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我们这支假冒的“公司卫队装甲分队”成功地到达了自由大厦外围,沿途别说没有遇到有组织的抵抗,甚至连防御工事都没见到多少。唯一给我们造成了点麻烦的是一处带刺铁丝网——由于民兵们的驾驶技术到底还是比较生疏,开在最前头的那辆装甲指挥车居然没有及时刹住,一头撞上了铁丝网。按理说,履带式装甲车辆设计的初衷就是碾压这些防步兵呃战场障碍物,可是这辆马力不足的破装甲车却没能将铁丝网压到履带下,而是顶着它拖出了几十米,最后才得以摆脱。
幸运的是,我们没有遇上其它任何麻烦。一路上,绿区的高楼大厦大多早已人去楼空,无以计数的垃圾和废文件被仓促地丢弃在地上,成了穿行于巷道间的清风把玩的玩物。一些楼房的阳台上确实垒起了沙袋掩体,但却很少能见到防守的士兵。不单是国防军早已溃散殆尽,就连“忠诚可靠”、拿双倍薪水的公司卫队也不见了踪影,整个绿区就像被抛弃已久的死城,默默地等待着新纪元的开始。
我们的“装甲分队”一直开到了紧靠着自由大厦的一个街区,才被拦了下来——在这里,大约一个排规模的公司卫队据守着一栋库房,在库房的窗口架起了12.5毫米口径的重机枪,还用路障堵死了前往自由大厦的道路。“你们的命令呢?”一个军官一边大声喝问,一边从库房的地下室内走了出来,“出示书面命令!”
“我们没有书面命令!先生!”戴着从这些坦克原来的主人那儿缴获的坦克帽、伪装成公司卫队坦克手的戴维斯掀开顶盖,探出了半个身子,“我们接到的是伟大的哲学王——我们的总裁先生的电话命令,要我们过来加强大楼防卫。”
这套说辞似乎并不能完全取信于那个军官。我从驾驶员座位前的观察孔清楚地看到,这人脸上露出了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真的?那好,且等我回去,用有线电话和总部核对一下,”这人在转身而去时嘟囔道,“其实你们都是傻瓜,现在这情形还不清楚么?哲学王肯定玩完了,公司也要完蛋了,我们这些人都在打算散伙,你们却要……”
“先生,我很赞同你的评价,但我们不是傻瓜!”当那军官惊愕地回过头时,却发现戴维斯已经用CF-40冲锋枪指着他的后背了,“我希望你刚才说打算散伙的话是真的。”
“你……你们……”那军官显然没有想到,这支“自己人”的“装甲部队”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举动。当然,那些在路旁楼上据守的士兵们也做出了反应:他们纷纷跑到了窗口和楼梯口的掩体里,用半自动步枪、重机枪和“箭”式一次性反装甲火箭筒瞄准了我们。
我们自然也不甘示弱,在大街上排成一条长龙的“装甲纵队”纷纷抬起炮口对准了库房——虽然炮膛里连连一发炮弹也没有。戴维斯神态自若地朝着那些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公司卫队士兵们笑道:“各位,你们想不想知道这座破仓库能够挨上多少发高爆弹才会塌掉?如果想知道,我保证提供机会。”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是却没有人率先放下武器,看样子这帮人大概还是领了全薪的。当然,也没哪个人敢第一个开火。难耐的寂静就这么蔓延开来,双方针尖对麦芒地僵持着,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十秒钟过去了,戴维斯神态自若。
二十秒过去了,戴维斯还是神态自若,只不过腿已经有点发抖了。
三十秒过去了,站在仓库二楼气窗口的那个士兵丢掉了手中的“箭”式火箭筒,在之后的十秒钟里,武器掉在地上的“噼里啪啦”声汇了一片。
“感谢各位对我们事业的支持。”戴维斯挥了挥手,满面微笑地说道,就像是募捐大会上致谢幕词的主持人一样。突击队员们纷纷从坦克和装甲指挥车中钻出,将他们丢下的武器全部收缴了——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弹药中有五千多发12.5毫米机枪弹,和S-40坦克的并列机枪弹药正好通用,虽然数量不多,但总算是让我们摆脱了“有枪无弹”的窘境。
在缴了这帮人的械之后,我们依样画葫芦,在后面的路上又兵不血刃地“遣散”了两处据点,双方都没有人员伤亡。可惜的是,最后一处据点离自由大厦外墙太近了,我们的行动正好被外墙岗楼里的哨兵看在了眼里,这一幕再清楚不过地告诉了那些公司卫队——这些“装甲部队”可不是来增援的!我们的头一辆坦克刚刚拐过街角,就在一顿从外墙上打来的23毫米机关炮火网中变成了一堆千疮百孔的红热废铁,后面两辆坦克在急刹车时撞在一起,把街口堵死了——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徒步向外墙发动攻击。
“同志们,把并列机枪拆下来,占据那栋酒店楼顶!”大熊不愧是有些战斗经验的人,刚从坦克舱门中钻出,就开始大吼着下达作战指令了,“谁带着火箭筒?赶紧到酒店四楼去!轰掉那两座破岗楼!”
