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们就乘坐尼克斯的车回到了临时防空司令部,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昨晚那不伦不类的“誓师大会”给我们心灵造成的阴影已经消散了大半了。
然后,我照例爬上这座楼的顶部,打算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中心城的内区和绿区地表空气是非常污浊的,由于BUB环卫公司长期收钱不干事,内区很多地方的垃圾堆可以从墙角堆到二楼窗口,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买垃圾桶了,家庭生活垃圾直接往窗外一倒就是。大街上的尘土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会被雨水打扫一下,平时风一吹就烟尘弥漫,堪比沙尘暴,再加上家家户户烧柴火的烟雾(内区居民基本上买不起木炭,更别说生物柴油或是液化木炭油了),地表的可吸入颗粒物含量及其可观,只有爬到离地二十米以上的地方,才能让人摆脱无处不在的窒息感。
我们俩爬上楼顶,刚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股从海上吹来的清新海风就包裹住了我们。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同时习惯性地四下眺望这座布局不甚美观的城市。
接着,我看到了令人惊讶的景象——
在几公里外的亚马逊河河口,停泊在那儿的舰队出现了多日不曾有的异动——所有战斗舰只,从排水量9000吨、装有12门210毫米炮的主力巡洋舰、临时舰队旗舰“证交所”号到那些只有三四百吨的小型“公司”级炮舰,甚至还有一些没有战斗能力的敷设舰、工程船、运输舰乃至留着直舰艏的训练舰,它们的烟囱里统统冒出了黑灰色的浓烟,而且还在变得越来越浓密,看来是锅炉正在预热——奇哉怪也,难道这些家伙真打算主动出击?不可能吧。以本姑娘对理想国“军魂”的认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碰两百多海里外的人民革命军舰队,除非这些人已经抽风了。
“哈哈,李笑云同志,赶紧把加密通讯仪拿出来!我们现在就像马赫迪汇报,他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根筋的戴维斯并没有什么疑虑,看样子,他似乎笃定了这临时舰队就是出海找死的。我轻声问道:“未必吧?也许他们是想要转移到别的港口也说不定。”
戴维斯立即大摇其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能转移到哪里去?往南?那他们得先往东走,从塞伊拉、帕拉伊巴那一带绕过去,才能到达新累西腓港,人民革命军舰队可以在这段路上轻松地追上并截杀他们。往北更不可能,人民革命军已经切断了通往新巴拿马港的海上航线,要想逃回北美洲必须先冲破封锁。”
“那你的意思是说,昨天晚上发生了奇迹,那些家伙居然是真的在为今天的决战开誓师大会吗?”我双手交叉在胸前,望着远处那些笨拙地在河口地带蠕动的舰只,根本无法相信这些看上去仿佛从二十世纪第一个十年走出的玩意能够和从两百海里外逐渐逼近的航母编队抗衡,“我不相信。如果他们真要出击,那么最多只能走出七八十海里,然后就只能到海底去‘挺进’了。”
——人民革命军航母上的舰载战斗机,正好是当年苏联海军未能投产的米格-23舰载型号。马赫迪对其做了一些改进后,将这个“胎死腹中”的玩意真正地实用化了。只不过,米格系列腿短的毛病一直没能改掉,因此它的作战半径只有一百多海里,不比雅克-38好到哪里去。
不过,要对付这些古董般的、偷工减料的玩意,一百多海里的作战半径尽够了。
“我也不知道,”戴维斯伸了个懒腰,坐在了一张躺椅上,“算了,这些事情无关紧要,至少他们选择了出港,也就是说,没有选择自沉封锁航道,”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瓶碳酸汽水,悠然自得地喝了几口,“无论他们是想要溜走也罢,去送死也罢,反正是不可能对我们的事业产生威胁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戴维斯这么说,但我却还是为革命军的远征舰队担心了一个上午。我一直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军事学上最重要的一条定律就是:假如你的对手做出完全不可能采取的举措,那么这至少说明在他们眼里这样做是可取的。虽然我不相信这些家伙能够有什么秘密武器足以和人民革命军的舰载机与远程反舰导弹抗衡,不过心中的焦虑之感仍然迟迟无法消散,不像戴维斯,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人的敏感吧?
