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乘坐的皮卡像一头疯狗似的冲出了中心城脏乱不堪、棚户遍地的外区(当然,理想国所有大城市的外区都这样),开始行驶在路况堪比春季冰雪融化后的西伯利亚地区公路的南美1号干道上时,东面那些零零星星的交火声也都基本上停止了。
“李笑云同志,既然我们已经成功出城了,既没有被革命军的包抄部队撞上,也没有被空中打击炸成焦炭,那至少我的第一个承诺算是兑现了吧?”戴维斯朝我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
“你这兑现的风险也忒高了吧!”我按下他的手,抗议道,“用那么高的速度在棚户区里乱撞,这种行为的危险程度与在公路上和战斗轰炸机玩赛跑有多少区别?依我看,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够完整地跑到这条……烂泥塘上来,而不是在棚户区里撞上建筑物,变成一块烤焦的废铁夹肉三明治,运气的成分要占百分之九十。”
戴维斯又咧嘴笑了笑,由于他多日没有刮胡子,嘴唇上下都布满了短短的胡茬,看上去给人以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那又怎么样?我们不还是活着出来了?要知道,军事行动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我已经把你要求的结果给实现了,你没必要苛责过程吧。”
“你这种成功带有偶然性,不值得推广,”我硬驳了他一句,“算了,那么我交给你的第二个任务呢?我们怎么离开南美洲?开着这辆破车从中美洲陆桥离开这儿?”
“戴维斯.诺顿少校让我把你们送到卡耐基国际机场,那里离海边有八十公里,目前应该还没有遭到打击。”这次是驾驶员发话了。
“卡耐基国际机场?那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我问道,“中心城附近似乎没有这一座机场啊。”是的,我非常惊讶,因为根据防空指挥部的作战地图显示,整个中心城地区能叫“机场”的地方只有四处,一座是绿区的X-22直升机起降场,是专供BUB公司头头脑脑们的私人直升机使用的,一座是内区的杰夫斯机场,是用于空运货物或是起降政府人员的客机的,郊外还有两座编号为AP-808和AP-779的军用机场,各驻扎一个战斗机中队和一个隶属空军的直升机分队——当然,这些机场早就被我列为首要空袭目标,发给了马赫迪,在我俩离开城区之前,它们的停机坪和跑道就已经变成了月球表面。现在怎么会钻出来一个“卡耐基机场”?
戴维斯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烟盒大小的纸片递到我面前,上面似乎是一张用铅笔素描画出的地图:“你不知道这个机场?很正常,因为你这种喜欢窝在指挥部里看军方绘制的标准地图,从来不知道去实地调查的人,本来就不可能知道资料上没有记载的东西。”
“什么意思?”
“这个机场,在中心城那是人尽皆知,恐怕只有你,”戴维斯很不礼貌地指了指我的鼻尖,我立即狠狠地回以一个白眼,“还有海上的那些人民革命军不知道了。卡耐基机场位于下亚马逊雨林区里,有足够大型固定翼飞机起降的跑道和相关设施,当然,在伟大的理想国,那些好用的设施基本上,哦不,绝对不会是给民众使用的,呵呵。”
我侧着脑袋想了想:“这又是BUB的私产?”
“在这个美洲大陆上,还有什么不是BUB的私产吗?”戴维斯又一次故作清高地冷笑了两声,“是的,这个机场是专供公司的头目们使用的,因为那一带是BUB公司的林场,或者说,狩猎区。很多吃饱了没事干的蠢材都喜欢往这儿跑,拿着狙击步枪去打被折断翅膀的野鸭,或者用霰弹枪射杀关在笼子里的红吼猴……靠!不说这些了。反正,这个机场现在已经成了这一带仅有的可以用来撤离的机场,我想那里恐怕已经人满为患了。”
“BUB的头头们确实够白痴的,不过,我们该怎么上飞机呢?”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就算我们是军官,是防空指挥部的顾问,但那也不能保证我俩就能够上得了飞机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机场里大概全都是BUB公司在南美地区的头目,或是跟他们沾亲带故的家伙,我们怎么……”
戴维斯露出了一脸坏笑:“您难道忘了,我们有个朋友名叫奥菲莉亚吗?”