不幸的是,民兵们似乎对坦克并列机枪的构造有些陌生,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拆下来两挺。拆下来之后又发现没有可以替代三脚架的东西,只能砸开旁边一家家具店的门,搬出了几个大理石雕的床头柜来权当三脚架使。这些事情浪费了我们一刻钟之多,结果让隔离墙内据守的公司卫队们有了时间,搬出迫击炮朝我们所在的街角射击,虽然大部分炮弹都打到了其它街区,但还是有两枚炮弹(从威力来看大概是57毫米榴弹)命中了街道两旁的楼顶,四散横飞的碎砖烂瓦击伤了好几个闪避不及的人。
“喂,你们难道没有带曲射火器吗?”在迫击炮炮弹爆炸声停下之后,戴维斯从藏身的坦克底盘下面钻了出来,“快还击呀!”
一阵重机枪“锵锵”的射击声对他做了答复——那些突击队员们运上楼顶的机枪总算是开始“发言”了。不过这没用,隔开自由大厦周边地带的隔离墙高达12米,墙上的岗楼比当年阿明那座达鲁拉曼宫附近的防御岗楼还要高出一大截,无论是我们的重机枪还是步枪都无法够到躲在围墙内的迫击炮分队——这座饭店的顶楼也只不过比隔离墙那带有铁丝网的顶部高出不到一米。当然,我估计那些迫击炮的炮管目前应该都和地面几乎垂直了,因为我们现在离隔离墙只有区区百米之遥,离高达一百多米的自由大厦也只有不到两百米。
但是,对方的还击同样凶猛。岗楼上的23毫米机关炮吐出弹雨,很快就将酒店阳台上的重机枪给打哑了。钢芯穿甲弹的破坏力相当可观,就像插入黄油块的手术刀一样切下了好几块墙体——当然,这也要归功于酒店外墙糟糕的质量。
突击队员们确实也用火箭弹和枪榴弹还以颜色,无奈这些岗楼并不像理想国的其它建筑物一样是不堪一击的豆腐渣,纵然被火箭弹直接命中,也不过是暂时停止射击几秒钟——大概是换上候补射手,抬走被爆炸冲击波震晕的人——然后炮弹又继续雨点般地打来。
“这样下去不行!”戴维斯在无线电中大喊道,我们现在和其他几个突击队员一起跑到了街对面那家家具店的二楼上,却惊讶地发现几辆半履带式运兵车正从隔离墙的大门内开出来,看上去,守在里面的公司卫队大概想要组织一次反击了,“准备反装甲火力!狗养的开始发动反冲锋了!我们必需——”
他的后半截话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淹没了。
就在我们焦急万分的时刻,四架人民革命军的武装直升机——外形有些像是卡-28和米-24的混合体,突然像是凭空从空气中冒出一般,从我们身后的楼群中灵巧地钻了出来,将一排火箭弹送到了那些正急匆匆地从隔离墙里冲出的公司卫队头上,高爆弹头产生的火球迅速淹没了这些可怜的家伙,紧接着,那些一直嚣张无比的岗楼也安静了下来——它们每个都领到了一枚空射反坦克导弹,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水泥碎屑。
我们刚才并没有听到直升机的螺旋桨或是引擎声,这大概是因为交火的枪声掩盖了这些声音吧。不过一切已经无关紧要了,由于得到了舰载武装直升机的直接掩护,隔离墙里还击的火力已经无法继续封锁路口。我们很快就推开了坦克残骸,用一辆完好的S40坦克撞开了隔离墙的南门。
“嘿!来得够及时的,要是他们能机降哪怕一个排的空降兵就更好了,我记得这些武装直升机的机舱是参照米-24设计的,应该能够带人吧?”在冲过仍在燃烧着的半履带运兵车时,戴维斯有些贪心不足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倒是不希望他们派出地面部队,”我顺口答道,“难道你想要有人来抢这大功不成?”
