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心城乃是南美的首府、拥有两百一十万人口的世界第三大城,因此需要打击的目标倒也不是个小数目。而且,为了防止误击,我们还得描述一些目标的外形特征,结果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算完成了报告。
“好了,马赫迪,我们这些就是城内所有值得空中打击的东西了。”我非常不雅地打了个呵欠,点起一个便携式一次性固体燃料炉来,将厚厚的一叠文件一张张放到了跃动的暗蓝色火焰上。在火苗的舔舐下,这些足以让我们被判死刑的证据(当然,就算被抓到,我们也不会被判刑,在理想国,只要肯出两个亿或者一百斤金条,就可以赦免叛国罪)很快都变成了薄薄的炭化物,被亚马逊河上的晚风一吹,全都飘散在了湿热的空气中。
“您还有什么事情么?”我处理完那些从防空司令部里直接复印出来的文件,最后向大洋彼岸的老板问了一句。
通讯仪里传来了马赫迪的答复:“理论上说,还有一件事,或者说,我想向你咨询关于一件事的意见。”他停了一会,问道,“停在亚马逊河口的应该是联军海军主力舰队吧,你认为他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哦,你说河口那些浮在水上的废铜烂铁?它们确实是联军海军主力没错,至少占了海军总吨位的绝大多数,不过恐怕算不上舰队,”戴维斯抢着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些舰只大多各个海军基地里溜到这里补给后临时编成舰队的。由于得知你们的舰队逼近,这些家伙不敢出海,结果就聚在这里了。大部分舰只似乎战备状况都不怎么良好——要知道,这些平时一直泡在水里生锈的玩意缺乏基本检修,而除了圣约翰斯顿港,理想国没有可以检修2000吨以上舰船的修船厂,而它们的舰载武器状态更差。”
“或者说,大部分舰艇现在都没有基本战斗能力可言,”我不甘落后,接着他的话茬子就说了起来,“中心城只不过是个原材料的集散地和运出港,工业设施严重不足,也没有相应的修理能力。这里虽然原本有一个海军基地,但据我所知,根本没有舰载武器的备件库存,更谈不上更新武器系统。”我稍微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座破城里除了赌场、原料仓库、犯罪团伙和怵目惊心的贫穷外,基本上要什么没什么。如果我没猜错,大部分舰只的发动机状况都很差劲,电子系统大概也不怎么好用了——它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任何可以用于维护更新的备件和工具。对你的海军来说,这几十艘战舰现在还不如几十艘靶船,无论他们采取什么行动都不会造成麻烦。”
“无论什么行动?”马赫迪的电子音突然高了个八度,“请问,自沉算不算这‘无论什么’中的一种?”
啊呀,我们居然忘了这个!我和戴维斯同时懊丧地拍了一下脑门,动作整齐划一。是的,我们俩刚才只是把“行动”的范围局限在作战行动上,却忘了还有这种可能——由于港务、河道清淤部门严重失职,亚马逊河河口一带虽然看起来水面开阔如海湾,但事实上却布满了类似“水手之哀”这样的沙洲和浅滩,大多数河道都被淤积的泥沙抬高不少,根本不能行驶大型船舰。万一,不,应该说很有可能,那些联军舰艇会选择打开海底门自沉,只要他们塞住仅有的几条狭窄的深水航道,就完全可以让看似宽阔的河口地带变成一片难以行进的险滩——我靠,想不到BUB港务、水利公司经年累月坚持玩忽职守,居然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好吧,我们都知道,正是因为只有傻子才会出海迎战,所以他们选择自沉封锁航道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马赫迪自行总结道,“呃,我想,你们能不能设法让这个概率下降一两个百分点呢?
我们差点绝倒——天,这个任务也太有挑战性了吧?