这“卡耐基国际机场”虽然隐藏在偏远的雨林中,但倒还真有几分“国际”的气势——至少和理想国那些破败不堪、犹如飞机坟场的空军基地相比,确实是很有些气势。高耸的航站楼、整齐洁净的机库和燃油库、外表非常豪华的候机大厅,当然,还有大片大片的高档消费场所——这是必不可少的附属建筑物。这座机场确实是一座豪华而宏伟的建筑群——要不是现在这里已经被成百上千的特殊“难民”给挤满了的话。
难民,是的,难民。从理论上来讲,任何战争,只要波及到了人口聚居区,那么就理所当然地会出现难民。波及面越广,难民自然而然就会越多。不过,在伟大的理想国,一切似乎都是刻意与正常情况相反的:原本理当四散逃难的中产阶级(没有多少人)和赤贫的无产者(占社会绝大多数),现在要么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要么就已经拿起武器,帮助“侵略者”们解除国防军的武装了。而这些逃难的家伙则完全看不上一点“难民”的样子:大多数人身上携带的财物价值在十亿元以上,大包小包的带了无数——里面自然不会仅仅只是生活必需品。我稍微估算了一下,发现光是这些家伙身上的珠宝就足以拿来开个大型博览会了。
停机坪上停着好几架带有四个螺旋桨式发动机的YR-474运输机,这种续航力达1850公里的飞机是BUB航空公司制造的少数几种不偷工减料的飞机之一,当然,也是所有想要离开这里的人目前最好的选择。我和戴维斯并没有机票,也没有预定座位,不过戴维斯似乎并不担心这些,他只是大摇大摆地朝着一架看上去还没坐满人的运输机走去,我只好紧跟在他的身后,这情景就仿佛他是个中世纪的骑士,正在护送这我这个娇小姐。
在登机舷梯旁,几个公司卫队的家伙正在验票。见我俩直直走过来,其中一个大概是头目的家伙立即凑了上来,堆起一脸虚假的笑容:“先生,夫人,请问你们的……”
“不要叫我‘夫人’!”我愤怒地驳斥道,不过戴维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取笑我,也没有正眼看那家伙一眼。他只是轻蔑地瞟了一眼这个笑容满面的蠢货,然后以更加轻蔑的语气吐出一个字:“滚!”
要是换做21世纪的机场安保人员,恐怕已经怒气冲冲地将我俩轰出去了,如果是在21世纪的美国,那我俩被当做危险分子抓起来都不是不可能。不过,这个混蛋听到戴维斯的怒喝,脸上的笑容却堆得越来越夸张了。这家伙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鳖一样,缩着脖子点头笑道:“先生,夫……不不,小姐,请问你们是……是……”
“我们是奥菲莉亚的朋友,现在急着回圣约翰斯顿港去见她。”我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作呕的家伙,赶紧一句话把他打发走了。其他公司卫队的安保人员见状,立即闪开老远,直到我俩在飞机上坐下,也没见有人来查我们的机票。
“戴维斯同志,你这坐飞机的方式也真够省钱的。”当内部被改成客舱的运输机在跑道尽头腾空而起之后,我对坐在身边的戴维斯道,“现在我们大概是仅有的两个没有带行李上飞机的人了。”
“未必,前面还有一个,”戴维斯一意要跟我唱对台戏,“看,那个老头。”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是的,在客舱最前方,确实有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人穿着一件地摊上卖的那种标价不超过3000块钱的衬衫,端着一本去年的破杂志,将大半张脸给遮住了,咦,奇怪了,这人看上去不太像是有钱人,干嘛要坐这里的飞机离开呢?
“喂,你觉不觉得那个老头有些怪异?”我低声道。
戴维斯打了个呵欠:“什么怪异不怪异的,我想我们还是休息一会吧,等一会这架飞机要在新巴拿马港停下加油,然后再直飞圣约翰斯顿港,后面的旅途很无聊的。”
他的话音刚落,两声从飞机驾驶舱内传来的清脆的枪响就立即否定了他的断言。只听“砰——”的一声,我们身后的那扇连接头等舱和二号舱(在改装之前应该是两个货舱)的舱门被人踢开了,四五个拿着CF-40冲锋枪和G-10半自动步枪、戴着画着怪异花纹的木头面具的人像一群从地狱中冲出的恶鬼半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人喝道:“所有人不许动!我们是彻底自由党下属的亚美利加自由军!现在飞机由我们接管!”
看到他们手里的枪支,人们确实都趴在座位上不敢动了,只有那个怪异的老头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但是很多人却吓得大哭乱嚎起来,那首领似乎是被这些鬼哭狼嚎吵得不耐烦,举起冲锋枪就想学着啤酒馆暴动时的希特勒那样扫一梭子,好镇住这些人。
“别开枪!打穿了机舱壁会导致舱内气压下降的!”我见这人打算开枪,连忙蹦起来制止他,“这飞机里可没有氧气面罩!”
“啊,闭嘴……哎呀!李笑云同志,是你!您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