在突入隔离墙后,我们再也没有碰上什么像样的有组织抵抗——那些刚才一直对我们进行火力压制的57毫米迫击炮还留在原地,炮管散发着发射药爆炸残余的青色烟雾,未来得及发射的炮弹丢了一地,只是人已经不见了——在武装直升机展现了其强大的压制火力之后,即使是最死硬的、平日特权最多的那些人,现在也由于斗志崩溃而四下逃窜了。哲学王那架豪华的私人直升机倒是还停在停机坪上,只不过已经成了一团黑黢黢的废铁,远处还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不知是谁在开火,也不知打的是谁。
在进入大楼时,一些哲学王保镖在一楼大厅里用轻机枪和半自动步枪朝我们开火,结果被一枚火箭弹全部解决,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于抵抗了。不过,当松鼠正打算指挥大家往楼上冲时,奥菲莉亚制止了我们,她掏出一把结构复杂的钥匙,在一个标着“电梯维修间”的铁门上鼓捣了一会,打开门,里面露出了一条密道。
“嘿,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是进入BUB公司总部地下避弹室的唯一通道,既然哲学王外逃的通道已经全部被切断,那么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像只土拨鼠似的钻进这个小洞了。”奥菲莉亚一边解释,一边带头冲了下去。
突击队员们鱼贯而下,进入了这座坚固的地下工事。果不其然,伟大的理想国的哲学王、BUB公司总裁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十八世就在里面,他身边还有一票全副武装的贴身保镖。
不过我们终究没能将他绳之以法——在突击队员们冲进去的时候,伟大的哲学王已经死了。他的那些忠实可靠的保镖们用一把厨房里的切菜刀剁下了他肥溜溜的脑袋,鲜红色的血流了一地——这些家伙现在正捧着他的脑袋,向我们请求赦免呢。
尾声 走向未来的未来
公元4892年7月25日,新华盛顿城,原名圣约翰斯顿港。
在已经改名为公民广场的原中央金融广场旁,那些小卖店又一次被改造成了一排临时主席台。这些主席台上除了一排讲桌外别无长物,原来那座阅兵主席台上的纯金栏杆、金箔地毯已经不见了踪影,北美联盟临时政府的全体成员们——也就是原救国阵线的领袖们,现在正站在台上,主持联盟建国大会。
在曾经的国土资源局大楼楼顶,我和戴维斯可以清楚地看到新华盛顿市区的全景——事实上,目前的市容与原来的圣约翰斯顿港并无区别,这主要得归功于战争中这里并没有爆发大规模巷战的缘故。当然,随着城市改建工作的逐步进行,这里应该很快就会变样——隔离墙会被全部拆除,杂乱的外区和破败不堪的内区也将得到重建。不过,现在只有一座建筑物不见了踪影——曾经是这个时代最高建筑物的自由大厦已经被革命军工兵用定向爆破从地球上抹去了,只有那座地下避弹室被保留下来,它将永远成为一个时代的证物。
“嘿,戴维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用左臂揽住戴维斯的脖子,指着广场上的人海问道。
“今天?哦,对了,今天是该死的理想国的国庆节啊!”戴维斯刚说出这句话,自己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是的,今天原本是理想国的国庆节,原本下面该举行的是新的一场笑话式的阅兵,会有一大堆穿军装的白痴进行滑稽表演,不过看目前这情况,BUB公司今年用不着打广告了。”
“是永远用不着打广告啦。”我轻轻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柔声道。就在前天,最后一支理想国的国防军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向革命军投降了,这代表着世界大战的结束,也宣告了理想国和BUB公司的彻底完蛋。今天原本应该是理想国这个史无前例的伟大国家的两百零一岁大寿,不料却成了它的忌日。现在,作为临时政府主席的奥菲莉亚正在以高昂而包含愤慨的声调历数BUB公司和理想国的种种罪状,她每念一条,下面的群众就回以一阵更加愤怒的高呼——讽刺的是,去年的今天,站在广场旁的同一群人还为了领几百块钱而高唱着赞美哲学王的颂歌。
