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892年6月2日凌晨0点20分,在我、戴维斯,以及另外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那辆陷进路上大坑里的一吨多重的D-33空降全地形车总算是又一次不情不愿地回到了2号干道那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上。
“我的天,不得不说你们原先乘直升机离开的计划是非常明智的,”在重新坐到全地形车架着通用机枪的后座上之后,人民革命军空降兵中尉罗吉长出了一口气,开始用袖子擦起了满脸的汗水,“这真的是这里的一级干道吗?怎么路况糟糕成这个样子?难道是被特意破坏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同样也是大汗淋漓,感觉全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而坐在我后面的戴维斯更是“吭哧吭哧”地直喘气,活像是一头发火的水牛。他拿起水壶就是一气猛灌,结果一口水呛进了气管里,这可怜的家伙立即像哮喘病人一样歇斯底里地咳嗽了起来。
“同志,知足吧。”我看了一眼前方几十米开外一群正在忙碌的革命军士兵,这些人正在使尽全身力气,打算把一辆双联装25毫米自行防空机关炮从另一个坑里拽出来,“要知道,这都得感谢BUB基建公司的努力,”我说,“开了两个小时,只遇上了七个坑,这已经是不错的记录了。在现在这个世界上,离开了亚欧大陆,你就只能到圣约翰斯顿港的绿区里去找没有坑的公路了。”
“该死的BUB公司!”罗吉中尉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了这句在理想国街头巷尾都能随时听到的话,“继续前进!我很希望早点让这个狗屁公司从这颗星球上消失掉,越快越好!”
三小时前,在得知我们预先准备的直升机已经没有存在的可能之后,我们就不得不选择了最为无奈的一招:跟着人民革命军空降部队的行军队列穿过战区,然后再赶在迪比利港里的维稳部队全部溜光之前跑到那里,争取赶上撤回理想国的最后一趟飞机。
但可惜的是,那支伞兵分队想要护送我们的期望落空了——在向第26空降团团部汇报这一情况后,团部决定让这个分队继续去执行原定任务,至于我们,则被安排搭罗吉中尉的这个轻型空降装甲连的便车,以便于尽快赶到目的地。
目前,我们正在向着南方的迪比利港方向前进。不过,这些部队可不会把我们直接送回城里——倒不是怕被围歼,而是怕把那座北非头号重镇里驻扎着的十多万当地驻军和维稳部队给吓跑了,没人带我们回理想国。他们将一直向南“攻击前进”(事实上,“攻击”二字大可直接去掉),直到早晨9点再停下来休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时候我们离迪比利港大概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直接徒步走过去就是了。
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认为“一切顺利”的可能性大概不是很大。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沿途的抵抗有多激烈——虽然我们一路上遇见了成百上千的当地驻军或是维稳部队的士兵,不过这些人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称之为“难民”比较恰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肩上的军衔早已经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很多人穿的还是便服,只是戴着军帽、穿着军靴,更有些人全身上下居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军人身份的玩意,只是手里拿着张军人证晃悠,天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穿暗黄色军服的自由国家联合体士兵和穿沙漠迷彩的维稳部队士兵们挤在一起,汇成一股暗黄色的人流向北进发。
这些人大多七八百人甚至上千人自行聚成一团,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走着,似乎还没有睡醒,看得出来,他们对于美梦被打搅那是相当非常地不满意。一些人时不时停下来,帮着人民革命军空降兵们把陷住的车辆给推出土坑,或是搬走路上的障碍物——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赚取“外快”:几块压缩饼干或是面包,还有的头脑灵活、看到商机的士官直接在路边摆起了小摊,向过往人员兜售从水壶到背包在内的各种平时通过不那么合法的手段“节省”下来的军用物资,生意居然很是不错,每个帆布地摊旁都已经堆满了用来交换物资的首饰、金块、食物、衣服等等,堆起了一个个小山。从这些人欣喜快乐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今晚一定是他们最快乐的一个夜晚了。
