隙中不时透出的些微月光勉力分辨着海面与飞机的距离,并尽量避开不断涌来的浪尖。其实,我非常清楚,刚才戴维斯之所以说那种话,完全是为了缓解心里积聚的巨大紧张感——可以想想,无论换了谁,像我们一样呆在不比棺材大多少、温度高达五十度的狭窄座舱里,身下几米处就是随时可能将你送到波塞冬面前的海浪,四周的夜空中可能已经布满了打算把你打成碎片的敌机,更糟糕的是你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那么我想他一定也会有些歇斯底里的。
当然,在这种关键时刻,我可必须要保持清醒和镇定,否则想要逃回北非基本上没有可能性。为了防止被M-23功能强大(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其他飞机而言)的搜索雷达顶上,我只能尽量将飞行高度压低再压低,直到最后,我们的飞机飞得简直不比一艘气垫船高到哪儿去了。同时,我还不断地进行着水平机动,以“S”形路线向南飞行,以尽量增大对方火控雷达锁定的难度。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夜晚的冒险行动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最为冒险、但同样也最为侥幸的一次了。当时,我们的战机上没有挂载任何对空武器,仅有的还击手段就是那一门带着260发弹链的23毫米机炮,别说撞上一架全副武装的空优战斗机,就算是碰上一架前往丹吉尔进行报复性空袭的M-24战斗轰炸机(与M-23改自米格-23一样,这玩意是马赫迪按照米格-27的图纸改进而成的),我们也只能被当做靶机打下来,不过奇怪的是,尽管当晚人民革命军西欧军区的各类飞机出击了足足九百多架次,尽管所有被我们骗上这条不归路的战机都没能逃脱他们防空火力和战斗机的绞杀,但我们在看到北非海岸上灯塔的灯光之前,硬是没有碰上其中的任何一架。
“到了到了!”在发现远方海平面上突然伸出一段如同实体一边的黄色的光柱之后,我心中纠结的恐惧感一下子就去了大半——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当时我之所以感到恐惧和焦虑,主要倒并不是出于对敌人的战斗机(严格来说应该是盟友)或是死亡的恐惧——我以前遇到过的生死一线的情况简直多如牛毛,事实上,令我感到害怕的,是四周不可捉摸的黑暗:在茫茫夜幕中,我只能看到反射着微光的大海和空中被击落战机爆开的火光,技术水平低劣的机载雷达也不能帮我“看”出多远,对于黑暗中未知危险的恐惧就这么包裹住了我,不过幸运的是,我的心理素质保证了我没有被吞噬,否则很可能已经在恐惧中抓狂了。
继续飞行两分钟后,我们的飞机接近了海岸边的新丹吉尔空军基地。不出所料,这座规模不算小的基地已经被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地狱之门:几乎所有机库都被击中,腾起的火焰甚至比这些建筑物本身还高,这很可能是带有燃烧弹头的空地火箭弹干的,航站楼、导航雷达、燃料库以及其他重要建筑物也无一例外地被空地导弹击中,大多只剩下了一个水泥架子还立在地上,里面不时冒出一股股火焰。至于跑道,那就完全用不着指望了,在反跑道子母弹的打击下,这条本来就不算平整的跑道现在已经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弹坑,就像是一个长满麻子的天花病人。
“啊哈,看来我们那些亚欧大陆上的朋友们的活儿干得相当漂亮啊,”戴维斯用欣赏艺术品的口气说道,“你看,不单这个基地被完全瘫痪了,整个新丹吉尔港也被打瘫了。看看那些起火的地方,邮电大厦、维稳部队指挥部、市郊防空阵地、兵营、备用机场……啧啧,真是把我们当年的‘外科手术’作战思想给学得活灵活现,看来我们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你少臭美,这一切还不是靠我们的米格-27和图波列夫轰炸机完成的?”我向西绕了个大圈子,避开了燃烧的空军基地,以免兜头撞上空袭结束后正在脱离战场的战斗轰炸机,空中的云层上方不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这种声音只意味着两个可能:要么是轰炸机集群正在接近,要么就是有大群运输机要展开空投了。以我看来,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如果他们仿制的是F-111的话,我敢保证效果会更好,”戴维斯找足一句,接着突然喊道,“哎呀,我差点忘了,我们面前这场烟火表演,似乎少了点什么?”
自由号编队!我被他一提醒,总算是想起了这个本本应牢牢记住的环节。是的,原先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就是在挑起战端后通知“自由”号航母及其附属舰艇在港内自沉,然后谎称被击沉。这样才能确保这些舰艇不被用来对付很可能会登陆的人民革命军,同时也让那些海军部队能够名正言顺地“不作为”。由于我在逃离直布罗陀半岛往南飞行时太过紧张,慌乱中居然忘记了这场重头戏,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就目前来看,似乎还来得及。
“注意,朝阳即将升起!”我将无线电调到了预先约定好的通讯频道上,喊出了暗语,“发动机已经完全损毁,立即进行损害管制!”
一分钟后,东方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黑色烟球,这团烟雾很快盘旋着升上了数千米的高空。我长出一口气:好了,该干的都干完了,下面就要自己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