十分钟后,我们总算离开了那艘老迈的蒸汽拖船,踏上了坚硬的河堤。
拖船没有回到港口,而是在贴在内区与外区隔离墙内侧的凯云街区附近靠岸了——由于戒严令的关系,晚上九点之后,城防指挥部会派遣巡逻艇在河面上巡逻,以“逮捕任何违令者,防止间谍渗透”,虽说只要交钱就绝不会被抓,不过我们并不喜欢这样——虽然钱可以报销,但是被敲竹杠的憋屈劲绝不是什么好的感受。
“李小姐,今天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合作愉快,我们就此别过。”伊琳娜笑眯眯地朝我们一一道别,然后带着她的同志们登上了他们的小摩托艇,白色的小艇登时箭一般沿着河堤往上游驶去,在身后留下一道淡白色的水痕——他们倒是不怕被巡逻艇逮住,因为那些用军舰上淘汰的蒸汽交通艇改造的巡逻艇压根就追不上他们。
“好了,我们怎么办?走回去?”我发现四周又只剩下了我和戴维斯两人——其他救国阵线的人员都打算在拖船上凑合着过夜,但我们可不行。垃圾遍地的小巷里湿气逼人,阴风整整,令人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压抑与恐怖感。
戴维斯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踱了一阵步,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恐怕还真是这样,这里已经是隔离墙附近了,既没有公交车、也不可能找到出租车,我们小心点走回去吧。”
我还能怎么样呢?只有点头同意——城里原来的防空司令部在上次暴动的时候被愤怒的群众烧掉了,被征用为防空司令部临时所在地位于BUB百货公司中心城分公司的地下仓库里,离这里至少有五公里的直线距离,实际距离则……算了,权当是进行体能锻炼好了。
我们持枪在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向东走着——由于战争的逼近,中心城内区已经出现了社会秩序混乱的状况,每天都会发生两三千起刑事案件——当然,隔离墙另一边的外区治安反而要好得多,毕竟各个公社的执行力要比警察部队强太多了。在这一边,两个人走夜路实在是危险的行为,因此我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选择了河堤大道。这里至少可以看到河上的巡逻艇,虽说要是我们被袭击,这些家伙十有八九会坐视不管,但总归是一点心理安慰。河堤上立着一排路灯杆,由于年深日久,上面的路灯早被很有“国魂”的内区居民们拆得一个不剩了,空留下一根根朽烂的木头灯杆还光秃秃地立着,让人联想起一排绞刑架。
在大道的右侧则是千篇一律的破烂居民楼,无一不是墙面剥落、青苔遍布、垃圾堆满墙角,我以前在远东旅行时看到过那些荒废的苏联时代城市,实话说,那里的建筑都要比这些居民楼看上去更加顺眼。唯一能散发出些许“战时”气息的,就是斑驳的墙面上刷着的油漆未干的白色标语了——“坚决抵抗”“救国就是救自己”“捍卫BUB公司就是捍卫自由”之类的字样歪歪扭扭地刷在露出红砖的肮脏水泥墙上,让人感到一万个讽刺。前方远处还有几个人影在贴着墙忙碌着,大概就是光明部的家伙在刷标语了。
当然,这些标语也不尽是讽刺,有一些还是说了实话的。比如说,有几句“救国就是救自己”的第二个“救”被人用黑色炭块改成了“害”,“救国就是害自己”,这倒算是至理名言,此外还有些诸如“坚决不抵抗”“打倒BUB公司就是捍卫自由”之类的精妙修改,让我抑郁的心情大为放松。
在河堤上走了两公里之后,我们向右拐到了绿区隔离墙的一个检查站前,从这里进入绿区后,我们就算是安全一些了。在检查站后就是暂编南美舰队的临时司令部了。在经过这里时,我们发现这儿一反常态地聚集了一大群穿海军制服的家伙,在大街上占了一大片地方,正在大呼小叫,四周的建筑物上也贴了不少标语,不知所为何事。
我想起马赫迪托付给我们的任务,于是打算过去看看——这些海军军官深夜集会,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我拉住一个站在外面的人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
“誓师大会!”那个长得像猴子似的海军候补军官用夸张的语气喊道,“誓师大会!”
“誓师?干什么?”戴维斯不解地问,“难道你们想搞兵变?”
猴子似的家伙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我们明天就要出击了!”他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明天出击!”
我的天!这是四世纪还是四十九世纪啊?我被他的回答给彻彻底底地震惊了,这个时代,海军舰队在出击前不但不严格保密,居然还要大肆宣扬,开什么“誓师大会”?开什么玩笑?
“我们去看看。”戴维斯率先挤进了穿海军制服的人堆里,“我觉得这事情似乎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