“喂,这些家伙是干什么的?战俘?怎么还有人背着枪,而且没人管?”我对这世界战争史上难得一见的景色感到不胜讶异——虽然这里的溃败早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但弄成这样也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特别是很多人似乎还背着G-10半自动步枪,肩膀上斜挂着子弹带。
罗吉似乎在此前已经见过了这些场面,倒并不惊奇,向我解释道:“你说他们?哦,这些人都是打算自行回家的,他们同意不进行抵抗,然后自行往北走到我们设在……嗯……那个空军基地里的遣散中心,上交武器换取救济粮。”他靠在座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了这股人流一会,“不过我们发现,其中很多人甚至手头没有随身枪械,而且大多数人根本就不在军营里。上面让我们来护送你们之前,我们这个排就在新丹吉尔港以北遣散过一个步兵营,当时营房里只有百把个人呆着,连个站岗的也没有,后来那个营长派出一大帮人到贫民区里去找人,花了一个小时才找回来一半——当时这些家伙都在染坊、小饭店、赌场之类的地方打工呢。”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我真的没法理解这些行为。”
想不到我们的基地已经成了遣散中心,听到这里,我不得不再次对人民革命军的高效率感到相当钦佩。“中尉同志,您用不着理解这些,”我一边强忍着全地形车在坑洼遍布的公路上颠簸给胃部带来的不适,一边挤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把这些情况看做我们这儿的特色就是了。”
“到了理想国,‘特色’还会更多的。”戴维斯插了一句。
在之后的行军途中,我们又不得不停下了几次:有时是车子陷进了坑洼里,更多时候则是撞上了收费站——虽说2号干道的路况似乎不大理想,但是BUB公司一直在努力地收取养路费以改变这一状况,其直接结果就是,在新丹吉尔到迪比利港之间的公路——也就是连接北非第一大和第二大港口城市的公路上,80公里的距离内设了57个收费站。与军队的永久性防御工事和筑垒区里的堡垒不同,这些收费站个个都坚固之极,犹如金城汤池。它们大多建在两山之间或是山脉与河床接近处,不仅筑有厚达两米以上的混凝土墙,而且还由公司卫队直接驻守,以确保能够收到每一笔养路费。这些拿着四倍于普通军人高薪的家伙倒还确实有些斗志,大部分人先用地雷和水泥拒马、铁丝网堵住道路才开溜,一些人甚至坚持到了我们接近时,甚至与人民革命军的装甲部队发生了零星交火。当然,在伞兵装甲车一顿23毫米机关炮弹砸过去之后,这些勇士也就自行销声匿迹了。
他们走是走了,可这些收费站就成了相当可恶的障碍物。一开始,装甲连还用M51轻型坦克去撞开那些障碍物、碾爆路面上的地雷(万幸的是,这些家伙布下的全都是反步兵雷),但是到了第45号收费站之后,路障的花样变得更为新颖了:一些原本驻扎在城里的装甲部队大概在逃跑时耗尽了燃料,结果就将坦克、装甲车甚至是装满物资的半履带卡车直接丢在了收费站里,成为了极难清除的障碍物。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下车,用牵引索将那些棱角分明的S40坦克系在装甲连的伞兵战车或是轻型坦克上拖走,整个过程极度费时费力。其直接结果就是,当我们通过了第47个收费站时,天都快亮了。
“可恶啊!”我们的车队刚启动不久,发动机还没热,不远处的一个隘口上又冒出了一座黑漆漆的建筑物,不用猜也知道,那是48号收费站,“这些收费站到底有多少啊?!”罗吉猛拍着车前盖,一副快要崩溃的表情。
“呃,总共也就57个而已。”戴维斯答道,“还剩10个收费站。”
“砰——”罗吉跳下车,狠狠地朝着一棵枯树踹了一脚,干裂的树皮碎片四散飞溅。他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那该怎么办?现在距规定的抵达集结地时间还剩下三十分钟了!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我颇为无奈地双手一摊,“你们不是事先进行过详细侦察吗?怎么还会弄成这样?”
罗吉无奈地坐回了座位上:“我们怎么知道这些收费站建得这么坚固?”
这话说得也是,除了没钱付费的司机,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将收费站与“障碍”联系在一起。我们一时无语,只能看着其他士兵手忙脚乱地搬开堵在车道上的障碍物,清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车载无线电里则播放着国际共和委员会向全世界发布的声明,说是对于亚欧社会共和国的“无端侵略”表示“强烈谴责”,并宣称组建“世界自由联军”以“实施必要的自卫权”之类的,我和戴维斯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感到非常有成就感。
“李笑云同志,戴维斯.诺顿同志,请你们下车。”突然有人在我们身后说道,是一个骑着摩托赶来的军官,看样子似乎不是装甲连的人。
“怎么了?”
“介于二位急需尽快返回迪比利港,我们已经临时制订了新的计划,”那人道,“我们的侦察兵在南方不远处发现了一些尚未溃散的维稳部队,也许我们可以在他们身上打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