由于不能放心,而前方的战报一时半会又传不回来。所以到了当天晚上时,我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通讯仪,试图与人民革命军的舰队取得联系。
这台仪器的质量果然过硬,虽然是数千年前制造的东西,但是使用起来仍然非常方便。它仅仅花了十几秒钟就联系上了远征舰队旗舰“阿尔戈”号,顺畅得像是在用宽带上网似的——唉,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脑网络。
在例行公事地互相交换了识别码和暗号后,一个中年男人的粗嗓门响了起来:“您好,李笑云同志,我是人民革命军大西洋分舰队政委、第二远征舰队司令伊阿宋,请问您联络我们有什么紧要事情呢?”
很好,听他镇静的语气,看上去远征舰队大概还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我……嗯……我只想问问,关于我们上午报告的那支出港的联军舰队……你们与他们……遇上没有?”
“哦,你说他们啊,下午十五时二十二分的时候,我们就接触了,我们没有交火。”伊阿宋说。
我松了口气。
“不过我们有三分之一的舰只将因此不能参加预定在6月25日进行的登陆行动!”
我立马将刚才吐出来的半口气又吸了回去。
“这……你说什么?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舰只?!”我不可思议地惊呼道,“这根本不可能啊!”
伊阿宋这下反而被我搞得摸不着头脑了:“损失?我……我什么时候说我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舰只?我们今天只有‘奥托二世’号油水补给舰因为事故受损,哪有损失?”
“那为什么会有三分之一的舰只因此不能参加登陆行动?”
在彼此沉默了半分钟后,远在一百多公里外的伊阿宋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是你误会了!其实我本来还打算主动联系你们,以便于表示我们对你们的感谢呢。说实在的,你干得非常出色,非常,非常出色。”
我彻底糊涂了。
“今天这事是这样的,”伊阿宋止住笑,放缓了语气道,“今天早上八点,我们接到你关于舰队出海的报告后,就加强了侦察并派出了K-27预警直升机,果然,九点四十二分时,我们发现了那支舰队,当时这一百一十多艘舰船刚刚离开海岸线二十海里,也就是说,离开了岸炮射程。我们还在制定空袭他们的方案,他们的司令官,那个叫什么瓦杜兹的突然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说是来投降的!”
果不其然!我之前对他们行动的估计一直囿于自沉、逃跑或出击三者之间,都忘了这些人最大的本事了,不过,这些家伙投降与三分之一的舰船必须退出战斗有什么关系呢?我问了这个问题。
“哦,那是因为上面的指令,在接受那些家伙投降之后,我们解除了那些战舰的武装——靠!什么武装?其实就是一些质量低劣的火炮和生满了锈的鱼雷发射管!我们本来打算派几个陆战队员押着他们把船回欧洲,不过在检查过这些战舰之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这些军舰的设计非常差,而且极度缺乏维护,基本上没有适航性可言,如果让它们自己开过大西洋,那简直就是谋杀战俘!而且上面告诉我们,这些军舰好歹也是几十万吨钢铁资源,送进拆船厂也是好的——不准让它们自沉!没办法,我只能让第一驱逐舰分队、第六扫雷舰分队、四艘最大的维修\补给舰和第三驱逐舰分队负责拖带这些船只返回,哼!这些家伙一枪不放,只是举了举白旗,就让我们三分之一的舰只退出战斗了,这倒是妙计一条啊!”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深表同情了。不过这样也好,联军的海上力量,一部分在新丹吉尔和迪比利港自沉,一部分在帝汶海南岸和约克角半岛的军港被摧毁,红海分舰队则直接在港口里被革命军缴获了,这支舰队一去,联军海军力量已经荡然,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哦,对了,李笑云同志,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您。”在我打算结束通讯时,伊阿宋突然说道。
“请讲。”
伊阿宋说:“虽然有我们的舰只拖带,但是那些投降的军舰适航性实在太差,我们不得不让他们丢掉一些东西才算安全。不过,我们发现,每艘船的舱内都堆积着大量价值不大的劣质布料,总重上千吨,据他们说,布料是他们走之前在中心城购买的,要拿到我们那儿……出售,好说歹说,就是不肯丢掉。我很想问一下,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应不应该让他们丢掉这些粗劣的布料呢?”
我真的无话可说了。直到最后,才挤出来一句话:“别管他们,统统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