一队暗蓝色的大卡车发出“隆隆”的发动机声,像是一群集体迁徙的野牛一样,缓慢而有序地驶过了广场,在每辆卡车的车厢里,都挤满了穿着斑马服的家伙,其中颇有几个熟面孔——这帮家伙大多是BUB公司的头面人物。当然,我们那班在国会里混吃等死的朋友们也有几个混在里面,其中就包括了投票党和选举党的党魁——这两位大仙据说是犯了“玩忽职守罪”,罪证确凿——他俩在轮流担任国会议长的八年里,总共只在“山巅之城”里呆了四个小时(如果议长就任时可以不举行就职典礼的话,他们恐怕一分钟也不会呆在那里)。为了体现出正义与公平,按照“法无规定不罚”原则,逮捕和审判这些人都是依据理想国时期的法律——或者说,几乎都是“制造、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罪”和“腐败罪”(这两项罪名在理想国的法庭上已经有一个世纪无人提出了)。有些BUB公司的高级人员甚至一人就被控数十亿项制假贩假的罪名,按照他们自己制定的法律,这足够让他们在监狱里呆上几十个世纪了。在卡车队经过人群时,顿时被人们热情的口水淹没了——由于害怕车辆被大家扔出的东西砸坏,所以每辆卡车上都贴了“爱护公共财物”的标语,这也让车厢里的精英们没能得到应得的“礼物”。
这真是“自作自受”的最生动诠释。
“嗨!李笑云同志!戴维斯同志!”一个明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俩赶紧分开了。原来是松鼠、大熊和几个原来火堆公社的成员从楼梯间里跑了上来,“我们一直在找你们呢,没想到你们居然呆在这儿!”
“那你说我们还能去哪里呢?”我朝这几位曾经一起战斗过多次的老朋友挤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脸来,“下面那么挤,而且还挺热的,我可不想到人堆里去锻炼身体的抗压能力。你们看,这楼顶上空气清新,还挺凉快的,不是观礼的最佳地点吗?”我随口胡说道。
站在最前面的松鼠向上弯了弯嘴唇,对我的说辞似乎不屑一顾:“得了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么说。现在新时代开始了,马赫迪说好了要给我们颁发勋章的,你们难道不去参加授勋仪式?”
“勋章?我们对这个可没什么兴趣。”戴维斯又一次摆出了那幅他惯常的清高姿态来,“毕竟我们本来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荣誉于我们也没什么意义——虽然我们很可能回不去了。对了,你们以后的工作落实了没有?现在偷东西可不是什么合法职业了。”
松鼠回头看了看大熊等人,一脸苦相:“我们吗……嗯……人力资源部的人认为我们属于‘无技能人员’,必须接受培训,要送进技校去。”
“那又怎么了?”
“我们不识字,”大熊哭丧着脸道,“所以他们打算先安排我们先到初级小学去学习两年再说。”
我及时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笑出声来——打倒了BUB公司的英雄们和一帮小学生挤在一起上课,倒还真是个令人喷饭的场面。
在这种尴尬过去后,那一队卡车也驶离了公民广场。现在,胖胖的勃朗宁接替了奥菲莉亚的位置,开始宣布新国家的国体、国号、政体等等,他每念出一个名词,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短促而热烈的欢呼。
“好了,我们见证了一个历史性时刻,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证‘历史性时刻’了。”戴维斯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该死,我们见过的历史性时刻实在是太多了。”
我轻轻摇头道:“无所谓,我们正在走向未来,或者说,我们所处的未来的未来,以后有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有一样绝对不能少。”
“什么不能少?”
“好酒,”我露齿微笑道,“特别是上好的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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